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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站里的温情

·维一·




年尾越来越近,近到就剩下不多的那么几天了。

每天赶班上下的早晨和晚间,我必要穿过波城火车南站的大厅。这里本是地下铁道、市郊通勤火车和通往纽约和华盛顿特区高速铁路的起点站,我总能看到为生活忙碌奔走的人流在大厅里穿梭往来。按说,你我能在这大厅里相遇,这就是一种缘分,一种比星球在银河里碰撞的概率大不了太多的缘分。然而谁也无暇多看一眼旁人,谁也无心多打一声招呼,即便一声礼貌的对不起,那还是为了抱歉不小心的碰撞,或是为了借道赶紧离去的敷衍,话语里分明听得出言不由衷,脸上也丝毫看不出些许动情。这个时候难免不会叫人发一声感慨,感慨工商社会像是一架永远不会停顿的机器,把原本有情有意的人群绞进去,再吐出来。绞进去的是人,吐出来的却没有了血肉。

不过,今天中午我却有了一点不同的感觉。

几场冬雪过后,天气骤冷,我例行的午后散步改在南站的大厅,这时发现大厅里扎起一座小舞台,备了几排坐椅。

舞台上先是一个铁路员工装束的中年汉子引吭高歌一曲《红鼻子鲁道夫》,一边唱,一边还舞起了身段。起初我以为这是铁路上举办的演唱会,而下一个节目上台的却是个一身出游行装的中年女子,主持人连她的姓名好久都报不上来。她唱的是众人耳熟能详的《平安夜》。平心而论,她的歌喉不能算好,若不是从第二段开始有个男子自告奋勇上台,用二部和声托起,我认为那个女子必会荒腔走板。可是却没有,和声唱得真好,好到大厅里的众人都受了感动,一起拍起掌,合唱起来。一时间,大厅里热情洋溢,声震屋瓦,素不相识的人群彼此寻找着同感的眼神,逼得你也不得不赶紧迎迓从各处投射过来的目光。歌声停止,台上的女子与给她托腔的男子热烈拥抱,台下是掌声一片。少顷,音乐又起,一位身着讲究的银发老人箭步上台,提起话筒唱起《玛丽的歌》。就在人们把目光重新聚集在舞台中央老人身上的时候,我发现,刚才演唱的女子与伴她和声的男子原来并不相识,他们各自拖着行囊,朝着不同的站台方向走去。老人唱毕,又是一片掌声。大厅角落里蛋糕店的一位女侍还送上一小片蛋糕。还给她的,是老人的一个热情香吻。

我有些感动,也为平素竟没有发现南站大厅里的缘分和温情而自疚。

或许人生里并不缺少缘分,并不缺少温情,只是要用一颗心去捕捉,去体会。我想到,倘若今天午后我没有下楼,仍旧在电脑上作那些无趣的程序编排,为小小的故障而烦恼,那么晚上回到家里,临睡之前想起这一天的生活,我仍旧会感叹工商社会的无情,感叹枯燥人生的乏味。幸好今天让我看到了生活里的另一面。我甚至怀疑,是否每天这些场景其实都在我的身边发生,而我却没有足够的留心。

于是想到文革后开放的首个圣诞夜,我在京城南堂第一次望弥撒;想到那年和妻子游奥地利的月亮湖,执意在半途上到小镇埃本多夫去访《平安夜》小教堂;想到从云南插队刚回京城之后,生活无着的那个年尾上却和几个朋友喝醉了酒。

缘分和温情实实在在地存在于记忆里。不多,但也不算太少。

看来对这个世界似乎不必灰心,这个世界还有些值得回忆,这个世界还有些值得等待。

希望这并非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而是因为世界确实如此。


二OO五年十二月十五日,二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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