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闲堂十年庆生》     回二闲堂  回目录




网上奇缘——足本、魂断蓝桥及李鸿举先生

·维一·




眼下《二闲堂》又要缴纳一年一度的网站服务费用,我顺便看了一眼域名注册的初始记录,这才蓦然发现《二闲堂》开办竟已有十年之久。十年之中,有多少网站自己垮掉,又有多少网站被人封杀。风云翻卷,世事难料,二闲堂寿届十载委实不易。于是想到要写一点什么,为它暖寿庆生,也算是惜福罢。

《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唱道:【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既是二闲堂自家的小院尚在,就不妨说上一段网上奇缘的沧桑旧话。


一、足本

师大二附小和四中的老学长周惠民先生长我二十余岁,经历也迥然不同,按说无缘结识,只是因为几年前惠民先生作客电视台读书频道,畅谈译书甘苦心得,得以结识电视导播。彼时正逢章诒和先生的大作《往事并不如烟》京城热卖,后又遭禁,惠民先生淘之再三而终不可得,便商于导播某先生。导播先生暗中细语点拨惠民先生道:“此书已禁,然坊间删本、节本、盗本众多,欲读足本《往事并不如烟》,可上《二闲堂》。”

惠民先生终于读到章诒和,之後循着网站上的电子邮件地址给我来信交换心得,于是我与惠民先生得以结识,叙旧言欢,不想竟是小学及初中相差二十年的前后同窗,“足本”力量始现。以此为契机,後来我又结识了不少人物,但惠民先生是第一个,也是最投契的一个。谨为此事,小生这厢向诒和先生有礼了!


二、魂断蓝桥

结识了惠民先生,当然不会放过求他赐稿《二闲堂》的机会。我之最爱就是“盘古”,说说旧人旧事, 道道那些如若不再提起恐怕就会永远湮没无闻的人生痕迹。

惠民先生果然不负所望,第一篇文稿就是让《二闲堂》读者惊艳的《老北京的电影说明书—“魂断蓝桥”和歌曲“天长地久”》。不仅娓娓道出那个时代京城里电影院的旧事,细细吟唱“天长地久”的歌词,而且居然可以一字不差地复述出五十多年前“魂断蓝桥”电影说明书的内容:“有上校罗克劳何,两鬓白发,一生尽瘁于戎马生涯,车过滑铁卢桥,心有所思,立即下车,徘徊桥畔,不忍离去。……。劳何乃郁郁终生,寡身以居。魂其有知,相会之期不远矣。”惠民先生的记忆力让我惊为天人,而又由此生出如何得以记忆电影说明文字的一段轶事。

原来五十多年前,倭人入侵中华,旧京北平城里的几个世家子弟同样是热血沸腾,他们走出大宅,徒步南下投军报效国家。惠民先生是其中之一,同行的还有一位春明城里名医的子弟李鸿举。李先生也是过目成诵之人,将电影院里“魂断蓝桥”说明文字一一背出,在漫漫旅途中为同伴消劳解闷,原来惠民先生所记即是出自李鸿举之口。据说惠民先生後来到成都铭贤学校就读,将这套本领教给那里的同学,几十年过后的文化革命里大家旧艺重拾,也将毛泽东的“老三篇”背得滚瓜烂熟,躲过了不少险境。这就引出邵靖宇先生的《对“魂断蓝桥”的补注》一文。

惠民先生不忘旧情,两次在文中提到希望找到失散多年的老友李鸿举先生。


三、李鸿举先生

天下就有这样的巧事,也是电子网络无远弗届的威力。月余之後,远在天津的李先生的北京亲友就在网驻佛罗里达的《二闲堂》网站上读到身居西雅图的惠民先生的文字。

激动之余,惠民先生先与鸿举先生通了越洋电话,接着又趁回国省亲之际到天津与鸿举先生见了面。时隔 五十多年,分手于抗日投军路上的一对旧友终于在世事全非之後再次聚首话旧。

而鸿举先生此后的坎坷经历又是实在令人唏嘘(详见:《终于找到了李鸿举》一文)。

这里不妨稍引一段惠民先生的文字:

老李告诉我,他到西安后,遇到了麻烦,他参了军,去打日本,在军队里面做文书的工作。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他实现了自己强烈的上大学愿望,去了盛世才的新疆学院,学了工程。他一九四六年回了北京。重新考试,进入燕京大学,主修了学制为五年的国际法。

入学的时候是中华民国,一九五一年毕业的时候,已经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他被分配到天津的检察院任职。

靠着他在国际法上的专长,在这个机构里,一直工作得很出色,直到反右派的汹涌激流冲击过来。他大约是在法律建设方面提出了什么意见,而别人则把他在国民党军队的历史和那“反党反革命的言论”焊接起来,把他定为极右分子,从此开始了十年的劳改。十年劳改后,并没有放他回去,而是把他再送去农村监督劳动十一年。前后二十一年的劳教和劳改,使得他妻离子散,他的妻子不得不为了自己和三个孩子的前途和他离异。从此他就孑然一身,强撑苦熬,在炼狱里挣扎。

在多年的劳改之中,他的腰腿不断受伤,继而逐渐不能如意活动,最后竟然不能站立。那段悲惨的日子他是怎么度过的?他没有细说,我也不敢多问。过去的就让他飘渺太空“如烟”遁去吧!或者深深埋葬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吧!不然又将如何?!

他活了过来。“平了反”,回到了天津的检察院。妻离子又散,他孤身一人,下肢基本瘫痪,日子还是要过。

正是听到鸿举先生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因而我在得知旧友姚小平先生在潘家园淘到市公安局五处劳改农场那份死亡右派调查表时,当即决定在《二闲堂》开辟《现代墓葬九十四例研究》的栏目。此后有不少人追问我们开辟这个专栏的意图,其中不乏从右派劳改农场逃过一劫的幸存者。他们以为我们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动机何来?

历史是可以疏远的,但也是可以贴近的,端看是要刻意遗忘,还是要潜心传承。可以说,无数像鸿举先生这样的遭遇就是最初触动的动力,但最终能让我们持之以恒的却是惠民先生对鸿举先生目前境遇的叙述:

老李已经不是当年的老李了。家中只有两个人,他和他的义侄女(从年龄上说,更应该是孙女)。他自己不能下床,因为下肢不能活动,在床上翻身变更体位,也需要别人的帮助。多亏他的义侄女照顾他日常的起居生活。他的脑力思维依然异常犀利,但是他已经不再写作了。

他的义侄女最早是他请来的外地“保姆”。他见她做事认真,性情温和,就资助她到学校读书。在照顾他的同时,她完成了学业。毕业后找到了职业,但是仍然一边工作,一边照顾老李的生活。


它让人看到真情,让人没有完全灰心,让人觉得这件事值得一做。


四、自说自话

自清帝逊位,经北洋、而入民国,经北伐、抗日而又内战,以至人民共和,再经肃反、三反五反、反右、四清,以至文化大革命,……,……,这百十来年,中国的百姓经历了太多的变故与动荡,实在是苦得很。幸而如今有了电子网络这柄利器,我们得以脱离官样文章,翻检旧日的残卷,梳理旧时的轶闻,细细揣摩独自的见解。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我们不是诗人,但我们久经沧桑。我与惠民先生由诒和先生的大作而结识,惠民先生所忆“魂断蓝桥”而与旧友李鸿举先生的重续前缘,鸿举先生一生坎坷经历的再度发掘,在在都敦促我们将《二闲堂》这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自家小院维持下去,维持到只剩得“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那一天。


维一,戊子年,谷雨日,记于二闲堂。




《二闲堂十年庆生》     回二闲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