域外怀旧录




总把新桃换旧符

   —初访荫余堂


·维一·



荫余堂旧貌


人间有四喜。对于长居海外的人来说,“他乡遇故知”应该说是其中最
为惬意的一喜。

最近听说,波士顿北郊萨兰市的碧波地博物馆(Peabody Museum)竟然
把安徽皖南休宁县一座有二、三百年历史的民居一砖一木一瓦一石整个
搬到美国来了。日前由于偶然的机会,我得以一睹尚未拼装完毕的民居
构件,以及民居内各个历史时期存留下来的遗物,总算是一饱了眼福。
在美国却能看到皖南三百年前的旧物,不能不说是一种缘份。屋主曾将
这所家居命名为“荫余堂”,总归是想荫及子孙的意思,不想真的实现
了。现在除了原址上盖起了一幢国人梦寐以求的小洋楼─尽管与周围的
民居绝对不协调,而且门前修起了一条像样的沥青公路,清理了两座池
塘,附近的一座庙宇也得到了修缮。只是最后的结局竟然是以这种方式
福泽子孙,大约是当年营造荫余堂的先人们所始料未及的罢。

荫余堂是一所皖南山区典型的中等民居。翘檐的马头墙,环楼的跑马廊,
天井中的小池塘,以及门口遍布苔藓的石板路,在在都勾画出一幅与当
今现代住宅风格大异其趣的景致。毋庸过多的解释,看客们就会对荫余
堂历经的岁月风雨领略几分了。有人说,“漂动的是时尚,沉积的是文
化”,大约美国有太多让人目不暇接的时尚,所以他们才会对中国古代
文化情有独锺,也才会不惜巨资将整个荫余堂建筑,连同门口铺设的麻
石路板也都一并搬到了美国。

看来这项工程花费肯定不小,听说光是运输的集装箱就用掉四十多个。
碧波地博物馆也花了大气力,拆迁了荫余堂新居地面上的民居,并且建
立了详细的万维网站宣传说明其中的详情。目前,博物馆附近荫余堂新
居的工地上正在紧张地施工。工地周围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致,大幅的广
告提醒民众:到二零零三年全部竣工以后,一所来自中国二百多年前的
民居将加入萨兰市已有的二十三座历史建筑的行列,向公众开放。

如果以我过去从事考古行当的眼光来看,与中国不胜其数的国宝相比,
荫余堂当然算不得是如何珍贵,但难能可贵的是,它居然可以逃过浩劫,
落户美国,其中情节之跌宕起伏,当然是不足向外人道的。当我细细观
察来自故国的民居,其中的感受真是用言语难以形容。徘徊其间,摩挲
这三百多年前的老屋上每一根檩梁,每一扇窗扉,颇象是老友重逢。

不过等到这处民居归了美国人之后,或许就有人开始担心粗枝大叶的洋
人会把中国古建的复原搞糟,其实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尽管美国历史颇
短,但美国人在收留保护外国文化遗迹上却是独具只眼,并且早有经验。
就我个人所见,就有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全套从法国搬来的修道院、哈佛
大学浮格博物馆迁自西班牙比利牛斯山间的整座教堂,特别是早在三十
年代从北京朝阳门里九王府拆掉的配殿,如今就重建在费城艺术博物馆
里,这足可告慰于国人了。从碧波地博物馆荫余堂专门网页上的说明可
以知道,他们这次也是花了大本钱特意从安徽延聘能工巧匠来修复这所
民居。实际上,真正令我们担心的倒是另外的事情。

这座皖南民居的异地生根,似乎又印证了我对文物得以保存的先决条件:
交通的闭塞最为首要。

记得我在上个世纪的七十四年曾到过皖南。那时革命正在如火如荼,尽
管我的户口仍在云南西双版纳的农场中,但人是已经回到北京两三年了。
蛰伏多日便静极思动,于是便出行到江南游春。下了庐山之后,乘船从
九江到贵池,然后转长途汽车到了皖南的太平镇。那个迟春的春雨颇猛,
长途汽车停开了数日之后,我方才凭得力气挤进汽车,一路蜿蜒向黄山
进发。

汽车只是在山间转了个弯子,上得车来的旅客与大约是家住仅十几里之
外的售票员,各说各的当地“普通话”,竟然完全无法彼此沟通,一派
“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味道。售票员央及乘客,也无人应
对。反倒是我这个外乡人,操着一口京片子,居然可以居间翻译一两句,
车上全体人对我外来的古怪口音不禁连连称奇,于是也就对我的来历大
感兴趣。

当地几乎很少有外面的人到过。我是穿了一身大约总有五年成色的旧蓝
制服,颜色早已退去不少。脚上的胶鞋沾满了泥浆,头上有一顶在渡口
换船时临时买来遮雨的斗笠,这身行头和作派,外加面有菜色,同车人
不免讥笑我的牛皮:他们绝对不肯相信,我竟会与毛主席一样生活在北
京城。

后来我又到了歙县和屯溪等几地,几乎与世隔绝的原朴景色方才使我不
得不感叹,伟大领袖要在这块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地方发动文化大革
命,而且要“触及每个人的灵魂”真是谈何容易。

这种桃花源式的封闭,在这所落户美国的皖南民居─荫余堂里同样得到
了证明。

除了祖宗牌位,金莲小靴这些更加古老的遗物以外,在旧屋的墙壁和门
窗上裱糊的窗墙纸不难发现残留着历史上各个时期的文字。从第一次世
界大战时的英文报纸到《大公报》一九五七年《吴晗愤怒批判章罗联盟
的反党罪行》报导和困难时期《人民日报》仍然念念不忘的社论《美帝
国主义支持台湾决没有好下场》。此外,门板上斑驳可见打倒反革命的
口号,睡房墙上小儿惊风的民间处方,再加以伟大领袖为偶像崇拜的神
龛,千奇百怪的历史重叠,就象是大河里的波涛,偶有星星点点的水滴
溅进了池潭,便永远停留在那里,毫无变化,但是也就记录下大河里曾
经发生过的巨变。

说到皖南的古代民居,便不由得使我想到五十年代率先发现这里的古代
遗存价值的一位老先生。早在当年他就曾到这一代调查古代家俱,除了
保存良好的民居之外,还发现这里民间还藏有不少十分罕见的明式家具,
曾有调查报告写在《文物》杂志上。当然,在那个“破字当头,立也就
在其中了”的时代,这些调查发现在“三面红旗飘,人民公社好”的凯
歌声中几近昏话。所幸的只是皖南直到新世纪开始也依然有“以不变应
万变”的胸怀,这才呵护住荫余堂没有遭到灭顶之灾,历经当年发表报
告五十年之后的风风雨雨仍然完好无损,其后才会有美国学人在皖南的
偶然发现,基金会的鼎力支持和碧波地博物馆的捷足先登,一联串的好
事连连,使荫余堂和她所装载的种种故事最终能够跨洋渡海,“移民”
美国,其间的经历确实是可圈可点。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说得不好意思一点,近若干几
十年,对于文物价值的认识似乎全是外人给我们开的窍,只是我们至今
还没有完全理解富在深山的意义。

记得那年我从德国游学归来,到芳嘉园的居所向这位老先生请安。见到
平素不拘行迹的他这日衣冠颇为整齐,便询及原由。这才知道原来是费
正清的太太费慰梅这次到华访问,尽管接待单位为她安排了一系列精彩
的日程,但她通过各种关系,急切最要见到的却是老先生在芳嘉园居所
收藏的明式家俱。也许是费太太当年跟随费先生在林徽因与梁思成夫妇
那里的耳濡目染,近朱者赤而对中国古代文化情有独锺了罢。那天上午,
一向疏于与外人交往的老先生总算答应了她。听了这番话,望着老先生
年久失修的居所,我也就不免感叹了一回。记得就在这个时间的前后,
考古所也在接待“外宾”参观我们所里收集的考古藏品。记得领导正在
发愁如何才能给外宾留下深刻而良好的印象,于是就有人献出妙计,建
议将日本人刚刚赠送的复印机放在展室的入口处,以便“醒目”。幸亏
在考古所还算有明白人,到底否决了这个提案。

不过更加可以玩味的是,年前我回国省亲,听说多年未见的这位老先生
搬了新居,于是便在动身返美前的最后一个下午登门拜访。

这是一套以美国的水准来看也算得上是考究的公寓。我不知就里,连忙
祝贺他的乔迁,并十分惊异组织上居然也肯出这样的大手笔来安顿坐八
望九的老先生。精神仍然十分矍栎的老先生并不多言,只是顺便告知其
中的原委。原来他在芳嘉园的旧居已十分破败,海外的友人知道老先生
手中的明式家俱收藏是国内多家博物馆十分心仪的对象,而这位友人也
正需要有一个爱国的机会,于是便提议由他购进老先生的一部份收藏,
然后转赠给刚刚建成新馆的上海市博物馆,而老先生拿这笔钱购得这处
居所。如此一来,友人得到的是“面子”,上海博物馆博得到的是“里
子”,而老先生得到的则是“房子”,正所谓一箭三雕。

如果都能有这样“三赢”的喜剧结局,当然是最好不过的,只是并非人
人都有这种机会和条件,而且在许多情形下,实际上反倒是以两败俱伤,
一败涂地的悲剧为多。

譬如说,位于首善之区的北京城,美术馆后街的二十二号院就是这类悲
剧中颇为典型的一个。这座具有明代四合院典型特徵的古老院落是赵紫
宸与赵萝蕤父女的故居,尚保持着完整的院落格局,就是在京城的四合
院中也颇为罕见。赵紫宸先生曾是燕京大学神学院院长,赵萝蕤先生的
丈夫陈梦家曾是“新月派”的著名人物,后来在考古所研究金文甲骨也
卓然成家。吾生也晚,并无缘得见梦家先生,等我一九七八年赶到考古
所作学生的时候,斯人早已在文化革命中灰飞烟灭。听所里的老人讲,
梦家先生在五七年听到要帮助党“整风”便急匆匆从洛阳的考古发掘工
地返回北京,赶写文章发表,其后果当然是意料之中,只是颇在情理之
外。如今当红的专家(或许也有个“国家一级”之类的称号?)当年也
曾义愤填膺地大骂“陈梦家,你是个什么家!”夫人赵萝蕤先生是文学
大家,我只是见过一面,谈不上什么印象,后来还是读过巫宁坤先生的
《一滴泪》(A Single Tear)才知道出身大家闺秀的赵先生在解放初
期思想还真很前进,自己身体力行,从美国芝加哥大学学成之后就急匆
匆回国报效国家,而且巫先生就是在她热情洋溢的鼓动下才毅然回国参
加社会主义建设的。当然,巫先生后来种种令人唏嘘的遭遇都是后话了。
可是谁能想得到,先有褓姆将赵家的文学手稿装作废纸偷到对街的文物
市场卖掉于前,现今又以城市现代化为名而将这座集建筑文物价值于一
身的民居葬身推土机于后!

与之相较而言,年代与价值完全不能与京城里赵家大院相比的皖南民居
却能死里逃生,真是可以引为借鉴。荫余堂的异地生根,不但证明了我
所说的交通闭塞是为文物保护的先决条件,而且似乎印证了我设定对文
物保护的第二项条件:有钱有势。所谓有钱,不言自通;所谓有势,说
得通俗一点,就是已经加入到现代英语中的词汇: GUANXI(关系)*。
交通闭塞是免于外来的破坏─例如避免赵家大院式的复灭,有钱有势则
是在有毁坏之虞时得以拯救。从荫余堂的命运不妨设想一下,如果能将
在国内弃之如敝屣的古代民居用洋人的钱买将下来,然后,倘若九百六
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实在挤不出这方立锥之地,那么就再给它在国外
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养老之地,比如说碧波地博物馆,我们可以说这简
直是化腐朽为神奇。试想,这厢拿到钱,国人盖起了望眼欲穿的玻璃与
钢筋大厦,那厢洋人看到了比他们立国还要早的中国古代民居也惊叹不
已,又何乐而不为呢?这种皆大欢喜的“双赢”对两败俱伤,对簿公堂
的不欢而散未始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局。听说,后来又有几家美国的
博物馆也闻讯蜂拥而至,试图步碧波地博物馆的后尘,有的集装箱甚至
都运到了出关的码头,但还是功亏一篑,至今没有听到成功的消息。所
以办事要有如行云流水,融会贯通,所以才能够水到渠成,功德圆满。

美术馆后街二十二号院的毁灭不免使有识之士痛心疾首,于是就有奔走
呼号之举,只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其实可以肯定,用不了多少时间,
我们还在扼腕叹息的这些遗憾就会象是雨后浮萍上的水珠,了然无痕。
只要想想看二环路上欢快奔驰的汽车里,无论是司机还是乘客,个个都
是满面春风,行色匆匆,有谁会在意脚底下原本就是北京城的城墙呢?
林徽因先生当年的“抱墙痛哭”总归是抵不上《人间四月天》中穿凿附
会的卿卿我我更能打动人心。

多少年以后,我们的儿孙或许根本不晓得从前曾经发生过的故事,于是
就比我们要大度许多,也十分体谅我们当年的难处,说不定望着窗外早
已是遮天蔽日的高楼大厦,口中还会不禁念起在学校里曾经懵懵懂懂学
过的句子:“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同一时刻,在地球的另一端,这所在皖南小镇上始建于前清的民居─荫
余堂,依然会款款地伫立在美国的碧波地博物馆里,面对自认没有多长
历史的美国人,将她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二千零一年三月六日暴风雪夜,波士顿。


后记: 访过尚未重建就绪的荫余堂,难免不想看看她的新居,就仿佛看见新嫁 娘,便总想知道婆家将会如何迎娶媳妇。于是纽英伦几十年不见的暴风 雪刚刚过后,天一放晴,我们就急匆匆赶到萨兰镇的碧波地博物馆一访。 北京有句古谚:“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指的是晋代始建的潭柘 寺比北京城要早上八百年。套用这句话换到这里,可以说,“先有萨兰 镇,后有波士顿”。只是萨兰镇既没有潭柘寺那么古老,也没有比波士 顿早那么多年。 不过就美国而言,萨兰镇是最古老的城市却是一点不假。自一六二六年 开埠到如今已有三百七十五年,最初的清教徒是在萨兰镇定居之后才逐 步迁移到波士顿。 其后萨兰镇地位并未稍减,直到十八世纪,成为重要的捕鱼、造船和航 海贸易中心。到一七九零年,萨兰镇已是美国第六大城市,人文荟萃, 经济通达,与中国、西印度群岛,以及非洲、俄国的贸易已使这时的萨 兰镇财源滚滚,富甲一方。于是富足之后的商船老板便动手营造豪宅与 博物馆,以示成就。就是在此形势下,碧波地博物馆应运而生。建于一 七九九年的碧波地博物馆已有二百多年的历史,而且是从那时一直持续 开放到如今。说它是美国最早的博物馆,绝对当之无愧。也正是由于这 样的历史背景,所以博物馆常年举办古代远洋贸易的展览,特别是关于 当年与中国贸易的展览是引我不时造访碧波地博物馆的诱因。此前已多 次来访萨兰镇,不仅仅是碧波地博物馆,周围左近的海港、渔村,旧日 的海关、霍桑的七角楼,无论是自然还是人文的景观都会使你领略这个 年轻国度的文化的韵味。 了解这样的环境,你就会不得不承认,把荫余堂的新家安置在这里的规 划是如何的恰如其份。 博物馆为了安置荫余堂,扩宽了马路,以便运输车辆畅行无阻;把门侧 的小街堵死,以便将荫余堂展厅与主楼相联;一大片居民区已经拆迁, 给荫余堂让出更多的空地,用来更好地显示她周身的魅力,其手笔之大, 用心之专,我想,当年建造荫余堂的先人们可以无憾了。 随着一车车被巨型卡车运走的拆迁民居,越来越见疏阔的空地也就越来 越扩张开来,荫余堂新家的宅基地已初露端倪。听说明年五月就要开工 复原营造,后年便能完工,如此说来,如何能不让人喜上眉梢呢! 碧波地博物馆和荫余堂工程项目已经专设网页以飨翘首以望的人,网址 是:http://www.yinyutang.org。在此之前,我们何不先去那里走走? 只是我的心中这时不知为何突感蹊跷,思索再三方才悟出:眼前的景象 不是正有些象京城里的拆迁么?想到这里不禁百感交集,转身说与众人。 众人也都叹了,只是有位刚刚回国省亲转来的朋友插话道:“其实你哪 里知道,那里是拆旧屋盖新楼,这里可是拆新房为旧屋,反其道而行之 呢!” 听过这番话,半晌无言,随之不免口占一绝:         离乡远渡为纳福,         总信人间道不孤。         回眸忍看前朝事,         岂让新楼欺旧屋。 作《访荫余堂新址有感》以志此行不虚。 零一年三月九日,冬雪初霁。
*注:据我所知,GUANXI至少也见诸于现代德语,可参见德国专门介绍如何与中国打 交道的专门网址:WWW.GUANXI.DE。

附记: 多维社记者王采石报导/座落于安徽徽州地区休宁县黄村,距离上海二百五 十英里,黄山脚下。周围许多小镇和村庄只有步行才能到达。该地区古建筑 众多,但许多已历经风雨,老朽破败,逐渐被新式住宅代替。黄村四周山坡 上盛产茶叶和稻米。整个皖南徽州地区人民善于经商,且文化传统悠久,历 史上涌现许多文人墨客。 二零零三年六月,黄村中间一座具有二百多年历史的普通民居荫余堂,将在 美国东部波士顿附近皮波迪博物馆展出。这座具有两层,十六个房间的砖木 结构民居,将连同室内的家具,生活用品,甚至铺地的砖头和院墙一起,如 同魔术大师使用搬运术,被原封不动从中国运到美国。 两百年古建筑远涉重洋 负责这项计划外部联络的王树楷向多维社介绍,荫余堂搬迁计划早在一九九 七年就已开始。当年十一月底荫余堂就已经拆散装船,一九九八年二月全部 运抵波士顿港口。在随后的五年筹备期间,中美两国的文物专家和来自中国 的古建筑技师和专业木匠,对荫余堂各个部件进行测量,登记,将损坏腐烂 的木质部件按照原样重新打造。此外,对于荫余堂内外相关的所有文物,都 经过美国标准的文物保存处理程序,进行登记和技术处理。同时,文物专家 还对荫余堂各部位结构进行技术研究,了解古建筑的工艺和设计传统以及规 范。这些研究工作极大地丰富了美国学术界对中国徽派文化和古建筑的了解。 荫余堂内部结构和糊墙壁用的文革时期人民日报。(资料照片) 在拆卸荫余堂时,主要的木石结构部件都进行编号,记录原有的组成方式。 拆下来的结构部件数量庞大,总共装满十九个四十英尺的集装箱。其它房内 家具、农具、装饰材料和相关文物另装满近20个集装箱。整个搬运过程共动 用了近四十个国际标准货柜,在普通海运订单中也是一大宗货物。 中国最着名的古建筑专家,曾就学于建筑大师梁思成的罗哲文先生曾亲自到 波士顿参观荫余堂的筹备工作,他认为荫余堂在北美展出意义重大,特别是 除建筑之外,室内的日常家居和生活用品一应具全,能够反映出中国清末民 初乃至文化大革命各个历史时期的社会影响。 王树楷说,在拆卸荫余堂时,文物工作者有许多不同寻常的发现。由于荫余 堂从八十年代初期就处于空闲状态,屋内凌乱杂物很多。人们不仅发现了黄 家主人上世纪二十年代在上海经商时与家里的通信,也找到屋主的日记、杂 记等各种文物。 荫余堂内发现的清朝景德镇出产陶瓷夜壶。(资料照片) 据王树楷介绍,黄家的后人目前都已经离开黄村。两个支脉定居上海,另有 一家定居黄山地区。其它还有多家后裔远亲散居在安徽南部个县。在上海的 黄炳根先生任职市政府的建筑开发公司,曾参与开发建设四季大酒店。他的 一个表兄弟住在嘉兴,前几年刚去世。他的另一位表兄黄锡麒是最后一家在 荫余堂居住的黄氏族亲。他和家人在80年代搬离荫余堂,目前在黄山地区任 教师。 借助官方联系推动文化交流 工人在波士顿一所博物馆内重建荫余堂。(资料照片) 王树楷先生曾在中国长期担任记录片编导和摄影。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他也 曾在美国参与公共电视台,美国广播公司等多家电视机构记录片的拍摄工作。 据他介绍,把荫余堂搬迁到美国展出的想法最初是由皮波迪博物馆的中国艺 术专家南希勃琳提出。南希是在一九七O年代后期就曾到过中国,在北京的 中央美院学习中国艺术史。她是中国内地对外开放之前,最早访问徽州地区 的西方人之一。她见到当地许多村落保留着大片的古老建筑,许多建筑比美 国建国的历史更为久远,于是就产生将徽派文化、艺术和建筑介绍到美国的 想法。 安徽徽州黄村的黄家后人与当地文物局和美国波士顿皮波迪艾塞克斯博物馆 合作,将他们曾经世代居住的老屋荫余堂拆开运到美国麻州波士顿。今年六 月将在当地重建展出。(资料照片) 据王树楷介绍,皮波迪博物馆是北美大陆最早私立博物馆之一。皮波迪在十 七世纪是波士顿附近一个繁忙的港口。许多商船海员从世界各地带来的珍稀 物品成为博物馆最初的藏品。在十九世纪美国南北战争之后,波士顿港是美 国东部与中国贸易的最大港口,皮波迪博物馆很早就有收藏中国文物和艺术 品的传统。在南希的推动下,荫余堂的展出计划得到世界最大的投资公司 Fidelity及其基金会的支持,才有能力将如此庞大的房屋结构跨越半个地球, 整体原样搬迁到美国。 荫余堂内供奉的黄氏祖先画像。(资料照片) 王树楷对多维社说,他起初是应邀为该计划拍摄记录片,记录荫余堂从拆卸, 包装、运输直到在波士顿的博物馆重新组装的全过程。然而当计划需要与中国 地方和中央各级政府部门协调关系,遇到阻力时,王树楷与党政官员的关系就 发挥重要作用。为了推动这项有意义的文化交流计划,王树楷暂时停止了他的 摄影本行业务,全力投入荫余堂拆迁运输的联络协调工作。 普通民居展示中国民间生活画卷 据介绍,今日的黄村有二百余人口,大多姓黄。村里只有一条土路与外界相通。 在以往几个世纪,这里的男性居民长年在外经商或打工。他们在上海经营盐业, 开典当行,妻女们则在乡下家里种地。一九四九年共产党掌权后,废除了私营 企业,当地的青壮年大多会乡务农,直到八十年代经济改革,才又外出经商务 工。他们中的许多人仍然回黄村娶妻生子,或是退休后安度晚年。平时,妇女、 老人是村中主要人口,他们仍然驱使水牛耕种稻米,种植蔬菜和茶叶,养猪、 鸡鸭,哺育幼年后代。 荫余堂内发现的上世纪20年代在上海制造的美国标准石油公司照明蜡烛盒。 (资料照片) 荫余堂黄家八代居住,通常三世同堂。荫余堂有上下两层,中间有庭院天井。 这在中国普通民居中是比较豪华的设计。在中国传统大家庭中,住房居室的 分配要按照长幼先后顺序,辈份较高和年长者通常住在朝南的北房,已婚儿 子住在前面厢房,未婚儿女则住楼上。到女儿出嫁后,就不再是家庭的一员, 而要过门到丈夫家生活。与当地许多民居一样,荫余堂前面有宽敞的庭院, 人们通常在院子里养鸡,晾衣服,干菜,放农具或是夏天喝茶乘凉。 荫余堂被拆下的瓦片。(资料照片) 荫余堂的中间是天井。那里是整座建筑中最通风和敞亮的地方。儿童可以在 天井玩耍,妇女可以在那里做针线活,聊天和准备晚饭。荫余堂原先有三个 厨房,供全家几代人使用,到一九七六年住在这里的人口减少,只剩下一间 厨房还在使用。 荫余堂一楼正堂供奉着黄氏祖先的画像,还存有黄氏宗亲族谱。在拆卸荫余 堂的过程中,工人还在地板夹缝,墙角等处发现清朝末年女人的发簪和贴有 清国邮票的信封。在当今的国际古董市场,这些文物都价值不菲。 据王树楷介绍,在荫余堂发现的众多文物和家具,是房屋本身之外,更为重 要的展出项目。黄氏家族的后人对收集有关文物提供了许多帮助。他本人就 曾多次返回安徽黄山地区,在黄氏宗亲的支持下,从许多亲属家中收购了原 来在荫余堂的家具和生活用品。王树楷说,这些文物年代久远,但是在当地 农村都非常普通,附近许多象荫余堂一样有两三百年历史的民居由于年久失 修,没有实用价值,通常被推倒让位于新建筑,即使转手,通常只价值几百 元人民币。 王树楷说,黄氏后人将荫余堂转让给皮波迪博物馆,没有接受大笔酬金,只 象征性地得到政府补贴。他们认为荫余堂能够在美国得到重建和永久保存, 也是尊重祖先福阴后代的本意。黄氏后代都希望能够有朝一日能够到美国瞻 仰这所从徽州山区走出,即将举世闻名的祖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