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怀旧录




剃头铺的老侯


·维一·


自从改革开放以来,多少在“破四旧”中铲除的老古董又重新在京城里
现形,然而理发馆却几乎都不再重新安置三色转灯了,大约它毕竟是个
洋人花样的缘故罢。有趣的倒是,在门口安置这类招牌的理发馆在波士
顿如今也是遍寻无着,最后还是小学同窗卢教授夫妇在缅因州北部的一
座小镇上碰巧看到,替我拍摄下来,勾起我对往日旧事的回忆。     



原先老侯给我剃头的时候,他还是在石驸马大街路北自己开的一间小剃
头铺,那是倚着驸马府院大墙外支起来的一个棚子。这时候驸马当然早
就没有了,驸马府也改成了一座小学校。老侯剃头铺的招牌就是支在门
外地上的一块破三合板,上面用白粉手写的两个大字“理发”,为了醒
目,围着这两个字还画了一个粗粗的圆圈。晚上怕人顺手拿走,所以这
块三合板在每天关了张之后还得挪进屋里来。

老侯身边只有一个小伙计,说是乡下的穷亲戚托他照应的,在这里打打
下手。小伙计其实也不学什么手艺,老侯就让他扫扫地,打打水。另外
就是把大堆的碎头发撮进麻袋,卖给收破烂的。至于人家拿去这些碎头
发有什么用处其说不一。后来据有人说,碎头发可以做味精,但不知确
否。按老侯的话说,这些碎头发卖不了几个钱,只当是有枣没枣打一杆
子。

老侯的理发椅已经很旧了,椅座和扶手的皮面上打了好几处补丁,座位
高低和角度的调整也特别费劲。洗头的水还得叫小伙计到后面人家院子
里去打,然后用大铁壶放在炉子上烧热。铜盆里洗完头的水,他就顺手
泼在当街上,脏水马上渗进地里,碎头发和肥皂沫于是撒满一地。不过
眨眼的功夫,小风一吹,也就无影无踪了。

老侯剃头铺的设备不算好,但服务态度却不错。给每个顾客剃头之前都
会把理发推子放在酒精灯上烧一烧,说是消消毒。洗脸的毛巾给前一个
人用过之后就会随手翻个面,绝不让前个顾客的油汗沾到下个顾客的脸
上。活儿作完了,反镜能左右打上好几回,只要顾客有一丁点儿不如意
的,老侯都会细心修改。最后用刷子给脖子后头抹上爽身粉,仔细掸乾
净碎头发渣,轻轻撤去盖布,接过钱,一准儿会弯腰,满脸堆笑。他一
边小心把钱揣进怀里,一边小声地说声谢谢照应。我那时还只有几岁大,
但老侯仍然一丝不苟,决不马虎,完全是按照给大人理发的手法,按我
母亲南方人的说法,剃的是“西式头”,也就是俗称“三七开”的“分
头”。洗好头,吹风之前,老侯仍然放倒椅子,先把一块热腾腾的毛巾
盖在我的脸上,焐一会儿,然后揭开之后给我刮脸。有一次母亲看到了,
连忙说小孩子不用刮脸。但老侯坚持要这样做,我也认为有热毛巾敷脸
特别舒坦。母亲拗不过我,于是后来每次我到老侯那里去理发,她就总
是让我从家里带上一条毛巾,并且嘱咐老侯,说我有砂眼,就用我自己
的毛巾敷脸,别把病传染给别人。

老侯有这间剃头铺也不容易。老侯说,他从乡下来北平,三年学徒出师
之后,当初是串胡同挨家挨户上门剃头。一手拿着个一尺来长的钢叉,
另外一手握着根小钢棍,从叉子开口处往外一划,钢叉振动起来就发出
好听的嗡嗡声,这就算是他的吆喝。这路剃头匠我过去也见过,他们不
挑担子,也不预备烧水的炉子,所以那句有名的歇后语“剃头的挑子─
一头热”对于他们并不适用。他们随身只带个包袱,里面都是剃头的工
具,但理发用的椅子,洗头用的脸盆和清理头发的家伙什儿都由顾客自
己预备,所以收费也贱。顾客不用出门就能剃头,方便了许多,只是没
有理发馆里特别的大理发椅,到底不算太舒坦。老侯干这套营生的时候
我们家还没有搬来京城,这些都是后来听他自个儿说的,但是可以想象
得出来,老侯结实胖胖的躯体套在藏蓝色或深灰色的大褂里,摇摇晃晃
地一路走来会是个甚么样子。

后来还是到了临解放,共产党围城那会儿,原先在这块儿开修车铺的店
主害怕仗打个没结没完,难免困在城里饿死,就赶紧将修车铺贱卖给了
老侯,躲出京城去了。老侯后来说,要不是托共产党的福,其实他哪儿
有本事盘下这间铺面呢。

老侯自从在石驸马小学附近有了剃头铺,生意渐好。几年之后,我们家
搬进京城,经房东老李家推荐,我都是到老侯的剃头铺去理发。另外也
因为老侯的剃头铺离副食店很近,所以母亲如果去买菜,就先把我撂在
老侯那里,再到副食店,回头来接我,这样可以两不耽误。

老侯说话有点河北口音,但好些名词都是依了北京土话,比方说,他不
但不说“理发”,连“剃头”也不说,而是管它叫“推头”。另外,在
一句话的开头总爱加上“您猜怎么着?”这么个口头语,其实他也不等
你猜就说出后面的结果来。老侯说,到了什么地界都得入境随俗,开买
卖头一样就是和气生财。老侯人实诚,心里有什么话都说出来,所以周
围左近的街坊也都待见他。大家都知道他有个媳妇在乡下,给他生了三
个孩子。他说是乡下地少人多,家里的那几垧薄田不够吃的,还是那句
老话,哪怕就是条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里。他说等他把钱攒够了,就
把他们娘儿几个从乡下接到北京来。

老侯没有什么嗜好,就是爱抽两口烟,买的都是最贱的“绿叶”和“大
福字”牌的,“哈德门”的只是乡下来人才偶然买上一包。他还对我说
过,他更喜欢“绿叶”,因为呛,可以少抽几口,省着点儿。记得有一
回,父亲的一位朋友搞错了,送了一条“大前门”给父亲。父亲并不抽
烟,就让我带给老侯。老侯特别高兴,说是这辈子还没抽过这么好的烟。
大概是这个原因罢,后来老侯和我的关系似乎更进了一层。有的时候母
亲买东西要多排队,老侯总是爽快地答应母亲不必忙着来接我,他完全
可以照看着。

记得后来有一天,母亲又带我去老侯那里剃头,老侯劈头就说,下回甭
到这儿来了,他的剃头铺给公私合营了,合并到石驸马桥西北角上的那
家理发馆。

母亲听了就连忙向老侯道贺,说是他总算也赶上社会主义改造,如今当
家作了主人,听说还有固定工资,原先的资产也能折合成定息。

老侯听了之后讪讪着,说是这么一来,多干也是白干,钱更攒不起来,
乡下的媳妇和孩子别指望接来了。而且,原先在他这里帮忙的小伙计公
私合营的理发馆不收,说是多余,年岁也不够,让小伙计自谋生路,他
还不知道如何和乡下的亲戚交代呢。再说定息每月统共才有两块多钱,
成份还划成个小业主。

胳膊拧不过大腿,老侯的剃头铺子到底给拆了。从此之后,我就到老侯
新去的理发馆理发。这里倒是比老侯原先的剃头棚子敞亮多了,几把理
发椅虽说也够老旧的了,但至少洗头用的水到底变成自来水,不必一桶
一桶地从外面提进来。老侯起先不怎么说话,后来就合群了。他是个随
遇而安的人,虽说公私合营刚开始的时候不怎么乐意,但时候长了,又
按月发饷,干不干一个样,自己也省心,于是也就又想开了。只是手头
总是挺紧,每月把钱汇到乡下去,自己留不下几个钱。我看到他经常用
大米换粗粮吃,一斤可以换一斤半,购货本上的定量他也总不买,有时
就当作人情让给别人,比方说,老侯知道我家是南方人,爱吃甜,就总
是对我母亲说,尽管用他的购货本去买每月配给的二斤白糖,反正他不
买,放着也是作废,从中我就多少懂得了一点老侯生活的甘苦。

后来不知道是谁出了个主意,礼拜天把老侯叫到我们院子里来剃头,一
来大家不用出门,也不用等,二来老侯也可以多挣几个外快的辛苦钱。

大家想起来过去老侯串胡同上门剃头的年月,没想到解放好几年,如今
老侯又拾起旧活儿来了。也是到这个时候,我才见识到老侯原先使过的
家伙什儿,推子、梳子、剪子、刷子和包袱皮儿。老侯说,他的钢叉和
大褂都还留着,不过现在用不上了。

说到这儿,同院子住的二大爷就感慨上了:“老侯,日本人在北平的时
候你就推头吧,国民党的时候你也推头,如今共产党来了,你还推头,
而且又弯回来串胡同了。”

老侯像是在自嘲,脸上却也看不出一丝愠色,从鼻子里面甩出这么一句:
“嗨!管他妈的个屁,哪国来了我不都是推头么?”

大家一想,老侯这话说得倒也是。

到了“大跃进”的时候,可能是领导看上老侯的手艺好,服务态度更是
无可挑剔,于是又把老侯调到西单南大街路西的“康乐”理发馆。这里
的地方宽绰多了,里外间都是彩花瓷砖铺地,理发的沙发椅也是八成新,
而且都是以前的东主在公私合营之前整批买来的,所以式样一致,不像
老侯原先的理发馆,理发椅都是七齐八不齐的。特别是擦脸的毛巾,用
过一回就有专人收去上锅蒸,还有单管扫地和叫号的人,可以说是个真
正的理发馆。不过一来是路远,二来价钱自然也贵了一些,所以母亲只
是逢年过节才会叫我去“康乐”理个“西式头”,为的是过后到隔壁的
“大陆照相馆”照个像。过去那家照相馆是房东家三老爷子的买卖,这
时候当然也公私合营了,但母亲总认为,尽管如此总还是应该照应他们
的买卖,再说他们的照相的手艺也的确不错。

每逢这个时候,老侯一见我身上穿着新衣裳就会对母亲说:“小少爷这
回还是理个分头吧,膏点儿油,再吹吹?”然后一边把我举上理发椅子,
屁股底下垫上一只小板凳,嘴里还一边嘟囔着:“呃,咱们是小分头儿,
二两油儿,娶个媳妇儿不发愁。”

这是他跟我说得最多的,也是最贴近他手艺的童谣。

他还知道好些个别的童谣,可有的我听起来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比方
他特别爱说:“西班牙、葡萄牙,吃你饽饽粘你牙,好吃不好拿。”这
像是个谜语,谜底似乎是蜜麻花,可为什么连上西班牙和葡萄牙我也不
懂。终于有一天,他指着理发馆外面的的那支红蓝白三色转灯对我说:
“看见没有?那个灯就是西班牙的国旗。原先咱们中国只有推头的,没
有理发的,理发这是打八国联军那时候从西班牙传过来的。你再看看外
边那些别的作买卖的,哪个是用洋人的招牌?”

我一想,他说的还果然不错,西单路南这一溜儿,不管是清真小吃“又
一顺”的牌匾,还是茶叶店“元长厚”的幌子,都是中国的路数,唯独
老侯他们“康乐”理发馆这里的三色转灯是个洋玩意儿。

老侯瞅见我在点头,他也就乐了:“是我说的这么回事儿吧?”

可推头和理发有什么区别呢?我没问他,所以至今也不知道,或许就是
我自小最痛恨的“马桶盖”式和母亲所说的“西式头”之间的区别吧。
至于前清的辫子,年头太早了,老侯本人也没赶上过,他不会把推头想
到那儿去。

后来我长大了,也不一定每次必到“康乐”理发,但每次如若去,我便
会特意找老侯给我推头。老侯也依然念旧,总说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只
是有时我问到他家里的情形,他便会沉下脸来说,乡下依然苦得很,把
家搬到北京来的计划也遥遥无期。这样的话后来我也就不便再多问了。
有的时候我到西单溜湾儿,路过“康乐”,隔窗看见老侯在那里忙活,
仍然还是满脸的和气,手脚也依旧麻俐,我这就感到一股踏实。

以上也许就是我和老侯的所有交情,后来别人不提,我也想不起来他。

到了文化革命“破四旧”刚开始的时候,“康乐”门口的那盏三色转灯
首当其冲地让人给砸了,有好一阵,理发馆也不许开门,说是封资修。
当然不久之后到底又开了门,理发馆改了个革命的名字,不过我忘了叫
什么,总归绝对不是“康乐”。

大约又过了半年多,我偶然去“康乐”推头,可没瞧见老侯,我也没敢
细问。还是趁洗头的工夫,瞅见给我理发的年轻人脸上还算和气,我就
摆出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他:“你们那个老侯呢,今天怎么没见着?”

年轻人皱了一下眉头,不大情愿地说:“他不是给‘扫地出门’,遣返
回老家了么?”

“哦,他老家是什么地方的?”我小心翼翼的问。

“河北蓟县的吧?”

“为什么事儿?”

“资本家兼逃亡地主。”

“他可是起小就剃头学徒,”我只是在心里这么嘀咕,并没敢讲出来。


多少年之后我到过西欧和北美,瞧见人家理发馆门前果然家家都有原先
“康乐”的那种转灯,红蓝白螺旋三色。这时我就总是不免感慨起来,
想起小时候给我剃头的老侯,敢情他干的这行还真是“英特纳雄耐尔”
哇。只是这时候我已然明白,这国旗颜色却不是西班牙的,而是法兰西
的,而且理发馆门口三色灯后面的故事也和当初老侯告诉我的完全不同。

不过我想,就算现在再遇见老侯,他听了也不会耐烦和我分辩,准得像
公私合营那会儿他说的:

“嗨!管他妈的个屁,哪国来了我不都是推头么?”
二千零一年十月,波士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