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怀旧录




罗 姨


·维一·


年前到德国渡假,看到大百货公司“考夫霍夫”的这类橱窗
布置,我便想起罗姨当年赤手空拳奋斗的出发点。        



罗姨姓罗,爱新觉罗的罗。交往的时候长了,和我们的孩子也混熟了,
孩子管她叫罗姨,我们就随了孩子的口也管她叫罗姨,她的名字到底叫
什么,如今这么多年没见面,反倒记不起来了。

罗姨曾经是我家的朋友,当年的交情都还不错,只是我们移居美国之后
好久没有了过从,现在之所以想起她来,实在是当年还很少见的事情如
今已经完全稀松平常了。就像当初我们这一辈人在外国的工业展览会上
排队领到一个印着洋文字码的塑料口袋都稀罕得不行,赶紧在买东西的
时候拿来装肉馅和馄炖皮,而如今市场上满坑满谷的舶来洋货真有如大
饼油条一般普通,据说连坐在大门口看街的老太太都能凑合着学几句洋
文。想想先后十几二十年前的旧事,世道人心变化真大,因此不妨温故
知新一番。

和罗姨的结识实出偶然。

八五年的时候我还在德国读书,走了快三年,最后总算蒙政府想得周到,
批准我的妻子到德国与我团聚。妻子得了消息就在公用电话亭子里打电
话和几个朋友辞行。完了事刚要转过身去,就听见身后一声清脆好听的
问话:“敢问这位大姐,您这是要到德国去吗?”

斯斯文文的问语不由得人不回答。

三言两语,妻子不但知道了对方姓罗,而且还知道了她正在交着一个德
国人的男朋友。

这就是罗姨,当时还叫她小罗。

小罗说,既然您要到德国去,那对德国一定是了如指掌。咱们就说好了,
过几天,要不然就是明天,我把我的那个德国男朋友带到您家里去,托
您给瞅一眼,看看靠得住靠不住。

不容分说,小罗坚持要了我家的地址,和我妻子的这份交情就算定了。

第二天,小罗还真带来一位人高马大的德国青年到我们家去。我母亲正
带着我的儿子在玩耍,一看是街道革命居民委员会严加禁止的外国人竟
然私入寻常百姓家,吓得赶紧把自己和我的儿子反锁在房间中。

中午饭妻子给他们作了牛肉炖土豆,吃完了,那个德国青年问有没有饭
后甜点,那时候中国人还没有添上这些毛病,妻子就好歹做了一盘西红
柿炒鸡蛋,德国青年连说简直不能想象中国人的厨艺竟是如此高明。

小罗是个痛快人,知道我的妻子马上就要到德国去,行前剩下加深友情
的时间不多了,所以自那天以后,就天天到我们家里来,将她的家世和
情史一股脑地统统倒给我的妻子听。

小罗说,他们家原先还真是姓爱新觉罗,属正黄旗,当年也算得上是满
清贵胄出身,入了民国之后家里改了汉姓,姓罗。母亲按血统说,也是
蒙古王爷家后代的女儿。到如今她父亲跟人说话总还拿着点款儿,譬如
说,明明他是祖家街里北京三中毕业的,可提起他的母校还是声明原先
叫八旗右翼中学堂,又称右翼宗学。后来到辅仁读过一年书,又一再说
辅仁大学用的其实是恭王府的一处旧址。小罗原先家住北城,不过家道
早就败了。过去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就像南城的会馆多一样,北城的王
府也多,小罗家是何时,又是从何处大宅门里搬出来的都已经荒不可考,
小罗只知道虽说旗人家里对闺女都更宝贝一些,但自从她生下地就是在
三分钱酱油两分钱醋里打转。从她记事起,家就住在西直门里关厢,那
一带都是碎砖砌的小平房,房顶上大多是油毛毡铺顶。屋里点盏二十五
瓦的灯泡,从来也没有灯伞,晚上开着灯,冬天还能给屋子里添点儿热
乎气,到了夏天就显得热得难耐。自来水还是这些年才给安的,院子里
也没有下水道,洗衣服和淘米的水就只好顺着门道往街上流。好在街上
也没有铺沥青,不一会儿功夫脏水就渗进地里,只有肥皂沫、碎米渣和
烂菜叶子留在地面上。风一吹,过往行人脚下再那么一趟,也就看不出
来什么来了。院里原先都还有个茅房,当然并不能冲水,但屎尿自有掏
茅房的管。后来文化革命一来,拍了个电影叫《向阳院的故事》,大家
看了都说好,也纷纷成立了“向阳院”,院子里的茅房全搬到胡同里,
成立了公共厕所。后来,当然象咱们那里当年不少的事情那样,都是虎
头蛇尾,没有三两天的功夫,向阳院也就收了摊,可院子里的茅房都填
了,公共厕所回不去了。所以小罗她父亲就经常说,这回“向阳院”倒
是没有了,可发明出个“向阳厕所”来。

周围人家中尽管也都是些穷苦人,可对罗家向来不待见,说是罗家算是
赶上了运气,按照解放前三年经济状况的政策规定,成份划成了城市贫
民,现在倒好,居然算是属于革命阵营了。文化大革命里,众人都气不
公,就拿小罗家过去的历史算总帐,到底打断了小罗的父亲一条腿算是
解了心头之恨,这才放过了罗家一马。

小罗从小就学会了一般大人才懂得的处世之道,虽然心气并不低,但见
到外人总是低眉顺眼,从来不露声色,日子总算也过来了。小罗说,如
今可好了,不是政府说改革开放要有新思路么,她早就打好了主意,一
定响应号召。她说自己也没什么大能耐,但说什么也得找个老外结婚,
要不介起点低了,发展起来忒费时间。有了这一步,就可以从高水准上
起头。这回一定要争口气,让大家伙儿刮目相看。

小罗说她主意已定之后就经常混进外国留学生专门进修中文的语言学院
去“相亲”。原先是看准了一位来中国经商的日本人,交往了几回,日
本人手面倒是挺大,但个子太矮,又听说他同时还交着好几个中国女友,
小罗就觉得靠不太住。后来在学校的游泳池里认识了这位德国青年,听
说原本还是个医学博士,一来二去,立刻就好得如胶似漆,说话就准备
结婚了。可这到底是平生头一遭,再说又是个外国人,小罗心里毕竟没
有底,所以总想找个懂行的人给参谋参谋。

我的妻子很少听过这路浪漫史,也不知说什么好。幸亏马上就要动身到
德国去,也就任着小罗信马由缰。到了德国之后,妻子告诉我,看情形
小罗和对方恩爱有加,这桩婚事大约是八九不离十了。听了妻子的话,
我还埋怨她,刚刚逃过文化革命的人,怎么还没有阶级斗争观念这根弦。
记得那年英国牛津的大卫非要到咱们家来谈学问,我不是一再嘱咐人家
天黑以后再来,而且一定要买个特大号的口罩戴上才成么。况且那还是
知根知底的人,你胆子也忒大了,搞不好这就是里通外国,是刑加一等
的罪过。

过了不久,小罗的那位德国青年回德国渡假,还从汉诺威往科隆给我打
过一通电话,表示要叙叙友情,说是等我们回到中国以后还要多多关照。
他另外说,回德国才不几天,中国话又快忘了,只好跟我讲德文,不好
意思得很。

我一听,这两口子都这样热情,这个朋友大概是交定了。

等我们回到京城,小罗果然已经结了婚,我们留在家中由我母亲暂时看
管的儿子早已和小罗混得熟了,吵着闹着喊罗姨。罗姨的德国丈夫因为
名字太长,不好记,我的孩子就从罗姨哪里引伸出去,称他为“罗叔”,
他也认可,于是我们也随着叫他罗叔。

回国之后认识了罗姨,我发现她人还算聪明,自从嫁给罗叔以后,日日
赶班磨练德文。先是到外语学院的业余辅导班插班听课,后来歌德学院
在北京开班之后,她又让罗叔帮她报了名。可是她一上课就犯困,听不
进去几句话。再往后,她来找我打听学习德文有没有什么速成之道,我
也答不出个所以然,跟她说,我的德文也是学了好些年才过关,眼下学
着法文,总不见长进。她说目前亟需解决的最大问题是听课犯困,不但
耽误了工夫,也糟蹋了钱。她拿出课本给我看,我就让她念给我听听,
没想到罗姨的发音还真是不赖,看来有个德国人的丈夫,语音一关是近
水楼台。后来我才发现,她的问题是语法基础太差,连主谓宾定状补都
弄不清楚,所以课堂上一来这套玩意儿她立刻就懵了头,更不要提什么
虚拟语气和可分动词在从句中的位置了。罗姨听着天书,脑子自然就到
了爪哇国。

我问罗姨原先的文化程度,她说要是算年头,她还真有高中毕业的文凭,
可要是实说呢,充其量算是初小一年,就在西直门城根儿底下的那个小
学。后来是随着大拨儿轰,一块儿小学毕业,一块儿又中学毕业。我一
听她念的这本经马上全都懂了:罗姨其实差不多是个文盲。

因为我和罗姨也熟了,罗姨从来都不怪罪我说话直来直去,于是我就毫
不客气地把我的判断说了出来。罗姨听了果然不恼,还笑着说:“没错,
没错,就是文盲,到现在连小数点后面怎么进位我都还闹不明白。”

我说这可就有点难了。罗姨说,可不是么。罗叔整天还老跟我嘟囔,说
既然嫁给了德国人,就不妨懂得一点德国的文化,先简单读一点德国的
历史和地理,听听德国的古典音乐也是好的。罗姨心里起急,只好到图
书馆借了一些有关德国的中文书,虽然中文书读起来也费劲,但好歹能
明白里面说的是什么。她光捡里面人名地名的德文原文抄下来,回去加
紧练习。罗叔随便谈起来,罗姨也就信口甩出几个人名和地名,像贝多
芬、俾斯麦、哥廷根、海德堡什么的,好在罗姨的德文发音不差,别说
还真挺管用。罗叔说,没想到罗姨有关德国的知识很有长进,只是希望
罗姨德文再提高一些,把这些人名地名前后的文法句子也能连起来。罗
姨对我说,幸亏现在罗叔的中文还不十分中用,也是结结巴巴,所以挑
不出她的什么错。可罗姨发现罗叔的中文目前进展神速,可能要不了多
久,她的这套名词战术就不能支应了。

听了罗姨的话,我就建议罗姨不要总是想着罗叔的要求,不妨利用自己
的长处打开自己的事业,能够自立了,对别人的话也就不会那么在意了,
罗姨说她也正是这样想。

罗姨大约真是从小让穷给折腾怕了,所以最先想起来的主意就是挣钱。
罗姨跟着罗叔经常在洋人圈里转,虽然开始的时候听不懂他们说的都是
些什么,但过来过去的事情总能猜出一些。罗姨发现洋人都喜欢中国的
丝绸制品,她就起了心。后来和几位洋人太太混熟了,闺房之中谈起内
衣的作工,都说要是能有中国的丝绸料子就好了。罗姨原先不懂内衣有
什么稀奇,不也就是羊毛衫、棉毛裤么。后来有位洋人太太向罗姨展示
了几件贴身的内衣,她才明白洋人却还有这么多的讲究。罗姨想这倒没
有什么难处,而且用料还少,不是都一样做么。她央求洋人太太给她几
件穿旧的内衣,还有一些带到中国来的内衣服装目录,她就想办法找工
厂试制了几件,拿给洋人太太看。没想到洋人太太一看连说好极了,于
是罗姨就又赶紧试着加工。

这样一来二去的,罗姨的丝绸内衣在京城洋人圈子里就有了几分名气。
罗姨后来听说南方裁缝的手巧,工钱还便宜,料子也好,于是她又试着
到南方找了两三处加工的去处。慢慢地,罗姨的生意就有些往上走。再
后来,罗姨发现有的洋人太太大批从她这里定货,从旁一打听,原来是
转手拿回她们自己的国家去卖。罗姨想,我只在北京这些洋人圈子里小
打小闹能赚几个钱,如果能直接卖到外洋,肯定价钱会更好,我何不就
自己办起来呢?

过了不久,罗姨第一次随着罗叔到德国去渡假,就留了个心眼儿,带了
几件丝绸内衣的样品。趁罗叔不留神,她捡“考夫霍夫”和“卡尔施达
特”几家最大的百货公司去找人看货。

罗姨德文说的不灵,但心眼儿活泛,听力还行,而且行前已经准备好了
一堆德文句子写在几页纸上,说不上来就指着纸上的德文让人家读。因
为一来罗姨的货是真好,二来价钱又是吓人的便宜,人家就答应考虑考
虑,说是这里不成,还可以帮助联系几家小型的内衣专卖店。罗姨听说
国外都讲究个信用,公司不会跟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做生意,于是就说,
如果信不过,可以把货先搁在这里试卖,定金都先不要。谈过三五回之
后,居然就有一家大老板推荐给他的下属公司接下这笔生意。没想到,
带去的货样一下就被人家看中了,开了定单让罗姨赶紧送货来。罗姨心
里高兴,但在罗叔面前仍旧不动声色。

回到北京之后,她拿定单给我看,说是上边一大堆的德文字都不认识,
可还假模假式地读了一遍合同,看见那些阿拉伯数字都没错,她就放心
地签了字。我吓唬她说,这合同可是把她给卖了身的收据。罗姨撇了一
下嘴笑着对我说,你别蒙我,我知道德国人老实,干不出来咱们这儿那
么阴奸损坏的缺德事。

不过后来罗姨觉得这样的确还是太冒险了,眼下生意越做越大,非得想
个万全之策不可。于是她找来几张透明塑料薄膜来,在上面描下合同的
格式,然后让我给她把合同上的文字翻译成中文,也写在塑料薄膜上。
这样每次拿到合同,她就把这张塑料薄膜罩在合同上,内容也就一目了
然。

靠着这样的办法,罗姨的生意居然做起来了。她又认识了汉莎公司来回
跑中德航班的几个职员,有时就托他们把货随手捎到德国去。好在丝绸
内衣轻得很,几百件捆起来还装不满一件手提箱,人家得了罗姨的好处,
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罗姨自己还跑了几趟德国,慢慢地也是轻车熟路了。

一两年下来,罗姨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先后还给罗叔生下一双可爱无比
的儿女。

只是罗姨和罗叔的感情生活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罗姨经常猜忌罗叔在
外面另外有了人,有时心里委屈了就跑到我们家找我的妻子诉苦。有一
次罗姨偷着拿了一本罗叔的笔记本跑来,说是找我瞧瞧上面是不是写了
罗叔和别的女人勾搭的内容。我吓了一跳,赶紧让她送回去,说我绝对
不能干这类探访隐私的事。当然,我知道罗姨也是逼急了,没有办法才
出此下策。其实罗姨的德文自从办起生意以来长进不少,可以多少读懂
一点普通的德文合同。不过至今我也还是不知道罗姨当初对于罗叔有外
遇的德文证据是否理解正确,因为买卖合同到底和私人笔记的口语文法
有所不同。许多年之后罗叔和我讲起往事,说他根本没有什么外遇,罗
姨就是让那些德文合同害了,自以为懂了德文,其实连最起码的文法都
闹不明白。我想大约是后来罗叔和罗姨吵架,也知道了罗姨偷看过他的
笔记本。

罗姨和罗叔的架吵归吵,生意还是照样做,而且越做越大。罗姨大约每
个月都要往德国跑一趟,回来就说这次收获如何如何之大。因为我们对
生意一道完全不通,并不明白其中的奥妙在哪里。罗姨姑妄说之,我们
也就姑妄听之。偶然到罗家小坐,我们更多的还是和罗叔聊一些共同感
兴趣的话题。罗姨依然是对挣钱着了魔,有的时候看着我们聊天,她插
不进嘴去,可大概又觉得我兴趣盎然的那副样子不免可乐,就忍不住笑
话我是个捧着金饭碗要饭的呆子。我看到罗姨对她自己目前的生活这样
有自信,也替她高兴。

八九年底,我只身赴美,因为一些特殊的缘故,我只能借道德国前往。
罗叔当时刚从德国回北京,罗姨还在汉诺威,罗叔嘱我一定到他的府上
看看。好在也是顺路,我动身出来到柏林之后,拔腿就先去了汉诺威。

罗姨到车站接我,这是第一次我在国外见到她。一见面罗姨就说,明天
正好她要见一位大公司的老板,让我一定随她去。她看我风尘一路的邋
遢像儿就说,这可是间服装公司,你得穿着好一点儿,就说是公司的合
伙人。我连说算了,别给你丢人,回头再砸了你的买卖,我赔不起。罗
姨说,不行,你非得去。要不介人家老看着我一个人窜来窜去,还当我
是光杆司令的皮包公司呢,你去了好歹给我也撑撑场面。

在第二天的约会上我发现,罗姨的手面大了许多,德文口语也精进了不
少,随时随地还插科打诨地开个玩笑,做生意居然做出这等味道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桩生意并非是在德国做,而是要把她的货物卖到西班
牙去。看见罗姨谈笑风生的样子,我倒反而拘谨起来,唯恐我的举止有
个闪失坏了她的生意。我发现,虽然罗姨实际只上过一年小学,但凭了
那股不甘人后的倔强和对生意钱财的挚爱还真是杀开了一条血路,有些
象是西直门老城墙砖缝里长出的那些歪脖树,虽然难看,但你不得不佩
服它顽强的生命力。

在回来的路上,罗姨对我说,她最近在汉堡港口旅游的时候结识了一位
西班牙的青年人,长得别提多帅了,这桩生意就是他给介绍的。听罗姨
说的那股亲热劲,让我不禁感到这位西班牙青年与罗姨并非是那么简单
的生意关系,但我当然也不便打听。

第二天我就要动身离开汉诺威了,正忙着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罗
姨备了几样菜给我饯行,彼此也不知道今后何时才能见面。罗姨似乎有
些伤感,说道:“跟你们两口子认识这些年还真学了不少东西,可我不
明白,你们看着也不像是什么有钱人,可怎么不知道着急呢?”

我笑了说:“我们哪儿有你的这些本事哇,着急也是白搭。”这话罗姨
似乎不愿意听,对我说:“我是不懂你的事儿,但听我们先生说,这回
你的奖学金在德国是有名的,总统还要接见,我其实不在乎这些面儿上
的活儿,你倒底说给我听听,德国人一个月能给你多少钱?”

我并不怪罗姨的唐突,知道她就是这么一个人,痛快,心里有话全都亮
在脸面上,于是也就笑笑,对她实话实说:“一个月大概三千块吧。”

罗姨一听,细细想了一下说:“不多,真不多,还抵不上我一个礼拜赚
的。不过要说也还行,你倒是不用象我这样费劲巴力地拼命。可我有一
样不明白,你看书也费了不少的劲,为的就是这么点子钱么?”

“其实那倒也不全是,搭着我也还喜欢,”和罗姨谈这类话题,我总想
能轻描淡写一番。

罗姨沉吟片刻,然后抬起头认真地对我说:“喜欢就成,人这一辈子能
干几回自己喜欢干的呢?不过你这回去美国,看着有机会咱们就搭挡一
回,要是能够帮我把货推销到美国去,于情于理,报酬上我都不会亏待
你,至少四六分成。”

我听了也认真地对她说:“这活儿大概我是干不了。你看我是这么个办
事的衙役么?”

罗姨知道我说的也是实话,又叹了口气说:“唉,其实我也不是那份钱
串子的脑袋,我是非得混出个人样来,不能让人给我看扁了。在北京的
时候,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大排场的请客,我那是做出来给他们瞅瞅。
你不知道,没有钱,让人家瞧不起,能有多委屈。”

“那你和罗叔结婚也是为了这个?”我问。

罗姨点点头说:“也是,”然后接着说:“虽说你是我先生的朋友,我
也不必瞒你。我和他现在是越来越没有话说。他总说我这个人低级,就
知道钱。这话是不假,可我没有钱行么?他不要钱,那他是有钱。”停
了一下罗姨又说:“不错,眼下我也有了钱,可我现在是一个钟头闲着
没去挣钱心里就不踏实,半夜三更里有好几回还让梦里的土匪给我吓醒
了,觉着钱都让人抢跑了。”

“‘乍富还穷时候,最难将息’,别瞧你是满洲上三旗的出身,我看人
要是一穷了,要想再富,还得有三代才缓得过气来。”我打趣罗姨,把
改了李清照的句子解释给她听。罗姨一点都不恼,连声叹道,说其实还
真是这么回事。

罗姨说着,就拿她的护照给我看,上面有当地警察局批准长期居留的印
鉴。她说已经知道罗叔准备办理离婚,她也不能那么贱,死乞白赖地非
鳔着罗叔不可。她说她托人去问了,即便离婚,她今后的德国居留身份
也不会成问题,这也算是留了后手。听她说的和罗叔这样的生份,我就
觉得罗家夫妇离婚一途终于在所难免,这本也是意料中的事,我就劝罗
姨还是一切随缘的好,罗姨点头称是。我想,好在罗姨如今已经能够自
立,买卖已经初具规模,中国和欧洲都有她的人手,听说她的真丝乳罩
和三角内裤在西班牙尤其卖得好,每月光是这两项收入就足够她吃穿的
了。想想她原先刚和德国人在北京做生意,德国话说得磕磕巴巴的,前
言不搭后语,可一点都不怵头,到现在也就是三年的光景吧,瞧今天跟
罗姨去谈生意时候她那个架式,嘴皮子象是装了发条,停都停不下来,
回家的一路上直说自己眼下就住在汉诺威,说出话来怎么也得是最地道
的德文,还笑话我的德文总也改不了巴伐利亚的调门。而且我看罗姨在
买卖合同上的这些手续现在也是应付自如,讨价还价老练得很。罗姨说,
现在她早就不用我给她做的那些塑料薄膜表格了。凭我良心说,照罗姨
的这么个干法,她还真是应该发财,即便离开罗叔,今后的生计也绝对
不会有什么饥荒。

行前和罗姨的一席长谈,让我很遗憾在北京生活了几十年,对罗姨这一
类人竟然完全没有了解,对于他们的生活方式也懵然无知。

第二天,罗姨送我到火车站乘车去法兰克福。临分手前罗姨说,到了美
国,别忘了替她向我的妻子问好,说她知道我不是个做买卖的材料,但
是没准儿今后还可以和我的妻子一起合伙儿开生意呢。

自从汉诺威一别,许久不知道罗姨的下落。后来还是我到美国之后罗叔
来波士顿看我,这才从他的口中知道罗姨和罗叔终于分手了。据罗叔说,
罗姨现在是和一位西班牙人在一起。罗姨和罗叔像是两股道上跑的两套
车,这两条道曾经在一点上交汇过,然后又分道扬镳了。看来不是一家
人,还真是不进一家门。

至于罗姨的那位西班牙青年,她倒是拿他的照片给我看过,两个人正在
汉堡港口的海滨晒太阳。小伙子人长得挺精神,标准的拉丁族裔,脸上
的笑餍灿烂极了,这是旁人绝对学不来的。听说他是巴塞罗纳的人,罗
姨的语音模仿能力我是知道的,我想她现在大约也学会了一口地道的卡
塔罗尼亚话,也许她并不知道其实那和卡斯泰利的西班牙语还差着一大
截子,但她如果听说我现在正学着的西班牙语是拉丁美洲的那路口音,
肯定又会笑话我了。

只是不知道罗姨那一双混血的儿女现在怎么样了,还是上次听罗叔提起
过,据说法院都判给了罗姨,想来现在总有十七八岁了吧?可不是么,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两个孩子差不多是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前后脚
一起长大的。


《罗 叔》

二千零二年四月二十四日,二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