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闲堂 



想起魏敦瑞


·维一·



弗兰茨·魏敦瑞(Franz Weidenreich, 1873-1948)



今年八月,我从美国到欧洲,法兰克福是首站。

因为以前曾经在法兰克福住过,所以一下飞机,当年这里的风物自然就
又回到了脑际,只是此时我最先想起的竟然是魏敦瑞。

十多年以前,我还在法兰克福大学的史前史研究所上班,平素经常会路
过塞斯玛亚大街。这条大街上的七十号就是法兰克福大学魏敦瑞人类学
与人类遗传学研究所。魏敦瑞从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三年曾是法兰克福
大学的教授,这个研究所的前身就是他在一九二八年创办的人类学研究
所,而且至今还是以他的名字命名。当年我在路上走过研究所的门口,
顺眼望见研究所牌子上魏敦瑞的姓名,便不免生出一番感慨。

说到魏敦瑞,似乎就不能不说到“北京人”的发掘与研究。如果不是魏
敦瑞与周口店“北京人”的发掘与研究有着极深的渊源,那么除了圈内
中人,单凭魏敦瑞取了个颇为传统的中国名字,恐怕大多数中国人都还
不会知道他。我最初也是从书本上读到“北京人”的考古发掘才晓得这
位洋人的,不过那时只是一带而过,说不上什么印象。

记得后来是在一九八五年那年的初夏,考古所的安志敏先生得到德国考
古所的安排,来德国访问。我在中国读书时曾是安先生的学生,所以德
国考古所的韦纳太太给我打来电话,说还是按照上次到慕尼黑接待夏鼐
先生那样办,全程陪同。于是我这才有了机会到出土海德堡人的遗址参
观。

安先生曾是裴文中先生在燕京大学时的学生,所以对当年“北京人”的
发掘如数家珍,既然又是到海德堡人的遗址参观,免不了谈起这段公案。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魏敦瑞其人才从书本上一个毫无生气的名字变成我
脑子里活灵活现的人物。此后,每当路过魏敦瑞研究所的门口,便多了
几分亲切,添了不少好奇。

关于魏敦瑞和“北京人”发掘的关系,以及他在古人类学研究上的学术
成就,甚至一个更为热门的话题─“北京人”头盖骨丢失的悬案与魏敦
瑞的牵涉,已经有不知多少门里与门外的人大谈特谈过了(可参见附录
中我信手摘录的几篇),我就不便在这里凑趣。

不过,除了有关魏敦瑞与“北京人”几乎人所共知的轶事之外,至今使
我不能释怀的,反倒是当年路过魏敦瑞研究所时每每想到的问题:他为
什么要离开法兰克福大学到中国去,为什么最后留在了纽约,他本人的
家世与经历如何,甚至于他在中国的七年左右的时间(这对于那个时代
的一个洋人来讲,不能算太短了),又是怎样的处境与心情。这类问题
在那些沸沸扬扬的资料与报导中似乎并不大有人注意过。

当然,这与他的学术成就相比,或许显得并不很重要,但是我觉得,任
何人都摆脱不了社会与政治的羁绊,一个人的生活经历与他的成功与否,
绝对又是休戚相关的。

于是我就动手收集有关魏敦瑞的资料,从中至少得到这样一个梗概:

弗兰茨·魏敦瑞一八七三年六月七日生于德国普法尔茨州埃登科本城一
个犹太人的家庭。

一八九九年在斯特拉斯堡大学获医学博士学位,并从一九零四年至一九
一八年担任该校解剖学教授。在此期间,他曾发表过许多有关人类血液
研究的论文。

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四年在海德堡大学任解剖学教授,逐渐对骨骼解剖
的研究萌生兴趣,开始了体质人类学的研究。在这时期,他更注重早期
的人类遗骨,曾对一九二七年在德国著名埃林斯多夫遗址出土的人骨作
过研究。

一九二八年至一九三三年在法兰克福大学任人类学教授,开创人类学研
究所。

一九三四年赴美国,任芝加哥大学访问教授。

一九三五年来华,在北平协和医学院任访问教授。接替加拿大著名学者
步达生(David Black)代表洛克菲勒基金会,与翁文灏先生领导的地
质调查所共同主持周口店“北京人”的发掘与研究工作。后来转为纽约
的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服务。

一九四一年由于太平洋战争爆发,离华赴美。值此关键时刻,曾主持协
调将“北京人”头骨等重要标本暂时运美,以避免落入日人之手。但是
人算不如天算,这批标本竟神秘失踪,至今中外有关文章报导不断。

魏敦瑞幸好随身携带了“北京人”的头骨模型和其它文字及图形资料。
回到美国以后,他仍然在纽约的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进行研究工作,发
表过多部有关“北京人”的重要学术著作。他对“北京人”人骨的精确
描述公认是体质人类学上至今无出其右的成就。

他对北京人和索罗人的研究使其成为当时体质人类学界的重要学者。其
间他所发表的重要著作,由芝加哥大学在一九四六年出版的《猿、巨人
与人》(Apes, Giants and Man)等至今仍然是大学体质人类学专业
学生的必读书目。

一九四八年由中国地质调查所出版了他的《北京人的头骨》( The 
Skull of Sinanthropus Pekinensis)。

一九四八年七月十一日,魏敦瑞在纽约辞世,终年七十五岁,结果最后
也没有“叶落归根”回到德国。

在收集有关魏敦瑞当年在法兰克福大学工作的履历时,我注意到一个有
趣的现象,有的资料说魏敦瑞是从一九二八年至一九三三年为法兰克福
大学教授,另外的资料却说是他一直到一九三五年仍为法兰克福大学教
授。而实际上我们知道,他在一九三五年已经被纳粹政府强迫放弃在法
兰克福大学的职位,在此之前的一九三四年,他已前往美国芝加哥大学
任访问教授,并且在一九三五年被芝加哥大学指派到中国北平协和医院
担任访问教授。如果说他到一九三五年仍为法兰克福大学的教授,这颇
有些像我们近年来所说的出国愈期未归,仍然“挂靠”在原单位一样,
其实只是尚未被法兰克福大学除名而已。颇为耐人寻味的是,在一些介
绍魏敦瑞履历的文献中,甚至只字没有提到他在法兰克福大学这段重要
的经历。

从这样一份简单的履历中不难发现,就象每个人一生的生活轨迹总会多
多少少发生突然的转变那样,魏敦瑞的这种突然转变是发生在一九三四
年。一九三三年在德国的头等大事是希特勒的上台,从此纳粹登上了政
治舞台,政治气候丕变。魏敦瑞作为一名在德国学术界已经相当成功的
犹太人,不会不对这种山雨欲来的政治气候没有察觉。那一年他已经过
了六十岁。

看来法兰克福大学原本对魏敦瑞还是相当不错的。他在一九二八年应聘
到大学时立即就开办了魏敦瑞人类学研究所,可见颇受重视。无奈后来
德国的政治“大气候”恶化,魏敦瑞只得借到芝加哥大学去当访问教授
的机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以后,德国的政治形势每下愈况,
魏敦瑞终于用脚投了票,移民美国。

魏敦瑞出生在德国,生长在德国,学业完成于德国,事业也是在德国。
在学术年华最为旺盛的阶段,以“耳顺之年”流亡异国,无论如何也是
一个痛苦而艰难的抉择。

由此可以想见,魏敦瑞在第二年来到中国的时候,心情不会是很好的。
他在中国的七年,正好是二次大战如火如荼的七年。他作为一个亡命他
乡的犹太人定会十分注意战局的发展。真所谓“风声、雨声、读书声,
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等到太平洋战端再起,
他的第二家园美国又与德国和日本组成的轴心国交恶,他在此时当然担
心日本人不会放过他这个从德国跑到美国去的犹太人,又不得不离开已
经生活了多年,并且把自己事业推向顶端的中国。我想,当时他肯定会
有“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不得已之感。

一般大众看到的是,他运用在中国发现的考古资料实现了一名科学家梦
寐以求的学术成果,但在学术的光环之下,作为一名丧失家园,颠沛流
离的犹太人,其内心的失落与痛苦又有谁知道呢?

当然,话也还是要说回来,在那个非常年代,魏敦瑞利用访问学者出国
的机会走避纳粹迫害的经历,比起其他千千万万冒生死之危的德国犹太
人来说,究竟要好上太多太多了。而且就是在那样的政治局面之下,他
还是在中国作出了享誉世界的研究。我想,相形对比之下,魏敦瑞应该
是无怨无悔的了。

魏敦瑞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半个多世纪,但是人们还记得他当年在中国北
京周口店的发掘。就在不久以前,纽约的自然历史博物馆再次按照魏敦
瑞的记录复原了“北京人”的头骨。博物馆至今还收藏着他带回美国的
一卷珍贵的记录电影拷贝,虽然长度不到十分钟,却使我们得以一睹旧
日周口店“北京人”发掘研究的风采。

然而除此之外,是否还有人记得魏敦瑞在那个荒唐年代的个人经历?是
否从埋头学问的科学家在政治纷争中的种种无奈引出教训?遗憾的是,
在我着手收集这个题目的过程中,就个人力量所及,在汗牛充栋的资料
里面竟很少有所发现,看来这还有待于今后的努力。

不过我想,德国人现在从魏敦瑞出走的悲剧里面肯定悟出了不少教训,
他们由于纳粹时代而付出的整体代价无疑是巨大的。中国古训的“楚才
晋用”在那里同样有着极为丰富而具体的例子。我们看到,如今法兰克
福大学的魏敦瑞研究所仍然是欧洲整个德语地区唯一的一所古人类专门
研究机构。现今的所长冯·采腾学位获得于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曾有两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是他博士学位的指导教师。而如今魏敦瑞研究
所也是桃李满天下了,或许这也可以说是“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的结
果罢。

想起魏敦瑞,也就想起与他有关的种种往事。像他这样在纳粹时代出走
美国的德国犹太人,日后事业卓然有成的例子实在是不胜枚举。只是因
为他来过中国,并且与“北京人”的发掘与研究有着密切的关系,才使
得其经历所揭示的教训更觉鲜明,更感亲切罢了。

进而想起我们中国人,比方说,想起亲自创办地质调查所,一手筹划周
口店“北京人”发掘的翁文灏先生的种种往事,让人又作何感想呢?
附录:
  • 贾兰坡:《发现了三个头盖骨》
  • 周国兴:《时光倒流一万年 震惊世界的失窃案》
  • Die Entwicklung des Menschen
  • The Archives of the China Medical Boardand the Peking Union Medical College
  • A New Reconstruction of Sinanthropus
  • 谢泳:《胡适:幸亏没有留下》



    
    后记:
    
    文章草成之后,得到谢泳先生的慨允,将他的《胡适:幸亏没有留下》
    收进二闲堂文库中,关于翁文灏先生的往事不可不读该文。如果将魏敦
    瑞与翁文灏先生的生活轨迹作一比较,应该有更加会心的理解罢。
    
    二千年十一月五日,草于波士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