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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读《湘潭黎氏家谱》

·维一·




今天是冬至,古人说“冬至大如年”,又称“亚岁”。民间冬至要祭祖,“仪如正旦”。在汉代,百官在冬至这天还要放假,史书上说“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

作为现代人,又没有作官,自然是根本没有“恩准告假”的奢望,不过想到冬至祭祖的习俗,于是就想写一点感触,是关于家族的,不过并不是我自己的家庭,而是最近读到的一本新编的家谱:《湘潭黎氏家谱》。

这本新编的家谱是小学时代的同学模先送过来的。上次回京返美的前一天,我晚上回到家中,没有见到他的人,却见到桌子上摆着的这本家谱。十六开窄开本,洋式装订,但在书脊上仿线装书,画了几条白线,便叫人看着舒服了不少。打开扉页,有模先伉俪的题字。今天重读,扉页上留言的时间是“乙酉霜降”,节令已经又过去了四个,也是到了该写的时候。

老实讲,在我们这一辈人当中,真正过眼旧式“家谱”的人大约不多,体裁制划也就更加无从谈起。看到模先家的家谱,能够对家谱本身发一番评论的资格我几乎没有,只是借此回想一些旧日的零星记忆罢了。

模先家姓黎,祖籍在湖南的湘潭,是个大家,不过这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最早知道模先,当然是上了小学之后,我们彼此成了同窗。窗是同窗,但看一扇窗户的角度却大有不同。模先个子小,记得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他就永远是“小排头”,而我,个子不算很高,但总是坐在教室的后半截。我们的座位离得远,不但说话的机会不多,透过窗子,看到电报大楼上大钟的时刻也多少有些偏差,期待下课钟声的耐心自然也就稍有不同。

第一次让我注意到模先,是因为教我们一年级语文课的马英贞老师。她也是我们的班主任,开蒙的中文注音课是她的绝活。这里顺便插一句:直到如今我都认为,如果说眼下我的洋文还能在这华洋杂处的社会上敷衍一二,我并不会特别感激后来的洋文教师,其中也包括洋人教员,而我却要十分感激马老师的声韵发蒙。ㄅ、ㄆ、ㄇ、ㄈ,ㄉ、ㄊ、ㄋ、ㄌ,这样的国语注音符号对现在的学生来讲,已经有如原先我在裁缝铺里看见的苏州码子,但我对中文的认识的确是从这里开始的。然后才是“第一课:放学了,大家回家去”和“第二课:秋天到了,天气凉了,一行大雁往南飞”这样成形的句子。

马老师到出版社编小学课本的时候,与我的母亲有几面之交。马老师有次对母亲说过,发明这个国语注音的黎锦熙先生,有个孙子就在我们班。父亲听到了,还有些兴奋,说是刚从上海调到北京来的时候,有个乡望很高的湖南老伯恐怕父亲在北京没有熟人,受京城里人的欺侮,还特意写了封信给父亲,嘱他到北京之后去看望一趟黎锦熙先生,算是上海人说的“拜码头”罢。父亲到了北京,还真去了一趟黎府,见到了黎先生。不过,说这话的时候政权易帜已经过了七八年,父亲想起来就笑了说:人家共产党靠的是严密的组织关系,湖南人就喜欢搞同乡会这一套,如今是使不得了。我听到,却是另外一番想法:有其祖,必有其孙。今后倒是要向模先去讨些秘方来用用,于是有意在班上和模先接近。然而令我失望的是:模先似乎于拼音一道并不比我们班上旁的同学高明多少。

与模先的交往,更多的是踢足球。记得小时候,学校在放学之后就要静校关门,我们只有另找地方,经常是约上几个同学,到黎家在烟筒胡同的院子踢球。虽说那个时候北京居民生活的空间远比现在为大,但能够大到可以踢足球的院落还确实不多。

在模先家踢足球,一般只能在前院玩。我们知道模先的爷爷住在里院,书房也在那里,千万打扰不得。但小孩子的脚法到底不灵,足球经常踢到里院去。一般只有模先去里院拾球,我们都是在前面静等。模先还吓唬我们说,进里院靠门的地方有个防空洞,防空洞里有蛇,你一探头,蛇就出来。可蛇认识他,所以他不怕。其实我们也懒得冒险,从来不逞能。就是由于这个原故,到模先家多少次,从来没有见过ㄅ、ㄆ、ㄇ、ㄈ的创始人,缘吝一面。不过平心而论,我拼音的看家功夫是得自马英贞老师的真传,而非出于模先的爷爷的私淑。

模先的奶奶那个时候我也没有怎么见过,我想,那个年纪的小学生,即便见到了,我们也不会对一个老太婆感兴趣。后来对模先的奶奶感到兴趣,是过了文化大革命,毛泽东成了大成至圣文宣先师,听说模先的爷爷当过毛的老师,那就是“帝师”啊,所以就想听听“帝师娘”的评判高见。好在她那一口浓浓的湘潭话和长沙话相去并不甚远——湖南有“长沙里手湘潭票”的民谚,至少我听起来是一点不费力。

然而同样令人失望的是,这个时候的“帝师娘”对人世间的江湖恩怨早已失去了兴趣。记得有次我见到模先的奶奶,她正在嗑瓜子。我低声问模先,模先说他奶奶已经快九十岁了。我就不由得喝了一声彩,赞他奶奶的牙口好。没有想到,模先奶奶的耳朵和牙口一样好,在房间的那一边居然听到,哎了一声笑道:“哼,要遭火钳得喽!”——她是指送火葬场。

对人生如此潇洒,我哪里能问得出什么俗世里的俗人俗事呢?忍下这份心思,于是我问奶奶的长寿秘诀。模先替他奶奶回答我:“仁丹,仁丹。我奶奶说过,日本仁丹。”

只有一次,模先的奶奶不经意地提起毛泽东当初到黎家吃饭的作派:“润之呃,来达也不搭白(说话),坐下来就呷(吃),呷(吃)达了就走。”这是说当年毛在红楼当小职员时候,经常来黎家进饭。我想,到了解放之后那位老伯还要给我父亲写信拜码头,毛年轻的时候湘人更加讲求守望相助,他有湖南乡党情结也在情理之中。况且毛泽东做过模先爷爷的学生,不比旁人,“坐下来就呷(吃),呷(吃)达了就走”,也算是江湖上的豪气还在。

毛在黎家不客气,模先的爷爷见了当初的学生也就没有升斗小民见了天子那种诚惶诚恐的感觉。模先有次告诉我,困难时期过了好久,模先的爷爷这样的社会名流也耐不住了性子,见了毛泽东就问:照这样子的搞法还要再搞多久哇?毛毕竟有尊师的风范,毕恭毕敬地答道:恁老人家莫急,快的喽,快的喽。

果然应验,困难时期只有三年,后来就不大听说饿死人的事了。

文化革命我家倒霉的时候,我不知道模先的爷爷有话能问毛主席。要是知道,请他爷爷再问一句:照这样子的搞法还要再搞多久哇?毛要是回答“恁老人家莫急,快的喽,快的喽”,那就好了。可惜没有,文化大革命靠了毛泽东的过世才总算人亡政息。我听到模先说起这话的时候,他的爷爷已经走了,而且走在毛泽东的后头。走在更后头的是模先的奶奶,吃仁丹的奶奶,活到将近九十八岁才过世。


去国十几年,小学毕业四十年之后,因了模先、也夫几位同窗的热心张罗,我们大家又聚了一回。我是这个时候才重新知道模先家里人后来的境况。再过两年,我见到了模先家的这本家谱。

这本家谱是长房的孙辈模先他们三兄弟共同出资出力,编纂印刷的,于他们自己是认为责无旁贷,完成家族修谱的心愿,于外人似乎并不大相干。模先急于在我们回美之前特意送来这本黎氏家谱,我揣度,大半倒并非由于我和小青都是他的小学同窗,而是因为小青家里的一房亲戚还是黎家的姻亲。

这本家谱给我勾起了一些旧日的零星回忆,不但有模先的爷爷黎锦熙的ㄅ、ㄆ、ㄇ、ㄈ,还有黎家二爷黎锦晖的《小麻雀呀》和《桃花江里美人多》,八爷黎锦光的《花鼓歌》。这些都是自小耳熟能详的故事和唱在父母口边的歌子。

但让我更加珍视的是旁人还不知道的秘密:例如烟筒胡同黎家后院防空洞里能认人的大蛇,例如让模先的奶奶活到九十八岁高寿的日本仁丹。

上次打电话回去给模先,问起模先的奶奶和烟筒胡同的院子。模先说奶奶早已不在了,院子也让人拆了,开发成金融区的大楼。我听说了就想,以后应该找个机会说说这些往事,说说这些时间久了恐怕会忘记的往日旧事。如今读了模先夫妇送给我们的《湘潭黎氏家谱》,又赶上冬至这么个回想先人旧事的节令,于是就索性说出来,与大家分享。

模先,你不反对吧?


乙酉冬至日动笔,两日后写毕于二闲堂。


补记:

说到秘密,小青补充说,烟筒胡同的院子里,枣树的枣子特别甜。上次同学聚会,她还问过模先。模先说她记的不错,但是模先又说,小青与模先两家共同的姻亲陈家,就住在隔壁,那个院子里枣树上的枣子才是最甜。小青听了便想起来,难怪小时候她到陈家去,有几次看见模先和弟弟模代在陈家院子里伸头缩脑。模先承认:他们是要偷偷打那棵枣树上的甜枣吃。

如今院子没了,枣树也就没了。枣树没了,甜枣当然也没了。甜枣没了,上次听模先说,弟弟模代眼下住到纽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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