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怀旧录




蓝月与黄历


·维一·



一九九九年三月卅一日,纽约自由女神像上的一轮「蓝月」。


肖先生和霍先生早年都是“知识青年”。政府一准许放洋,两人又都到
德国留了学,后来还一块儿来到美国,说话也有十多年了。

不过龙生九种,个个不同,霍先生和肖先生和许许多多留洋的青年才俊
大异其趣,到如今他们二人在国外都还没有得到“高薪聘请”,也还没
有机会“毅然回国”,依旧在平平常常地混生活。

肖先生和霍先生原本在德国留学的时候就是朋友。肖先生十分热衷天象
和地舆这些命理学问,在德国和美国学的又都是美学,毕业好几年了,
在美国工作一直不好找,于是平常在一家社区学院兼兼差,教几个钟点
的风水课,按三个学分的课时费算钱,余下的时间就潜心钻研这些国粹。
肖太太人聪明,心眼儿也好,跟了肖先生这么多年,跑了大半个地球,
从来不抱怨自个儿的先生。

霍先生跟肖先生学的不是一科,按说走不到一块儿去。霍先生眼下是靠
电脑的C++挣饭吃,可心已然是不往这上头去了,最近又把众人说得
神乎其神的JAVA瞅了两眼,心里不免觉得洋人的这些套路到底还是
简单,因此上总是愿意和肖先生扯些奇门六壬之术,阴阳五行的事。

说话就到了这年的三月,按西历的说法,这是今年第二个有「蓝月」的
月份。「蓝月」的机会很少,所以英语里有“ I haven't seen you in
a blue moon ”的说法,一年有两个「蓝月」的机会就更少。三十号,
就在一年里头这第二轮「蓝月」现身的头天晚上,肖先生打电话过来给
霍先生,说是纽约的白太太找他批一回这次「蓝月」的吉凶,答应事成
之后有两千块美金的酬谢。

霍先生知道这个白太太,娘家原本姓孙,后来想办法到澳洲读英语,再
曲线救国来了北美,先到多伦多落脚,最后到了纽约,三下两下就嫁给
了做股票生意的怀特先生,从此便喜欢人家管她叫白太太。

这次是怀特先生计划买进电脑网路公司“雅虎”的股票,想到这是中国
人创办的买卖,赶上这回几十年不遇的二次「蓝月」,知道肖先生的命
理学问在美东这一带也算是名气不小,便想托他按照中国人的道理给卜
卜凶吉。怀特先生自从娶了白太太,也顺便信了一点汉学,而且命理占
卜之术一旦信了,至少便存了几分「宁肯信其有,不好信其无」的侥幸
心理。

怀特先生是个生意人,出手也大方。只是肖先生只通中国命理,「蓝月」
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白太太就拿话鼓励他,说如今中国什么都得和国
际接轨,不妨就从这儿接起。两千块美金对肖先生目前的境遇来说,不
能算是个小数目,怀特先生两口子又这么看得起自己,不好回绝,于是
就说先让他想一想看。

霍先生听了因由也就笑了。他知道肖家目前并不宽裕,便想玉成其事,
也就倾其所知相告。

霍先生告诉肖先生,这「蓝月」乃是西洋历法的不足之处。洋人总说中
国的阴历缺陷太多,只看月象,不管日象。其实洋人有所不知,回回历
才是只看月象的阴历,我们中国的阴历实际上是阴阳合历。明看一个月
是二十九或者三十天,与月相盈亏相合,可一年十二个月与回归年似乎
差着些天数,妙的是这暗中还有个十九年七闰的法子,凡遇月无中气就
要加闰,于是便十分得体。不信的话,你不妨自己算算看,十九个回归
年等于三百六十五点二四二二日乘以十九,结果是六千九百三十九点六
零一八日;十二个朔望月乘以十九再加七个朔望月,等于二十九点五三
零五九日乘以二百三十五,结果是六千九百三十九点六八八七日,两者
所差无几,天衣无缝,一点不比西洋历法差。只是洋人搞不懂加闰规律
的高妙之处就信口雌黄,实在也懒得和他们理论。

再反观西洋的阳历,他们只顾太阳,不管月亮。月亮一个朔望是二十九
天十二小时又四十四分三秒,而阳历一个月的大小一般是三十或三十一
天,大于朔望周期,所以无法与月相盈亏相合,而且又乏修正之术,这
样一来,阳历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在一个月里前后见到两次满月。如果这
种天象出现,洋人就称为「蓝月」。不过月亮到了这天晚上并不是蓝颜
色的,就跟咱们那年在维也纳看见多瑙河的河水,也不是蓝色的一样。
据说这个风俗至少可以回溯到莎士比亚的时代,亏他们想得出「蓝月」
这么个名字。倒是今年一年中出现两次「蓝月」的情形并不多见,二十
年到四十年才会碰到一回。

说罢霍先生就鼓励肖先生,说洋人历法有缺失,自乱阵脚,反倒求诸中
国的术数之学,这个财你发得有道理。

肖先生再三谢了,说既是如此,是否能将首次和这次「蓝月」的确切时
间相告,以便测算。他和霍先生商量,说这次不妨真地就按白太太的吩
咐来做,与中国的命理接一回轨,也算是对得起白家的这两千块钱。

霍先生一想也对,便去查了书,告知如下:

今年首次「蓝月」发生在一月,第一次满月是在二号,格林威治时间凌
晨二时五十分;第二次满月,即「蓝月」,是在三十一号,格林威治时
间下午十六时五分。

今年第二次「蓝月」发生在三月,第一次满月也是在二号,格林威治时
间早晨六点五十八分;第二次满月,即「蓝月」,是在三十一号,也就
是明天,格林威治时间晚间二十二时五十分。

霍先生说这指的都是阳历,肖先生说不妨事,我自会转算成阴历,批出
流年就来相告,无论凶吉。

后来听说肖先生卜的是大吉,还说按大六壬来推断,日干为甲,流年地
支为丑未,神煞命中逢贵人,连他自己都了沾光。肖先生建议怀特先生
「蓝月」当天买进,五天之后正逢清明日卖出。怀特先生深信不疑,顶
着一百六十八块一股的天价大笔吃进,五日之后,趁“雅虎”涨到二百
二十二元的高位,也不恋战,拨马便走,顺势就出了手,自是大赚一笔。
回过头来再看,果然股价又稍稍回落了一些,怀特先生自是佩服得五体
投地。谢了肖先生的酬金,怀特先生还特意把肖先生夫妇请到纽约长岛
家中住了几天,到曼哈顿中城的洋人馆子吃了一顿大餐,借机另外送了
肖先生和肖太太每人一份厚礼。肖先生这次对“中为洋用”颇有体会,
底气添了不少,口气不免也就大了。席间趁跑堂的上蛤蜊浓汤的功夫,
就拿眼睛瞅着白太太,嘴巴可还是对着怀特先生说,原先不晓得格林斯
潘这回居然还是没有抽紧银根,否则的话,再套上犹太历法通算一轮,
那就还有得赚。怀特先生听后自是对汉学的博大精深益发神往,对白太
太也愈爱弥坚了。

有了这次「蓝月」的交情,肖先生和霍先生两家走动得更勤了。

这天肖先生带着肖太太到霍先生家来闲坐,扯起顺治出家的传闻。说是
这两天肖太太人不大舒服,他去顶班在洋人饭馆里打工,偷个闲,批了
一回顺治的八字,说顺治死在十八年正月初七实在是费解,他命不该绝
呀!

肖太太和霍太太也在书房那头的沙发上聊起家常来。肖太太叹道,当初
要是从德国直接回国去就好了,现在没个正经差事,就没有医疗保险,
连瞧个大夫也费劲。岁数一年年老,不比当年插队那会儿,原先不觉乎
的事情现在都得操心了。这个话题肖太太说过好些遍,霍太太也就只好
拿话来安慰她,说国内现在也都要取消公费医疗了。两位太太说着这些
不打紧的话,可都还支楞着半只耳朵听各自先生在说话。

霍先生这两天正在看德国耶稣会士汤若望神父的事迹,恰好读到汤神父
当初在顺治朝重修历法一节,一听肖先生这个话头,不免也来了兴致,
就搭上话碴说,你是如何给顺治起的四柱?

肖先生不免据实相告。霍先生一听他的推算,知道肖先生用的是正五行
命理,但碍着肖太太的面子又不好驳,只是说,你知道不知道,钦天监
使的黄历可是洪范五行,当初为这事还闹出过人命。

霍先生说据他的研究,顺治还是死于豆疫,宫里的人不懂传染病理,汤
若望知道那就是天花,凡人生过一次便终身免疫。顺治生前最佩服汤若
望,并不拿他当一般明朝降清的贰臣看待。汤若望也深受知遇,原先赏
的是二品顶带,管着钦天监,负责修改中国的黄历,后来更诰授光禄大
夫,晋一品封荫三代,准著绣鹤补服,连在德国的太夫人都是诰命夫人
呢。太后也最信得过汤神父,顺治死后还让众摄政王大臣问过他关于玄
烨即位的看法。汤神父是个洋人,也就照直说玄烨生过豆,阳寿肯定会
长,后来立的果然就是玄烨。可哪里知道,他这一口气就当了六十年的
皇帝。要说中国出了康熙这一代明君,也应该有人家汤神父的一份功劳,
说着二人就还叹了。

接着肖先生就问改黄历改出人命的事。一来,肖先生不想在肖太太跟前
露出自己洪范五行尚不谙熟的马脚,二来,更要紧的是,想听听黄历究
竟如何闹出这么大的事体,于是就夺过话头,催霍先生聊这一段。

霍先生说,汤若望在顺治朝统领钦天监,因旧历日久,测天屡屡不验,
新朝又要有新气象,于是颁行新历。这正是耶稣会士这些西洋人士大展
拳脚的机会,当然守旧的人士便更加不满。可是发难的因由却是出于一
件意外的事。

原来顺治不喜欢头两个皇后,独爱董鄂妃。董鄂妃生的皇子本是要立储
的,可惜生下来没多少功夫就死了。死后封了和硕荣亲王。汤若望负责
的钦天监原先择定入葬的时晨是在辰时,但礼部郎中吕朝允与笔帖式额
勒穆翻译成满文的时候竟然误译为午时。而午时若依堪舆推断,是为犯
冲犯煞的凶时。钦天监里的一位漏刻科官员状告礼部,嫌隙由此而生,
终于掀起大狱。

吕朝允与额勒穆原判「斩立决」,后逢大赦免死,发配宁古塔。礼部自
尚书以下许多官员均遭严厉处置。官场上当然是一旦结怨,就是你死我
活的冤冤相报,谈不上道理。

果然等顺治一死,四大臣摄政,就以此反扑了过来。杨光先告汤若望在
为荣亲王择葬期所选的四柱无一吉者。其实,钦天监择定荣亲王葬期是
以墓地的山运为据,荣亲王的墓系壬山而丙向,于戊戌年下葬,其运属
水,忌土,而监官所择葬期的四柱俱不克水,是个吉辰。杨光先又称葬
期择日应以本命为主,因荣亲王丁酉年生,纳音属火,又因金生克火之
水,应忌「水生旺之月」和「金生旺之月」。而钦天监所择葬期为壬辰
日,壬属水,壬辰纳音属水,不吉。杨光先认为安葬日期中的年、月、
时皆属凶。其实他用的是正五行,如再以正五行山运推之,荣亲王的墓
坐壬,其运属土,忌木,而钦天监所择葬期中的年月俱属木,均克。杨
光先又将汤若望新历中的改动搅在一起,告他一个新法谬乱,图谋不轨
的罪名。

于是汤若望以下等十数人就为此下了大狱,判了「斩立决」。要不是星
变和京城地震,也早就没了命。等康熙亲了政,又反手回来,恢复了汤
若望的新历,将杨光先抓了起来,说是谬称洪范五行为“灭蛮经”纯属
一派胡言,并且不通天象,妄诬忠臣。判案人员上奏「应拟斩,妻子流
徙宁古塔」,后康熙念其年老,从宽处理。结果杨光先还是死于山东的
放归途中。

“你看看,这五行的争论当初可都是要冒砍头的风险哇!”霍先生说得
痛快淋漓,众人也都听得胆战心惊。

霍先生又道,汤若望施行的新历,本不为错。过往明代的《大统历》一
直是循着元代郭守敬的《授时历》,几百年过去,阴错阳差,又不知修
正,天象预测屡屡不准,皇家当然是丢了面子。汤若望带来西方的新见
解,修定新历,自然屡测屡准。杨光先一班人不懂得温故知新,一味泥
古,又专门打击信奉洋教人士,宣扬华夷不可并存之类的道理,公愤私
怨搅在一起,妄图一棍子打死。幸好是康熙这朝明君,并不以他们的危
言耸听为意,诚心学习西洋先进事物,「历狱」之后仍奉汤神父所修的
《时宪历》。时至今日,我们所用的黄历,加上铺注的大体格局仍然不
脱汤若望时的窠臼。比方说,用初一、初二的说法,改一天一百刻为九
十六刻,一小时为四刻,以便与西洋历法合算等等,都是当初汤若望给
定下的规矩。直到如今,紫金山天文台出版的历书尽管没有了铺注,卖
得可是相当好,大抵也都是这个底子的缘故。

听霍先生这么一说,肖先生脸上不由得先是一惊,然后说道:“哦,这
事我倒是没有理会。原来这黄历是汤若望他老先生改过的,怨不得怎么
现在我经常和洋历合在一起使用,还果然是融会贯通,颇见真章呢!”
说罢这话,肖先生沉吟半晌,然后十分认真地说,我用的黄历既是经洋
人改过的,大概今后用的时候总要十分小心才是。

霍先生又道,其实有些事情也都是约定俗成,并非有什么道理。比方说,
法国人称太阳为LE SOLEIL,定成阳性,月亮称LA LUNE,定成阴性;可
德国人把太阳定成阴性,称DIE SONNE,月亮反倒是阳性,称DER MOND。
再比如,西洋命理的黄道十二宫和咱们的三垣二十八宿,你想想,湖北
随县擂鼓墩出土的漆器上就有了这些说法,年代比战国还早。托勒密是
到了公元二百年才粗略定了四十八个星座。但现在非要说哪个比哪个高
明,必得在二者取其一,就实在是荒唐。所以说,汤若望最大的功绩就
在于深谙中国学问之本,所以修订黄历才能切中要害,微言大义,既迁
就中国的一些老规矩,以期符合中国的五行铺注,教人趋吉避凶,但又
绍介新进知识,使中国古代的阴阳合历面貌焕然一新。现在想想,他的
“洋为中用”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呢。

霍先生接着叹道,只可惜如今有这等学问,又有这等见识的洋人简直是
凤毛鳞角。于是便有时下那类乖巧的洋人,沾了汉学一知半解的皮毛,
浅尝辄止,然后说些隔靴搔痒的的昏话,居然还就被惊为天人,奉若神
明,简直是让人哭笑不得。可是话也要说回来,咱们国人里头,不要说
康熙皇帝这样的明君,就是象徐光启、张之洞这等人物,既有学问和眼
光,又做到位极人臣的官职,而且还有志向大干一番事业的人,如今不
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么。

于是众人又都叹了,肖先生更是感动,说下次回国去的话,一定要到滕
公栅栏汤神父的坟上磕个头,有机会还要到上海徐家汇藏书楼好生读一
回徐文正公的书。

霍先生告诉肖先生,下次的双「蓝月」将出现在二○一八年。到那时候
科学更加昌明,中外接轨也大通特通,或许你就能够大有作为,也未可
知。肖先生听了只是摇头笑笑,并不答话。

霍先生看肖先生似乎没有领会自己这话的意思,于是就说,如今国内差
不多什么都和外国接轨了,只是可惜这阴阳五行的命理学问还没有。现
在有好多事情都迫在眉睫,马上需要做,否则今后会有大麻烦。可是难
就难在“博通古今,学贯中西”这八个字上,说说容易,但总是要明白
透彻了方才好用。我看你倒是有这个慧根,如果肯再下力去做,今后必
定是卓然成家。

听了霍先生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肖先生心里十分受用,面子上也好看,
偷眼瞅了肖太太一回,刚进门时心中的种种郁闷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神
采也就渐渐飞扬起来。

肖先生夫妇告辞出来,霍太太就埋怨霍先生不该怂恿肖先生还往牛犄角
里钻,就这样,肖太太已经够烦的了。霍先生却不以为意:“凡事不能
只顾眼前,成功往往就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否极泰来’说的
就是这个意思。”

之后过了些日子,肖先生的命理学问果真又有了长足的进步。只是肖太
太身子老是不大见好,打工时候的手脚自然就比不得旁人。饭馆的老板
人还和气,嘴上也不说什么,可脸上总归看得出来有几分不乐意,早晚
是会打发肖太太走人的。肖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无奈家里等钱用,也
只得咬咬牙,强打着精神。肖先生其实也发过不少履历书,可总是高不
成,低不就,好在他生性散淡,处世抱着“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
态度,倒也不十分为意。只是肖太太看着美国经济如今这么火爆,别人
家的先生一个个地都上了班,她就是再好的脾气也有点儿起急。

这几天,霍太太看见报纸上报导国内兴起了练什么功法,动静闹得还挺
大,于是就和霍先生念叨,说当初还不如劝肖先生他们回国就好了,照
理说,肖先生在黄历上花的这些心思,再加上这些年在外国学的杂七杂
八的天文地理,没准儿和国内的功法正对得上路,又挂个美国回来的名
儿,要是有什么机会,日后成个大师也说不定呢。

谁知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没过几天,霍先生果真接到肖先生从南方发
来的一道伊妹儿,说是这次到德州参加命理学术会议,发言中以正五行
和洪范五行对坟茔择地进行比较研究,得到与会人士的一致好评。尤其
是谈到今后二三十年内,必将有一个生育高峰期出生的人士进入死亡高
峰期的现象,墓地的堪舆研究在此趋势和风潮的推动下肯定会有一个重
大的突破。会议的参加者,不管是洋人还是华人,都说这可是以往没人
想到的真知灼见。凑巧就有国内一位慧眼识英雄的高人,立刻重金礼聘
肖先生回国共襄盛举。肖先生告诉霍先生,他行前夜观天象,见气冲斗
牛之墟,紫微垣有驿马星动,心中早已有数,知道是应在自己身上,只
是不愿意张扬,这次只等肖太太带他们的宝贝儿子壬戌一起来达拉斯聚
齐,全家不日就将启程回国。

霍先生读完肖先生的伊妹儿大笑,回头对霍太太道:“早知如此,我就
不该告诉他汤若望修改黄历的事,省得他心虚。”说着,霍先生还把德
国纪念汤神父诞生四百周年的邮票和他自己照的一幅「蓝月」照片顺便
伊妹儿给了肖先生,附言上说:“那就不送了,好自为之。回去以后,
旁人必会说起拒绝国外高薪挽留,毅然回国效劳之类的话,倒也不必拘
泥扭捏。既入俗世,必有俗言过耳,听之任之即可。附上的两幅图你收
着,算是个念想。到车公庄汤若望神父坟上去的话,替我也焚一炷香。
霍。”

德国邮局为纪念汤若望神父诞生四百周年于一九九二年发行的邮票。


二闲堂,吉光片羽斋,九九年五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