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怀旧录》     回二闲堂  回目录




霍先生的五次插队

·维一·




前几天,霍太太收拾书房里的文件柜,在乱得像碎纸机一般柜子里居然找出来霍先生的初中毕业证书。上面写着:“学生霍XX于一九六六年七月在本校初中三年级学习期满准予毕业。北京第四中学革命委员会”落款的时间却是“一九六八年八月一日”。

扉页上赫然印着当年人人耳熟能详的谆谆教导:“知识分子如果不和工农民众相结合,就将一事无成。革命的不革命的或者反革命的知识份子的最后的分界,就是看其是否愿意并且实行与工农民众相结合。”

霍太太说:“说话就是三十年了。你到底是革命的,不革命的,还是反革命的知识份子呢?”

霍先生听着太太的调侃,嘴上支应着:“这还真不好说”,可心里头封尘日久的记忆慢慢地就翻腾起来了。

霍先生从小就胆子小。霍先生的妈妈老说,霍先生考小学那会儿,考了实验二小怕取不上,又去考了实验一小。后来都考上了,不过想着实验二小离家近,于是就去了实验二小。多少年之后,霍先生娶的太太就是实验二小的同班同学。霍先生后来都有了孩子,到外国也读了书,搞了研究,他妈还是把这桩事说个没完,霍太太就笑话他没出息。霍先生也不恼,对他太太说,要不是当初胆子小,哪儿来的这个太太哇。

霍先生后来上了中学,学校还凑合,可他老嫌人家不教他喜欢的东西,成天在家鼓捣无线电。从皇城根废品站买回一大堆电子管,可也没见他装出个像样的东西来。到了文化革命,他索性也不去学校,还是拆了这个装那个。他父亲一倒霉,造反派冲进来抄家,看到这些玩意儿,高兴得了不得,说这回可算找着特务往国外发情报的地方了。

分配他去山西插队,他也不去,说是要把美蒋特务的疑问搞清楚。可人家正查着,他又转身和两个朋友自个儿去了山西,说是得亲自瞧瞧。雁北是个穷地方,村子里的人上工前要先往地头上的笸箩里丢二分钱。上工没有工分,秋后也没钱分,这二分钱是用来买救济粮的。所以来这里插队无非就是多分一份口粮。可那儿的农民待人真好,死乞白赖非要他们来,说:“来吧,没啥,反正都是吃国家的哩。”同来的朋友都不乐意,他也就跟着回了北京。可心里留着个心眼儿,一路上没少瞧见新鲜事儿。

好些年之后,大导演吴天明在雁北拍了部电影叫《老井》。有些人说那 是胡说八道,解放都好几十年了,我们的生活比蜜还甜,说着说着就要 骂街。当初的好些事儿就是那样,凡是说生活不比蜜甜就容易有麻烦。 摄制组后来只好说了实话:电影里张艺谋玩了半天命打出的那眼井是假 的。在外景地的农村,其实到电影拍完也没钱打出一眼出水的井。后来 还是《老井》得了奖,摄制组捐出点儿钱给当地农民,这才动手买机器 准备打深井。

霍先生是个事后诸葛亮。他扯着大家说,他喝过雁北好几个村的井水, 都是苦的。有个村的同学,用北京带来的富强粉挂面给他做的面条咽都 咽不下去。所以当初他就不信能打出那么好的井。

后来他又跟着人去了内蒙。浇了几回地,盖了几回房。不出几个月,原 来细皮嫩肉的肩膀上也长起来两块疙瘩肉,一层老茧。看着锻炼得差不 多了,正想把户口正经八百地迁过来,有个原本也要来插队的同学从北 京来了封信,说还是到云南农场好,有吃有喝,每月还能发钱。那个同 学说他改主意要去云南了。还说,要是霍先生他们也想去,什么都包在 他身上。就这么一句话,霍先生又跟着大伙儿奔了云南。

这回霍先生可是动真格的了,为了表示破釜沉舟,不但人走,北京户口 也销了。原先住在城里的人,只有家里死了人才不得不注销户口。有个 户口,别的不说,单就是一个月定量的三十斤粮食,半斤花生油,一两 芝麻酱,就不知道折倒多少英雄好汉。霍先生还说他这回是壮士一去兮 不复还。别瞧他小时候胆子小,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又在农村锻炼了这 么两回,大伙儿一听,还都真信。

他去的是云南的西双版纳。五天火车昼夜兼程,又搭上四天汽车昼行夜 伏,一路上闹闹哄哄的。到了农场,领导上自是早就叫人给他们搭好了 竹笆床,还贴出来欢迎的大标语。又听说每月能再发二十多块钱,他一 听,更高兴了。这和在北京受人白眼,简直好得太多了。

在云南一住就是几年,干活累得贼死自不必细说。伙食里没有油水,有 时候饿得连个小坡也爬不上去。到卫生所去检查,大夫说,没什么毛病, 叫你北京的爹妈寄点猪油来,保管吃了就好。可他北京的家没了,都上 了干校,没人给寄。后来,北京还有家的同学就叫家里人寄过两回猪油, 封在铁饼乾桶里头,再用锡把铁盖焊上。人家给他吃过两口,他吃了之 后说,猪油还真管用,吃完站起来就走,精神头可大了。有时候,老职 工用猎枪打马鹿,煮好了之后,看见霍先生在旁边站了半天,也分给他 一口吃,跟他说,这东西火大,不能多吃。他听了将信将疑。后来有一 回,一块儿从内蒙来云南插队的钟先生趁人家不注意多舀了两勺,吃了 之后混身热得发烧,绕着场部来回跑。这回霍先生害怕了,再也不敢多 要了。

慢慢的,他也学会了怎么偷吃种子花生,怎么割死马肉,怎么到路边的 酸角树去打酸角。反正插队该学的,他都学会了,除了抽烟。别人跟他 说,这回再有什么饥荒也饿不死你了。他一个劲儿地点头。

后来霍先生跟着大伙儿一窝蜂又回了北京。户口是落上了,粮票、油票、 肉票都发了,可成天没事儿干。无线电是不敢再玩了,虽说后来查出来, 他装的那个信号发生器顶多就能发射五十米,但是霍先生还算个明白人, 不能再给政府找麻烦。于是就学外文,三下两下,据他自己说,还真学 出个子丑寅卯来了。

再后来,霍先生看人家搞对象,他也搞对象。大伙儿都在各处插过队, 有了点儿体会都互相告诉,谁有了对象也不瞒着谁。会拉提琴的孙先生 就有一点儿心得:“我看还是咱们学文艺的好,找个女朋友有的说。什 么大卫·奥依斯特拉赫,莫泊桑,毕加索,两句话就保管能镇住。我姐 姐搞对象那会儿,我姐夫见了我姐的面,半天也想不起个话来。他学的 是船舶制造。”

霍先生把这句话记得特真。后来结了婚,把孙先生的话不小心当做玩笑说给太太听,霍太太说:“好哇!敢情都是糊弄我哪!”

霍太太其实根本不当个事儿,她知道霍先生本来就不是个搞文艺的料。她喜欢的是他那付傻样,神神叨叨的。

霍先生插过三回队,长了不少见识。国家一改革开放,他还出过两回国。

他头回出国是到西德,那是八三年的事。现在人家两个德国走在咱们头里先合并了,咱们就管人家叫德国。

刚到德国,他先到哥德学院学德文。“巴伐利亚州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镇风光旖丽。”这是他写给霍太太的头一封信上的头一句话。镇上图书馆的安德烈太太,真不愧是马克思的故乡人,马列主义一流。一见霍先生这个中国人,希罕得了不得,张口就来:“嗨,中国和德国谁家没有个愁事儿。你们呢,是愁东西买不著;我们呢,是愁东西卖不出去。”她指着身后的一位太太,那位太太的水果店打不过超级市场,马上就要关门了。霍先生出国之前参加过政治学习,一听这话好像不怎么好听,立刻就要跟人家起急。安德烈太太一看这人不太懂得幽默,马上转了话头打个圆场:“其实咱们共同实现了马克思的理想,各自一半。你们呢,实现了觉悟的极大提高;我们呢,实现了物质的极大丰富。”他听了这话,弄不清人家这是夸他呢,还是损他呢。回到自己屋子里,思来想去搞不通。其实这些理论的事最让他头疼,想了半天也想不透。于是他就不愿意多想。

这样莫明其妙的事儿,他在德国碰上好几回。有一回还是他到科隆大学的研究所之后,和几个德国教授一块到中国餐馆吃午饭。临吃完了,大家都说中国饭好吃。霍先生虽然不怎么会做饭,但也觉着脸上有光。人家夸一句,他点一回头,就跟人家夸他似的。这时候有个教授吃得酒饱饭足,就想说笑话。他说德国人认为世上有四大幸福:吃着中国人的饭;住着英国人的房;挣着美国人的钱;娶个日本太太。其实这个教授说到这儿就适可为止了,可他不干,又接着说,世上还有四大不幸:吃着英国人的饭;住着日本人的房;挣着中国人的钱;娶个美国太太。霍先生听了脸上有点挂不住,美国太太他没见着过,怎么中国人挣的钱少了?有个教授看出点儿苗头来了,就悄声对他说,这说的都是过去。现在中国人挣的钱也不能算太少了,慢慢的,就会越挣越多,千万别着急。他一想,这是好话,也有道理,就冲那个教授一乐,不言语了。

霍先生听话听不出音来,干活可真不惜力,德国人干不过他。霍先生清楚自己,初中算不算毕业还得两说着,高中没上过,大学没上过。那年恢复高考,霍太太跟他商量一块儿考大学,霍先生说正跟文物专家王老先生学明清家俱呢,另外找了历史博物馆的沈老先生两回,打听了中国古代的漆器,正想写本书说说这事,没有工夫考试,在故宫看个大门就知足。王老先生听了挺赞成,说古代这还有个官名,叫司阍。霍太太是个好性子,也不勉强他,由着他去,可别人看着都着急。后来霍太太考上大学了,而且听说今后像他们这么大岁数的,大学不再要了。霍先生知道之后也无所谓。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冒出来个什么研究生的说法,说是也让考。禁不住朋友又是激又是劝,霍太太也说,不然就先试试,别让人家说咱不敢考。一来二去他就糊里糊涂地考进了考古研究所。后来见了王老先生还挺不好意思,王老先生也很不以为然:“就跟着夏先生他们挖瓦片子哇?”话里话外透着不乐意。所以这回到了德国,不管怎么说也要混出个人样儿回去。

霍先生想出人头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不想让人背后说他是个窝囊废。尤其是和霍太太站在一块儿,别让人说他配不上他太太。他说他不想当官,觉得受不了那份罪。这话他说过好几回,大家也都信。有回他读了周信芳的闺女写的回忆录,说是她父亲当年到乡下演戏,地方上当个大事,找了几个警察扛着枪护送他,显着威风。周先生老大不自在,回头对家里人说,当时心里觉着就像是绑赴刑场。霍先生看了大笑,跟霍太太学说了好几回,连说就是这种感觉。霍太太也笑,可是说,你还没人扛枪护送呢。等你有人扛枪护送,你再感觉吧。

当初霍太太万里迢迢去德国探望霍先生之前,曾经问过他的那些朋友,说要不要给他带个话。有个朋友对霍太太说:“到了那儿就告诉他,让他趁早回来,要不然就赶不上这趟车了。”那位朋友指的是当时国内的大好时局。

八五年秋,在德国完了事儿,霍先生牵着太太的手,高高兴兴地回了国。

回国的头两年干得还挺起劲儿,博物馆的领导也看得上他,要给他分个办公室。他挑来挑去,非要靠天安门广场的那一间,说是一个人一间办公室,图的就是个清净。从办公室的窗口一眼望出去,广场上不管有什么大小动静都尽收眼底,霍先生平素不喜欢说三道四,心里头可是跟明镜儿似的。

后来那年“风波”过后,霍先生差不多同时得到国外两个基金会的资助。霍先生插过队,也出过国,出门儿不当个事儿,于是拔脚又走了。

八九年年底,他先到了德国,一转身又来了美国。一到纽约,正赶上亚洲文化基金会的圣诞晚会。秘书莎拉告诉基金会主席洛克菲勒太太,说霍先生是刚从北京来的,洛太太便顺口问起了中国的情形。霍先生说除了故宫院长张先生停职之外,其他考古界的同仁都还算是有惊无险。一旁的莎拉立刻就把眼圈红了,霍先生一见,也就不言语了。过了几天,霍先生到曼哈顿麦迪逊大道上的基金会办事,莎拉又禁不住向霍先生打听起张先生的情形,他也照直说了。莎拉发愁张先生的生活怎么办,霍先生说钱没问题,工资照发。可霍先生没有想到,莎拉一听这话,一下子瘫回沙发椅子里头,松了口气,仰面朝天地大笑起来,说:“嗨!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工资照发,那还怕什么!”霍先生说,我们中国,认识归认识,钱归钱。莎拉瞧他听不懂,也就不跟他说了,还是一个劲儿地笑。霍先生也不懂她是什么意思,只好跟着乾笑。

可那天酒会上霍先生还见着了云南农场的朋友陈先生,陈先生也好久没回国了,这时候已然是个国际大导演的架式。他也问起霍先生国内的情形,霍先生刚有一个眼神,陈先生就连连摆手:“对不住!对不住!多余问了!多余问了!”霍先生事后跟霍太太说,这事儿也怪了,插过队的就是不一样,一句话不说都听得懂;没插过队的,说半天也是白说。霍太太说,你是想让老美也去插队哇?

不过,霍先生在哈佛大学完了事,走入了社会,他才慢慢明白基金会的莎拉也懂得好些他不懂的事,比方说,钱。

老美有句口头禅:“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不散的宴席”一旦散去,你就得自己找下一顿吃饭的地方了。

“没有不散的宴席”对霍先生来说,也就是结束了十几年的考古生涯,他倒也无所谓。他想他原本就是个初中生,在农村干过几年活,后来趁人不注意上了几年学,那算是白来的。所以也就没有象别人那样,死去活来地象是闹离婚。尤其想到九零年那回,一位老华侨对他讲的那番话,霍先生就更不怕了。那次他们夫妇从斯坦福大学到洛杉矶看个朋友,那位老先生就是朋友的朋友。老先生正坐在那儿评点字画,但一听说霍先生是跟朋友在山西、内蒙、云南一起插过队的,差一点站起来。老先生的肃然起敬实际上是对霍先生朋友的仰慕。与霍先生无干。霍先生明白这回事儿,马上执弟子礼,让过一旁。老人便道,我早已听说过你们的经历。我在海外生活多年,什么风浪挫折都见过。但自知比不上你们。有了这样的经历,没有人能打垮你们。“世界是你们的!”这是老先生最后的一句话。霍先生觉着好像原来在哪儿听过什么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回到住所,霍先生和霍太太说起了老先生的话,心情很是激动,说是有这句话垫底,在美国打天下更有信心了。

霍先生在大学之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居家附近的K-mart超级市场。在那个时候,美国经济不怎么好,能够在那么多申请人里头脱颖而出,还真要感谢纽约劳工局的一位老太太。没有她的指点迷津,霍先生现在可能还在摸着石头过河。霍先生第一次到异国的劳工局求职,还真有点儿心神不定。老太太一见霍先生拘促不安的样子,稍微瞄了一眼他的履历便开门见山道:“我看你也不像是个有经验的人。这样吧,有两件事得稍微改改。一是纸张质量太差;”她说着还用手掂量了一下,摇了摇头,“二是履历不能文不对题。”她怕霍先生不懂,又补充道:“要找什么工作就写跟它相关的,别的事情雇主不感兴趣。另外,皮鞋要亮,头发要光。”说完就要按铃,叫下一个人进来。

霍先生唯唯退出,认为自己也有道理,心里不服气。纸张差,那是因为他没有钱,舍不得买好纸。实际上,这种纸比他在国内写论文的纸已经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履历文不对题,可他的经历就是这样,总不能瞎编。况且,就凭着这份履历,这些年他不也在世界各地拳打脚踢,所向披靡嘛。他先是跟自己发了一通脾气,但看看脚上的皮鞋还是上回出国的时候买的,鞋底都开了线,他就又乐了。转念一想,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是插过队嘛,干嘛不写那一段呢?干力气活的耐力绝对在老美以上。信心有了,便按照老太太的指点,忍痛换了上等的好纸,写上他在中国插队如何坚韧不拔,吃苦耐劳的那一套。说也奇怪,这美国的招工标准居然和文化大革命寻找接班人的标准差不多。因为投其所好,故而手到擒来。

第一天在K-mart上班,经理交待给他的事颇为简单,就是负责将货物上架,码放整齐。这与当年插队的辛苦简直不能相提并论。结识的同事与在大学研究所的到底有所不同,不过倒也十分友善,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了插队的年月。只是吃穿绝对不用发愁,当年鸡鸣狗盗的本事也绝对派不上用场。

霍太太原本怕他想不开,可看到他自得其乐的样子,也就放心了。时不时的还拿话来鼓励他:“头两天有个姑娘来办公室找我,说是在美国打工太苦,实在熬不下去了,就往国内打电话给她妈。一边哭,一边说是受不了,要回国去。当妈的心疼闺女,说要是不行就回来吧,别受那份洋罪了。可她听见她妹妹在话筒那边大声嚷嚷:“妈,您甭听我姐她抱怨,我姐他们老三届的插过队,什么罪他们受不了哇!”

正在闭目养神的霍先生听了这话,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身来,跟霍太太说:“这姑娘她妹妹的话,我爱听。”可不知怎的,一边说,一边眼泪就要从眼眶里出来。

说话一晃,霍先生夫妇到美国也两年了,无论是在哈佛还是K-mart,凭的都是自己的本事跟力气,过得挺踏实。可人到底是个不安份的动物,时机一到便技痒难搔。霍先生在德国结识过一位教授,乃是当今电脑考古权威。霍先生从小便对电器有莫名奇妙的兴趣,尽管在文革那会儿为这受了点儿罪,按说他应该吸取教训,从此洗手不干。但不敌恶习难改,便投在这位教授门下学习电脑考古。谁知“有心栽树树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行”,正在他打工百无聊赖之际,霍太太在大学的招工办公室偶然发现一张启事,紧急招聘C++程序设计师。他掂量了一下份量,觉着问题不大,就叫霍太太揭了帖子,打了电话过去。

公司那边倒也不拖泥代水,剑及履及,约好次日见面。老板是两位MIT的老毕业生,负责行政的是德国留学,更是一拍即合,相见恨晚。于是与K-mart的诸位一一道了别,立即上班,从此就干上了电脑这一行。

“家藏万贯,不如有薄技在身”。这是当年霍先生在山西插队临别的时候,一位中学朋友在村头大树下的临别赠言。霍先生说他无时不敢或忘,至今都还在受用不尽。

此后,霍先生胆子越来越大,人也越战越勇,一连换了几家公司。有时候没事闲聊,霍太太就说,她是从小看着霍先生长大的,和小时候比,霍先生简直换了一个人。霍先生想了一下,点点头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时光荏苒,霍先生早把做过十几年研究的事情忘到了脑后。只是偶然到燕京学社查阅资料,或是当年学术同仁相邀聚首,他才仿佛回到旧日,回家之后不免发一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慨。不过霍先生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尤其是有一回邻居讲了这么一件先进事迹,他便更加受到鼓舞。

邻居说,哈佛大学费正清研究所的一位门房是一位青年,每天来上个半天班,或是一星期来个几天,挣钱为生。出入的或许是汉学泰斗,或是政府里头的中国专家。他的工作无非是登记一下姓名,打个电话给负责接待的人,颇似当年雄心万丈的毛泽东在北京大学图书馆的职责。这位青年没有毛泽东那么高的心气儿,只是爱好写作。终于有一天,他的作品被《纽约时报》评为获奖佳作,得到一张免费飞机票到纽约领奖。几天之后,他仍然来到研究所的门房上班,与平素毫无二致。

霍先生听到这里便不禁暗暗喝了一声彩,回头跟霍太太说,想不到洋人里头也真有几条宠辱不惊的好汉。

慢慢的,公司里也要往霍先生头上安“专家”、“资深”这些头衔了。这些玩意儿,霍先生过去见多了,觉得自己现在也过了那个争强好胜的岁数。不过,他也由着他们随便怎么叫。霍先生这几年在美国学乖了,知道如果你太客气,他们反而认为你什么也不懂,所以才不敢答应这个头衔,其实呢,你是真没把它当回事。

前些日子,霍先生的一位中学同学来美国开会,到了波士顿就住在他家。现在人家是北京一个大学的学院副院长,教授。住了不几天,一块儿吃了两顿馆子,看了几处海景,闲扯了三十年的沧桑,又叹了一回人生的无常,就回国了。

过了几天,一家人吃了晚饭,霍太太瞧了几眼电视里卫星上发来的中国新闻,就回头冲正在打盹的霍先生说:“现在国内不但博士后都成了学位,而且教授之外还有个‘博导儿’的头衔呢。朱先生说了,下回他再来美国,给咱们的名片上一准能给印上。”

“什么‘博导儿’?”霍先生睡眼惺忪地问。

“就是博士生导师。”霍太太说。

“噢,这么回事。”霍先生一听,又想睡过去。

“他还问我……”霍太太说到这儿,卖了个关子,拿眼瞅着霍先生。

“问你什么?”霍先生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他跟我说,你们先生那么大的能耐,没回国当个官,要不然找个‘博导儿’干干,你不怨他?‘博导儿’这词儿就是从他那儿听来的。”

“你怎么说?”霍先生还是闭着眼,可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说你不是那号人。你连自己都导不过来呢。”霍太太一边说,一边冲他笑。

霍先生一下子坐起身来,睁大了眼睛,脸上一本正经地看着霍太太:“你没跟他提周信芳让人拿枪护送的事儿?”

霍先生夫妇彼此望着,停了一会儿,两人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们的儿子中文听力还行,可是不明白电视里的中国新闻为什么这样可乐,也望着爹妈傻笑。

霍先生对有些事不感兴趣,可对有些事又太感兴趣。霍太太跟他说过好几回,他说,有的毛病他能改,有的毛病他改不了。

“风波”那年,多少人都说不参加,可是看热闹也得一天往街上跑好几回。霍先生正迷上中英文机器翻译,其实他那个东西现在想起来也就是个英汉字典。放着正经事不干,他整天缠着在“四通”公司当总工程师的小学同学,非要把他的字典装在人家的产品打字机里头。同学缠不过他,答应说那就作个选件吧。他高兴坏了。那几天,一大早就骑车往北坞的公司赶,晚上天不黑不回家。霍太太每天出门时都嘱咐他早点回来,说这两天街上的人火气大,让他抄小道走,也不知道他往心里去了没有。

好多年之后,到了美国,看到人家的新玩意儿,明白了天外有天的道理。他醒过梦来之后,不好意思地对霍太太说,那回是有点魔症了。

最近,霍太太发现她的先生又有点魔症。起先霍先生说人家发明的国际网络实在是个好东西,在网上谁也拦不住谁,谁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接着就在家里也建了一个网站,把家里大大小小的电脑也和外边连上了,还给自己的网站登记了个域名,办了份电子刊物,一天到晚忙个昏天黑地。看着不认识的人发给他的电子邮件,时常还会莫名其妙地大笑不止。霍太太有时候也抱怨从此家无宁日,霍先生却听不进去。他还自言自语地打趣自己:“这回可好了,也用不着什么电台往美国和台湾发情报了,现在网络把全世界都绑到一块堆儿了。”

头两天,霍先生不知道从什么报纸上看到一个新名词,说是现在管出国又叫作“洋插队”。于是他就扳着手指头算,说这么一来,他算是插了五回队:中国三回,外国两回。说着说着,就说要写回忆录。说是一晃就是三十年,再要是不写就对不住当初那些插队的朋友了。下了班什么也不干,一头钻进书房,进屋就打开电脑。太太在隔壁饭厅喊他吃饭,他也不言语。霍太太想:又魔症上了,还不好劝。只好小声嘀咕:人要是魔症了,鬼都害怕。回头转念一想,霍太太又想开了:“让他写写也好,他心里头有火。这么多年了,经了那么多的事儿,受了那么多的委屈,都吐出来就痛快了,憋在心里也不是个事儿。你看中医不就讲究个活血化瘀么。”霍太太这话像是劝她先生,也像是劝她自个儿。


吉光片羽斋,一九九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域外怀旧录》     回二闲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