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怀旧录之十

如麻的往事

─浮想科索沃


·维一·



为了巴尔干的战事,晚间读网。偶然也有纵趣横生。

信手翻阅许久未动的电子邮箱,但见有人问及乌克兰的基辅是否就是列
宁格勒。这时便有人出来说,非也,基辅乃斯大林格勒,列宁格勒是昔
日和今日的彼德堡。于是再有人出来说,非也,基辅就是基辅,斯大林
格勒乃另有所指,原唤作伏尔加格勒。

往事稍乱,但并不如麻,而且随后马上便梳理如初。

其实列宁格勒在中国也算大大地有名,生活在三十多年前文化大革命中
的中国人大概都晓得,一部电影《列宁在十月》不知倾倒多少英雄。这
就使我不禁想起十多年前在德国读书时,中央乐团的乐师朋友讲起的一
桩趣闻轶事。

当初中央乐团属于“样板团”,有段时间和北京京剧团合演交响乐《沙
家浜》。某日排练中间稍事休息,一位京剧演员偶然拾起早上包早餐油
饼的报纸胡乱翻看,猛然高声大叫:“啊!咱们天天念叨的霍查同志敢
情原来叫恩维尔·霍查。怎么前面还挂上一个什么恩维尔?”

全场哑然。这时忽地站起来另外一位演员,操着浓重的天津卫口音答道:
“你知道个嘛!你知道个嘛!这外国人的名字原本全是俩俩的。你比方
说,咱们每天挂在嘴边的列宁,其实他的全名叫作列宁·格勒。”

不管是明白的,还是不明白的,都不说话。那时候不像现在,没有人认
真跟你理会。世事的纷繁,便由着它去,于是渐渐搅成一团乱麻。

多少年过去,世事早已面目全非,如今的中国报纸多久不见恩维尔·霍
查“俩俩的”的芳名,与阿尔巴尼亚也早已形同陌路。虽说政治上从来
就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友谊,不过尽管分道扬镳,旧梦也未尝不可
重温。

阿尔巴尼亚曾经是中国最好的朋友,大约也曾作过最后一个莫逆之交。
我们曾经提供给他们几十亿元的经济援助,中国的烟民也曾有幸品尝过
他们的香烟。阿尔巴尼亚香烟和古巴的蔗糖,以及伊拉克的蜜枣(后来
听说肆虐中国城乡的甲种肝炎与它有关,不知确否)是我们自诩龙头老
大的时期最叫人追怀的舶来品,并称“三宝”。当然,我们还领教过阿
尔巴尼亚的电影艺术,例如《第八个是铜像》,虽然不能像北朝鲜的电
影《卖花姑娘》那样感天动地,但故事的曲折倒也使人百思不得其解,
着实为每日的政治学习平添不少打发时间的争论。

而令人惭愧的是,做了多年的朋友,至今我对阿尔巴尼亚朋友的近身观
察却只有一次。那还是九零年在波恩短暂停留时的偶然机会。

当时我独自一人借住在德国考古研究所波恩分部的楼上客房。晚间,忽
然有人敲门拜访,并自报山门,原来是来自阿尔巴尼亚的客人,也是一
位考古学者。德文还算流利,交谈不成问题。在异国的百无聊赖之际,
居然还有旧日友国的来人,也算是幸会。

一阵寒喧之后便是叙旧,我们的共同话题当然离不开当年中阿的友谊。

然后是自我介绍。从他口中这才知道来人是阿尔巴尼亚的文物局长,这
次是得到德国考古所的资助到德国来考察古建筑保护。我当然也免不了
客套一番。

人逢知己过后,便是敏感话题。

“你是党员吗?”他问。

“当然不是。你呢?”我并不见怪来人的唐突,但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
人之身,立刻反问。

“我也不是,”他连忙回答。但他立刻看出我眼神里的惶惑,十分理解
我的疑问,马上解释:“我是文物局‘副’局长,刚才可能没有解释清
楚。”

他对“副”字语气加重,我顿时心领神会。

“你的奖学金要上缴吗?”他再出一步险棋。

我是过来人,非常能理解对方的心情,马上开诚布公地说:“前些年来
德国读书的时候要上缴,这次不用了。”

“唉,我们现在还要上缴,没有钱啊!”他扼腕长叹一声,又道:“你
的家人呢?”

“太太在美国,我完了事就回美国。”

“噢?”他大惊道:“那这样不是全要跑光了吗?”

我便笑了,发现忧天的人并不都在杞国,山鹰之国也有。

话说得越来越投机,于是便一来一往地猜度对方国家的情形。我们虽然
都没有踏上过彼此的国土,但推测得也并不十分离谱。

“买肉凭票!”

“对!”

“住房分配!”

“对!”

“办事走后门!”

“对!”

我们不禁抚掌大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真是一点不错。二
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竟不知东方之既白。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这位阿尔巴尼亚党外人士的文物局长,不,文物
局副局长,只是不知在如今巴尔干的这场冲突中,这位仁兄是否还会和
我的见解不谋而合。时过景迁,或是早已远走他乡了吧。

说到恩维尔·霍查的阿尔巴尼亚,巴尔干的战事就大不如他的姓名这般
容易了解,对峙的各方也不像我与这位考古学者彻夜长谈那样心有灵犀
一点通了。

话说本月二十三日,北约对塞尔维亚人当权的南斯拉夫正式动武,其理
由据说是为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族人打报不平。

中国官方则另有一番见解,据近日报导:南斯拉夫联盟中的阿尔巴尼亚
族人宣布成立“科索沃共和国”,但除阿尔巴尼亚外,至今未得到国际
上的承认。一些阿尔巴尼亚族分裂分子还组建了“科索沃解放军”,试
图通过暴力活动达到独立的目的,云云。

连阮囊羞涩的俄国老大也意外地慷慨,要把拖欠南国的债务还清一笔,
以解战乱的燃眉之急。就在北约大打出手的消息公布的当儿,有消息自
莫斯科来,言及俄国群情激昂,竟有人高呼第三次世界大战开始了。

为了这个科索沃,现在几个大国都扑了上去,闹得鸡飞狗跳。真可以借
用老舍先生《茶馆》里唐铁嘴说过的一句话:“几个大国侍候着我一个
人,这点福气还小么?”

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南国大片的疆土都已尽失,为何阿尔巴尼亚族人漫
山遍野的科索沃却使塞尔维亚人如此难以割舍?这或许真要千年往事细
说从头。

公元初年绝大部份的巴尔干半岛地区都属于罗马帝国的一部份。公元四
世纪,罗马帝国分为罗马与君士坦丁堡东西两部份的时候,巴尔干地区
居住的是希腊人、达奇亚人、伊利里亚人、罗马人、色雷斯人等,还根
本不见斯拉夫人的踪影。斯拉夫人是到六世纪早期才来到巴尔干半岛地
区,七世纪定居于此。这时的斯拉夫人也分不出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
人和保加利亚人的区别。

其后,东正教的君士坦丁堡影响了塞尔维亚人。九世纪末,塞尔维亚人
逐渐归化东正教。

到公元十一世纪,第一个塞尔维亚人的王国逐渐出现在今日的蒙特内哥
罗地区。一零六三年,斯特凡·伏吉斯拉夫拒绝效忠君士坦丁堡的皇帝,
并逐步将周围的塞尔维亚人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一一六零年,斯特凡
·内曼加建立王朝,持续二百年,扩张的塞尔维亚人王国成了巴尔干半
岛地区的主要军事强权。一三五五年杜尚国王去世,内曼加王朝开始解
体。这时外来的土耳其人势力进入这一地区。

塞尔维亚人最初是六百多年前丢失科索沃的。一三七一年,在今日保加
利亚境内的马力查河上,土耳其人首次大败塞尔维亚人。一三八九年,
两者又遭遇于今日的科索沃进行决战。塞尔维亚人再败,不得不臣服于
土耳其人奥托曼帝国,被迫放弃科索沃,每年纳贡于土耳其苏丹,国土
于一四五九年最后被吞并。

随着奥托曼帝国在巴尔干半岛地区的持续推进,许多塞尔维亚人向北逃
入匈牙利,向西走避亚德里亚海沿岸。马力查河一战之后,塞尔维亚人
就开始迁徙,而土耳其人一四五三年推翻拜占庭之后,迁徙浪潮的规模
更大。

塞尔维亚人与土耳其人的汉贼不两立并非一日之争。此后塞尔维亚人在
奥匈帝国的麾下,形成奥匈所谓的“军事边境”,与土耳其人殊死周旋。
而巴尔干半岛在奥托曼帝国治下逐渐伊斯兰化,最彻底的是阿尔巴尼亚
人和波斯尼亚人,完全皈依了伊斯兰教。

巴尔干半岛这块西方基督教文化和东方伊斯兰文化的交汇之处,逐渐成
了世界动荡的策源地,“火药桶”的美名非彼莫属。

一九八三年暑期,我到奥都维也纳访古。鳞次栉比,美仑美奂的楼庭殿
宇之间忽然闪出一彪人马,身著古代盛装,乐队鼓号齐鸣,打破了这文
化古都素有的静谧。放眼望去才知道是在庆祝三百年前(一六八三年)
把兵临城下的土耳其人赶离维也纳的的胜利。当时我为奥地利人不但崇
文,也能尚武的精神还着实感佩了一番。谁知外围正有塞尔维亚人组成
的“军事边境”在阻挡着土耳其人的铁蹄!

在此之后回到德国,见到土耳其的客籍劳工争先恐后地抢夺德国人不屑
一顾的粗工苦活,使人无论如何也联想不起几百年前他们叫日耳曼人闻
风丧胆的飒爽英姿。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话说回来。科索沃惨败之后差不多整整三百年,即一六八九年,阿森尼
热·萨诺耶维奇大主教鼓动塞尔维亚人举行起义,援助奥匈帝国,打击
土耳其人。一六九零年的新年那天,土耳其人大败塞尔维亚人和奥地利
人。大主教唯恐土耳其人的报复,遂率领塞尔维亚人从他们祖先古老土
地的中心科索沃出走。此后演出了类似摩西带领犹太人出埃及记的一幕。
可两者不同的是,摩西引导犹太人是走到了家园迦南,萨诺耶维奇大主
教率领塞尔维亚人却是逃出了故乡科索沃。

如果你到过贝尔哥莱德,如果你参观过那里的塞尔维亚东正教大主教座
堂的话,那么你一定会记得画家帕雅·热凡诺维奇的大手笔《塞尔维亚
人的迁徙》。油画的前景是一位蓄着胡须的士兵,腰间挎刀,长枪背在
肩头,手臂裹在血淋淋的绷带里,坚定地走向前方。在他身后是一对母
子骑在马上,马驮的物什便是全部的家当。背景上是成千的塞尔维亚士
兵,萨诺耶维奇大主教立在中央,两边是塞尔维亚的旗帜。另一侧是一
位老人,轰赶着羊群,身后是坐在木车中的妇孺和老人。那描述的正是
塞尔维亚人历史上这最悲壮一幕。

此后科索沃渐成阿尔巴尼亚人的天下。尤其是第二次巴尔干半岛战争之
后,大量的阿尔巴尼亚人移民和他们的高生育率,使科索沃的人口构成
面目全非。

尽管今日塞尔维亚人的文化中心早已它移,科索沃的东正教堂在茫茫的
阿尔巴尼亚人海之中有如叶叶孤舟,但那是老家的灯火,故乡的明月,
这就是塞尔维亚人挥之不去的科索沃情结。

从此直到一次大战之前的几百年间,塞尔维亚人一直生活在土耳其人统
治的阴影之下。一九一四年,塞尔维亚民族分子在波斯尼亚首府萨拉热
窝刺杀奥匈帝国的弗南茨·费丁南德大公而引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塞
尔维亚人也由此而闻名遐迩。一九一八年,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奥匈
帝国垮台,科索沃成为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王国的一部份。
一九二九年,该王国更名为南斯拉夫。

二战中,南斯拉夫立刻沦亡,斯洛文尼亚甚至成了德国的一部份,克罗
地亚也单独成国。塞尔维亚人抵抗运动的领袖铁托只有八千人的一个小
党,实在无力统盘全局。而且塞尔维亚人在阿尔巴尼亚人占绝大多数的
科索沃也并不受人欢迎,于是便招募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人共同作战,
应允战后将科索沃归还于阿尔巴尼亚。但是一九四四年战事结束后,铁
托高瞻远瞩,匠心独运,将塞尔维亚、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马其顿、
蒙特内哥罗、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组成南斯拉夫,科索沃却仍旧归入
塞尔维亚版图,只是保持其自治地位。科索沃骚动遂起,铁托派兵三万,
剑及履及,平镇该区,囚于蒙特内哥罗的数百名阿尔巴尼亚人被窒息而
死。

铁腕自有铁腕的道理,南斯拉夫统一的荣景在铁托元帅的治下达到顶峰。
二次大战之后,铁托在英国和苏联的支持下,终于取得政权,建立了南
斯拉夫联邦共和国。后又合纵联横,折冲樽俎,荣景几近四十年。

铁托死于一九八零年。次年,阿尔巴尼亚的官方报纸就发表消息,透露
一九四六年铁托曾知会恩维尔·霍查:“科索沃和其它阿尔巴尼亚人的
地区属于阿尔巴尼亚,我们将会把它们归还给你们,但不是现在,因为
塞尔维亚不会答应。”

东欧动荡之际,巴尔干半岛便也蠢蠢欲动。一九八九年塞尔维亚当局洞
烛先机,抢先一步通过修改宪法,取消了科索沃自治省地位。九十年代
初年南斯拉夫解体,原本与塞尔维亚便貌合神离的斯洛文尼亚、克罗地
亚、马其顿与波斯尼亚纷纷先后离去,所谓南国只剩得有塞尔维亚与蒙
特内哥罗,反倒是这阿尔巴尼亚族占百分之九十的科索沃却独锁空楼,
落得个斯人独憔悴。

如果说铁托总统在战后果真向霍查允诺过把科索沃归还给阿尔巴尼亚,
做起来又谈何容易。现今的塞尔维亚人领导者米洛舍维奇曾信誓旦旦地
扬言:“没有科索沃,南斯拉夫就会解体。绝对不能容许科索沃的分裂!”
现实是保有科索沃,南斯拉夫照样解体。不过,塞尔维亚人对科索沃的
难以割舍的故乡之情,从历史上看倒确实是其来有自。

可是另一方的阿尔巴尼亚族人已然占到科索沃人口的绝大部份,背后又
有阿尔巴尼亚的调教,与之合并的版图重画已是呼之欲出。况且前有铁
托总统允诺在先,后有阿尔巴尼亚的暗中相助,其它加盟的地区也已出
走,别人走得,老子为何就走不得?哪里还有性子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族人此时不闹,更待何时!

于是双方便只有战争一途。血肉横飞,尸骨成山早已是在意料之中,争
的无非是历史上的一口怨气。

如今巴尔干半岛烽烟再起,当事者倍感悲壮,这是因为他们有一言难尽
的历史包袱,所以倒也罢了。所叹的是:外邦的看客也跃跃欲试,轻则
置喙,重则动武。

前不久,与台湾无甚渊源的马其顿共和国突然演出一出促狭的双簧笑剧,
宣布与台湾建交。后来才明白原来是孔方兄在大显神通。但哪里晓得中
国大陆也不好惹,当即使出杀手锏,宣称联合国毋庸再派兵马到马其顿
阻止科索沃战火的蔓延,举手之劳,台湾海峡之间几十年的恩怨便移师
到了巴尔干。这就是兵书上屡屡推崇的“上兵伐谋”,不费一兵一卒,
决胜千里之外。只是马其顿这方面,想当初并无脱离南国的强烈企图,
只是见到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已经出走,便也匆忙于九一年宣布独立
成国。但顿时惹得邻国希腊心生疑惧,生怕它与希腊的马其顿地区有染,
引起动乱,一再声称马其顿这个国名断断使不得。斩不断的乱麻在这里
又杀出另一位程咬金,节外竟长新枝。现在北约还要从马其顿借道用兵,
攻击南国,不免更加使它首鼠两端,莫衷一是。

到了如今,北约秘书长索拉纳正式宣布对南斯拉夫塞尔维亚人动武,几
个西方大国也终于按耐不住性子,趟进了巴尔干半岛的这池浑水,而且
扬言要一直打到对手回到谈判桌边来。《孙子兵法》上早已说过:“故
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
非久也。”我们置身事外来看,这不免犯了兵家的大忌。

至此,历史的遗韵渐次消散,让位于政治与军事的粉墨登场,使人顿觉
兴味索然。但可以肯定,如麻的往事必然搅得更加如麻。

三十多年前的文化大革命,从铁板一块的《人民日报》字里行间中,样
板戏剧组的京戏演员终于依稀悟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霍查原来却是恩维
尔·霍查。可是他绝对不会想到,就是这个霍查,和让当时的中国人爱
恨交加的铁托(他的名字其实也是俩俩的,全名唤作约瑟普·铁托),
在一九四五年还有一段关于科索沃归属的对话。当然,他更绝对不会想
到,这段对话的因由和目前扯起的巴尔干半岛争端,使当年每每刊登霍
查消息的《人民日报》,如今竟风风火火地公布“六百里加急”的科索
沃战报,只是有意无意之间早已忘怀了当年脍炙人口的霍查。他的完整
称呼其实应该是“恩维尔·霍查同志”。
吉光片羽斋,九九年三月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