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怀旧录




路 爷


·维一·


河北保定市金台驿街五十一号,育德中学旧址“留法勤工俭学运动纪念
馆”的门前。当年轰轰烈烈的留法勤工俭学运动的发祥地实际在高阳县
的布里村。不久,在保定育德中学又成立了留法高等工艺预备班。二O
O二年七月,承蒙当地友人热情接待,我们参观了这里的展览。      



如果按族里的辈份大排行,他应该算是我的七叔公。我的父母当面都管
他叫“巴叔”,其实他的年纪比我父亲大不了两岁。先前不明白为什么
我叫他“七”叔公,而父母他们却叫他“八”叔,后来才知道,原来这
是取他别号里面的“巴”字作为称呼,叫“巴叔”,并非是“七、八”
的“八”。

可是在他背后,我们这些小一辈的都叫他作“路爷”,有时他听见了也
不以为忤,反而笑着说,“这些小鬼,是从哪里听来的?你们知道其中
的典故么?”

我当然知道,因为他叫“路易十四”,所以才尊称他作“路爷”。

不过我们整个大家族都是纯粹的中国血统,和法国的波旁王族丝毫不沾
边,路爷既不是那个“朕即国家”的法国国王,也不是让大仲马在小说
里面糟改过的“铁面人”。

“路易十四”是七叔公的外号。他倒还真是到法国留过学,而且还由此
得了这个背负一辈子的名号“路易十四”,所以也才被我们做小一辈的
叫作路爷。直到今天,我只知道路爷在族里排行第七,但无论如何也想
不起来他的名字,反倒是他的“路易十四”大名让我牢记不忘。

提起路爷到法国的留学还真是说来话长,路爷的父亲四曾祖就是家族里
留学的先驱。四曾祖当然也是长沙人,年轻的时候,他听说前清大学士
李鸿藻的公子李石曾先生从法国回到老家直隶的高阳县,办起了“勤工
俭学”的留法预备班,湖南的多少青年才俊都涌了去。于是他也就动了
心思,没有和家里人打过一句商量就跑到那里报了名。据说后来四曾祖
才知道,请的教员原来都是在法国巴黎开中国豆腐房的老板和伙计,到
法国也是去干活,其实学不到什么真本事。四曾祖在家乡好歹是个少爷,
听到这个底细心里就不免有些后悔,可是他象所有血气方刚的湖南汉子
一样,犟得象头骡子,心里嘀咕,嘴上从来不软。

后来四曾祖果然跟着大家去了一趟法国,还真的到中国人在巴黎开的豆
腐房里干了一气,有的时候也高谈阔论一番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天下
大势,又学了两句回到家乡谁都听不懂的法国话,就从马赛坐船回到了
中国。尽管如此,放洋归来的四曾祖还是被众人拥为大知识份子和革命
元老,他也半推半就地当上了省党部里支干薪的委员。据说后来族里四
曾祖那一支的发达显要,靠的全是他老人家当年到法国走了那一遭。

因为服膺李石曾先生的道德文章,也就追随李先生的政治主张,另外四
曾祖大约是十分体会国人崇尚外洋的心境,所以在抗战眼看就要胜利的
时候,坚持把他的爱子路爷也送到法国去读书。其实在那个时候,法国
的情况还很糟糕,四曾祖母听说之后哭得死去活来,但四曾祖并不为之
所动,坚持让路爷从昆明下安南,从河内转道去海防上船,循着当年他
的航程到法国去。

路爷从来无可无不可,既然他父亲让他去法国,那他就去法国,心里倒
也不害怕。只是在家里娇宠惯了,吃不了那许多苦。虽说家里给他的盘
缠不算太少,但路爷嘴馋得厉害,尤其到了“饕餮的巴黎”,什么都想
尝,什么都想吃,多少钱也经不住他的折腾。再说,因为战时交通阻隔,
家里的汇款也不是都能按时寄到,所以路爷不免总有囊中羞涩的时候。

可是呆人有呆福气,后来居然让路爷在餐馆里找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好
活计。

据说洋人最怕“十三”这个数目字,认为凡事碰到这个数字最不吉利。
所以大楼里面过了十二层就称十四层,要是有十三层也大多盖得矮矮的,
只是用来堆放杂物。医院里的十三号病房也大多作为存放死尸的太平间。
而在请客吃饭的时候,有时计划不周,恰巧凑成十三个人,不但会教人
扫兴,忌讳多的人甚至还会拂袖而去。不过,倒是也还有变通的法子,
餐馆的老板这时候就会招呼临时雇来的人,衣衫笔挺地立刻凑上前去,
施施然地在桌边坐下,把人数变成十四个,于是皆大欢喜。请客的主人
也并不会为平添的这个人吃喝破费,而是由餐馆来负担。这种特殊的临
时工,餐馆也叫不出个什么合适的职务头衔,久而久之,不知是经什么
高人点拨,这项化腐朽为神奇的临时工作就被打趣地称为“路易十四”。

当然,这类工作一定要选择长相端正,仪表堂堂的人物。路爷年轻的时
候绝对是斯文有加,风度翩翩,自然是饭店老板青睐的人选。

不过,家里人其实谁都没有和路爷一起到法国留过学,这全是路爷他自
己说出来的。而且如今我在国外也算走了不少的地方,法国也不是没有
到过,但还从来没有听说过餐馆里有这么一桩差事,否则我想,象我们
这种在“大跃进”之后的大饥荒里曾经饿得五劳七伤的中国留学生去餐
馆应征“路易十四”的一定不少,倘若有这等体面的工作,又何必要去
做刷碗端盘子的苦差事呢。不过家里人都相信路爷所说的,试想,若不
是确有其事,谁会不提自己在国外过五关、斩六将的风光,却把自己走
麦城的“路易十四”放到嘴边来回说的道理?尤其是多少年之后,当我
们这一辈人里涌现出了许许多多“放弃国外优渥生活,拒绝高薪聘请,
毅然回国”的留洋学子,我就更加相信路爷的话,而且钦佩路爷潇洒不
羁的人生态度。

路爷是刚解放不久回的中国,这还是他在联大读书时候的好朋友再三再
四地催他回来的。据说那个同学在刚成立的同学会里工作,专门负责联
系在海外的留学生,动员他们回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原先路爷在巴黎
已经住了好些年,研究的是谁都说不清楚的美学,据说还专精菲舍尔和
李普斯那一派的学问,特别钻研些“物我同一”,“主客体之间的心理
距离”这一类很少有人在饥肠如鼓的时候想得起来的理论。战后法国经
济也不景气,路爷的这类学问一直不好施展,再说四曾祖的年纪也大了,
路爷从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既然还有人稀罕他的人材难得,回去就回
去罢,于是也就顺水推舟地响应了号召,而且还顶着个“毅然回国”的
高帽子。回国之后到对外友协上班那天的欢迎晚会上,路爷还让两个梳
了大长辫子,一身列宁装的女青年献了花。

路爷后来结了婚,“路奶”(尊了辈份其实我应该叫她七叔婆,但后来
都背后叫她“路奶”)人也长得十分漂亮,据说就是当年上台给他献花
的两个女青年之一。不久路奶还给路爷生了个儿子,他的儿子的辈份当
然比我高,但年纪和我相仿佛,也还算玩得来,我们当面就管路爷的独
生儿子叫“路易十五”。路爷有时听见了并不恼,还笑着说,你们大家
要小心侍候他,千万不要怠慢法国皇帝哟。

不过等我终于明白“路易十四”掌故的时候,已经是路爷被打成右派,
“劳改”回来以后的事情了,路奶也已经和路爷离了婚,改了嫁,把路
易十五也带走了。那时候路爷看着比先前老了许多,显得弱不禁风的。
劳改农场的伙食肯定不好,这我当然知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可路爷
在农场还得了一个怪病,却把他折腾得惨了。

那是从路爷到农场以后不久开始犯的病,每逢报纸上一提搞运动,他就
发起高烧不退,而且无论什么盘尼西林,普鲁卡因,打针吃药全都不管
用。好几回都报了病危,可路爷家里已经没了人,只好独自躺在床上等
死。

就这样闹了三四次之后,据说有一回,分派在病房里等着路爷最后咽气
的一位劳改犯,看着奄奄一息的路爷,大约也是兔死狐悲的缘故罢,趁
暗地里没人的时候骂了一句:“搞你他妈的运动!”

谁知随着他的话就出现了奇迹,路爷居然很快退了烧,也能进食了,然
后就能下地活动了。

得亏这个劳改犯留了个心眼儿,路爷后来又发作了一两次,经他一骂,
竟妙口回春,屡试不爽。当然,这个劳改犯并不敢把实情告诉带队的管
教,只是每次路爷被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就自告奋勇地说他有办法,
但是必须让他单独和路爷呆在一间屋子里,而且还得门窗紧闭才成。领
导上开始也是将信将疑,可路爷果真让他给治好了,也不由得不信。领
导看他有这么一手绝活,就特意把他调到农场医院,可是别人的病他全
治不好,后来因为困难时期农场劳改犯死得太多,就把他分配在太平间
里抬死人。

这一去就是三年,路爷回来之后,发配到西城区的一所中学教劳动课,
其实就是在校办工厂里带着学生锯钢筋,绞钢丝。工资也减了一多半,
好在路奶带着儿子走了,家里就路爷一个人,自己吃饱了全家不饿。只
是路爷释放回家以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从此性情大变,一改往日的倜傥
作派,终日闷闷不语。有时我下学路过府右街,偶然去胡同拐角的大杂
院里墙旮旯的那间小屋去看他,街坊四邻全都没有个好脸色。路爷见了
我没有什么话说,有时候连杯水也不给倒,还得我自己动手。要不顶多
就瓮声瓮气地问我家里人是否还好,最后就催着我快点儿回家,还说以
后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就不用老来了。

从此我和路爷的过从越来越少。除了逢年过节,我的父母看在作晚辈的
份上,邀他出来到西单路北的湖南馆子曲园吃顿家乡饭,或者湖南老家
来了人,一定要我带路去看望他,否则虽然都住在京城里,一年半载的
我也难得见上路爷一面。

等我长大了许多,也明白了一些世事,家里人就讲给我听路爷当年被打
成右派的经过。其实那还是“反右”斗争前两年的事,有次小组开会学
习,有人偶然提起当时一位有名的美学权威,说他在某篇评论上劈头就
是这么一句:“我们为什么说五星红旗是美的?”

路爷好像是看出点儿破绽,随口就答道,命题开头就用这样的问句发语,
逻辑上似乎有些不妥,其实我们不妨首先论证五星红旗是不是美,然后
再进一步阐述五星红旗为什么美。

“好哇!你居然对五星红旗是不是美的都发生疑问啦,这还了得么!”
这是批判会上众口一词的责问。其实当时路爷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人吱
声,可是到了反右运动,这就成了大问题,尤其自从上级下达了右派人
数的规定指标之后,路爷正好成了众人把他抛出来,以便各自逃命的垫
脚石。

当时路爷倒还心不在焉,开大会宣布“劳改”名单的时候,他听见台上
喊到自己的名字,站起来跟着右派队伍就走了。可是到了农场干活,他
才觉出那活儿实在太累,他干不了,后来又得了那个怪病,一来二去的
就把身子给弄坏了。

听了路爷的遭遇,我也开始留神和别人说话的分寸了,可是从小养成的
毛病恐怕不一定好改。

到了文化革命,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路爷必是首当其冲。母亲放心不下,
就差我出去打听路爷的境况。我不敢到路爷家,怕碰上抄家的红卫兵,
也不好到路爷他们学校直接去问,那样太显眼。好在我有一个同学,他
的母亲正巧在路爷他们的中学当老师,我便跑到他家去打听。

人家倒还安慰我,说是路爷并不打紧,只是他神经太紧张,还闹出过一
场笑话。那是前些天学校里造反派开大会,要揪出“走资派”,可又不
明说,只在麦克风里大打心理战:“我们早已掌握了充分证据,如果负
隅顽抗,你只有死路一条!”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敌人不投降就让他灭亡!”

就在革命群众震天的喊声里,只见路爷一路小跑地从操场后边直奔到主
席台前,口中声嘶力竭地高叫:“赶快把我揪出来吧,赶快把我揪出来
吧!这么熬着我,可真是让人受不了啦!”

可是并没有人要“揪”路爷,因为路爷是“死老虎”,人家要抓的是党
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路爷离那个标准太远。当然,会后还是免
不了给路爷头上浇一桶浆糊,用墨汁涂个黑脸蛋,再押在黑帮队伍最后
面绕着操场游了一回街。

众人背后都笑话路爷经不起事。可我知道,他没有再发高烧已经是很不
错的了。

幸亏还是批判《海瑞罢官》的时候,我的父母知道路爷有个一来政治运
动就高烧不退的老毛病,早早就打发我到路爷家,趁他躺在床上刚刚发
作的工夫就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了运动一番。如今或许是免疫功能发生
了作用,路爷居然没有发病,总算撑了过来。其实这个偏方还是那位专
治路爷绝症的劳改犯释放回家以后,打听到我们家和路爷是亲戚,特意
上门来教授的,说是还不能让路爷知道其中的原委,否则就不灵了。

文化革命里头大家都是自顾不暇,我也就好久没有去看望路爷。记得几
年之后的一个晚上,我偶然去看路爷,这才知道他平素是怎么自己吓唬
自己的。

路爷的小屋只有一扇窗,窗帘就靠一根锈了的铁丝吊着。到了掌灯时分,
院子里的街道积极份子老是在窗前晃来晃去,我不愿意让他们知道我在
路爷这里还没有走,于是就想将窗帘拉上。大约窗帘的吊环许是太旧了,
扯也扯不动。于是我就用力地来回扯了两遍,可越扯还越是扯不动。

“不要来回拉窗帘!”原来低头不语的路爷小声地吼了起来,平素漠然
的脸上突然透出一股极为恐惧的表情,着实吓了我一跳。我还从来没有
见过路爷发过这样大的脾气,一时竟被他吓住了,手也就停在半空中。

“嗨,既然拉了半截,就全拉上罢!”路爷拖长了声音对我说,停了半
晌,又埋怨道,“我是说,窗帘不能来回拉,要不人家还以为我是在向
特务发信号呢!”

我心中这才释然,连忙说:“哪儿能够呢。就这么几下,窗帘都不让拉
还成?”说着,我为了表示他的担心过份,想要再扯过窗帘拉上几下,
以证明他是草木皆兵。这时,只见路爷踉跄着脚步扑上来,按住我的手,
一脸哀求地说:“你给我留下这条老命罢!”说罢就催我赶快回家。

在那以后,我有好些年没有再去看望路爷。自从到山西和云南去插队,
我更是分身乏术,路爷的处境只是从家里其他人的嘴里偶然得知,渐渐
地都快把他给忘掉了。

后来让我和路爷过从又密切起来的原故是听说早已铁板钉钉的“右派”
居然也可以平反,母亲便打发我去给路爷报个信。

记得那天我赶紧跑到路爷家的小屋向他通消息,路爷说已经知道了,而
且看得出,他的表情十分难受。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好过,想劝劝他,
可是刚说了两句,路爷就打断我的话,说其实我还没有真正明白他心里
憋屈的缘故。

原来路爷早就知道了这档事,而且立刻找到原来单位去要求平反。人家
得了政府的命令,当然也想给路爷一个交代,可翻来复去查了半天,总
也找不到评定路爷当右派的原始档案。后来经过许多当事人的回忆才发
现,原来当年上级分配下来的右派人数指标单位里已经超额完成,所以
就放了路爷一马,并没有给他算成右派。可是宣布“劳改”名单的时候,
路爷仿佛听见台上念到自己的名字,觉得自己的确是罪孽深重,也没多
留神,站起来拔腿就跟着走了。可这一走,就是受了多少年的劳改,遭
了多少年的罪。

路爷说,当他明白了自己的故事之后,大哭了整整三天三夜。等我去看
他的时候,他正在看莫泊桑的小说《项链》,还是法文的原版。他见了
我,已到耳顺之年的路爷伏在床头上又失声痛哭起来,竟象个孩子遭了
别人的欺负那般难受。我知道,他一定是想起莫泊桑的小说里那个借了
人家的假项链,却赔上自己的一生来偿还真项链的女人,勾起了他心中
无限的委屈。

不过,路爷总算还是撑过来了,情绪也渐渐平复。后来拿了补发工资,
还请我到西四南大街路西的那家山东馆子“同和居”大吃了一顿。他说,
好多年都没有尝过这里的“糟溜三白”和“三不沾”了,这回要每样连
叫两份,再沽点酒,彻底舒坦舒坦。

而且说也奇怪,路爷的这场无妄之灾竟然还彻底治好了他高烧不退的绝
症。据路爷自己说,从此之后,虽然报纸上还时常提起发动各类政治运
动,但他不再害怕,而且即便把这样的新闻来回读过好几遍都不会发高
烧了。我们听了大大舒了一口气,但我并没有把医治他毛病的那个偏方
说出来,因为如今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而且我也怕万一路爷的旧病复
发,再要用这个偏方恐怕就不灵了。那个好心的劳改犯当初也交代过,
决不能让路爷知道其中的秘密。不过我隐约感到,路爷今后可能要时来
运转也未可知。

谁知路爷果然应了我的话,渐渐脱胎换骨,人气也日见旺盛。院子里的
街坊看见路爷家从此之后出出进进的人个个都像是有些来头,于是就都
拿路爷当个正经人看,对他说话也和气了许多。

不久听说路爷离开了那所中学,又调去做中外联谊的工作。路爷从床底
下搜出他那套珍藏了几十年的法文《灵格风》唱片,说是组织上还要他
教几个学生。我听说了,也赶紧凑个份子,跟着路爷读法文,学着说些
《灵格风》上千篇一律的初级课文:“这是我的家,我的儿子,我的女
儿,我的妻子和我。……如果我说得慢,你就听得懂我的话;如果我说
得快,你就听不懂我的话”。

路爷到底是童子功,法文发音果然字正腔圆,尤其是那喉头的小舌阻塞
音,听着就叫人熨贴。可我总也发不好这个音,原先有位自称还是北大
西语系法文专业的老大学生给我显白过几次,可我听着不知怎么老觉得
象是公鸡打鸣儿,要不就象是肺痨在嗽痰。

路爷的几个学生都知道路爷喜好个洋餐,每次到他那里去,都是带上从
崇文门里那家法国面包房买来的羊角面包,还有黄油和腊肠。我知道路
爷喜欢丁字街路西那家奶品店(当初我们都叫它“西四白房”)里的酸
奶,所以每回去的时候我就带几瓶那里的酸奶给他。

吃着学生孝敬来的吃食,路爷兴致随着高涨起来,多少年闷在肚子里的
往事也就开始滔滔不绝地流出来,说起在拉丁区的那间小公寓里,一位
法兰西女学生送来一瓶上好的波尔多红葡萄酒,与路爷通宵共读他刚刚
脱稿的论文《南唐二主词的美学意义辨析》;还说起在塞纳河边的旧书
摊上,路爷看中了勒萨日《吉尔·布拉斯》的一部珍版,可是砍好了价
钱,跑到家跟那个抠门的女房东借了钱赶回来,却被别人出了两倍的价
钱买走了。话语之间,路爷有时还夹杂着几个我们似懂非懂的法文词句,
我听着他说起这些陈年的旧事,朦朦胧胧地似乎记起在我幼年时候路爷
的翩翩风度,也像是考古发掘一般,在寸草不生的土堆下面终于隐隐露
出了埋藏多年的文化堆积。

有的时候路爷心情好,也随口语出惊人。譬如说有一次,看见我也装模
作样地捧着萨特的书在翻,他就问我为什么读这本书。我告诉他,眼下
萨特的“存在主义”在中国大行其道,其实我是一个字也看不懂,无非
是好奇,我想知道这里头到底讲了些什么能让咱们风魔成这样。没想到
路爷一听,冲我神秘地微微一笑,问我是要听真的,还是假的。我说当
然是听真的。

路爷便说,战后的巴黎也穷得很,市场上物资匮乏,尤其是金属制品都
拿去造枪炮,有时连称重量的砝码都不好找。法国人是不用咱们这里的
秤杆,他们的秤象个天平,一边是货,一边是砝码,虽然有秤,但砝码
难得。可不知是哪个聪明人发现,就是你看的那本萨特的书正好是一公
斤重。那时候象哲学美学这类的学问最不值钱,当然这些书也不值钱,
于是小摊小贩就都涌到书店里买这本书当砝码。过后出版发行商的市场
调查结果让人大吃一惊,推断的结论却是预言战后存在主义要大行其道
了,闹得萨特的书一时洛阳纸贵。可是谁能料到,如今过了几十年,竟
然时髦到咱们中国来了。

听了路爷的这番话,就像当年知道他的外号“路易十四”的来由一样,
我心里也是将信将疑,不过看到路爷如今说话居然有这番兴致,可见他
的心境已然相当不错,这倒是让我替路爷高兴的事情。

从那以后,我们得到的都是路爷往上走的好消息:提了级,长了工资,
分了房子,还入了民革,有时偶尔也可以在报纸的犄角旮旯里看见有关
他的报道。

谁知还有更好的事情在等着路爷呐!

前些日子回国我又见到了路爷。他目前大约是家族在世的亲戚里边辈份
最高的,所以我无论如何抽了个空到东郊望京小区的新宅去看他。如今
路爷是民革的委员,尽管他过去一天国民党也没有参加过,这全是靠了
四曾祖的余荫,而且路爷也象他父亲当年那样,额外还支了份干薪。此
外他还是欧美同学会的资深会员,大凡体面一些的场合都要请他大驾光
临。不过现在路爷能够遇见的全都是“毅然回国”的青年才俊,高谈阔
论的题目他也插不上嘴,“路易十四”这类的往事当然就更加无从谈起
了。

路奶这次我也见到了。早就听亲戚们说过,路奶自从离开路爷之后改过
两次嫁,老公都是司局长一类的的人物。自从“反右”直到文化革命里
头,风云变化无穷,路奶看着势头不对还来回换过几回,到后来谁也弄
不清楚她究竟是哪家的夫人了。路奶靠了这份“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
跑”的本事,历次运动都是转闪腾挪,从来没有遭过罪。而且“路易十
五”这个拖来拖去的油瓶,不但别人上山下乡的时候居然去当了兵,后
来还读了个“工农兵学员”的大学文凭,而且早在“九·七”之前就派
了个肥差到香港当了几年“表叔”,如今改革开放,又跟着人家洋人开
了家合资公司。去年,路奶最后换成的那位老公得了胃癌去世之后,路
奶知道路爷如今的境况颇佳,于是就又破镜重圆,回到了路爷的身边。
一日夫妻百日恩,路爷倒也不怪路奶当初的不辞而别,而且亲戚朋友们
全都认为,路爷岁数这么大了,身边总得有个人服侍才行。大约是路奶
前些年侍候几任当官的丈夫颇有心得体会,如今把路爷也调理得满面红
光。我见到路爷的时候,路爷果然身体硬朗,绝对不象是八十开外的老
人。路奶说,自从路爷原先政治运动引发高烧不退的病根除掉之后,他
的体格竟然如同年轻人一样,连每年给他们这群民主人士做体检的医生
都啧啧称奇。而且路奶还说,最近有一家新开办的学院,负责教学的副
院长也是民革的委员,和路爷在一个小组过组织生活。人家知道路爷当
年在法国留学的时候学的是美学,所以还一直动员路爷去他们那里开一
门美学入门的公共课。

我看路爷身体这样好,便不禁问起他的养生之道。路爷笑笑说:“我也
没有什么特别的良方,就是听见多么不合理的事情都不着急,也不生气。
再有就是多走走道,每个周末早上到景山公园去跟大家一起唱唱老歌,
一次一首,怀怀旧,搭着也舒舒气。”

那天正好是礼拜天。路爷说,这不刚和你叔婆从景山唱歌回来么。听了
这话我就顺便问他今天唱的是什么歌。路爷说,今天唱的是“五星红旗
迎风飘扬”。

我突然想到,路爷当年走的背时运不就是从五星红旗的抬杠引起来的么。
谁知是怎么鬼使神差的,我不由得瞟了路奶一眼,这时才发现,路奶浑
身上下收拾得还是那么干净利索,一点儿都不显老。

不知路奶是和我心有灵犀,还是另有所悟,突然搭起话茬对路爷说道:
“今天在景山看见人家周副院长,不是又催你开课去么?我看你原先在
法国学的那些美学实在也应该再捡起来了。前天我在牌桌上跟钱局长、
郑副主任,还有唐院长那几位头头脑脑的太太还说起你。我告诉她们,
我们家老头子原先在法国学的正经是美学。她们连听都没有听说过,还
直问我,如今怎么连‘美’都成了学问啦?”说罢,路奶神气地瞟了我
一眼,让我不由得体会出,当年梳着大辫子的路奶到台上给刚回国的路
爷献花时激情荡漾的少女模样。

看得出来,路奶说到这里心中十分得意,神采也渐渐飞扬了起来,居然
忘了当年离开路爷出走的芥蒂,竟接着说道:“也是应该给现在的年轻
人讲讲,如今讲究的是越不懂的东西越有人听。要不介你现身说法,就
从‘我们为什么说五星红旗是美的’说起,行么?”

路爷突然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着路奶,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对路奶的
问话,他没说行,可也没说不行。

O二年九月二十日,二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