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怀旧录之八

开封犹太教“脱拉”的流散

─中国开封犹太人聚落的凋零有感



·维一·



离开学界已经多年,可是对于中外交通史料却一直在留心。尤其是到了
美国,结识不少犹太人朋友,他们跟我们中国人一样,几乎家家都有一
篇令人唏嘘不已的劫难故事;而我们也跟他们犹太人一样,终于在美国
成了“少数族裔”。经历和境遇的类似,“同病相怜”也好,“同气相
求”也好,总之对犹太历史更多了一份偏爱,其中关于一千多年前犹太
人开始在北宋都城汴梁(开封)的定居始终特别令我关注。

前些天,偶然在万维网上发现一篇有关开封犹太教“脱拉”失而与复得
的报告,这便勾起我荒疏多年的兴致,于是动手来作一番资料的整理,
自然从中又免不了生出许多感慨。



一、一件“脱拉”的散失与复得

一九六三年,美国俄克拉荷马州派莱欧城一位名叫托马斯·J·哈里森
的人去世,遵照其遗嘱,他生前所收集的一批颇有价值的基督教圣经文
献交由布瑞德威尔图书馆收藏管理。布瑞德威尔图书馆属南美以美大学
的波金斯神学院(位于德克萨斯州达拉斯市),以收藏圣经善本著称。
在哈氏的收藏中还有一件是犹太教“脱拉”(犹太教经卷,载《旧约》
前五书,见图一),其外观和经文的书法都明显不同于西方犹太教堂中
所供奉的“脱拉”。

布瑞德威尔图书馆当时的馆长腾纳先生向许多犹太教“拉比”和专家学
者们征询过“脱拉”的出处,但都不得要领,这份犹太文献虽然收藏多
年,却无法确定其来源和年代。一九七零年,腾纳先生偶然问到印刷史
专家麦克·波拉克先生,希望他也就此发表一点意见。波拉克并不是研
究“脱拉”的专家,但是他看过之后认定,这件“脱拉”是用希伯来文
的半草书“拉什体”写成。

可是为什么这件“脱拉”会用“拉什体”呢?因为根据常识判断,正式
的“脱拉”都是用“阿舒里体”书写,于是这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疑
团。一九七二年,他就此辗转请教了一位对犹太教手稿和版本很有研究
的罗森鲍姆博士。罗森鲍姆铁口直断:“脱拉”是不会用“拉什体”书
写的。同时,罗森鲍姆向他介绍了在美国犹太神学院工作的图书馆员梅
纳痕·施梅尔茨博士。

有了罗森鲍姆的断言,波拉克于是请腾纳馆长让他再观摩一次这件特别
的“脱拉”。这回他总算发现,上次因为没有戴眼镜,只是大略一看,
误把这件“脱拉”上不同一般的“阿舒里体”当作“拉什体”了。但是
他也庆幸,如果上次看清楚笔体,心中没有疑问,大概也就不会有后面
的故事。

波拉克把“脱拉”经文的影印件寄给纽约美国犹太神学院的施梅尔茨。
施梅尔茨在研究了“脱拉”经文照片之后认为,这件“脱拉”上经文的
字体很类似他的图书馆所收藏的“脱拉”,而他们图书馆收藏的“脱拉”
来自中国的开封,写于一六六三年,是作为犹太教堂的供奉。

根据这个线索,波拉克经过一系列的调查走访,终于查明布瑞德威尔图
书馆所收藏的这件“脱拉”确实属于中国开封犹太教堂。至于“脱拉”
是如何辗转落入哈里森之手当然还有一段颇为曲折而引人入胜的故事。

至此,布瑞德威尔图书馆所收藏的“脱拉”属于中国开封犹太教堂十三
件“脱拉”之一当属不移之论。波拉克就此在一九七三年发表了报告书,
又于一九九七年修改之后,发表了该报告书的电子版本。

前几日,波拉克和我在通信中还提到,布瑞德威尔图书馆撤销了原来在
网上公布这件“脱拉”电子摄影图像的计划,转而制作CD-ROM。
如果顺利,应该就是年内的事情。希望不久就可以一睹这件散失已久的
“脱拉”的芳颜。

或许我应该再交代一下开封犹太教堂所有十三件“脱拉”的目前下落,
以飨对此有兴趣的同好。

中国开封犹太教堂“脱拉”的散失始于一八五一年。当时替“促进犹太
教徒皈依基督教协会”做事的两个中国基督教徒受命从上海来到开封,
收购了犹太教堂中的六件“脱拉”。目前除上面所介绍的存于布瑞德威
尔图书馆的一件(编号十二)之外,还有三件分别为大英图书馆(编号
二)、牛津大学博德莱安图书馆(编号四)、剑桥大学图书馆(编号五)
所收藏。其余两件,一件原存伦敦的上述协会(未编号),一件原存香
港(编号九),目前均下落不明。

七号“脱拉”一八六八年由美国传教士W.A.P.马丁在北京购自三
个来自开封的犹太人。这三人共携三卷“脱拉”到北京。七号“脱拉”
后辗转落于费城的法官祖尔茨博格之手。一九零三年至一九零四年间转
给纽约的美国犹太神学院。至今收藏于该馆。这也就是上述向波拉克提
供线索的施梅尔茨博士工作的图书馆。七号与十二号“脱拉”字体上的
类似最终导致了开封犹太教堂十二号“脱拉”的确认。

六号“脱拉”由奥地利外交官卡尔·封·舍尔策一八七零年十一月五日
购自北京,出售者同为上述三个中国犹太人。封·舍尔博士后送至维也
纳的奥地利国家图书馆。现仍存该处。

另有一卷未编号“脱拉”为上述的马丁博士于一八八零年为朋友S.威
尔斯·威廉斯所购,威廉斯后送给美国圣经学会。可以推测,此卷“脱
拉”大约也是购自上述来到北京的三个开封犹太人。

另有四卷目前下落不明。

一卷为一九零零年之前不久被河南教区的教长沃隆特利神父所购,后据
说送至巴黎展出,但法国方面众说不一,不知下落。

以上各卷均经外人过手,存有文字报告,另余三卷根本不知去向,只有
语焉不详的传闻。其一据云被一道士从开封犹太人手中骗去,卖给一不
知姓名之欧洲人士;另一件的羊皮说是被人做成了裤子;再有一件在一
九零六年曾被人看到盛放“脱拉”的盒子,但盒子的主人说圣物不可亵
观,仍旧存在开封的圣坛。可是七年之后买下开封犹太教堂地产的安利
甘堂神父怀特却是遍寻无着。

其后的踪迹更是扑搠迷离。一九八六年,纽约苏斯比拍卖行拍卖据云为
开封犹太某件“脱拉”的头十二张皮,为《创世纪》经文部份。结果以
一万六千元中标,售与一不知名者。认定十二号“脱拉”的波拉克先生
看到过经文的照片,认为与开封犹太的手迹别无二致,据信现在密支甘
附近的某个地方。可是来龙与去脉至今都还是个谜。

另外长期一直有人推测,其余的“脱拉”可能藏在北京的某个回教清真
寺内。有人谈到加州伯克利大学的杜尔教授在一九七八年访华时,曾向
费孝通先生请教“脱拉”的下落,似有眉目。我就此事询及波拉克先生,
他在近日(九九年二月十九日)给我的复信中言及,九五年一月十五日
他曾有一信给费孝通先生,但是没有得到回音。

综上所述,开封犹太教堂中的十三件“脱拉”,目前七件存世,六件散
失。不过聊可慰籍的是,犹太学者对此密切注意,流散的“脱拉”如有
发现,定会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二、开封犹太人聚落消失的始末

开封犹太的“脱拉”已然流散海外经年,这次终于发现,布瑞德威尔图
书馆的这件“脱拉”与藏于世界其它各地的“脱拉”同属于开封犹太教
堂。不过既便如此,也只是说明这些经卷孤儿总算又找到了一个失散多
年的弟兄。对经卷本身而言,对古籍收藏者而言,或可告慰,但开封犹
太聚落的消失却是无可如何的事了。从一八五零年开封犹太人的最后一
个“拉比”去世之后,就注定了这个远离犹太中心的“克希拉”(希伯
来语:聚落、教派之意)消亡的命运。开封犹太教堂“脱拉”从次年起
就开始流落到世界各地,正好为这一不可逆转的局面作了注脚。

自明末天主教在华耶稣会士利玛窦发现了开封犹太人之后,西方世界才
知道中国从很早的年代就有定居的犹太聚落。而中国方面很长一段时间
把他们称为“蓝帽回回”,以资与“白帽回回”的伊斯兰区别开来,开
封犹太人则以宰杀牛羊时剔除脚筋而自称“挑筋教”(相传犹太人祖先
雅各与人角力时大腿扭伤,故有此习俗。)。直到近代陈垣先生的重要
考据著作《开封一赐乐业教考》问世,学界才从中国史料典籍的记载上
对开封犹太人的身世来源真正开始有了认识。其后又有潘光旦先生精辟
的考证《中国境内犹太人的若干历史问题》。令人扼腕叹息的是,潘先
生的著作一九五三年早已写成,直到八三年才终见天日,其间的原委又
是一篇字字血、声声泪的悲怆故事,自当另有文字让我们三十年细说从
头。

从考古遗迹上讲,虽然早在公元八世纪用希伯来文字书写的书信和祷文
就在新疆和阗和甘肃敦煌出土(图二),但现存开封博物馆的《重修清
真寺碑记》(图三)可说是犹太人定居开封最为确凿的证据。从这通明
弘治二年(一四八九年)的碑文可知,开封犹太人至少自北宋年间就开
始在这里繁衍生息了。

当然,根据《重修清真寺碑记》碑阴的铭文《尊崇道经寺记》(成于明
正德七年,一五一二年)所载,有开封犹太人“厥后原教自汉时入居中
国”的说法。再据现只有存于罗马的另一通《重修清真寺碑记》(成于
清康熙二年,一六六三年)的碑文拓片,这支犹太聚落后来还自称早在
周代就来到中国:“教起于天竺,周时始传于中州,建祠于大梁”。但
是我发现,这正如古史辨学派大师顾颉刚先生早在几十年前就说过的法
则,越是时代晚近的说法就越是把年代提前。有人推测,开封犹太人新
开此说只是为了证明他们来到东土时间很早,以防周围汉人和其它民族
的歧视,不过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防卫而已。

当然,开封犹太人在明末耶稣会士提及之前一直未曾听说“犹太”一词,
自称“一赐乐业”(以色列),另外也没有庆典“光明节”的习俗,这
些蛛丝马迹的差别表明他们可能会是在颇早的时候便已脱离犹太文化的
中心,而且其后也没有与之取得联系。不过也有可能是在来到中国之前
先于其它地方停留了很长时间。有人根据《重修清真寺碑记》上记述的
“出自天竺”一语认为他们是先到印度,而在其后一千年才动身来到开
封。在没有更多史料的发现之前,颇难置喙。

开封犹太人聚落的起源或许不好探究,但这个聚落的凋零却尚可追寻。

开封在北宋年间是王朝的都城,极尽繁华之能事。这在《清明上河图》
中的图像和《东京梦华录》中的文字我们可见其盛。根据《重修清真寺
碑记》所言,宋代的开封犹太人应该也是相当活跃和兴旺,否则在他们
“进贡西洋布于宋”之后也不会惊动身处盛世的皇帝对一外来小族发出
“归我中夏,遵守祖风,留遗汴梁”这样的敕令。这无疑是对开封犹太
人的合法移民定居做出的最权威的背书。有了这道护身符,历史上一直
被许多民族和国家驱赶追杀的犹太人,其感激涕零的心情不言而喻。公
元一一三四年开封犹太人建立教堂时,其时开封被女真政权的金王朝占
领,宋王朝已南逃偏安于一隅,按照纪年习惯,应记为金大定三年,但
他们却在明代的碑记中记载“宋孝龙兴元年,癸未,列微伍思达领长其
教,俺都拉始建寺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中央政权对一个弱小
民族的些许关爱,几百年后还被后者回报于细微之间,这不能不说是民
族政策的一项成功。

元明两代,开封的犹太人逐步进入了汉民族的“主流”社会。致仕从官,
经商为医,史有明文,不一而足。有了政治与经济上的实力,犹太人聚
落才得以生存延续。

开封的犹太教堂于宋龙兴元年始建,元至元十六年重修,明朝又重修。
但是后来却有了大的曲折。先是明天顺五年黄河发水,淹没教堂,只有
殿基尚存。但当时开封的犹太人实力尚可,踊跃捐输,“复备资财,起
盖深邃,明金五彩妆成,焕然一新”,“外作穿廊,接连前殿,乃为永
久之计”云云,弘治二年碑上的这些记述应不是夸大之辞。以色列国家
博物馆中现有复原模型,如有幸前往一观,当信此言不虚。

其后,据一六六三年的《重修清真寺碑记》所载,明末农民起义军李自
成于崇祯十五年(一六四二年)久攻开封城不下,乃决黄河水倒灌开封
城。使当时开封城中的几十万居民尽为鱼鳖,近三千人的犹太聚落毁于
一旦。“汴没而寺因以废,寺废而经亦荡于洪波巨流之中。教众获北渡
者仅二百余家,流离河朔。”

黄河的一次天灾,一次人祸,尤其是后者,使开封的犹太人聚落大伤元
气。尽管后来部份灾民返回家园,大部份散失的“脱拉”等经卷陆续修
补(《重修清真寺碑记》碑文有“编序次第,纂成全经一部,方经数部,
散经数十册。缮修已成,焕然一新”等记载),但与过去相比已不可同
日而语。许多开封犹太人便是从这时逐渐流散各地,近年来,远在云南
和台湾都找到了零星的犹太后裔。而对于犹太教义的理解,开封犹太人
此时已经日渐浑沌。这从清初耶稣会士在和开封犹太人接触之后写往教
廷的通信中可以看得颇为明白。

到了清朝末年,连年动乱,开封地处中原必是首当其冲。这时的问题已
经不是如何持续教务,而是怎样求生存了。到了后期,散居在犹太教堂
附近的贫苦犹太人甚至将教堂的屋瓦和表层地皮出售度日。

一八五零年,开封犹太人最后一位“拉比”去世;跟着,“脱拉”再接
二连三地售与外人;到一九一四年,开封犹太教堂地产悉数卖给当地的
安利甘教会。拉比的去世、“脱拉”的流失,教堂的出售,作为犹太宗
教的有形代表:神文、神职和神所都已不复存在。从这时起,开封可以
大体上说:只有犹太人,而无犹太教。

本世纪初,当上海的犹太社区知道开封犹太人的悲惨状况,曾组织“中
国犹太人救援会”。实际上,此时上海的犹太社区,基本上是由来自中
东的犹太人组成,与开封犹太人并无近期渊源。他们写信叫开封犹太人
派遣适当人选到上海来学习教义,并筹措资金以帮助他们的生活。另外
还致函伦敦的犹太人委员会,希望得到帮助。至为遗憾的是,当时正值
俄国政治局势恶化,特别是“十月革命”之后,大批的俄国犹太人逃亡
到欧洲各地,委员会已经是财务捉襟见肘,无暇他顾。上海犹太社区的
呼吁未能得到积极的回应。

但从本世纪初,上海“中国犹太人救援会”一直十分关切开封犹太人的
处境,认为解救开封犹太人至关重要,并把到上海来的几个开封犹太人
安排在沪就业。可是到三十年代初,上海犹太人组织发现,此时的开封
犹太社区的宗教生活已根本不复存在。

中国政权在一九四九年易手的前后,上海的犹太人大多离境,迁居到以
色列或是美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投奔到上海的个别开封犹太人只
好回到祖居之地开封。

实际上到本世纪五十年代初,在开封仍有几百名犹太人居住在原开封犹
太教堂附近的犹太聚居区。饶有兴味的是,一九五二年,一位艾姓犹太
人曾代表开封市的犹太人到刚刚建立政权仅三年的北京参加“全国少数
民族代表大会”,还与新政权的首脑毛泽东、周恩来等人握手致意。或
许当时离被承认为一个单独的少数民族只有一步之遥,但最终还是不了
了之。在新政权下,一切要求整齐划一,开封犹太人仅存的一点点民族
特徵也就丧失殆尽。当然,也有坚持其犹太身份的人,他们在当时通行
的户口簿上“民族”一栏上仍然填写“犹太”,不过仅此而已。

所幸的是自五十年代起,开封犹太人数量太少,而且日渐萎缩,他们并
没有受到以犹太教为由的歧视。开封的部份犹太人在这几十年间也有人
受到政治迫害,但大都是与汉人同样的遭遇,如成份划为“资本家”,
在反右运动中定为“右派”,在文化革命中被打成“叛徒”、“特务”
等等。随著政治的反复,他们同样受到“平反”、“昭雪”和补发工资
的安抚。而如果受到青睐,也是由于政治上与政府靠拢,而绝不是象其
它一些少数民族人士由于民族背景而得到象征性的地位。开封犹太人中
有多位参加了共产党,有的还在政府部门工作。

当然,在“文化大革命”中,中国大陆的各种宗教烂污拆得最为荒唐,
各个宗教团体都在一起“活动”,不要说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归在一起
讨论文件,就是道士和和尚都是分在同组学习社论。直到八十年代中期
我到五台山进香,显通寺后院打坐的和尚还在抱怨前院的喇嘛做法事声
音太大。耐人寻味的倒是,中外历史上打得尸骨成山,血流成河的各派
宗教,这时都不计前嫌,“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所以就犹太教本身作为宗教而言,由于规模过于微不足道,反而幸免于
难。不过经此一劫,“文化革命”之后的开封犹太人更加搞不清楚自身
的来历。记得在二十多年前,“文化革命”的动乱之后大学又开始招生
时,曾有一位女学生因其回民的少数民族背景而被招进北京的中央民族
学院。一个偶然的机会,她遇到了一位学者,才明白家庭的身世原来是
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犹太。这也说明当一个少数民族身处于“主流”
民族的团团包围之中,如果丧失了语言、文化和历史的传统,即便是象
犹太这样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顽强民族,也无法抗拒同化和融合的归
宿。

血浓于水的犹太亲情始终在激励着境外的犹太社团试图帮助开封犹太人。
不过“形势比人强”,外部与内部的因素都不是作美的时机,这一厢情
愿的单纯愿望实现起来却并不一定容易。前些年当我访问斯坦福大学的
时候,在兼职主持中国犹太研究所的丁爱伯教授家中作客,他对许多努
力的无疾而终也只有抱一份无奈的惋惜之情。然而犹太组织能够对“素
昧平生”,几百年,甚至可能一千多年前与之失去联系的手足仍有如此
的关怀,这不能不让人感动。凭着这份关怀,你能感到一个失去祖国几
千年的民族的生存之道。

开封犹太人的聚落毕竟已经是历史陈迹了。如果没有奇迹的发生,即使
开封犹太人残存的后裔坚持其文化和宗教的传统,也绝对很难避免式微
的命运。然而从北宋年间算起,开封犹太人的聚落与犹太文化中心几乎
完全隔离,而且地处汉文化浓烈的中原地区,至今业已坚持千年之久,
实际上开封的犹太人早就创造了一个奇迹。

自己身到北美,对作为少数族裔的生存环境才有了切肤之感。其间心路
历程的变化和对诸多往事的追忆让我不由得生出这样的感触:其一,在
美国,作为美国文化大传统中的中国文化聚落的自处之道;其二,在中
国,作为中国文化的大传统,如何对待其它小文化聚落的因应之道。二
者互为表里,端看你所在的环境了。

我们可以在开封犹太教堂的“脱拉”失而复得,和犹太人对于自己历史
遗存的孜孜以求,以及对远隔万里,时越千年的同胞的不离不弃之中学
到许多的东西。
吉光片羽斋,九八年二月十五日;阴历腊月三十,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