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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闭门读禁书,不亦快哉

·维一·




中国历史上另外一个流行“禁书”的朝代是清代,当时曾出过一位有名的金圣叹先生。他把读禁书列为人生的一大乐事,而且把读书的环境作了描述:“雪夜闭门读禁书,不亦快哉”。

我也曾多少有过圣叹先生激赏的读禁书“快哉”体会,那是在文化革命里头。只是那个时候的禁书太多,除了马恩列斯全集和毛泽东的四卷雄文,从卿卿我我的言情小说到枯燥无味的哲学巨著无不严禁,让人有无从下手之感。譬如,我曾读过一本从内部书店设法买到的禁书,赵元任先生主编的《现代汉英辞典》,是影印国外的版本,但是在扉页上注明:辞典里含有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和反动世界观的词条,提醒读者注意。于是,我费了大约一个多月的时间,把整本五百多页的辞典从头翻过,也没有找到这些内容,上了影印禁书者的一个大当,好在迫使着我用心学会了许多否则很难记住的艰涩词汇,这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我还读过一本威尔斯的《世界通史》,原先是凭着朋友家里的关系,搞到一张中央部级的介绍信才从抄家物资里买出来,精读数遍,获益非浅。然而几年之後,上面一道命令下来,全书译成中文,禁书居然成了干部必读的历史参考书了。这时再来捧读,其中的趣味却少了许多。或许这就是金圣叹先生所说读禁书的快哉感觉没有了罢。

这样的例子在那个年月真是不胜枚举。

随着毛泽东的辞世,他亲手发动的“文化革命”人亡政息,“禁书”大体上也都解了禁。不过,後来总还时常公布一些“禁书”,“禁书”不断出现,我也就与时俱进地不断找来读,其中的滋味的确是“不亦快哉”,尽管不见得总是雪夜,也不见得总要闭门才可。而且从中似乎得到一个启示:只要是禁书,必有其可读之处,而且是大有可读之处。

去国快二十年,距离文革的上次禁书运动也有四十年,时空两者都应该算是很久远了。如今在我的身边很难再找到一本“禁书”。而读这边洋人的“非禁书”,就像吃洋人的西餐,虽说做工还算是精细,营养大抵也还丰富,然而总是感觉到缺少家乡菜里面那种难以言表的特殊味道。所以,除了到处打听各种风味的唐人菜馆,我也还在时时留心搜寻家乡出版的禁书。

我经常出入这里的各种中文书店及书籍展销会。可惜,除了新剧明星自我暴露的多情自传,就是暴发富豪故作神奇的敛财秘笈。我想到,这些书籍尚且可以发行,可见当真是与国际接轨,直个金吾不禁,由此就把搜寻禁书的念头给免了。

于是我也就放下心来,把值得同好之间把玩欣赏的文章尽情放在“二闲堂”里。立凡兄曾陆续寄来章诒和先生的几篇怀旧文字,读者争睹,点击高居榜首,就是一例。因为有了上面所说的居心,所以当立凡兄告我,集结成册的《往事并不如烟》成了“禁书”,我仍不为意:以为如今这个世道,找本“禁书”着实不易,何况是“(父母)他们在天国远远望着我,目光怜悯又慈祥”这样人子之间脉脉温情的文字呢。

然而奇迹终于发生:近日网间流传章诒和先生的《伶人往事》居然被禁,连带着还有其它七本书上榜。《伶人往事》里面的篇目因为也被收进“二闲堂”,我曾一一过目,其它的禁书我却失之交臂。不过既然是《伶人往事》的同科同榜,想来程度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罢。

碍于“二闲堂”的堂规戒条之一:“不评论看不起的人”,我只得暂且隐去开列禁书名单的人士姓名,但还真要感谢他的朱笔红批,让我终于在海外得到一份禁书的书单。

有了这份禁书的书单就好了。只可惜天公尚不作美,“大雪”的时令过去多时,如今已进“大寒”,波士顿还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雪。然而我只需静等,静等到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降到地上,我就好闭上门户,在雪夜里细细来读禁书,享受一番古人的快乐。

我想,这场雪总不会要到六月才下吧?


二闲堂,丙戌年大雪过后四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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