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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古知端倪——观翁氏“翰墨流传”特展

·维一·





翁同龢手书一笔虎
前个周末,表嫂自沪上来,小青陪她到波城美术馆。回来一脸兴奋地告我,翁万戈先生家藏书画的特展正在那里举办,居然还赶上是首天开幕呢。听了这话,等不及下个周末,二天下班之後我们就跑去看。

海源阁、铁琴铜剑楼、意园藏书、诵芬室、卧雪楼……,海内多少私家收藏都在战火与动乱中散失殆尽,惟有“綵衣堂”的翁氏藏书经六世而不绝,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光绪三十年,翁同龢故去,翁家的收藏竟也随之无人知其下落,有“翁氏藏书,今皆无尺牍片纸矣”之叹。直到一九八五年,“翁氏藏书”惊现于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这才引起学界震动,最後于二OOO年,八十种计五百四十二册“翁氏藏书”以四百五十万美金成交,回归故里,移藏上海图书馆。当时的新闻很是沸沸扬扬了一阵,如今,又有了翁氏六代所藏书画在波城公开展览。这样过眼的机会,今後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有。

至于收藏之富,成就之高,不是我等门外之人可以妄加评论的。我只是一直迷惑于这批私家藏品是如何躲过最后这一劫——内战与革命,如许珍品如何从中国来到海外,又以至如何完整保存下来。

藏品的收藏历史往往比藏品本身更加引人入胜。



海内的报道大多语焉不详,夹杂在“是体现党和国家一贯保护和发展文化事业政策,展示改革开放后上海及中国良好形象的重大善举,也是使这批珍本不流散至海外的最好办法”和“再次表明中国共产党和政府对于文物保护政策的一贯性与连续性”这类词句之外,仅有“四十年代,为防战乱,翁万戈将这批书带到了美国”一句模棱两可,一笔带过。此次波城美术馆的特展前言里对此也是雾里看花,让人不知究竟。倒 是展览录像中翁万戈先生的夫子自道让人得以一窥堂奥,仅次一项,此行就着实不虚。

  首先,还是要大略铺排一番必要的背景,其一,翁氏藏书之始末;其二,翁氏谱系之流传。

  翁氏藏书从翁同龢之父翁心存始,故此次翁氏书画特展主题,中文虽称“翰墨流传”,但英文却是“Through Six Generations”。翁心存藏书以陈揆“稽瑞楼”旧物为起点。陈揆去世後,稽瑞楼藏书逐渐散尽,经翁心存多方搜罗,仅得其中少半,计有四、五万册上下。

  其后翁家长子翁同书,从清代江都著名藏书家秦恩复後人手中购得秦氏“石研斋”的大量藏书精品。在常熟祖居辟有“双桂轩”、“柏古轩”等。

  翁同龢藏书除父亲翁心存和长兄翁同书藏书外,主要是他平时收藏,在京城有藏书室“一经堂”、“韵斋”,在家乡祖居有“宝瓠斋”,自己筑有“瓶庐”。

  光绪二十二年,翁同龢因主张维新变法,被开缺回籍。次年由翁斌孙出面,将北京藏书全部运回常熟,存放在“綵衣堂”老宅内。

  翁同龢去世后,藏书中的精品包括翁同龢日记和自定年谱手稿悉归翁之廉珍藏,秘不示人。翁之廉是翁斌孙次子,过继给翁曾翰的一支,即为翁同龢第四代孙。一九一六年与一九一七年间,翁斌孙回乡整理,并将大部精品转移到天津庋藏,余仍藏于常熟翁氏故居采衣堂中。民国後,翁斌孙闲居天津,以读书、鉴藏古籍、字画自娱。翁斌孙先后编写《乙卯装书记》、《过眼录》、《沽上所见录》等收藏目录多种和《笏斋日记》、《笏斋诗集》等著作三十余种。一九二二年翁斌孙于天津病逝,藏书就归其子女所有。翁氏藏书到“之”字辈基本上没有增加。斌孙长子翁之润,藏书室名“陔华词馆”、“灵蛮室”、“师曾室”。翁之憙,斌孙幼子,得翁氏藏书最多,于一九五O年夏捐赠给了北京图书馆。翁之熹之子翁开庆有文记载:“1950年夏,天津解放后不满半年,北京图书馆赵万里、高熙曾两先生来访,下榻我家,遴选家中所藏书籍,昼夜不息,历时半月有余。凡所选善本,父亲都悉数举以献国家。”留在常熟老家的藏书有部分散失,被私家收藏,剩余的七千册捐赠给南京图书馆。一千七百十二册,捐赠给常熟市图书馆。另外常熟博物馆亦藏有《皇家兵制考》手稿、《笏斋日记》手编残册等几种。翁之廉于一九一九年过世,主要藏书及书画精品均传于嗣子翁万戈(兴庆)继承。四十年代,翁万戈携先人藏书与书画跨海赴美。二OOO年四月,转售上海图书馆。


翁氏藏书书影


  以上是翁氏藏书辗转流传的大致情形。

  翁氏谱系之流传亦颇有周折。

  翁同龢虽贵为“天子门生”、“两朝帝师”,但一生未育子女,过继兄弟翁同爵之子翁曾翰为嗣,翁曾翰与其子翁安孙不幸双双早逝,则将翁安孙堂兄翁斌孙次子翁之廉过继翁安孙为後。翁之廉依然无後,再以堂兄翁之熹之子翁兴庆过继。翁家先後三次过继,翁同龢的血脉才得以传承。生于一九一八年的翁兴庆就是这次翁氏书画展览的主人翁万戈先生。翁氏谱系可详见下表:


采自《翁同龢纪念馆》资料(www.wengtonghe.com)



  有了以上的大致勾画,下面就可以来讲翁万戈先生後来的踪迹。

  一九三八年,抗日战火正炽,为使翁氏家族五世单传的血脉得以保存,翁万戈听从家命,只身来到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後在异邦娶妻安家。


翁同龢旧影         翁万戈一家四八年在上海


  其後,国共两党中原逐鹿,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底,共产党军逼到长江以北,顷刻便有跨江南渡,横扫千军之举。这时的翁万戈清晰看到局势的瞬息万变,赶回中国,抢救家中的瑰宝。

  这时,展室中放映的录像节目记录了翁万戈亲口讲述将近六十年发生前的细节:


  ……。

  ……。

  (画面是翁万戈当年的肖像照)
  一九四八年是非常重要的一年。因为内战在当时显示出决定性的特征。

  (画面是行进中的军队,叠入逃难的人群)
  如果我不在一九四八年将收藏带走,一切就会太晚了。

  (画面翁家的合影)
  我们回到中国。

  (翁万戈先生现在讲述的画面,化入上海外滩)
  当我们决定离开中国,带着我们的收藏,那时已经是十一月底,毛泽东和蒋介石最后的决战正酣,大军就陈兵扬子江北岸。

  (画面是一艘大轮船和船运景象)
  我找到一个中介寄货人,碰巧是一个白俄,我除了信任他,没有别的办法。

  (画面是翁万戈先生在讲述)
  他说,我完完全全理解你的处境,而且同情你,因为我在他们大革命的时候离开了苏维埃俄国。

  (这时翁万戈先生脸上显出会心的微笑)
  我会尽我所能,他说。

  (画面回到江边,转入运货收据细部)
  这时我所持有的仅仅是几张收据。

  (画面重新出现上海的街头,然后是龙华古塔後出现起飞的飞机)
  我们登上最后一架美国西北航空公司的飞机,从上海到纽约。

  (翁万戈先生感慨系之的表情)
  当我们到达纽约的时候,许多天没有一点消息,

  (画面上是美国海关的通知,上面有翁万戈先生的签字,细部拉近)
  一天早上,电话来了,海关的。
  一个声音:你是翁先生吗?
  我说是。

  (翁万戈先生边说边点头,表情十分欣慰)
  对方说,带上你的钥匙来。
  我简直太高兴了,全部都到了。

  ……。

  ……。

  录像仍在继续。

  这时我忽然想起,二OOO年四月二十八日,“翁氏藏书”入藏上海图书馆时,海内有这样的报道:“远在美国的翁万戈先生发来传真件说:‘现在是我向上海市致敬的时候。我原籍常熟,而生在上海,所以对这件事感到莫大的庆幸。我在这好似天涯海角一样的美国东北山林间,梦想已经告别的家藏古籍,免不了断续的怀念,但更为它们重返祖国,有说不出的无限欣慰。’”

  翁万戈先生有了与五十多年前一样“说不出的无限欣慰”。

  我略知了一点端倪,我也稍许欣慰。


二闲堂,丁亥年春分前三日。



波城美术馆《翰墨流传》特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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