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怀旧录




斜  街


·维一·



夏日晌午的杨梅竹斜街


据说,在一个地方住久了,就会染上当地人的习惯。我的祖籍是湖南,
出生在上海,但是打小就住在北京城,于是我就冒昧地忝陪北京人的末
座。还据说,南人北相属大贵之相,所以我也就不妨相信了“一方水土
养一方人”这种并没有十分把握的断语,如此一来,我也就有了北京人
的方位观,说大了,也可以说是世界观。

北京城原本是座方方正正的城,大街小巷无不横平竖直,于是东南西北
的方位是最要紧的。也正因为如此,从城中任何一点到另外任何另一点
都要走矩形的两条边,没有近道可抄。比方说,我上中学的时候从住家
的西单到西什库的学校去,无论是走西单北大街转西四进西安门,还是
走长安街转府右街,结果都是一样。再比如,要出城到菜市口,你或者
出正阳门,或者出宣武门,和平门那还是后扒的口子,别的地方出不去,
都有城墙挡着。这种城市布局于是就养成了北京人安步当车,凡事不求
效率的习惯。他们认定,凡事都有一定之规,船到桥头自然直,取巧求
变只会是缘木求鱼。如果说北京人的不求进取完全是被北京城市的布局
所害,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不过现在京城中的大兴土木肯定会对北京人
世界观的改变发生重大影响。

而上海人就不象北京人,凡事总想走捷径,取事半功倍的方法,我想这
肯定和上海城市布局的杂乱无章有着深刻的关系。如果能在这样茫无头
绪的道路里穿行无阻,那么在处理纷繁的世事中肯定也是游刃有余。换
句话可以说,在现代生活中上海人办事比北京人高明,道理或许就在于
此。

国外也有正街与斜街的不同。但一般都是以斜街为多。这是因为西方城
市的起源在于商业活动,既是作买卖,就得急功近利,不可能早作规划,
有点钱就盖一段,没有钱就拉倒。不过他们的斜街也有意思,你能够从
中看到某个城市是怎么一点一点发展起来的。觉得它的乱,是因为我们
不懂,看懂了之后,也能找出它的规律。上海就是随了这个路子,可能
要是在上海住久了,自有它的乐趣。可我不行,住不惯这种满是斜街的
城市。我在美国的波士顿住了十来年,这里也是个满城斜街遍布的都市,
到今天我还经常辨不清方向。上海人有能耐,我有个朋友是上海人,来
了波士顿没两天就能到处乱跑,还告诉我说,到某某地方其实另外还有
一条近路,下次不妨再去试试。

要说这差别是什么,我想就是文化。

所以外国的街道即便就是有了点儿正街的味道,也要破了它才成。比如
美国纽约市的曼哈顿岛,从华盛顿广场往北就基本上都是正街,街名居
然可以从一街一直编号顺数到二百几十条街。那年一个从纽约来的朋友
到东四一带闲逛,看到改了街名以后的胡同是东四十三条、东四十四条
便十分欢喜,说这可真是到家了,和纽约的东四十三街、东四十四街一
样。其实他哪里知道,那是因为东四排楼拆了,可怜的他不知道有东四
一说,竟然断不开句了。

再比如德国的曼海姆,战后重建,街道居然可以做成横为一二三,竖为
ABC一字排开的棋盘方阵,简直匪夷所思。那年我偶过曼海姆找个朋
友,顺着街牌找地址,仿佛是一颗棋子按座标在马走日,象飞田地寻找
自己的位置。

这在一切听从自然发展的西方文化中就显得矫情,与景观不合。在纽约,
幸亏有了一条由原来印第安人打猎的小道演变成如今最有名的斜街百老
汇大道贯穿其间,把个曼哈顿岛的规矩破了一个粉碎,这才显出纽约作
为商业都市的自然。而曼海姆至今不能成为旅游胜地,我想这肯定与它
的过份规矩与造作有关。

北京城跟它们不同。北京城是五百多年的帝王之都,它的灵气就在于一
丝不苟的规划和有条不紊的沉稳之中。城市布局的方方正正是龙脉所在,
是由不得人乱来的。

可是说北京完全都是正街,也不见得对。北京其实也有几条斜街。因为
北京的斜街少,所以斜街大都注明,让人脚底下留神,免得绕了远。不
象到上海去,满城都是斜街,所以根本不提街道的走向,全靠你自己的
智慧和运气。北京的斜街有最古老的后海烟袋斜街,还有安定门外的外
馆斜街,西直门外的高梁桥斜街等不多的几处,但最集中,最有名的当
属前门外大栅栏到琉璃场之间的那几条:李铁拐斜街、王广福斜街、樱
桃斜街。

城外或者远处有斜街还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在北京城最中心的位置会有
这么几条斜街,很是让我费了些心思。这几年到了国外,一直惦记着这
件事,后来看了几本书,有了一点体会,或许这真要到北京城的历史上
找原因了。原来辽金以前的都城中心在今天北京城西南宣武门到广安门
一带。金中都焚于兵火之后,元大都的位置靠北且东。但金中都仍不失
为文化中心,许多文人雅士仍旧出城到法源寺、白云观或天宁寺一带去
郊游。从城里到这些地点最便利的途径就是斜插过今天海王村琉璃厂,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今日的这些由东北向西南走向的斜街。据考证,这也
是琉璃厂后来得以形成并繁荣的原因之一,不少名伶名妓,文人墨客也
都多少与这几条斜街有关。

不过到我记事以后,这几条斜街早已不是旧日的时光。我之所以十分记
得它们,其实是当年经常跟在父亲身后,从琉璃厂到大栅栏之间来回走
过。往往是个周末,早上赶到琉璃厂的旧书店翻旧书,中午肚子饿了,
就溜达到前门外去找个小馆充饥,象都一处、老正兴,下午再回琉璃厂。
只是原来父亲刚到北京的时候也不知道有斜街的奥妙,以为北京只有正
街,所以入境随俗,也是本本份份地亦步亦趋走直道,后来才有朋友指
点,说是北京其它地方确是如此,但这里有斜街可穿,不过如果穿得不
对,反而绕远。我还记得父亲的那位朋友操着一口长沙官话,却学着北
京人的腔调说,北京人难得有走捷径的机会,于是管这叫“抄近道”。
后来我们学乖了,果然省下不少脚力。但有的时候走得累了,父亲还会
叫一辆“三轮儿”代步。那时候,从琉璃厂一到东街走到头,古玩店铺
就突然不见了,变成住户的小家小院。穿过这里,这几条斜街一接上廊
房头二三条和门框胡同那几条大栅栏里面的街道,立刻又是另一番热闹
非凡的景象。熙熙攘攘的买卖和穿流不息的人群真不知道是怎么突然冒
出来的。

这几条斜街上的院子大都没有东西城大户人家的四合院体面,但门道走
廊里一样收拾得乾净利索,安安静静的胡同里似乎很少有外来的人走动。
这里的住户大多是住了好几十年,甚至几代人。夏天有光着膀子的,摇
着蒲扇,提溜着蝈蝈笼子的,叼着旱烟袋的,街坊四邻院子里出来的人
见了面都京腔京调地打个招呼,谁家的事儿都跟自个儿家似的,嘴上不
说,也够嘀咕好几天的。这里没有京城里别的地方讲究的等级,既没有
郡王、贝勒,也没有上校、将军。他们听见王府、“大院”里的笑话也
跟着笑两声,但知道那些都是干卿底事的过眼烟云,象土路街面上泼上
的水,用不了多久就会干掉。我们从这些小胡同里穿行,急急赶路,他
们从我们的行色作派上看得出不是这里的住户,可依然停下话头,眼光
如果碰上了就笑笑,冲我们打个招呼,或是问吃了饭没有,或是说声天
气太热。要是在冬天,街上自然没有那许多人,但是从窗户里透出来的
亮光水气和烟筒里钻出来的袅袅炊烟,可以看得出,那些房檐下的人们
可能并不太富足,但那里一定是个温馨的家。

前门外的喧嚣里涌动着的是商家赚钱的激情,琉璃厂古书店里的安谧透
出的是毫不介意外界变化的书香情趣,两者之间由平实无华的几条斜街
联系起来,而斜街里弥漫着的邻里情怀,是高楼里无论如何也不会滋生
出来的。

如今坐在美国家中的书房里,望着墙上嵌在镜框里的一幅光绪年间的帝
京舆图,那还是上次返京时在琉璃厂的松筠阁买来的,上面分明画出了
这几条斜街、琉璃厂和大栅栏的位置,和我的记忆分毫不差,真还是几
百年未动的布局啊,这不由得让我兴奋起来,清晰地记起斜街上的黄土
路和幼年时跟父亲一起在斜街里赶路的情景。

年前回京,我仍然特意从这几条斜街穿行了数次,依旧不外是从琉璃厂
到前门外大栅栏之间游走。斜街没有多少改变,但竟也有几处叉道让我
吃不大准,于是就只好很不好意思地向人打听。我对我的京腔从不丧失
信心,但斜街上答话的老者居然仍旧揣摩出我的来路。好心地指明道路
之后,便听见他在我身后加上的感慨,说如今的琉璃厂还真是吸引外面
来的,或许他是从我的作派上看得出不是这里的住户罢。我这时就有了
一种莫名的冲动,真想回头告诉他,我从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就从这里穿
行过不知多少回,而且我还特别喜欢这几条给北京方方正正的街市布局
添彩的斜街。

不过我没有对他说。我不想让老者费力去想我话里的意思,我也不想由
此而搅动我心中的平静。可是我真的是喜欢这几条斜街,就象喜欢一张
端端正正的脸庞上的美人痣。没有这颗痣,脸庞也好看,添了它就更招
人喜欢。

如今京城里的拆房也差不多算得上是一场运动了,我是一直关注着它的
进展。为了造大楼,伤筋动骨都在所不惜,公主府拆了,明代四合院拆
了,多少条有名的胡同都不见了,说来倒也奇怪,唯独前门外的这几条
斜街还没听说有什么动静。有人说,当年扒倒北京的城墙是让京城美人
脱了衣服,如今这个拆法儿就是在破相。依我看,真要是破了相,就是
有美人痣也白搭了。

不过我倒是在想,按照现在京城里的拆法儿,唯独这几条斜街还留在那
里纹丝未动,有意无意之间是否给北京人一点启示:只有抄近道,找捷
径才是如今处世的不二法门?
零一年四月,波士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