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游记趣 


莱茵话旧

·维一·




这次到欧洲,我们是从海德堡坐快车“帕格尼尼号”北上莱茵河的。说
来也巧,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莱茵河,也是从海德堡坐火车出发的。那是
十八年前从巴伐利亚州南部普林小镇上的歌德学院到科隆大学去报到,
中途到海德堡大学看望了一个朋友,然后继续北上。上百里的铁路线,
火车一过美因茨直到科隆,都是沿着莱茵河在走,烟雨朦胧之中,两岸
山间令人目不暇接的古堡和绿色葱笼的葡萄园,有说不尽的故事与传说。
可是当年作学生,眼睛看见的是美景,满心想到的是学业。

当初在科隆读书几年,科隆大教堂背后几百米的地方就是莱茵河游船公
司的大码头。多少次就漫步在莱茵河畔,或是在假日,或是在黄昏,倚
在河边的栏杆上,望着滔滔北去的河水,听着不时在耳旁响起的轮船汽
笛声,却没有去游过一次莱茵河。或许是良辰美景已在,而赏心乐事不
足的缘故罢。

后来妻子总算来德国与我团聚,但时间仓促,需要做的事情又太多,莱
茵河就近在咫尺,游河的计划竟终于也没有能够成行。

我真正坐游船欣赏莱茵河上的美景,那是差不多整整十年前的事。一九
九零年的初春,我为了参加洪堡基金的年会,特意从法兰克福赶到波恩,
就借住在德国考古所分部的楼上。

前一天的招待会上就宣布了第二日游河的时间表。我孑然一人,洪堡生
里也没有什么朋友,所以只要准时到达码头就一切就绪,因此头天晚上
和一位邂逅相识的阿尔巴尼亚考古家在我的寝室中畅叙了一夜“海内存
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旧日友谊,彼此相谈甚欢,竟不知东方已经放白。

记得第二天是个阴雨蒙蒙的天气,我赶到码头,游船正好马上就要开动,
而小城波恩还是一片寂静。游河的人差不多都是双双对对的年轻夫妻,
而且都是来自各个国家的青年才俊,正是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的年纪。
他们对着山间和河中小岛上的古堡和断壁残垣,不免指指点点,笑声连
连,使人多少也能够从中体会到,同是一样的景致,这群来日方长的青
年人却能生出比旁人更多更美的感受,这时不由得你不对他们心生羡慕。

莱茵河是德国最有名的大河,就如同我们的黄河,德国人称莱茵河为父
亲,可见其看重的程度。莱茵河的上游从博登湖流出的时候,几乎可以
清彻见底,前几日我们还在那里,湖畔的康斯坦茨城就还看到“为有源
头活水来”的碧波。而到了中游这一段,河水便有些浑浊了起来,然而
莱茵河从波恩到宾根的一百四十五公里水路,流经的这段狭谷,河道弯
弯,岸壁陡峭,造出了一段梦幻般的美景。多少传说就发生在这里,“
萝勒莱”和“尼伯龙根之歌”就是其中最享盛名的故事,而“萝勒莱”
更以其浪漫的色彩而被人称道。

游船过了科布伦茨,顷刻之间,游船已近“萝勒莱”,这里是莱茵河最
为狭窄的一段,然而也是最为美丽的一段。就象游长江过三峡一样,萝
勒莱是莱茵河上最精彩一处景致。

船上的喇叭里悠然地放起了《萝勒莱》。这是几乎每个游客不但耳熟能
详,而且可以随着旋律吟唱起来的歌:

“ 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的心如此忧伤。
 有一段古老的传说,
 不知不觉地在心头溢漾。

天色晚,空气清冷,
莱茵河静静地流;
落日的光辉
照耀着山头。

那最美丽的少女
坐在上边,神采焕发,
金黄的首饰闪烁,
她梳理金黄的头发

她用金黄的梳子梳,
还唱着一支歌曲;
这歌曲的声调,
有迷人的魔力。

小船里的船夫
感到狂想的痛苦:
他不看水里的暗礁,
却只是仰望高处。

我知道,最后波浪
吞没了船夫和小船;
萝勒莱用她的歌唱
造下了这场灾难。”

这是海涅所咏叹的这段传说。

想到萝勒莱,大约没有人不想到写出这个著名诗篇的海涅,然而却想不
到这样的作品仅仅因为海涅的犹太人出身而被德国纳粹禁止,哪怕他已
经接受了基督教的洗礼,在纳粹的眼里他仍然还是魔鬼。海涅的作品在
一九三三年的焚书运动中被付之一炬,然而即便纳粹仍处在鼎盛时期,
《萝勒莱》这支脍炙人口的歌曲也久禁不止,最后在一九三九年,只得
以不署海涅的作者姓名为让步,允许传唱,在纳粹的治下演出了掩耳盗
铃的一幕。看来有什么样的政治,就会有什么样的荒唐。

一首作品的作者竟然可以使某些人仇恨和害怕到这种田地,这不禁想到
我们的“国歌”──《义勇军进行曲》的命运。

不是么,我们也曾经掩耳盗铃般隐去《义勇军进行曲》作者田汉先生的
姓名,而且更胜一筹,还能突发奇想,居然有过“集体重新填词”的群
众运动。如今想来,能够让我们得以安慰的,大约只是可以把始作俑者
的头衔留给纳粹,仅此而已。

而且事后我们才知道,一代大师可以毫无道理地加以拘禁,最后终于庾
死狱中。如果说到个人的命运,《萝勒莱》作者海涅至少是得一善终,
这样比起来,至少比《义勇军进行曲》的作者田汉先生要好上许多。两
首歌曲在历史上竟会有这样相类的命运,不能不说是奇迹,以至于后来
偶然见到许多孩子们认认真真地高歌《义勇军进行曲》,情绪还颇为昂
扬,我就想到,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这支歌和它的作者曾经有过那样悲惨
的命运。我们还在谈什么文化的传承,一代人的历史原来可以这么轻而
易举地遗忘掉。

想到这里,眼睛就是一热,于是放眼向河中望去,但见江河之水滔滔北
去。在“萝勒莱”的歌声中,游船已经过了圣果阿。

我忽然感到自己这种悲怆的情绪与今日的游兴大相迳庭,在我身边的这
些年轻人他们那里,只有爱情、事业和美景。置身于这些幸福的年轻情
侣中间我倍感孤独,也生怕坏了他们的兴致,于是便抽身下到舱里。

用眼扫过,发现身边不远的地方有一老一少的一对中国女子,便走近攀
谈了起来。年老的一位,从昨天招待会上已经得知,是今年参加年会年
纪最大的特邀者,三十年代的洪堡生何女士。看来差不多她总有八十岁
了,言谈举止中,也印证了关于何女士个性的传闻。年轻的一位是她的
女儿钱女士,样子看来也有四十出头。闲谈中才知道,她也是今年的洪
堡生,一则参加年会,一则照顾母亲。何女士说,如果不是有这么个机
会,她也不方便再来德国。我便向她们连连道贺。何女士又说到当年战
时在德国读书的艰苦,感叹如今的太平世界。这倒是实话,我原本从书
上就曾得知,当年由于欧战的烽火,她从德国写出的家书都要辗转从法
国寄回中国去,据说还由此成全了和钱先生的婚姻。说到当年的战乱,
由此我便又想起我所知道的另外一位老洪堡生的经历。

我见到这位先生的时候他已至耄耋之年,而且看来饱经风霜。当听到我
正在申请洪堡基金,便小心翼翼地打听其中的手续。我告诉他,洪堡基
金囊括的学科范围倒是广泛得很,全世界每年差不多有五百人获得。一
般来讲,会限制在四十岁之内,但洋人也晓得文化革命的厉害,所以对
中国学人在年龄上特别网开一面,不过我不好意思说出他的年龄似乎过
高。他也听出我的意思,便直接说出他询问此事的一段因由。

他早年学习化工科学,一直向往到德国深造,于是在三十年代中期便申
请了洪堡基金,后来由于他出色的研究工作,终于也就获得基金会的奖
学金。可是正当他准备起程赴欧的时候,欧战的突然爆发阻断了他的计
划。后来时过境迁,人事纷纭,几十年来的内战兵荒和政治运动,这段
因缘早已成了昨日黄花。然而他却一直没有放弃这份愿望,即便后来打
成右派,放逐去劳改,以及文化大革命,他都奇迹般地收藏着当年的奖
学金文件。

听了他的这一席话,我深受感动,力劝他与基金会取得联系。后来听说
他拿起荒废了几十年的德文。重新给基金会写去了他当年未能履约的困
境,并且附去了那些珍贵的文件。其实洪堡基金会在战后已经不复存在,
目前的基金会是在一九五三年重新成立的。或许这正是德国人办事的风
格,一诺千金,这位老先生不久得到了回音,他作为一名特约来宾邀请
到德国访问了数月,看到他当年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但我并不清楚,
那时他是否依了惯例,也来参加过这样一次莱茵河上的游船活动。如果
他的确来过,也看到了我所看到的一切,他又会有何种感触呢?

谈来谈去,巧得很,钱女士原来和我家楼上的邻居许先生的儿子是相当
熟识的同事,同在科学院一个研究所中工作。小许先生几年前就是洪堡
奖学金生,中国人的所谓“叙旧”把我们的话题拉得更近。

我便说,小许先生的洪堡奖学金还救过我儿子一回。那是几年前我的儿
子刚刚出生时,北京的牛奶供应十分困难,只有凭婴儿出生证明才能买
到。不巧我却有一次将有如身家性命的取奶卡丢失了。在那个年代,尽
管经常听说牛奶在销售中被人添水减量,但到底聊胜于无。一个婴儿就
靠这点牛奶为生。奶证一丢,不啻丢了一条性命。

幸好楼上的许太太得知我们的不幸,说小许先生在德国拿的是洪堡奖学
金(那时候我还根本不知此为何物),经常节省一些下来接济家中。有
了这笔外汇,换成中国钱,政府还额外奖励一点“侨汇券”,无非是鼓
励在国外的亲友们再多寄一些外汇回来的意思。拿这些侨汇券,可以到
特殊的指定商店买到许多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东西,奶粉就是其中的一
项。许太太送给我们几张侨汇券,说是应急总还是可以。我们简直不知
如何感激才好。在那个世风日下的年月,这真有如雪中送炭。

我的几个月大的儿子总算靠了几张用洪堡奖学金换来的侨汇券,再换成
奶粉,外加四毛八分钱,六两粮票一斤的动物饼乾,渡过了那个年月最
艰难的一关。

说来好笑,望着眼前的美景,想到的却是荒唐的往事。恍惚之间,游船
已回程波恩。

十年前的那次游船,是洪堡基金会的循例款待,而且是我生平第一次在
莱茵河上泛舟,实在应该有兴奋不已的感觉才对。然而置身在双双对对
的青年才俊中间,想到妻儿一在美国,一在中国,如今仍然天各一方,
自己的前途也在未卜之中,不免顾影自怜,生出万般的感慨。可又一想
到那位阿尔巴尼亚的考古家,妻子连团聚的权利都还没有,上天对我的
这份眷顾不薄,我应该心感知足了。


十年过去,而今也是八月的一天,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他根本记不起小
许先生的洪堡奖学金换来的奶粉和四毛八分钱一斤的动物饼乾。对于他
来说,那是太久远的记忆了。妻子就偎在身边,我们终于全家来到了莱
茵河!这次我们预备从宾根上船,下水到“萝勒莱”,然后返回。当下
榻旅店的老板娘听说我是十年后第二次来游莱茵河,而且携来从未到过
这里的妻儿便着实替我高兴,第二天一清早就驱车将我们送到游船码头。

同是一样的莱茵河,同是一样的我这个人。如今这次的莱茵河泛舟却有
说不尽的痛快和酣畅。古人说的一点不错,虽有良辰、美景,尚需赏心、
乐事。“四美具,二难并”,人生实现起来却并不一定十分容易,而如
今是实实在在地到了眼前。想着“惜缘”的旧话,想着十年乃至更远的
往事,扑面而来的是河上的清风,目不暇接的是两岸千年的古迹。

船行没有多久,只听见船上“萝勒莱”的歌声又起,前面就是陡然矗立
的萝勒莱石壁,雾霭之中,游船又一次经过了千年古城圣果阿。江水和
古堡一如既往,《萝勒莱》的旋律依然如旧,一切都与十年前别无二致。
在我看来长久的岁月,对莱茵河而言却直如白驹过隙。

回程的路上,如血的夕阳映在河谷间古堡的断壁残垣上,火车在狭长山
道间的轨道上匆忙地爬行,时时拉响的汽笛声在河面上悠扬地回荡,应
和着跟在船尾的水鸟嘁嘁的鸣叫,一幅如画的美景,一支如歌的行板。

船到罗德斯海姆,对面就是终点码头宾根,望见山顶上巨人日尔曼尼亚
的雕像,那是一百多年前德国和法国血战的纪念物,如今就掩映在山间
疏疏密密的葡萄藤中。想到人间的悲欢离合与爱恨情仇亘古未变,似乎
在兴奋之中又有悲从中来的感觉。

莱茵河,让我记得的不仅是风光,还有漫长岁月中的种种旧事。

二零零一年五月于波士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