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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墙锢庐拮据录


作者:圮南瘖夫



《万墙锢庐拮据录》原稿封页及手迹


抄释者按:这日记是我爷爷曹翊(字立羽,号圮南瘖夫)在那不堪回首的年代书写的。“万墙锢庐”是他给自己那栖息其内,只有一扇小窗的极小的小屋起的雅号,“拮据录”则是他退休前后艰难困顿生活的记录, 是用他管理食堂账目时用的账本空白页书写的。日记翔实生动,字句诙谐,所记之事有些是我儿时、少时亲身所历所闻的事情. 爷爷在我家老二出生的那年去世, 至今已三十六年。读着爷爷四十多年前日记中的字字句句,令人心酸,时时禁不住潸然泪下,有时又被他那有趣的描述和欣然的态度逗得破涕为笑,读到自己年少时不谙世事,心浮气躁,无心向学,漠视长者教训,悖谬老人心意的桩桩件件,羞愧得无地自容。文中痛贬之“老牛”,即我的奶奶牛淑石——一个暴躁而善良,慈爱而严厉,卓越而困顿,坚忍而又刚强的戏剧女高音。她只读过一年私塾,却能够像读日文一样时不时跳过几个不认识的字而读《红楼梦》。老人寿考九十有四,养育了父叔二人、我兄弟二人和我的两个儿子三代人。爷爷这个当年天津法政学院的高材生,“五·四”运动的积极分子,曾经的杭州代理市长,用他那满腹的经纶对付着日常困难生活中极其细琐的小事,用乐观调侃的态度熬过那艰难的时日。这些记录,不仅是一个家庭的琐事,它真实可靠地记录了那个特殊的年代,反映了当时的国家社会,人生百态,具有宝贵的史料价值。我每每捧读起来就难以辍手,终于在大面积心梗手术之后,扶病把它一字字在电脑上打出,免其埋没在故纸堆中。也以此纪念我的祖父,一个已经远去的耿直、善良、博学、坚毅的老人。

爷爷的日记总计约六万字,自一九六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始,至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止,不知缘何不再写下去,我多么希望他写下去啊!这些辛酸血泪化成的文字,以冷峻的微笑仰面朝天,不畏人嘲,不以己愧,磊落清白地留在人间,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财富。


戍子年(二OO八)新春第一日。




1963年4月25日

照这月看来,过去生活多么浪费! 61年8月以前,我支全薪月70元, 老牛(按:我的祖母牛淑石被祖父称为“老牛”)剥云母15元(每月至少10元,多至25元,平均15元), (按:那时街道上的手工活儿,把大片云母剥成极薄之片做工业原料,然后按斤两付给工钱), 共85元. 那时物价比现时低得多,也是四口人,月月过得捉襟见肘,有时连一毛也没有,坚持不上两天就得借账。

余自61年8月支病假工资六成42元,老牛织渔网(按:也是街道上的手工活儿,是一种尼龙丝编制的网兜)约计亦有15元共57元,那时物价比现实也还低,卖了好些东西眼镜衣服等二百数十元,云涛夫妇(按:父亲的老战友)零碎给过好几次也数十元,刘姑娘和她大儿给过二十元,兑公债二十元,让出公债四十元,而常常遇到连一毛甚至一分也没有的时候,也坚持不了两三天就要借账卖东西。

老牛的手工早已停止,余自62年6月退休,干净的劳保费42元. 62年9月余去山东,63年3月方回,他们娘三个(按:奶奶、我和弟弟)六个半月也拉下了20元账,够俭省了,然与四月比也还有浪费。

这月(4月)劳保以外,别无分文进项,我喝酒25元,坐车40元算是胡花,凭本和凭票供应的东西已经花多了,老牛的六合烟不得不放弃,下月5日才发劳保,今日才25就没钱了,还有10天怎办?硬不花,好在有盐粮就行,拿这月和以前比,过去多么浪费!


4月26日卖破烂

我在经济稍裕时不买也不好玩希奇华丽之物,但置买的粗糙家具和用品也不算少,屡次搬迁,未曾卖过一件东西,每迁,不能带的东西非寄存即出借,实际是扔了,可说宁扔不卖。有几件过时的长衣,老牛常嗔怪不卖,倒不是预卜像今日困窘再卖,实系缺乏卖的习惯,又是宁朽不卖。二三年来困于开支,我常说,但能过去别卖,非卖不可也要少卖,我们没什么卖啊!到卖五毛钱就能过一天的时候再卖。不幸而言中,到了!

4月份的供应,还有六两油票未买,全家一月的油脂就只这点,过期作废,如何?棒子面没了,支下劳保再买吗?从今日到开支尚有十天,白面即光了,下月光吃棒子面,而且三四只鸡不能也吃白面,如之奈何?卖破烂。

老牛经常嘟囔,嗔我把破烂当宝贝,舍不得卖,究竟有多少破烂呢?可怜!搜罗了半天,仅仅火炉零件五公斤,钢种提盒把一付,故纸一斤一两,还有三个洋瓶子,几个小药瓶,收购站定价收购,统共卖了九毛钱。我脑子太迟钝心眼直接不够用,根本不去想收购员会有欺骗,自己未预先过秤,连收购员过秤时也不看看,只是暗叹换钱太少。事后想到钢种收购定价每公斤三元,那付钢种提盒把给价0.15元,难道只一两重?称了一下钢种饭勺重三两,提盒把绝不比饭勺轻,由此可知他们一定有鬼,他们的鬼还一定耍在高价物品上,潘山(按:住在礼士胡同81号即“万墙锢庐”所在的邻居)说我干了三个月收购站,他们才没良心呢,得骗就骗,“不经不识”,记住,再卖什么,先自己过秤,哪怕是故纸。

破烂九毛,加原有0.21共1.11元. 即刻买食油六两, 0.53元,棒子面5斤0.55元,共1.08元,尚余0.03元,这是4月26日的事。


4月28日

今日尚存前日剩的3分,买了点烂菠菜喂鸡,从此真正的一文不名。


4月29日

今日仍然一文不名,偏偏交通部来收家具租金0.48元(全年的),请过几天,托人捎去,允。

这份家具租金说来可笑,1951年牛星垣由辽宁通化(按:通化现属吉林)携眷来京,向我借去旧火炉一个,破皮箱一只,棉褥子一床,菜厨一个,其余零星物件不计,58年星垣搬家去安徽,我嘱老牛取回菜厨,因为这是向交通部租借的若不缴还须永远纳租,谁知星垣早已连其他借去的物件一齐卖掉,换购新家具,而他未曾提及。这个厨的租金每月4分,一年4毛8分,倒很有限,但钱粮不可统算,积少成多,这份租金约计已及十年,为数还不算多,然我家到此地步,尚须负担这样一份租金,而星垣至今不知,岂不可笑,岂不滑稽,还可断言,即知他也不理。

今日还有蹩子:院里管清洁孙昌收笤帚钱,每家9分,我请孙到万墙锢庐中低声谓之曰,孙大哥,我现在连一分钱也没有,请你先替我垫上过几天奉还,孙道好好,语气似有同情。

鼻福

万墙锢庐对门李家,近来把炉灶安于锢庐门外,今日下午李家妇人拿油熬糖,说要炖肉,我教她兑上水糖才可以熬开,等熬出弓弦色再把肉加进去,炒,酱油多少随意,顶要紧的作料是料酒。又解释什么是料酒,一回,肉味出,肉香扑鼻甚浓,而缺乏清香味道,可见妇人烹调手艺欠高明也,晚饭后门外李家也炖肉,余亦可坐闻浓香之味,今日鼻福不浅也。


4月30日

明日“5.1”,院里家家忙,忙吃的,忙买。我家老牛,坐在屋里安闲无事地听她的收音机,看她的书。我在锢庐中写我的“海上访旧记”,心里平静如水,根本没在买和吃上动一动,不也是一文不名的妙处?手头稍微有几个钱,哪怕是几毛,也不会如此平静。日夕,出去转了一周,在马路上捡了几棵菠菜和萝卜叶喂鸡,路上走着两眼光盯着有没有被丢的菜叶,两眼两耳决不听不看卖东西的。一文不名的妙处时有,只看你能领会不能耳。


5月1日

今日“5.1”国际劳动节,不检阅,改游行为游园,各公园中完然大见热闹也。晚,天安门照例放烟花。余未出大门写完“海上访旧记”第一段。虽然一文不名,今日仍然吃了饺子,干萝卜馅,素的,亦可以应景也,也因小旦旦(按:抄释者幼时浑号也)来家吃饭换常。


5月2日

昨,旦旦拿回一本“古代散文选”,余贪读左转国策诸篇,过半夜一点半方就枕,早晨又需喂鸡,未得好睡,今日体惫,到菜市拾菜喂鸡,可够三鸡半日之食。

抄清“海上访旧记”第一段。

想不到今日吃到炖肉,原来是老牛手里不知几个钱,预备旦旦来家吃饭才买的,我还是一文不名。,傍晚,聿法来言,他母亲将于下礼拜一回京,她是去银川看儿子,就便抱回孙子来,她本来身体不好,添上个小孩子更累赘了。


5月3日

今日是山东“5.3”惨案发生的日子,屈指36年矣。36年前的今天,北伐军节节胜利,占领济南就要渡河直取京津,日本军阀最讨厌中国统一有所作为,借口保侨,出兵山东,沿胶济铁路两侧各20里中国武装一律退出,北伐军退泰安,山东省府亦设泰安,这一事件前些年还当一回事宣传,近年来没人提起了,在一般人脑子里已经是湮没的事了。

晚,和小旦旦谈了一回家常,问他的志趋,答,升学也好,工作也好。我叫他专心致志升学,说过不知多少遍,而他终于遛下去,其实我早听出他上进的兴趣不高,自己不想争取上游,鼓励是白搭(当时抄释者将于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毕业,本可直接升入中央音乐学院,但因受父亲是极右分子的政治影响,学校已内定不能升入大学)。又谈到婚姻问题,我说旧想法门当户对,有它一定的道理,不完全是攀高结贵或者鄙视贫贱,又结亲喜欢人少的,也是自私的人们的不正确的想法,又嘱其经常写信和煦煦烽烽联系,不要失掉这个弟弟和妹妹,我们人口本来太少,还可再彼此不相顾吗?看我的处境举目无亲,多么苦寂!


5月4日

区工会明日发劳保费,但明日礼拜,一定提前今日发,我疏于检点,需迟至6日再去开支,这些日子心里对于钱、吃、喝、买等等一点不去想,极其自然地通过了一文不名的关。

终日在脑子里旋转的有两个问题,(1)仁会的出路究竟怎么办?全盘的考虑过无数次了,仍然不得主意,如果他肯的话,莫如放弃一切希望,直接回家种地,如能下力,还可有20年的宽心日子过,只恐他想不开,不肯放弃幻想。(2)和老牛的矛盾想过多少年,无办法,为什么我不能把心一横,不管他们调走我的劳保费异地独自生活呢?不能,就倒霉在“不能”二字上。


5月5日星期日

上午,我正拌鸡食,听到耳畔嚷嚷,抬头一看,潘李二家高邻吵起来了,李家的两个儿子对潘家公母俩,几秒钟以后大吵,又几秒钟以后对骂,又几秒钟以后动武,潘执木棍,李家小儿硬往上冲,李家大儿抄起铁锨奔上前去,勇哉。看热闹的满了院子,拉架的不下十人,若不是拉架的多,这场战斗必有流血损伤,可也说不定,倘若拉架的少,也许双方不使用武器,再少,也许不致动武,冷战对一阵就散了。李家大概知道对方不大好玩,妇人拼力去拖小儿子,男的挡住大儿子的铁锨,喝令回去,大儿子仍往上闯,被老子揍了几拳。高低为什么,没听懂,于我何干,鸡食拌完,战斗亦止。似乎李方早就有些气馁,夫妇俩总未正面冲锋。


5月6日星期一

今日去区工会支劳保费,果然,如五号逢礼拜或节日,即提前一日发,四号疏于检点未领,棒子面早没有了,借一盅喂鸡,今日粮店又不开门,须明日七号才买,所谓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犹有奇者,工会发款人员,今年开支日逢礼拜节日者,只5月5日一天,过去了,今年没有了。我自4月起在区工会开支,第二个月就赶上这个,一年只有一天的日子迟误了,多寸?此亦雷轰荐福碑一类也,可笑。

一文不名,整整坚持了八天,生平这是第一次,一般的人家一天不花几毛或者至少几分的太少了,以次相准,八天不花一分钱,太不易,我这次得到实际经验,只要精神做好准备,不借账,不想买,心平似水,很容易地就过去了,倒反省却不少买生做熟的麻烦。

老牛你真不行,你二号买了节日的肉,又买了一次韭菜,我只当你是手头蛰落下的钱,不是,原来你还是借的,你光能咬牙,不能办实事,有粮、盐、煤不能坚持几天不花钱,你真不行啊。

黄花鱼五毛一斤,遇到一份被压破的鱼,贱,一元三斤,贪贱吃穷人。买了三斤,犒劳一下,这月再不要想吃鱼了。


5月7日

今日是日本以最后通牒迫令袁世凯承认21条的日子,日本军阀觉得蚕食中国太不过瘾,爽神大干一下子,一口吃饱,乘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机会对中国提出21条的要求,“好机会”,大战正酣,帝国主义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参加这件事,袁世凯只有屈服,这是1915年五月七日的事情,经过这件事,中国人自上至下真觉得不得了啦,出现了很多爱国运动,袁世凯和他的爪牙除外,因为他还想借日本的势力做皇帝呢。年年纪念国耻,不到几年实际运动消声匿迹了,到了这一天形式上纪念一下,报纸也提提,后来连形式也没有了。到底谁行?无产阶级取得政权以后,日本搭上给美帝当伙计,也不在乎你,到底谁行?

今日五点半起,比往日早点,清扫喂鸡后,买了三趟粮食,把五月的粮食全买了,占起钱来,免得钱花光了,无钱买粮,那才糟呢!老牛总不了解这点,又嫌买多了。无法和她争辩,三趟粮店有点累了,下午本想到九条一妹家看她回来没有,老牛上午洗衣服,因而不去九条,蒸馒头。


“五·四”运动回忆(补5月4日)

“五·四”运动在1919年,距今足足45年,那还能补记。首先那时我校参加运动的主要分子几乎全部忘掉,能回忆到的也很有限,大略:1919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巴黎和会开幕,中国代表在会上提出取消21条,收回国权,无效,反肯定了日本的权利,北京学生5月4日集会天安门,请愿罢免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声势大,很快传播到天津,那时我校是“直隶公立法政专门学校”,别校素常戏讽我校是“老大帝国”,一切活动,不大参加,这次不同以往,搞得挺欢,倒带起头来,主要分子我居其一,礼堂里我鼓动大众,这次运动是国家大事,不比平常小活动,一者要尽我们救国之责,二者要大家看看我们是不是“老大帝国”。这一来大家激动起来,马上整队出发,我校人数最多,首先到达东马路,老师们对我很夸赞,我确实热血沸腾,可也有老师同学们的激励. 游行演讲开会书写,搞得热火朝天,几废寝食,学校早停课了,搞了一个月,我就回家去了。那些年代,无一年不和日本闹饥荒. 中国无他拿手,一个现成的老虎装在袖里遇事就放出来,这个老虎就是“抵制日货”。5.4运动的声势压倒过去一切运动,不言而喻要“抵制日货”了,我回到家乡安丘, 那里也在抵制日货,学生会没收了一家纱商的40捆棉纱,大家酝酿烧毁,数日未决,我力主在南关集上当众烧毁,以昭警劝,议定立即运往南关集上人多之处,点起大火,我同好几个人做了演讲,听者啧啧称善,至有谓应将贩线奸商推到火里的。我由天津回家路过济南换膠济车,见站上没有几个上车的中国人,车厢里寥若晨星,原来5.4运动深入到民间,拒绝乘坐胶济车,好,由抵制日货到抵制日本交通了,我回天津时有十余人也去济南,先在安丘集合,雇大车拉行李到潍县,由潍县换大车到羊角沟,由羊角沟坐帆船溯小清河上驶,七八日始达济南。余到天津,5.4运动已届尾声,很多学生代表被关进监狱,天安门前的星星之火烧遍全国,这是个划时代的大运动,越一年(1921)中国共产党成立。


5月8日

叫煤球三百斤。一月烧若干,没弄清过,这回记住看到底多少。

刚要去九条看一妹回来否,一妹抱小孙子来了,男孩,生的干净白胖,比上年好看多了,吃得好,牛奶、鸡蛋、饼干、大米粥,代乳粉、果子露,皆非我家所能致也。很怕小援得肝炎病而不知也,5.1节每人供应半斤鸡蛋,叫他一天吃一个。

泡衣服一盆,预备明后天洗,我的衣服不能叫做衣服了,只可说是破铺陈,越成了铺陈,越觉得珍贵。


5月9日

五点一刻起,打扫、喂鸡、和面、炒面,面炒好加盐而已,少半棒子面多半白面,味差,无油无糖更差。但求果腹,不责味也。

送还一妹母鸡三只,三只鸡平均一日可有两个多蛋,我代喂一月吃蛋数十,原想留下一只,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加上一只鸡,不知要和老牛加多少矛盾,算了吧,寿命修短也不在一个蛋上。


5月10日

前后两院水电费挨家轮收,29个月轮一次,这月轮到我收。事情很简单,只是先调查每家电灯度数,用水人数,我估计用电度数难免以多报少,检查灯泡眼力不济,因令小援做形式上调查,照各家自报结果看,定有不实不尽,只好作准照收,很精细的一晚上时间算好,收到某家度数出了差,又一家用水人数得减半,已经收了大半又重新算,收款有的没在家,有的没零钱,有一家去好几趟的,整整两天功夫才做完这点小小事情,公共事真不易办。

破衣服泡了三天,今日下午才得洗,极其讨厌,一件破到不能穿的蓝褂子把所有的白的灰的全染成花的,好在是破铺陈,染就染吧。一件白衣服要染成蓝的,用蓝染料费若干手脚,不一定能染得蓝,好些白衣裳和一件褪色很厉害的蓝衣服泡在一个盆里,白衣只要挨上蓝衣,染得特别深,比用蓝色正式染的还深,这是沾染,沾染难看得很,洁白的人千万躲避,不要被沾染啊!


5月12日星期日

上午薄阴,下午燥热,我尚穿着棉裤,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厚的一条棉裤,双腿汗湿,不可再忍了,幸尚有破绒裤一条,换上,轻快了好多。但要当心肚子受凉。


5月13日

为了不让脑子锈死,也为了不去胡思乱想那些想过不下千万遍而无法解决的问题,试写访旧记,预定分三部分写,第一部分写昌乐平柳院,第二部分写青岛。第三部分写友兰。着手多日,才写完昌乐部分,进度极慢,原因是(1)无功夫(2)懒(3)文思不畅,手笔缓慢,有时一天写不成几行,有时几天不动笔,实际上根本没有写文章的才思笔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意在心有所用,不致与身体俱废耳。一月有余,仅写完第一部分初稿,勾抹涂改至不可辨认,不得不先行抄清再加修改,抄清又因手不听使写得很慢,直接书不成字,丑恶难以入目,加上写不到三四行手麻,至不能握管,尽一日之力,不过抄二三页,然亦不得不暂停起稿,专事抄写。万墙锢庐的容积委实无法写字,老牛住的屋里小援和同学们做功课也没地方,况且我去写字老牛极不愿意,无法,只有在锢庐中凑合。


5月14日

尽一日之力抄访旧记二页,抄清的也涂抹不清了,手拙到自己写的自己不好认了,不知怎么的从春节以后,手忽然不听使,日甚一日,近十来日加上一写就麻,这二三日又加上胳膊酸,看光景再发展下去,怕有一个字也不能写的一天,可不惧哉?更要加油,完成访旧记全部。


5月15日

上月经济憋得够呛,原想这月可以松点,那知比上月还紧。开支后,粮煤房租水电尽先付了,只有几斤粮、油票、肉票未买,还有十元在手,可以对付,谁知小援本来就没有袜子,鞋又露出脚来,不可太难为孩子了,买了双球鞋用去五元多,今月又发烟卷留两块,又打一斤酱油六两食油二两大油去了三块多,只剩一块多了,肉票牺牲吗?不肯,一月才有多少油脂,决不牺牲,点心票可以送人买粮,肉票绝不牺牲,想法子啊!

今日接石樵信,伊于本月初退休,劳保六成,也不够过,正张罗养鸡,一团高兴,此君热肠人也,健谈豪爽,身体亦好,受托重事,有信必复,诺言必践,今之古人也,我写的海上访旧记里将有他的席位。

抄访旧别记仅两页,手当真不听使用了,奈何奈何,清早和面,下午蒸馍,午觉两小时,亦占不少时间,妨碍抄写。


5月16日

出席居民会,派出所传达,主旨,大搞卫生,(1)消灭苍蝇,现在消灭一个,等于夏天不知消灭多少,这是传染病的主要媒介,必须突击消灭掉;(2)清理环境卫生,把苍蝇孳生地消灭了,是消灭苍蝇的主要措施;(3)鸡巢兔巢要弄干净,免得苍蝇滋生,鸡兔要关到巢里不可撒在外面;(4)有疫即报,不可隐瞒,报有好处,隐瞒没好处;(5)协助红十字会办好救死扶伤工作,红十字会有联系国际友谊的义务和作用;(6)夏季有七八个国家来我国参观访问,卫生关系着国家的精神面貌,自觉程度,生活状况,国际观瞻重要,礼士胡同是重点,国际参观团有可能来,我们要做精神准备;(7)保护树木房屋,大小树木关系绿化,必须保护,院内种菜种花,破坏院子,得不种还是不种,种也不许施明肥;(8)垃圾上灯再倒,不要过早,垃圾车开过不可再倒。作为居民住户我以为起码要把这几点做好. 但有些人好像进步,这些条款却根本不放在心上,然而无碍其为进步分子,可慨也。


5月17日

回家两月,写信不过十封,写访旧记不过20页,用墨水一瓶,太多了,然而并未抛洒,只因才思笔力(写作能力)太差,成一段成几行不知易稿几次,写信亦然,此致多费墨水,纸张虽利用废旧,但亦不在少,买墨水一瓶七分,倒便宜,钢笔尖一个六分,贵了。

好几天未做菜,干嚼或者抹酱,买小萝卜两把四分,太少做不着,切丝下在面糊里,长此下去不行,还得卖故衣,暂顾一时。


5月18日

天气在摄氏20多度,十之八九换了单衣,万墙锢庐门外放着两个做饭的炉,其中李家的那个是取暖用的炉子,他们有的做,整天做着吃,这就烧得锢庐门外同床一样大的那点地方热烘烘的,老牛早就吵着要把炉子挪出去,受不了啦,我心里的话,你睡在那么大一间屋里,就受不了,没到锢庐里试试。好吧,今天早上把炉子挪出去(李家还没挪),收拾了周围。

屋里早就很多苍蝇了,老牛屋里窗上的蚊布上年没换,早就破烂得低遛耷拉,非换不可了,前年买下的几尺蚊布,前日照了照不够,老牛不知怎么又找到一条接上仍旧不够,缺一个角的两方尺,缺就缺吧,先钉上再说,小援的同学帮我钉上,缺的一角另钉一块薄绸子。

小援这个同学真不错,在帮我钉蚊布的这个小工作中,第一他能主动下手帮忙,第二他能想办法,第三他还能听话直到帮着做完,比小援强多了,小援既不主动又不用心,吩咐一样做一样,还不耐心,吩咐了当时不做,还会忘了,叫他把鞋刷干净,去找人修理,一个礼拜,说了数次还是未刷,这孩子的生产劳动和将来如何过日子,很成问题。怎么生活,愁人!

辛辣的讽刺(三人对口相声)

收音机传播笑的晚会,其中有三人对口相声一幕,初,二人对说,其一人谓,说相声是随口乱说,无法则无根据无师传,抓住么说么,他处处看不起相声根本算不得艺术。其又一对手大加驳斥说相声不但有规律有师传,而且一个段子若干句若干字都有一定,不许错一点,艺术性极高,我的艺术造诣很浅,我的徒弟高明极了,不敢言绝后,敢说空前,他会四十多国的话,到外国说过四万多段相声,在本国说过六万多段,他的文学最好,提笔万言,相声自己编,才气最大,口若悬河,走马观碑,过目成诵,你看不起相声行吗?对手说,你真有这么个徒弟,倒要认识认识。对手谓,好呀,我做介绍。于是徒弟出现,三人对口,第一人问徒弟,你会说相声?徒弟答,会说,发音笨拙可笑。又问,你同谁来的?答,同师傅来说相声。又问,贵庚?答,“吃了饭啦”,又谓,我问贵庚,答,“炸酱捞面还有蒜”,第一人得意打击师傅,你这个徒弟那么大才,怎么问他贵庚,他答“吃了饭啦,炸酱捞面蒜”。师傅不信重演一遍,师傅难为情,申斥徒弟道,不知道不要紧,不要胡说,说错了多丢人?人家明明问你贵庚,是问你“哥儿几个”,你怎么答吃了饭,炸酱面蒜呢?这于师傅我的名声多大损失?第二人谓看这师傅也教不出好徒弟来,我明明问他贵庚,是问他“父母在不在”,这师傅当成“哥儿几个”了。完。多么辛辣的讽刺啊!


5月19日雨

北京一带自上年旧历七月至今不雨,冬亦无雪,旱甚,虽大力抗旱,而无水之区,何从抗起?昨晚八点起,雨时大时小直至今日过午始止,似可透足,得此,秋田得播,麦粒亦可加实,虽晚好雨也。

小旦旦和他的同学刚要下时出门,今早七点多雨中与同学归,不知何处过夜,似乎未睡,同学去后,睡至下午三点多,这孩子心浮气躁,无心向学,三年高中虚有其表,毫无实学,升大学绝无望也,余心闷闷不快,无可与语。

小旦旦要钱洗照片,向对门李家借一元。


5月20日

自18日晚雨,19日午后雨止,天仍阴,犹有雨意,小麦最喜雨后晴天微风,阴而不雨,亦不晴,无风,不数日即生黄疸,疸重则麦枯干。麦喜二三月雨,而二三月往往不雨,麦忌四月雨,而往往四月多雨,多雨不甚害,害在连阴无风,麦遇丰收极不易,吃饭难也。

多日不就菜,我能熬,小援身体不够好,干嚼不行,今日找出旧衣三件,(1)我的香云纱大褂,用料几乎两丈,仅穿过一次;(2)旧白罗大褂;(3)达维尼马褂只穿几次,拿到收购站卖,三件共出价32元,还不够一件马褂的钱,无法忍痛,只好另想法子。另外的法子在哪里呢?没有,肯定没有,有也不外乎借,向谁借?借了拿什么还?不光没菜吃,尚有粮食未买,不光吃,穿的也是大事,举目无亲,束手无策,奈何奈何。

今晚老牛的收音机不响了,大概坏了电子管,像那种玩艺,她那种用法,一天至少开十个钟头,怎会不坏?我被她这个收音机搅乱得六神不安,过去常在这东西上闹矛盾,近来我不问了,随你一天开二十个钟头也可以,早晚有坏的一天,这一天来了,还无钱修换,这不完全解决了吗?可见,任何矛盾总有自然解决的一天,不必要强求解决,强求反倒矛盾更深,此殆道家“无为”之论据乎?


5月21日

下午放晴,微风,小麦可望收成,以前干旱久,秸棵低穗小,丰收不可期也。

抄完访旧别记,共13页,约计九千字上下。一面抄一面改,勾抹涂改,又有很多辨认不清,另抄太费事,亦无纸,买纸无钱,姑置之。这部分因变易姓名,名曰“西郭先生访旧别记”,姓名虽影射隐真,但无虚构无夸大,有些情节语言宁缺不滥,务求纪实。唯其求实,无求于文。


5月22日 又一个经验

我太爱信任人家的话了,也可说观察人太不深刻了。我管食堂时炊事郭瑞祥和我还能说得上来,因此我为他背了不少黑锅,例如提他的优点人们就指责我和他一鼻孔出气(他确实有很多缺点),有一次他向我借食堂公款,我因他人口多经济困难,借给八元,到发薪他还不上,我当他面替他还了。过两月他还我四元,我说算了,不要了,他不肯,我说你现在困难,等你们小春子有了工作再还吧。他调往天津公司,一直保持着友情,我到天津他也还招待,又送我二斤粮食,上年我到他家(在我场隔壁),吃了他一顿包子,上月24日去场里办事,到他家留我吃饭,大言不惭地说,“粮食不成问题,工资收入月月光,不光也把它吃光,我每月公休21日来25日回,你可来吃我一顿,犒劳犒劳,吃我十年没问题。”我连日窝憋着抄写访旧记,昨日抄完,打算今日休息,去找老郭聊聊也好,还可吃他一顿。十点多到他家,他在拆铜线(破电线),不高兴和我说话,问我吃饭未?答,未,指小饭桌上摆的一个半饼道吃吧,没菜了,昨来还凑合,今来没了,我道没菜光吃饼吧。我是步行来的累了,歇了一回,老郭催道凉啦吃吧,我拿起一块饼来坐在床上干嚼,小饭桌上一个锅子,锅底下还有炒的粉条子,是孩子们围着吃剩的,里边有双筯子,我觉得无法吃干嚼饼,他们夫妇光说过两声没菜,也不把粉条子盛出来也不找筯子,我嚼我的饼,他们和没事一样,尤其这次他老婆和上次大不相同,夫妇全很冷淡,我嚼了一个饼算了,看样子他们要出门,我托词上场走了。我走老郭没言语一声,也没送出屋门来,怎么回事,老郭两口子今日的态度可疑,没有别的,这是我天真实在过了分,才讨到这场没趣,我错认为他真不在乎我一顿饭,扣准日子去了。而他们则以为我上月去吃他一顿,怎么又来了,你当真月月来吗?不行,冷淡一下吧。

这又是一个经验,不要把有关经济(哪怕是一分钱)的事看轻了,太听信人家的话了,人家说着好听,你不要认真啊!记住你穷了,人家永远用不着你了,顶好不要到任何人家去,记住,千万不可随便吃人家的,更不要向人家借钱,你穷了!提防没趣,提防人家害怕,记住:你真穷了。


5月23日

竟日阴,时或疏雨。

一日未写一字,也未看书。

上月以火炉零件故纸洋瓶子度过难关,熬到劳保费,今月比上月更紧,故衣实难忍痛出卖,老牛催几次想办法。有,卖破书破本子。字画一文不值,破书有限几本,破本子也有限,杂志也只几本,等待旦旦看有没有要保留的,整理半天,不过几斤,能卖几毛。

虽然没有文学素养,而爱看古典文章,开卷便不能停止,看古代散文选至半夜,觉脑部闷胀难忍始罢。


5月24日

时阴时晴,微风,气凉,棉袄竟日未脱。

精神不振,心情不快,距发劳保尚十有三日,棒面已罄,大米告尽,白面不过二十斤,定不够吃,其他可忍,枵腹不可忍也,奈何!达观乐观吾皆能之,而枵腹不可能也,揪心攒眉,欲不揪不攒,不由自主,看书睡觉皆不代,关于心者无法去怀。风凉话易说,当其事者不易为也。古人谓“贤者簟(音“电”,竹席)瓢陋巷宴如也,不改其乐”,然而独不谓瓢内无物如何?吾可用簟瓢,亦可居陋巷,亦可曲肱(音“工”)而枕,,而不可能不食。假如我于月之31日粮尽,由下月一日至五日整整五日,五日不食,乐亦在其中乎?又谓“贫贱不能移”,要看贫至如何程度,倘贫至五日不食,亦不能移,吾恐“移”字应诠解为“饿倒在地不能移动”也。宋迂有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风凉话也。倘使他们在说此话之前饿上五天,未必还说此话也。


5月25日

前记不要到任何人家去,当然不包括妹妹家,两日未出大门一步,身上觉得肘别,连日脑子也不清楚,心情也不快活. 今日早起收拾打扫完,和上馒头面,想离开锢庐环境抒意一回,拿了一份糕点票,给宁宁(妹妹的孙子),到妹妹家,妹妹在院里洗衣服,宁宁坐在旁边玩,这个小孩才两岁,很老实听话,我也坐在院里,无话可说,逗逗宁宁,也提不起精神,坐一会做午饭,帮忙洗萝卜,熘干粮,吃完午饭,睡到三点多,光板床,扣得慌,也未睡好,说了几句话,想回来蒸馒头,到家老牛已下手做,她还是做成卷子,一声未响,看了几页文学史,吃一个棒子,喝两盅棒子粥,自己忖度,精神萎顿身体疲惫,这样下去不行,明日起床需要出去走走活动活动,十一点就枕。


5月26日星期日

上午阴,凉,棉衣不嫌暖。六点,出西口,沿大马路南行,通过内务部街南小街,由东口回来,走了这个小四方框子,身上似乎略微好点。打算抄海上访旧记,炉子又灭了,先生炉子,又到做饭的时候了,饭太容易做了,熘干粮,熬粥,老牛和小援又不吃了,做我自己的,吃完,快一点了,又到午睡时候了,不用抄了,睡起三点多,刚要抄,旦旦又领女同学来了,心内烦闷,干脆作罢。差不多天天都被这些琐碎事把功夫耗掉,要做一点事,周围琐碎不清楚,很难做出成绩来,由此推断旦旦三年功夫,气浮心燥,外鹜特多根本未曾踏踏实实用功夫,怎能谈得到升级,能马马虎虎毕业就是侥幸了,若在数理门类的学校里恐怕不能毕业,由此想到他的将来一切问题包括婚姻问题,大家的问题,现在一家的生活(已经好几天一文不名),千头万绪一齐涌上心来,干脆不必抄了,愁眉苦脸躺下吧,又是一天连一行书也没看。

接鲁5月21日信,附来给中央统战部信,要我代为面交,打算一两天内去,我认为依然白费。信中提出两项要求,1.报户口;2.找工作,介绍他的工作能力和文化水平,怕是越介绍越砸锅。毒草的毒就种在文化上,拔掉毒草而用其文化有是理耶?政策不彻底了解之征也。


5月27日

五六天一文不名啦,况且已至月底还有好几斤粮食未买,点心票可买粮食,肉票可牺牲,粮食断难牺牲,前日找出的破书破本子又被旦旦大部分保留了,怎么办!这些日子我的精神被“怎么办”三字折磨得苦恼万分。20日所记那三件衣服是目下唯一的出脱物,那天东四收购站出价32元,不能忍痛割舍,不忍痛也不行啊,今日上午拿到东安市场收购站,更有意思,只出价30元。下午拿到人民市场收购站,出价34元,心想到哪里也差不多,决定先卖一件,其余两件下次再卖,半旧的白罗大褂换得15元。变卖了东西不能不犒劳自己一下,吃了四个炸糕,粮票2两,钱0.26元,太贵,又买五个油饼粮票半斤,,钱0.50元,我自己吃了三个,带回两个给小援和老牛吃,半斤面的油饼几乎顶上三斤白面的价格,太贵了!再也不敢犒劳了。


5月28日 上午阴,下午晴,热

午饭韭菜素饺子加上两个油饼蛮好,这是第一次吃韭菜。

上午抄培鲁给中央统战部的信留底,手、纸、笔均不得用,数百字,抄了几个钟头。

下午重写海上访旧记开头的一段,好几个钟头写不成,不是次序安排不好,就是取舍不得主意,行文也大成问题,从前天就着手这一段的重写,写了涂,涂了再写,迄未成稿,文章之难有是哉,没有足够的天才素养,想写什么文章,无异缘木求鱼,因思那些“下笔成章”“倚马万言”的人们具有什么样的天才,他们读过而能记忆的书有多少。没有足够的天才和文学素养,不必找这种罪受,像我连写封信还要费很大劲,不用说写什么文章,天赋予我的何薄,赋予那些下笔万言的人们何厚!


5月29日

早晨阴沉欲雨,想去中央统战部,怕下挨淋,又灭了炉子,封炉子为了使煤不着,砸结实上加细灰,闷死了,可见太不舍得也不行,要封得不松不紧,不灭,亦不着完煤,才是正好。

天少清亮一些,炉子也着了,去统战部。

先一日打听统战部所在地,无知者,而得知组织部在西单北灵境胡同西口迤北,到组织部再问统战部。为了赶时间坐环行花一毛一分。至组织传达,问统战,反问何事?答投信。不知在哪里。明明是不肯告诉,再三请问,你问交通警去。无法子,退,问交通警,答由胡同往东到头,转南路西便是. 依其指示,是石油公司,借便问,答,这里不会有,去问派出所吧,不远几步,拐弯便是,到派出所问知,府右街,道西第二门即统战部,好找。到部传达,问邢副部长,还好,即为联系,稍后出来一人,接谈看鲁信未半,嘱候另有人来谈,即刻有一人招余入里间,细问余之住址经历年龄籍贯,然后谈及正事,此人颇滑稽,滔滔不绝说了很多,也未看鲁信,他说这里没有个邢副部长,把他话归纳起来“现在正搞五反,大力下放,机关不准添一个人,北京不准进一个人,政策是大力发展农业,你(指我)还能动,不用人照顾,你儿子已开除,有家回家种地,无家只好公家先养活着,等农业发展了,经济好了,百废俱兴再谈就业,目下无法安插,违犯政策,也不能迁户口”,语问对鲁信如何处理?答,我们看看或可能转到他现在的单位,替他安排工作。余要求转山东省委,答可。兴辞。

以上情节已函鲁知,嘱其向省委请求就业,并指出给邢信不妥之处。还写了六七条别事。


5月30日

没有钱我颇能坚持,有了钱就把握不住,前日卖白罗大褂15元,本想尽必要的花5元,留起10元预备下月补贴,谁知5元不够,七元八元还是不够,肉票不肯牺牲,点心票为了迎合老牛意见也不坚持买面,于是10元也不够了,若不加紧把握还接不下劳保费来,花钱太容易,来钱又太不容易,掌握一家的日子真不是简单事,不精打细算穷日子就无法过,例如,一张点心票买八两点心,比吃三斤白面还贵一分。炸油饼1两粮1毛1个,1斤买10个只有一斤面,而买5斤半面只花1元另1分。这就是吃一斤面的油饼所花的钱等于5斤半面,你要说点心和油饼里有油脂,那么那点油脂济得甚事,可是你把半斤点心钱买3斤白面,或者买10个油饼的钱买5斤半白面,它所供应的营养,一定比那点油脂多得多,而且三斤白面可够一人吃三天,8两点心吃着玩就完了,若明白这些细帐并能把握庶乎可过穷日子矣。

今日是五卅惨案发生的日子,这是英帝国主义在南京造的孽,年代情况记不清了,仿佛中国丧失了几十条人命,英国出了点钱赔偿被难的人们,就算国民党政府的交涉胜利了!

上午为了买肉上街两趟,下午买粮送信上街一趟,上下午均因炖肉做菜费了不少手脚,可见无钱省事是有好处的,为吃这点东西要费多少劲,由此可见富裕之家忙吃忙穿忙买,清寒之家忙干活忙读书,两者的结果判若明星。

下午又试重写海上访旧记开头一段,仍不成,作文真难事,好几天功夫费若干笔墨竟写不出个头来,真难!能者不难,其难在我也!


5月31日

两个月未洗澡了,周身刺痒难熬,绒裤也太热了。下午天气本来就凉爽,又加洗了澡换了衣服,顿觉轻松。澡堂业有些改变,原先顾客拥挤,先买票后洗澡,后来紧张到出一人,卖一票,买不上票的门外等候买票,搓背、修脚、理发和洗澡票一起买,连洗澡带下活至少需三个钟头,看座的态度比债主还厉害,你去洗澡需要小心谨慎,否则可能受到教训。如今变了(东四浴池,不知别处),不用先买票,进门看座的就会给找座,还问你,修脚不?搓背不?理发不?洗完出门才付钱,看座的还劝你,理发吧,够长啦,理发凉快,在池塘内有人不时喊,要搓背的随时搓,搓背卫生,还有人替你把背上抹两把肥皂,揉搓两下,看座的似乎也比以前客气了,不知为什么有了这样改变。今日下午东四浴池顾客很少,座位闲着十之七八,不知又是什么原因,难道也是穷的关系?


6月1日

儿童节,小援七点去学校集体赴工人体育场看杂技表演。记得前几年这一天儿童坐车不买票去公园也不买票,今早看见儿童上无轨买票不知公园如何。

风晴,日烈,多日晒不干的菜一日干了。

下午仍写海上访旧记开头一段,勉成,再改可抄。

本院老房子顶坏了五间,今日开始修,撤除房顶换新顶,搭架木高与檐齐,上架木的坡板桥自平地起与檐齐,于是孩子们得意了,自一二岁至十余岁的上下不停,仿佛学校里儿童滑板一样,他们的吵闹喧叫震耳,各家大人还觉孩子玩得好,未曾想到危险,黄老太太本意是怕孩子闹得慌,以危险为辞,挨家告诉,别让孩子上架木。多余,不上架木的一个也找不出!

老牛怄气,一天只干嚼了一个窝窝,昨日炖肉和今日炒洋白菜均不屑吃,也不喝,她是找死,你越劝她,她劲越大,我所遇到的人中这是个顶难对付的人,我早已放弃想尽办法把她对付好,过几年和平安稳的穷日子的想法,我只有忍受,或者不理睬,或者不搭腔,或者有可逃避的地方,直到两人死掉一个的那天,三生石上,阎罗簿上孽债偿清,前勾后抹,两无关系,否则只要两人能对一对面或说一句话,或者甚至也不对面也不说话也一样会怄气。恶姻缘而能恶到这种程度亦罕见之事也。我就坏在“我不能”三个字上,假如我带着我的劳保费逃走,不是很爽神吗?可恨,我不能,不光为了孩子,对她我也不能下此狠心。我对任何人都下不了狠心肠,敢说我根本就没有狠心肠!


6月2日星期日

中央音乐学院六周年校庆举行汇报音乐会招待家长,附中为高三学生毕业,音乐会后接开家长座谈会。余应邀出席,七点三十分出发,步行,为赶九点开会时间,快走,到校九点十分尚未开幕。音乐会很简单,九点半至十一点结束,节目平常不够精彩,在简单节目里有三项小提琴独奏和三项钢琴独奏,我们外行不懂好坏,但重复一般而感乏趣。座谈会上政治和业务老师作报告,对于学生升学和参加工作作了解释,大意谓毕业生一百五十多人,大学班仅招生五十人,多数不能升学,升学当然要选拔质量好的学生,适应国家需要,参加工作也一样能学习,学生的志愿表一般填的服从组织分配,这是正确的,希望家长帮助学校,把学生的这种正确思想给坚定下来,同时家长对过去及将来多提意见。我是第二个发言的家长,说明意愿,希望升学继续深造,如果不能升学分派工作也不会闹情绪,升学不够条件自然要分派工作, 任何人都要服从组织分配,刚毕业的学生更要服从组织,又提学生要毕业心里会波动分散精神,希望学校抓紧为日无多的几个礼拜时间让学生们把全部精力用在学习上,免得耗费在思想波动上,几个礼拜的学习时间是可贵的,能在校学习一天也是好的,多上一堂课也是好的。大多数家长发言服从分配,只我一人提出希望升学,还有二三人提出希望工作。

散会一点多了,自清晨未吃东西,幸好小旦旦预先给我买下三个大包子,在他宿舍里吃了,足饱。

音乐会散时与陈马利约,家长座谈会散后,在礼堂前谈话,及至旦旦班的座谈会结束,叫旦旦去找马利,没找着,大概他们散会早走了。

久欲去看孙似楼,因路远未果,今日由音乐学院回程顺便到前王公厂8号会见似楼,此老83岁,耳目聪强能做小楷,依旧健谈,神气不衰可羡也,不嗜荤,多素食,日食六两,文史研究支干薪,老伴上年去世,女儿照顾他的生活,室内虽不整齐,左右上下满是图书字画,读书人总是围裹在书里。谈一点多钟,兴辞。

就便去看周柯庭,杠房胡同5号,此老亦80以上,好巧,听戏去了,未入门。

下午三四点日光正强,本打算坐车回家,及坐上10路汽车,售票员说,到东四可在西单换坐环行,坐了两站,在西单下车,溜溜达达不觉到府右街,还能走,改变计划走回来了,午觉未睡,闭目休卧一刻,亦不感劳累,可见动作比伏案头好多啦。


6月3日

昨日走路多,睡觉少,晚又未早睡,今晨晏起,周身别扭不得劲,下午恢复常态。

整日抄写访旧记,一面修改一面抄,尽一日之力,才完成二页,手不听用,每字必须一点一划地往上凑,连笔行书一字也不能写,然而不到几行,指麻,手麻,不能握笔,苦哉。


6月4日

给培晋培闽培粤写信,无纸,用解放前废公文纸,是一种薄宣纸,钢笔墨水太湮,不能写,用铅笔写,保存一支5H维纳斯铅笔,试之太硬,勉强使用,累得手疼,更需字字一点一划地往上凑,一个上午搭上下午一个小时,凑成四页,写字手不听用大累赘也。

下午抄访旧记一页,照手的情形看,怕访旧记不待写完,即不能握管矣,估计写了还不到五分之一,即如此艰难,未写的五分之四,岂非大问题!


6月5日

前卖白罗大褂之15元,经下大决心,一定要剩下几个,好几天不吃菜,仅仅剩下3.80元,花钱太容易,攒钱太难了。

今日领下劳保费,犒劳,买鲳鱼一个黄鱼两个,鲳鱼清蒸极细,味亦佳,但不及鲙鱼香,黄鱼等糟后煎食,亦不及黄花。

上午到区工会领款,又到南小街买东西,洗鱼,下午理发,买芝麻酱,又做饭,一天工夫光忙吃,未看一行书,未写一行字。前记无钱省事有好处,确实不差,若干日来均是有钱即需买菜,买了还需下手做. 无钱不买,也不用做,工夫就用在看书写字上。钱多事忙并非好事。


6月6日

夜小雨,晨止,午晴,买面42斤,送信(培闽)

抄写访旧记一页。


6月7日

老牛喂的小鸡比别人喂的干净,长得好看,春初买头窝五只,喂月余长得蛮好,忽一鸡跛脚,一两小时站立不稳,又几小时伏不能立,不吃食,闭眼,一日而死,紧接又一只病如前,大半日而死,其余三只同病,半日或半夜相继死光,不知何病,或云头窝太早,鸡不胜寒难活,吾不谓然,果系不胜寒而死,何不早被冻死,必待月余后才死。吾以为是感冒而死,原用厚纸盒盛,置于炉旁约一个月生长顺利,我于山东带一茅囤来,是为冬季盛干粮不凉,老牛好新鲜,把去盛小鸡,仍置炉旁,囤内暖,开囤吃食放风,受感冒而病死,老牛不肯认账。

前此二十余日又买四只,不大见长,而颇胖壮好玩,四只全白,老牛给牠们染上鲜红的头顶,为与别家鸡认别,早晨屋门开一起飞跃而出,当院中自由寻食,四只相伴如姐妹,不拆群,不远去,时而相伴回家,不时又相伴出游,小物活动颇有情趣。忽一只不很旺相,亦不食,未半日而死,剖解之脏腑肌肉,全新鲜无异状,不知是何缘故。

抄写访旧记一页。


6月8日

早阴,午晴,下午风,旋止。

买菜花一个0.14元,极肥嫩,若在往年需0.30元,今夏菜价比先贱多矣。

午睡三小时,今日睡时特多。

抄访旧记一页。


6月9日星期日

有些人对待子女严厉管束,时或打骂,结果并没管好,到头来感情隔阂,形同路人。又有些人,对待子女不大教育,任其自然发展,修业进德,结果圆满,情感如师友。严厉管束,也有管好的;放任自由的也有下流的,究竟何者为是,何去何从?吾少壮时对鲁豫两儿采取严厉之方,后来培鲁与吾谈及童年受管束事,极不同意严管方法,吾亦自感责打他们是过分的,是自己的冲动和粗暴,颇有悔意。对于旦旦和援援只采取说服教育方法,仅在童年时责罚过几次,旦旦到了高中,连说教也很少了,不说他也懂,何必惹他不愉快?小孩子应该晓得老人这番意思,主动争取上进,不犯或少犯错误。而事竟大谬不然,小旦旦历次对我的说教当面一声不响,过后坚决不改。不断地教他生活规律化,尤其要注意饮食,结果生活不但不规律,还早早患起胃病。教他立志沉心向学,依然心气浮躁,胸无主宰。在高中第二年刚16岁,遽然搞起恋爱来,余以距其订婚龄尚远,距大学毕业更远,有仪表,有学识,何患无得意姻缘等语戒之,充耳不闻。彼时恋一沈姓同学,星期日假日即来吾家,两人在万墙锢庐中(那时是闲室)半日,几小时方去。小沈貌虽不美,仪表风度尚有可取,家世亦好,尚知羞耻,不大好意思与我见面。嗣后小沈绝缘,旦旦多日精神颓丧,经其某师婉劝,始复常态。失恋爱恋差不多是青年恋爱必经过程,不足为怪,吾教其接受经验教训,屏除一切杂念,专心致志向学,学业不成,一切皆属妄想,光阴似箭,岁月不我留也。谁知吾去山东半年,旦旦又恋另一同学,其初我以为偶然而来,不以为意,非也。星期假日必来,旦旦来家几小时,她亦跟来,吾为旦旦略谈婚配道理,充耳不闻也。吾非以貌取人,但既云恋爱婚配亦需相差不太多才行,此人大约已过二十,比旦旦至少大四五岁,气浊,面丑,身材仪表均无足取,比之旦旦大不相称。吾嘱旦旦赶快摆脱,旦旦不惜对我撒谎,说给她补课,说学校乱,来家温课清静等,不一而足,她直接不以为羞,星期日一天来几趟,直入老牛卧室,饭时不去,老牛留饭即吃,院中人多,斜睨耳语,两人若无睹然。我家穷到这步天地,旦旦只觉无钱憋得难受,绝没有粹励奋发,改变这种状况的意图。我决定在他毕业前不予过问,免得他闹情绪,妨碍功课,也不知老牛什么看法。她一到我心即跳,旦旦和老牛均不知也。

抄完访旧记曹培闽和他们的母亲一段。


6月10日、11日

两日未写一字,亦未看书,做饭,午睡,乘凉,虚度时光,其实天气并不算热,何须乘凉,疏懒腻歪耳! 多年的破竹帘子不修不能用了,出手工一元略加修补,可混一年,裹帘边找不到一点破布,纤维织物可算干净。

黄家住房换房顶,10日黄太太及其母搬到老牛屋里大床上睡,老牛和小援睡小床。


6月12日

6月2日在音乐学院与玛琍约会,未晤,今晚玛琍来,我觉有很多话要和她谈,及见面又找不起头来,也只谈了些家常,说说炀炀和旦旦毕业后如何,两个孩子同样要听学校分配,自己做不得主。玛琍去余送至甘雨胡同口,行走行谈,余谈到旦旦浮躁,学业不踏实。也大致向她说了恋爱之事,玛琍亦觉新鲜可笑,她亦看到旦旦讲求外表,不务实际。对于恋爱她的意见,不能不管,但要慢慢说服,不可强制,与吾意相符,前日余探老牛口气大致亦同。玛琍并云礼拜日叫旦旦到她家去,她好好劝劝他及早摆脱,不要弄成事实,终身恼悔。老牛也想叫小援给他妈写信,叫他到济南去,他妈劝他,也借着隔断隔断。这也是办法。

玛琍的心处态度学识一切皆好,近几年因为某些别的缘故加之她忙我病,不常见面,而我以她为最可亲近的人。因而联想到旦旦和小援,父不得见,母不同处,与我祖孙之间无可谈说,奶奶又是个没有思想意识的人,他在家庭天伦方面直无乐趣可言,亦可怜矣。因思玛琍性格和善语言雅驯态度活泼,适应青少年生活,想叫旦旦常去和她接近,可以调剂枯燥精神,借收默化之功,婶母与侄如说的来,亦不减于母子也,玛琍对此决无异言,但恐旦旦不听说耳。


6月13日、14日、15日

两日天燥有风,拆房暴土满院尘灰飞扬。

两日未出门,写访旧记中崔治田夫妇部分初稿。

小援准备升学复习,起早睡晚,食减,为保持健康给他加点好吃的借资营养,这孩子还认真上学,老师也抓得紧,升入较好中学或有望也。


6月16日星期日

老牛自前日即说买扁豆吃肉饺子,余心知其为旦旦礼拜日来家吃饭,预先定下吃饺子,老牛对旦旦照顾包括衣、食、修饰、睡眠、花钱在内可算到家,就连洗手绢洗裤头也是她代劳,奶奶照顾孙子自是正办,但过分照顾则养成孩子们的依赖性,习惯性,优越性,一切视为当然,反感觉不到好处,如洗手绢洗小衣过分也。把我的纺绸褂子拆了,给旦旦做成衬衫本是可办,而手工二元,天气并不算热,旦旦穿上有钱人家亦未必穿的如此迎时。又要给他买短裤,吆喝着长裤怎么穿,短裤也还不到时候,我说还有五元,距发劳保还有20天,煤也不够,米也没买,先侭买短裤,这些东西使什么买,短裤下月再说吧,她当然不高兴。扁豆饺子加工大了并不很好,旦旦12点才来,吃了几个嚷着胃疼,不敢吃,留下晚上吃。下午我叫旦旦到玛琍家去,没回来吃,从玛琍家回了学校。他的女同学来等了多时,大约未见面走了,不知玛琍劝得怎样。

写访旧记崔治田夫妇部分。


6月17日

我老想找工作,没法子即去友兰,对于万墙锢庐不加收拾,屋小憋气无以自遣,想到X制写的字,找出,未裱,中堂一,对联一,以图钉按于墙上,又挂衷经和画轴一,赵今慧书钟鼎轴一,聊以自遣。

写访旧记崔治田夫妇部分,这几日写得特别慢,稍微有点劳动活就把时间占去,一日写不了几行。

补昨16日:中央电台播送6月14日中共中央复苏共中央3月30日的信,为7月5日中苏两党会谈的建议并为将来各国共产党和工人党会议创造条件。此信提出25个问题,都是国内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基本问题,全文播送一个多小时,余借李家收音机听之,全文未漏。


6月18日

培鲁来信(6月16日写的),未接到我5月29日给他的信,他还问他写给统战部的信收到没有,住址不错,不会收不到若非被扣,扣亦无关。

从多日就无纸了,抄访旧记无纸,写信亦无纸,多少年写信全用废纸,如今废纸用尽,非买不可了,买纸不是小事,奈何!

早晨和面,下午蒸馒头,做饭一日老牛未动手,然而也写了访旧记一页多,这是无钱买好菜的好处。


6月19日

给鲁信,大略重复他未接到的那封信的意思,叫他向省委申请派工作。否则怕永远呆下去,有谁把你拉出来。也叫旦旦写写他的事,一封发去,字体潦草到我看不懂写的什么意思!

下午洗衣服,整日未写访旧记,看来访旧记难望写成也。

旦旦今日来家下午回校,他的女同学未来,不知何故。

仅有五元钱了,十余斤粮食未买,煤也不够,肉票未买,点心票也未买,但我坚持不破开,今日旦旦要钱,老牛向李家借2元,明日非破不可矣,一破立即就光,怕什么也买不成,距发劳保还有16天!


6月20日

燥风,拆房暴土满院灰尘。

上午送信(昨写鲁信),买八开油光纸50张,0.35元不算贵。下午洗绒裤,买来六七年第一次洗。

“四三二一”肆虐比上年还凶,老牛的收音机被我祷告得坏了,不响了,但门外李家的却很响,而且评剧最多。锢庐对门李老太太(女高音)常有病,尖叫比过去少点,“二”的光焰稍敛,但“三”比上年凶多了,孩子吵死人,鸡咯哒死人,院里臭死人。万墙锢庐主人一到夏天即无处逃命。

写访旧记崔治田夫妇部分。

5块钱今日破开,果然立刻即光,什么也买不成,距下月五日劳保费还有半月,又进入困窘时期。


6月21日

上午写访旧记,做饭。

下午洗衣服五件,做饭。

老牛自上年要出去当保姆,未成。四月中有一家送来一小孩叫她看,看了三天,陈家妇人和孩子的妈说我有病,立时把孩子领走,老牛甚怪,而我并不很怪陈妇,人家未必出于恶意。最近老牛托锢庐对门李君找成,同时潘太太也替她找成。李君找的在安外和平里,明日就去,潘找的本胡同6号,听信再去,老牛选定找本胡同,按说老牛看孩子样样拔尖,但她的脾气伺候(人)怕成问题,本来她是使唤人的,反过来去伺候人,怎么行?我这么将就她,她越来越不像话,惯到X的脾气,在人家跟前时时须拿捏勉强行么?看吧。


6月22日

昨晚小援、老牛到音乐学院看歌剧天仙配,旦旦饰天神,据说还可以。

和面蒸馒头做饭。

写访旧记。

补20日“四三二一”释。

上年夏季我给培鲁信,说在摄氏30多度天气中,憋在万墙锢庐里还需关门堵窗,“四三二一”对我肆虐不已,我上哪里逃命!“四”是四架收音机一齐发动,“阳春白雪”、“钧天洞庭”向万墙锢庐奏来,热闹非凡,可惜锢庐主人无福消受;“三”是孩子、兔子、鸡,孩子吵闹,鸡咯哒,兔子骚气,加上鸡矢配合奇臭不可闻;“二”是锢庐两家高邻,一家人多没一个自觉的,叫你不自在。一家人亦不少,其中一个女高音,冷不防在你背后叫一声,把你灵魂给冲上天去;“一”是老牛,怎么也对付不好她。


6月23日星期日

热、晴。

写访旧记,抄完崔治田及妻子杨德容,还须检查标点。


6月24 、25日

有些事物应当随时留意或者预先注意而忽略,临时周张错办不及。也有些事务预先知道早晚得办,而不预先准备好,也免不了临时周张。小援考中学须报志愿书,这是预先知道的,应当早早准备好几个学校到时填报,仅决定了第一志愿二中,其他学校未事先打听。24日晚饭后小援拿回志愿表来,规定三个志愿,除开二中还有两个填什么学校不得主意,小援自己和老牛也不能决定,要取决于小援。余又去与玛琍商议,玛琍提出五中与二十五中。志愿表有三个志愿不被录取是否听从组织分配到缺额学校的规定,我意不愿去补充缺额要填第四志愿,又和张崇尧太太研究半天,她说24中(以前大同中学,以收费为目的)如今也很好了。这才凑足四个志愿,午间旦旦回来,去看他孙老师,顺便和孙研究确定。第一志愿二中,第二五中,第三二十五中,第四二十四中,本来应该早定主意的事,而未预先准备好,临时费了如许手脚。

写访旧记曹春元夫妇部分初稿。


6月26日

写访旧记曹春元部分初稿。

和面做饭占半日时间。


6月27日

上月25日去一妹家,迄今一月有余未去,今日想去吃茴香馅饺子,过菜市买茴香三斤,9分,便宜。一妹被宁宁赶落得什么也做不了。余亲自下手,油少无肉,也吃了不少。聿淼夫妇和他大孩子将在7月中旬到京,聿洁也因新婚回来住娘家,女婿来拜丈母,这就一添五口,吃住全成问题,一妹先犯起愁来。余谓儿子媳妇来看母亲婆婆,闺女女婿来看母亲丈母,这就是你的命好,我还想不着呢。不用说没有媳妇看公公,没有女婿看丈人,连个自由看父亲的儿子还没有呢!有的,要看成是福命是身份。不要嫌麻烦看成是包袱。像老牛那种没有脑子没有感情的半吊子,什么人也不想要,就只一个对她再忠顺服从效劳也没有的老头子了,她还嫌多了。她的意愿是什么人也没有,而要有她随时需要的一切东西。这么说她,绝不是诬蔑她。她确实想享受世间不可能有的福,得不到就向老头子发泄,没有脑子的半吊子!


6月28日

这月留下5元坚决不换,老牛向李家借了2元,不得不换开还李家,换了老牛又不先还账,这5元一事未办宕然一空,她的意思,还了帐也是没得花。她绝不想,不花行,不还账不行。没有脑子!上月卖了白罗大褂强留出5元,准备这个月底一文不名时用,因之三个糕点票三个肉票未买。昨日去一妹家,我想给她一张肉票一张点心票,她不愿意。我吃一妹家一顿饭,给她一张点心票,也是半斤粮,她总无话说,也是不愿意。她是要全自己买吃了才行。钱呢?她不管。快月底了把本月粮食买完,打算也把点心买了。她恨不得把点心早买了吃,恨不买肉,恶声相加。我买完粮食,又买一个票点心,留下一元,预备下月一号至五号买粮食,我交代明白,还有一个点心票三个肉票无钱买了,您有钱就买,不买就罢。我估计她一定要借钱买。她是穷人家出身没受过穷,她跟我享受了一辈子。我对她无限忠顺服从效劳,一辈子把她惯成了光能享福不能吃苦。看起来还没穷到尽头。像她这种非叫她三天不吃饭,她是不会觉悟的。“可与共富贵,不可与共贫贱”是她的本质。

接石樵6月24日信,其老人犯心脏病及殆,在调摄中。石樵6月14日在马路上跌倒,腰股臀膀破皮红肿,幸未伤筋动骨,已能勉强走坐,唯觉腰疼。此兄身体健康精神旺盛,对人极为热情。此次跌伤,即为阻挡下遛排子车挽救将被车撞的坐在路旁的妇人而闪倒的。我在青岛与之谈起看书一事,余谓我家连一本书也无有,连古文观止都无有。石樵谓,我还有两套,可送你一套。我离青时忘记此事。返京后,石樵来信谓古文观止为友人借去,俟书还给我寄来。今日信中谓此书已交邮,书中错字,为其尊翁改正,更可贵矣。其尊翁老拔贡也,犹忆此老身体魁梧豪爽健谈书法遒劲,年八十余,时为人书联,通善医道,曽为余处方,甚敦验,后闻解放初期客于南京病逝。石樵信中托构浮升六记,上海翻印本,容物色之。


6月29日

旦旦电话,叫去看戏,五点了还未吃饭,走着去,太晚了,散戏再走回来要到下半夜,况且天也不好,决定不去,然而心中觉得不得劲。剧中有旦旦饰角,究竟学得怎样,应当去看,一也。演员家属不出席观赏于演员脸面不好看,二也。但我屈服于钱的威力之下,无可如何。


6月30日星期日

果不出我所料,老牛去借钱买肉买点心了,借钱买粮,尚可说得过去,借钱买肉买点心则绝难原谅也。对她我真莫如之何也已。

她要炖肉需用酱油,我搜遍腰荚,仅得四分,买不着,罢了,不加酱油吃白肉也行。

老牛没好气地说,小援要钱交报名费,毕业证书费0.55元,您想办法,我不管。我一声不响,心里质问她,你不借钱买肉买点心,借钱交报名费好不好?

我预留的一元,预备买一日至五日之粮食,如今要交报名费,只好先交,幸而前日买了五斤棒子面,先吃着,吃完再说。

旦旦的女同学12点就来等着旦旦,三点才来家特为来拿衣服,明日下乡劳动,待了半点钟两人一同走了,说是回学校。我午睡时她也在黄太太床上睡了,这个女学生越来越觉得不行,她直接认为我们已经答应她的要求了,想入非非!


7月1日

今日党的生日,退休以后,对于节日纪念日等典礼无参加机会,只由收音机听广播,漏听,则茫无所知,收音机坏后漏听多矣。

从昨晚由李家收音机听到,在中苏两党会谈前夕,发生两件事于会谈不利,(1)苏联政府照会中国大使馆,召回使馆工作人员三人,研究生一人,科学院工作人员一人,理由是这五人是不受欢迎的人,6月30日五人应召回国。 (2)6月28日中国大使馆被击坏什么东西(没听真)的案子,很明显是制造的结果,苏政府表示遗憾。两党意见分歧延及国家事务影响国交有急速解决之必要,就会谈前夕发生事故看会谈结果可虑。据播苏方已宣布中方6月16日25项建议断难接受,中方宣布仍按预定日期派代表团。


7月2日 雨

自5月18日足雨后,无雨,京区旱甚,今早二点半雷雨大作,旋雷止,雨至天明,可透,得此雨秋禾可望长成,再有二三次透雨则望收矣。

京区虽旱麦收尚丰,缘多水库也,无水之处麦收较差,然亦够五成,5月18日大雨之力也。


7月3日 热 晴

日西正热,团煤球两小时,约可够二日之炭,冬季积存之煤面,合成泥封炉子耗去大部分,近来封炉子用炉灰满好,煤面团球与买的煤球同等火力,过去不注意这些小节,积小成多,不知浪费若干。

数日来无钱买面,我与老牛吃窝窝头,小援考试忙毕业吃米面。棒面刚能吃到四日,五日开支现买粮食做饭,此亦平生第一遭也,把握紧还有菜钱一毛。

连日手指麻,执笔写不上三五行,访旧记未进行。


7月4日

热,团煤球两小时。

抄访旧记二页,手麻日甚一日!


7月5日

到区工会领款,就便带回面来做午饭。

到灯市口买处理品手巾二条,每条布票五寸,价0.48,便宜。又去人民市场买丝光巾一条,布票一尺一寸,价1.56,贵。我半年多无手巾,胡乱对付,实在不能再对付了,这条手巾至少可用一年多。我又买白粗布裤头一个,布票一尺三寸,价0.96,便宜。又给小援买带袖背心一件,布票一尺八寸,价1.06,便宜。 小援昨日考语文像是考得满意。今日考算术更满意,他同学说他100分。这是毕业考试,也是升学考试,升学不用再考了,第一志愿大约无问题。其实余知小援报四中(北京最高分的)也无大问题,一者离家太远,二者我不愿他上太吃累的学校,能在上流学校从容地干下去名列前茅,不伤脑筋,也就很好。

又到粮店买大米棒面,回程一个西红柿车子,只剩一堆了一毛,他说7斤,我买了。他又要给我几个烂的喂鸡,我道好,他给我装满提包。上年按证一人半斤,要他多称几个烂的,按好的付价,他得教训你一顿,说你个人利益太重,不自觉,你想多买谁不想多买?卖不了是一种态度,不够卖又是一种态度,这就是规律。

一上午,一趟区工会,一趟人民市场,一趟粮店,四个小时没住脚,也不觉累,近来身体好了不少。在粮店里过磅,体重129斤,上年冬在友兰过磅也是129斤,穿着棉衣棉鞋毛衣等,至少五六斤,今日全是单衣,同一重量,可见体重至少增加五六斤。


7月6日

接鲁信终未查到我5月29日之信,今日信(6月27日写,7月2日加注,当是三日或四日发)写给统战部都是为了应付我,他明知无用,因此也不写给省委了。吾意省委和统战部不同,还是要写的。他又说根本不想找工作了,就在教养所待小半辈子,或到乡间落户,包括友兰。如能去友兰下庄户,安下底子倒是长远办法,我早有意同他商议,但非靠写信所能济事,非当面计划不可,他无钱不能来,我无钱去不了,白急躁!

四只极可爱的小鸡6月7日病死一只,是四只中最好的一只,今日上午又丢失一只,又是三只中最好的一只,养这几只鸡,老牛确乎费了不少的心,一天好几次喂,好几次放,放时怕人多踹死,不住的来回叫唤,往笼里拿时要跟牠们跑。喂食也极麻烦,牠们和孩子一样,也不同于别家的鸡,这不吃,那不吃,老牛变着方的喂,菜剁得极细,棒面拌得极匀,不吃生米,给牠们煮熟,伺候牠们真下了功夫,而非死即丢,疼人可惜,只剩下两只不好的了。万物一理,孩子养的太娇,往往不长命,鸡亦如是。别家小鸡有根本不放的,不死也不丢,但不好看,老牛又要好看,又要长得快,一定要放,多放,几乎等于撒着,和娇孩子一样,若不放何至于丢?


7月7日星期日

团煤球两小时半,日晒背疼而止。

抄完海上访旧记(3)曹春元夫妇部分。


7月8日

上午东安市场为石樵找“浮生六记”,场内各书店书摊均找遍,无,最大的新华书店亦无,有的店员说,此书很久不见了。我意此书内容乃资产阶级享乐及失意的描写,没有政治内容,在写作技巧上虽突破一般体例,自成一格,但在文艺方面不足以为代表之作,伴之今日文艺要求恐不能翻印,石樵信云上海出版社翻印小本价4毛,容或有之,北京恐不易得也,如能物色旧本可对石樵塞责。

下午团煤球两小时半,积存煤末团完。准备改烧蜂窝煤,不知能改否?蜂窝煤比煤球是进步的,从几年前我就想改,而老牛的顾虑大啦!她光采取了那些不肯学习烧用试试不行又改回来的人家的经验,而不采取习惯了烧蜂窝煤人家的经验,她对蜂窝煤时而想换,时而又不换,她是不肯用一点心研究,不肯动一动手学习的,而发疯怄气说邪话抱怨人,吾认为天下无敌也,她是最(难)伺候的人,而她还想去伺候人,妙哉。我前生一定做了尽法不足以惩的恶,死后地狱又只有十八层,仍不足以惩吾之罪恶,阎君请于上帝,帝曰,嘻!此人罪恶贯盈,阴阳两界之法皆不足以惩处,无已,仍令转生阳世,给他一颗对妻子忠诚的心,下贱的骨头,叫他给牛氏做丈夫,二人俱登高寿,这就足以偿他的罪恶了。烈日之下两手团煤球,团得结实好烧,共团四次统计不下十小时,老牛未曾正眼看一看。今日在下手前先喝水,预防半途害渴两手煤泥无法喝水,老牛一身丝绸手摇蕉扇嘲叽道:哼!别的不中,吃喝实在是中,别的也中不好吗?骂得我也背着脸笑了,骂时才喝了四小盅,天热晒在太阳下,四小盅并不算多。一骂,水也可口,又尽了两盅,若无其事地去蹲在火炉之旁,烈日之下了,这是上帝的旨意!


7月9日

上午整理碎砖头(拆屋下来的碎砖头工人运到街上预备清除,大家去拣,我也拣了十几块)安置鸡笼,半天工夫累得腰疼。

下午回石樵信,谢赠古文观止,找不到浮生六记,对于他的摔伤提出劝告,略记吾兄身体强健,语言豪迈,精神旺盛,大好,可羡,然不自警惕,有时忘形,这次摔伤是现实教训,以后切不可大意,要时刻警惕,上下楼,上下坡,马路上,车前后,孩子群,务要警惕曰“别伤着”,则永无事。


7月10日、11日

试验蜂窝煤,想换蜂窝煤数次不果,原因就在老牛。她的成见和偏见,急躁脾气,殊属罕见。因之我早已放弃烧蜂窝的思想这回是她说有两用(蜂窝煤球)炉子,不烧蜂窝,再去花钱修理烧煤球炉子?好吧,咱就试验一下。先买了蜂窝煤,拾掇好炉子,一点起火很旺,我有信心,七八口人的也用蜂窝,难道三个人不行?不过要会用,须先学习经验,我早就知道火无问题了,她一定又吵锅厚,蒸不了干粮。果然,她吵了一天这不行,那不行,可她没伸一伸手,连做饭她也不想动手。第二日蒸馒头,要借锅,我说下次呢,总借吗?对付蒸一次,蒸不好我吃,你再用钢种锅蒸。果然火上得晚了,蒸完了火也旺了,甩脸子,扒闲话一天不住,蜂窝煤两用炉如继续用下去,我得被她摔打死,干脆明日(12日)停止,仍烧煤球,炉子坏了,你说修就修,你不说修就用破的,费煤就费煤吧(烧煤球月需400斤,价4.60元,烧蜂窝一月至多2.50元),我为了少看点脸子,少听点闲话,服从效劳到底,这是上帝的旨意。

上年买屉买笼先向供应点要条子,凭票买发条的人无上尊严,要小心翼翼地向他请求,要跑多少趟,几个月才能要到,我正有病期间,跑了半年要到锅票,又跑了半年要到笼票,要笼票时培鲁还帮跑了几次,新锅新笼买到了,那套破锅破笼又对付了半年,新锅新笼一开始用她就开始抱怨,几个月来怕不下一千次了,她的怨词大致是:这个锅这么厚,哪辈子烧开!北京市里数这口锅厚吧,叫你买了;看现在有多少锅,又轻又薄;死沉烂沉端不动,等等,还有一时想不起的。这些怨词如果仅说一百遍,决不至引起我心发狠,总有一天我把锅一槌敲碎,把笼一脚跺碎。


7月12日

干脆仍生煤球炉子,灰尘飞扬,用着又不方便,然而成见太深的人就喜爱这个调调儿又有什么法子! 上午写给王西园信,主要内容问麦收秋田如何?为寻找仲元儿子小明我在家起好的稿子缮发了没有?我建议订购族谱西园采纳我的意见否?今秋回家否不能肯定。


7月13日

修房剩余的破板条子,拆下来的烂木板子堆了两大堆,人们不断地多少不等地往家拿,我曾向工人要几条小窄条子做个鸡笼盖,工人不予,说道,公家的东西糟蹋了行,私人用不行,谁答应人拿一点去谁负责。一语破的之言也。老牛见别人拿她也去拿,我意私人买不到,拿点残余破烂使用没有什么问题,这个思想很坏,贪污取巧,公私不分,都是由小而大的,其初我告诫老牛一草一木不可动,后来看到小板条子可做鸡笼盖,向工人要不到就认为拿点用也无问题,个人利益和公家利益矛盾时,私就战胜了公,这在我公德修养是很不够的,应该对自己严加批判。老牛拿破板子时,也有当众拿的,也有人不见拿的,总归是偷的。当我肯定了是偷的时,心里很不是味,而且发生了很多顾虑。好了,我就公开出来吧,做成东西摆出来不就公开了么?可是老牛偷的那些破板子没有成材的,比锯木厂卖的劈柴还差。向黄家借了只铁锯,大半天功夫钉了一页挡窗的板,是两条长板钉成,又打了五六个补丁;一个土箱盖,是三块小板钉成的;一页搁板,是一条长板,两块不相称的小板钉成的;一个鸡笼盖,小板条太少,钉得太稀,小鸡还出来。今日天热,做这四件极不像样的东西出了不少汗。

晚饭后更热,余坐在大门上乘凉,旦旦下乡劳动回来了,又带着那个女同学。老牛晚上不许开灯,连小援做功课也不准随意开的时间太多了,昼夜不闭房门,我心想这回再叫你不开灯,不闭门。老牛陪他们也不嫌热了。我心里的别扭说不出,她教我连和旦旦说句话的功夫也没有,他们在屋里憋了足有两点钟她才走了,我不能再容忍了。


7月14日星期日

旦旦在乡下劳动十余日,周身蚊虫伤痕,又害肚疼,黑瘦更不用提,我不屑问他。叫他找时间,我要和他讲话,还叫他带着笔记本子,我说得叫他记下来。

我叫小援到玛琍家,小援高兴去,但需和哥哥一同去,因为自己去不会说话,旦旦有人纠缠住哪有工夫干别的!小援老早要去借书,因为旦旦不同他去,只好不去,小援太无用了。

午觉醒来下午两点半,她又早在老牛屋里,我想喝水,而水在老牛屋里,我不愿意见她,宁可不喝。老牛和旦旦定然怪我对她不假辞色。的确,我从发现她有企图之后,就没表示过欢迎,她自己应该觉察到了而她并不自动后退一步,我若再假之辞色,他俩岂不更以为我同意了?

下午燥热,晚八点半大雨,12点止。


7月15日

昨雨今日晴朗凉爽,去九条一妹家,宁宁胖壮,不淘气可喜,但没有小孩同他玩,不住地去找同伴,又好吃,见人家有好吃的就找了去,拉回来再去,吃了还要去,一眼不见就跑了,不是要吃的就是找同伴,奶奶为跟着找他做不了饭,胡乱吃点就算了,老人为着小的牺牲,都是如此,非独少数人然也。

锢庐对门李家的屋扒屋顶,锢庐门外李家堆放家具,屋顶的土瓦撒下,满院满屋灰土飞扬做不了饭,砖瓦灰土占满了院子,连喂鸡的地方也没有了,门窗关闭,室内尘土不一时厚于纸, 随抹随暴,无处躲闪。这班工人比先前那班好, 尽一日之力把灰土排除完运到街上。各家打扫灰尘,获得一次小清洁。


7月16日

上午洗内衣三件,给煦煦她妈写信,心乱手麻勉成二页,等小援给烽烽写了一起发,但小援不愿写,这孩子懒到极点,没一样喜好的事,也因为无钱花不痛快也,他们娇养享受惯了的,过不得穷日子,在穷日子当中他们找不到快乐。

打算续写海上访旧记,手麻不能执笔。

老牛今天大发虎威,要同我大干,我避易三舍叫她失去了对象,其奈我何!


7月17日

下午阵雨闷热。

教小援给他爸爸写信,给烽烽写信不听吩咐,他本来就再懒没有,不愿意写,加上老牛吵着,吃还吃不上,还写信?一封八分,弄得他更无法适从。

强把持5元,预备下月一日至五日粮食,非过二十五日不敢换开,一换即完,恐到时买不了粮食,那才真糟呢!


7月18日、19日

自昨除把持不换之5元外还有8分,送电话3分,买两个信封2分,只剩3分矣,已经三天未买菜,酱油也无一滴。距发劳保还有17天,不可熬靠如此之久,因找出亡儿培豫由美国带回的刮脸刀片去卖。收购站一家不收,一家出价2元(十片),问百货店何价,以无美货不知何价对。乃托李光普出手每片要价五毛,能否出脱不得而知。

19日发煦煦她妈一信,主要问煦煦升学问题,还说了一些哀愁伤感的话,想来这些话是多余的,然胸中块坯不知不觉就要倾吐一二也(本要等小援写了同封付邮看样子小援是不会写的,不等了,孩子越大越叫我气短)。


7月20日

李家的屋修理完了,他们的物件取回去了,老牛屋里的灰土清理了半天。

借李家收音机收听中央广播,6月14日中共中央答复苏共中央3月30日来信,对中苏两党会谈提出的25条建议,苏共中央7月14日对全苏党组织和党员发表了中共中央的信并提出苏共中央的意见,拒绝接受中共的25项建议,苏共中央的意见共分六项,全文播放,历时约近三小时。另外,人民日报社对苏共意见发了“编者按语”也同时广播。

强行把握的那5元,终于今日下午换开了,连咸菜都无有,不换也真不行啊!不怕你换,立刻就花去五毛。


7月21日星期日

由对门李家收音机听到,中央代表团与苏共中央在坚持原则,加强团结,反对分裂这一方面达成协议,中共代表团回国,会谈之门还开着,过些时期再谈,瞩望将来再谈吧。


7月22日

自7月14日雨后,未雨,四郊旱,今日11点半急雨,三小时止,雨过天晴,亦佳兆也。


7月23日、24日

自23日断烟, 决意不再买。自入伏后天气热加上手麻,海上访旧记未写几行,从而文思茫然,时或执笔移时写不出一句来,心情不快怕是主要原因。

非常想念煦煦和烽烽,照我的主见,每逢寒假暑假叫他俩来,过完了假期回去上学,这样他俩自然而然地就以这里为他们的老家,这是多么应该的,当爷爷奶奶的连这点也不办,还算什么爷爷奶奶!但老牛这个绝户老狠心的奶奶,不但不敢叫他们来过假期,你几时提到他们一定得怄一顿气,曾商议光叫煦煦来过假期,不准,非止一次不准,好像她和她俩没有任何关系似的,我真不知老牛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对我太过分了,你吃面条不给我做面条,我并不在意,无论什么我全行。我去拿垫锅布,不是拿你的饼,你上手就夺,我不吃你做的饼,一样能饱。你吃饼吃面条我吃了两天窝窝头,你还摔脸子,你的心是什么材料做的?你为了报复我,把你溜好的馒头扬到地下,我权当没看见,谁叫你扬的,你怎么又捡起来了呢?当着小援和旦旦的面,老无羞懆!你不断地说光吃现成的,你吃的饭我没做吗?你还不断地说谁吃谁做。好啦,我从今不吃你做的。我买的菜你不做,我做的菜你不吃,你可又满院子嚷着穷得几天没吃菜了。好啦,往后你吃的菜自买自做吧,我恕不效劳。

下午三点至四点阵雨,夜又细雨,时下时止,能下一夜即足,但亦不过二三时也。未足。


7月25日

上午阴时而濛 星,下午放晴。

我上年去山东历六个半月,带走一个月粮食,余五个半月的粮食老牛和小援吃了一部分,剩余约有五六十斤,余自回来,即尽量吃饱,到今日余粮耗尽矣,自明日起吃下月粮,须各按定量吃。

我素不择食,粗细皆甘,自压缩粮食以来粗饭更为得味适口,因之病后体重由104斤恢复129斤,这是有余粮尽量饱的效果。此后又按定量一日吃一斤(大月不足一斤)又无油脂副食,仅可半饱,体格定又回到瘦弱,倘再瘦弱下去,虽有美食,亦不易恢复矣。


7月26日

今日买下月粮食,前把握的五元20日换开花去一元,下余四元,一分也不敢再花了。就拿这四元买今日至下月四日共十天三个人的粮食,多买钱不够,少买不够吃,盘算了多少遍,只能买10斤白面,15斤棒子面,加上这月的三个点心票改买白面一斤半,共计11.5斤白面,这就花去3.74元,4元找回0.26来,自20日买菜打油花去一元,若不是我坚定地把握四元不换,今天就买不了粮食,尤其买不了吃到下月四号的,什么没有都可以过得去,粮食煤火不放你过关。

为了各人吃各人的定量,也为了少和老牛冲突,自今日起,我自做自吃(老牛早就要如此),这也好,自己定量自做自吃,不和他们发生关系,可少怄多少气,少费多少话,菜也是各买各做各吃。

买来白面11.5斤,我取了3.5斤,棒子面我取了6斤,合计9.5斤,正是我10天的粮食。买粮剩下0.26元给小援,交代明白是到下月4日的菜钱,多一分也没有。我也有1毛3分的零花。

像今日上午老牛折腾的那顿饭,是过穷日子的么?有力之家待如何?我又不知他们哪里来的钱呢?我昨天给小援的0.26还不够买一样菜的。


7月27日 阴,时或毛毛雨

昨晚我马路上乘凉,旦旦叫我回家吃西瓜,我自忌食生冷肚子未犯,西瓜虽不是伤人之物,为保持肚子,决意不食。

这月14日我叫旦旦找时间我和他讲,直到如今他没答复我,他是有意逃避,不愿意听我说话。昨晚临睡我叫他今早起,我和他说话,今晨他并没早起,起床又害肚子疼,未及晌天,她又来了,老牛一清早就叫小援去买的肉,青豆冬瓜等,又是做疙瘩汤又是蒸干饭蒸窝窝头,可是她烙下的饼已经吃了两天还没吃完,她起初是光为伺候旦旦,后来当然也为伺候她,他们吃过样样剩了不少,饭后他们闭着门憋在屋里,不一时她竟上床睡了午觉,老牛小援旦旦出进要轻放脚步,当然怕惊醒她,到她醒来,旦旦又要回学校了,我叫他请假不去,不行,两人一道走了。我不明白,难道他们不知什么叫羞耻?你们也要明白一点,这是谁的家,你们这样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


7月28日星期日

夜雨昼晴,天气清朗。头发长得难受,想剃发须0.15,而我只有0.13,卖破烂,两双破鞋卖价0.13,半桶烂纸卖0.03,合共0.16,剃头尚余一分。谁知剃头的钱有了,剃头匠又不来了,有人说何不到理发馆去?我说不爱去,理发馆剃头须0.25,所以不爱去也。


7月29日

自26日吃下月粮,就和老牛分开吃,各做各吃互不相涉,菜也一样,各买各做各吃,小援两次给我送菜,我都送回去,这样可以少许多矛盾,把所有的矛盾用一个总矛盾给包括了,这个总矛盾就是不搭腔,不搭腔是顶好的办法,因为这就无从炒起,脸子也无从摔起。若能进一步彼此从脑子里把对方赶掉,我脑子里没有她,她脑子里没有我,彼此全当没有对方这个人岂不大妙,因为住在一个屋门里,彼此一天不知要看见多少次,想从脑子里赶掉很困难,但是也有可能,也许找出窍门来能达这个目的,那就更得感谢上帝。


7月30日

剃头匠来了,问价0.20,我说别人要0.15啊,0.15不剃,好吧,实在熬不过了,只好剃,自26日起我只有0.13,连一分也没花,为了剃头卖破烂0.16,通共0.29,剃头去0.20,就只剩0.09了,距劳保费还有五天,反正就这0.09,多一分也没有。

旦旦来家准备我同他讲话,上午来家,下午五点即回学校,时间有限,话也讲不了很多。我责斥(1)他既无音乐天才,也不爱好音乐,然而考入了音乐学校,结果大学升不了,工作也不能随心,三年光阴依我看等于虚度。(2)既然考入音乐就该争取升入大学干到底,我也经常勉励要往大学上奔,怎么你自己倒持了个无所谓的态度,甚至心想,与其升学,毋宁派个随心工作。(3)心浮气躁,高中仅仅干了半年,才十五六岁就搞上恋爱,失败一个再来一个,搞上这种玩艺,还有功夫读书?(4)我根本不想你和现在这个能恋爱成功,如果真成功,那就太奇怪啦,赶快摆脱,以后不许她常到家来。今日且谈到此,以后还要继续讲。又斥责他对我的说教一贯是消极抵抗,当面不言,背后坚决不改。他仍是过去的态度,一言不发而退。


7月31日

旦旦昨日回家报说毕业的有已分派的,有升入大学的,他先分到歌剧舞剧院未成,又分到兰州也未成,现在仍在等待分派。数日以来我为旦旦未能升入大学,心中十分懊恼,我不惜忍饥受冻叫旦旦上大学,因大学毕业终究是门面终究水平高,像我们可说以念书为业,而孙辈旦旦居长,得不到大学毕业,我死以后能得到否不得而知矣。一面恼恨旦旦不努力争取,更恼恨学校为什么不让升入大学,旦旦文化课全5分,政治课5分,业务课全4分,为什么还不能升大学呢?要什么样的成绩才可升大学?懊恼至极,我要写信质问学校,起草时忽而想到先和旦旦商议为是,乃叫小援到学校叫旦旦回来,小援推托不愿去,我去打电话,没找到号码(电话若一响五分,我只有六分,如一响找不到白费五分)过午小援又打电话没找到。我不舍弃,决明晨到学校去找旦旦商议。


8月1日

早起略事收拾,带上我所有的钱6分,又带一个保存二十多年的扇面请孙似楼写。上次去音乐学院是走来走去,这回也还是得走去走来,有把握能走得了。五点半出门,经过东华门外,沿禁城进阙左门,过端门出天安门,西转沿西长安街过西单,经教育部街,石驸马大街,鲍家街,一气跑到音乐学院,刚7点,传达上无人去找,须等旦旦同学从这里过,请他们给找。我随便找了个学生请他到五楼高三宿舍找曹勇,他说我是大学部的,不认识曹勇,他一面犹豫着走进去,不一刻回来道,找到了,就会来,道谢了这个学生,旦旦跟手出来,迎我进去,在一个篮球架下,坐在石头上,和旦旦说明我的意思(1)旦旦自去请求升大学,(2)我去见学校当局表明家长殷切盼望能升大学,(3)如本院大学满额,请学校给介绍适当大学,或介绍有专业学习的工作单位。旦旦说无用,学校作出决定,不会因什么请求有所变更,他还怕因此而影响他的出路,我想也是。我为他懊恼,他却不大愿意升大学(他早就对大学无所谓),说道,大学里好多是很糟的。另一同学接口道,全大学部好的不过几个人,大多数是糟糕的,旦旦又说我们毕业班升大学的七人,只有二人公议可以升学,其余五人全不够格,然而学校就这么决定,谁也不敢不同意。旦旦既不同意向学校提什么意见,我也只好憋气而回。估计十二点前回不到家,肚里叫唤,叫旦旦买了两个馒头,坐在篮球架下吃了早饭。

顺便去看孙似楼,请他写扇面,似楼83岁,耳目聪强,精神健旺,小楷提笔就写,端正刚劲,一笔不苟,如今学生的字草率到几乎几分之几不能认识,他们写的信你要反复地看甚至十遍八遍才能猜懂是说的什么,旦旦也一样。因此请似楼写一扇面给旦旦,,好叫他知道写字是要下功夫练的,人家八十多的老翁写小楷一笔不苟,为什么你们学生那么草率呢?是忙吗?不是,你们浪费的光阴太多了,你们是粗心浮气,不耐心,不要好,由此推广,可知你们对于一切事情都是不用心的,不好好地做,就是不知道“敬事”,希望旦旦因扇受到感动而有所改进,不局限在写字上,一切事物皆如此也。我带去的扇面早年在杭州买的,存手二十余年,一面洒金,一面白地. 似楼以红黑二墨书之,又送我一个写好的扇面,写的是五老图诗,似楼作也。五老图者陈云浩,周歌亭,孙似楼,某某,五人在北海琼岛合影,五老合共405岁,五老为友同在一地,亦稀有也。

由似楼处辞出,去看周歌亭,伊安丘逄(音“旁”)王村人,医界耆宿,85岁,貌清癯,精神尚健,耳目亦佳,我与歌亭大约十年未见了,伊已不认识我了,谈移时,由伊口中知秦正之周冠三等境况甚佳,他们都是遇上好儿女了。歌亭卧室内悬一联,“一无所有无不有,舍短取长短化长”,何绍基书,词义与吾早年所见同,不意垂老见之。约近午饭时辞出。归程步至东华门大街,经玛琍单位,将及午后半点,想找玛琍说说以申胸中郁闷,及门正逢玛琍出门,相与坐门外,玛琍问吃过午饭未?余曰走累了,坐息稍谈。玛琍约余到饭馆,叫麻酱面一斤,余吃八两,玛琍仅吃二两。余讶其太少,她道不遇三叔,午饭不吃了,天热两支冰棍可当午饭。(抄到这里,我忍不住泪流满面,哭得抽泣起来。在当年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一顿饭啊!爷爷终于吃饱了一顿,而玛琍婶孤儿寡母,亦很艰难,在曹家待了没有几年就守寡独自生活,而困难年代比金钱还贵重的是粮票啊!玛琍婶本欲吃两支冰棍骗肚子,见了我那孤苦的爷爷,慨然拿出一斤粮票给他买饭,今天的人不可理解,那就是大恩大德啊!)边吃边谈,余略说心中懊丧,我绝没想到旦旦上不了大学,首先是他自己没出息,没志气,甘居下风,不争上游,其次是学校当局坑陷青年,叫青年黄金时代白白抛费三年时间。再次家庭出身亦影响了孩子的前途。玛琍慰劝道三叔不可过分忧伤,旦旦小援也就算不错,爷爷拉扯孙子,还要怎样才算满意,尽依老人意愿还有足时?不过旦旦浮躁鹜外妨碍自己进步,还得加意说教,老人家了,过得去就算了,干吗去寻那么多苦恼?纯然是些宽慰的话,我虽老惫在人生观上,在革命认识上我并不承认怎样落后,可是若干年来,我家比不上人家,我的精神一直是苦恼的,第三代还不能振作自拔,这个苦恼将伴送我入土了。

又谈到培鲁,余已写信叫他下乡落户,他的翻身不会再有了,不如到乡下锄地拾粪了此一生,反觉太平。玛琍意不谓然,她说,知识分子最重要的是精神的安慰,其他倒不甚要紧,一个知识分子,你叫他去下庄户,他精神上受得了吗?他明明是个知识分子,你叫他权当不认识字行吗?不行,还是照你先前的意见,叫他多给省委去几次信要求工作,不论什么工作全行。

炀炀和旦旦同一学校,炀炀也未能升本院大学,另外考取了师范艺术学院,炀炀有志上进,平日是三好学生,旦旦炀炀在毕业后,又填了一次志愿,炀炀填的考艺术学院,旦旦填的升本院大学,等于未填,应付故事,殊为滑稽,此事事前我不知也。炀炀学小提琴附中已学到四年阶段,再加四年大学进修,这孩子沉默安静定可成就也。如此看来,自己不想上进,旁人累死也白搭,有志者事竟成,根本无志成什么呢?我的面还未吃完,玛琍说到点啦,我须先走了,她付了饭钱,剩两毛给我坐车,再三说天热别跑啦,坐车回去吧,其意可感,而我竟可怜到如此程度,以至接受孀居侄媳的两毛车钱。

今日拿6分钱一个扇面出门,吃了早饭,又饱餐了午饭,饶上一个扇面,钱变成0.26,得说是大获而归。


8月2日

自7月12日换烧煤球至8月1日共20天,买煤球200斤,加上我团的煤球约100斤,共烧300斤,西屋张也是三人,一月才烧250斤。老牛脾气急躁,加上炉子太大,这许多年来,浪费的煤太多了。我从几年前想换小炉子,但买家具一定要打仗,这两年不是不好买就是无钱买,月月年年白看着浪费。前买蜂窝煤烧了两天,8月1日烧完了煤球,无钱再买煤球而且炉子也不能再用了,我又生起蜂窝来,以前烧过两天未获得经验,这回再烧,仍是摸索,生起火旺一日,晚饭后上煤太晚了,灭,明日再生起火旺如前,晚饭后早上煤,关闭火门,火仍旺,盖上盖又怕闷死,不时起来看,一回盖盖火,一回敞开,一夜未得好睡,七点昨晚所上之煤烧完,有人说炉子风门不严密,还需慢慢找经验也。


8月3日

晚饭后,旦旦回家报说,他分派了工作,煤炭工业部领导的文工团,校当局已正式通知,五六日可报到。单位在北京,不断到各处巡回演出,这还算好,否则派到外地,永久不得回来,极别扭也。


8月4日星期日

上午阵雨,下午又大雨

叫旦旦看我的日记,不光为他的事,也叫他知道过这份穷日子不是容易的,他看了仍然一言不发,我原叫他看过之后我再同他讲话,而且还有很多话要说,谁知他先关了门,说到叫我不要再说,他知道了。我叫他报到安排后再同他讲,我仅仅说了两句,务必把生活规律化,一切的病就全好了。有志者事竟成,要先立志,照目标奔,若根本无志,没有目标成什么?尔祖(我)尔父均无志,所以终生无成也。又是他的女同学来同他一道回学校,我装未看见。

8点外甥张聿淼聿洁来看望,聿淼言银川百分之八十白面,自由市场粮食贱,细粮3毛,粗粮1毛多,一般定量吃不了。聿洁言哈尔滨每月吃三斤白面,菜贵,无钱的不能多吃副食还得忍饿。闷,雷,欲雨,坐不移时而去,带来蛋糕十个,桃酥十个,桃八个。余当时吃蛋糕和桃酥各一,蛋糕和桃酥里的油,是我十日来见的油,然而也不馋,也无病,你只要思想上准备过穷日子,除开粮煤水而外什么无有也无妨的。


8月5日 下午大雨

我自7月26日到8月4日十天中所花的钱是0.13+0.16 (烂纸)加0.20(玛琍给)合共0.49,光剃头就是0.20,还剩下0.03,实际买菜花了0.26,这不叫俭省了,实际是硬不花,例如油没有了不吃,精盐没有了吃早先腌咸菜剩下的粗盐,一杯盐半杯泥。先前淹的咸菜不屑吃了,打在鸡食里掺合了很久了,我又拣出一点来蒸烂当菜吃了三四顿。我在生活上已习惯于淡泊,虽然十天花了0.26元,在思想中并不觉不好,然而我没有一天好日子,不在穷而在那些“千岁忧”和同老牛的极不相安。

今日领下劳保8月的粮食大致买完(8月25至9月5日的粮食须25日以后用9月粮票买),和老牛叫明,粮食各买各做,菜也一样各买各做,只伙食油盐酱。给了他们5元菜钱,他们早借下3元了,他们不能安于清淡的生活,终天吵闹发脾气,还不是穷憋的,只能叫他们享福,不能叫他们受穷,可是她自己不能叫她自己享福,必须得别人叫她享福,你既然没有力量叫她享福,而和她一起同居,怎么会有安静生活。咱们不搭腔,彼此不相关涉,你还吵什么,也得吵闹,吵那些至少吵过一千遍的不成话的话,不听,赶快关上门睡午觉,醒来聿洁和她母亲走了,她们是饭前来的,聿洁吃了一碗面条,一妹因拔牙没吃饭,我早想炒面,她没吃饭,我正好炒面给她冲食。

我早看见老牛要蒸馒头,预先把煤上好,等她使用,谁知她借用李家的火,这块蜂窝煤早上了两三个小时,等我要做饭时这块煤烧完了,白费. 没穷到底,她决不会回头. 一直穷到必须亲手生产劳动,才能吃喝,否则就不能吃喝,对这种人说,这才算穷到底,才能回头安生。


8月6日 阴雨

5月间区工会发薪的老王同志告诉我,各单位不断有向工会要人的,老王也是退休了又到工会工作的,我乘机问他,可否申请一下,他说,不用申请,有机会我就通知你,但正值五反,大量下放,等放完了,势需用临时工补充,但要等下半年了。我十二分热望工会能介绍工作,一者多一些收入,二者躲避老牛。昨日发劳保费开始登记,我写了名字,心中暗自高兴,大概有门了,不然老王不会登记,我是多么殷切盼望工会能介绍我当临时工啊!今日借报销药费的机会问老王是否有信了?糟糕,老王说,无信,只是准备而已。我的打算第一切盼工会介绍,第二回友兰,北京饭我没有分,老牛的“赏赐”我享不了。阎王爷那里记下帐,叫我来生再偿,也只能来生再偿了。

我的结核病从上年六月转到内务部街防治所也不服药也不打针,大夫叫每半月或三个月去检一次. 上次叫七月去检查,因无钱垫(挂号一毛透视三毛)七月未去,7月31日防治所派员来访问催去检查。今日透视如前一样无变化,仍不服药,过年二月再去检查,为了手麻给开了100片维生素,这与结核病无关。


8月7日 终日阴雨

接周凡信,她的工作确定在泰安福利院,但仍在专署民政局上班。烽烽学习成绩优良,煦煦似乎已考了高中,信写得不明白。她劝我不必为他们太分心担忧,还是自己保重点好。

给鲁信,7月2日鲁信言及今后打算,或许到乡下落户之言,如能死心塌地下庄户,倒还不失为长远打算,今日写信叫他认真考虑,决定到哪里去,如到友兰还有些照顾。等他的回信。


8月8日

蜂窝煤一直没学好,时而火旺,时而火萎,有人说炉子不好也未必,我倒觉得想省煤火就不旺,昨晚上的煤烧完,加一块引火上一块煤,午饭火尚旺,两点再上煤引不着了,看来蜂窝不如煤球好烧,炉子灭了,我无晚饭,还下着大雨,。盼雨止去买馒头。

小援考取二中,这是北京第一流中学,他很高兴,我也满意,8月9日报到,同时要交学费五元,书费3.80,本子费3.90,共12.70,交不起,仍援引小学例申请免费,但只能要求免学费,书费本子费不能要求免,免费需家长的组织证明,今晨到区工会要证明,老王同志不在,另一同志云,等老王联系好了给送来,我说应当我去取,这位同志坚决不叫我去,叫我等王同志来送。

由12点起大雨滂沱,六点始止,半小时后又下,直至明日12点,据报北京全年雨量为650毫米,这一场大雨即下了24小时300余毫米。


8月9日

继昨晚大雨未停,小援大雨中去报到,交书费3.80本子费3.90,带回免费申请表待办手续。小援书费本子费支7.70,修鞋0.90,又买什么尺子支1.00,光小援动去9.60,这个月的日子怎么过!

屋门外平台原本北面也筑高一半,北西两面下水,光知有己不知有人的李家把西面筑高,水从北面下泻如瀑布,平台下水溅至南墙,李光普家做不了饭,我们的煤全被溅湿,以炉灰护煤,炉灰旋成泥浆,昨日下午炉灭,今日生未着,在人家火上对付了一天。蜂窝煤确乎不如煤球好烧,两用炉子亦不好用,名为两用实际两不中用。加上老牛成见太深,根本不合作,还得回到煤球灰里去。


8月10日 放晴

蜂煤炉今日生犹未着,白费两块引火炭,爽神拉倒,明日改换煤球,上午买了清砂灰,明日套炉子,但两用炉烧煤球依然不得用,无钱买炉,不得不暂时对付,其实煤球炉子早该买了,老牛一贯的你买了家具她要成多少年的吵闹,为此我绝不说买,老牛今日说要买了,钱呢?你说要买,无钱买不来呀。

旦旦下午来家报说,他已报到了,单位是煤矿歌舞团归煤炭部领导,据说食住尚方便,还有学习机会,只要肯干尚可进修,看样子很称心,但恐心气浮躁外鹜加多无志上进耳。唯分在北京尚能与吾一家余心稍宽。


8月11日星期日

上午套炉子,先把清砂灰润湿,用斧头锤,15斤沙灰大约锤了五千下,然后垛成硬泥,再往炉壁上贴,自晨至12点始毕,胸部稍闷,不利害,可证心脏病亦轻微也。


8月12日

上午到区工会,为小援申请免费填写证明,带空白表去,工会老王同志给把表填了,写上意见,盖上公章,一会儿事毕,同老王谈了会儿生活情况,余问生活所迫退休金可否预借了,王答应下半月可借一部分。缘今日才发七天已经没钱了,鞋票月底截止,煤球至少还短150斤,本月26日至下月4日的粮食将何所出?有此指望心放宽矣。

老牛对旦旦的生活照顾可算到家,无一次不格外预备饭,把衣服洗好,吃饭时教导安稳吃,勿冷吃,边吃边喝,小口吃等等,然而旦旦却不能体会这种慈爱的热心肠,而早早中上胃病,我从数年以前就不断地告诫,胃病严重危害健康,并在住院时指给旦旦看,某某病人破腹割胃,意在令其提起警惕,并不断告之,一定要把生活规律化,即可除一切病症,旦旦充耳不闻也。近两月来又加上肚子疼,怕是十二指肠溃疡。今日旦旦来家倒头便睡直到日夕叫起,老牛从昨天就准备下包饺子,今日一早就下手,旦旦午饭未来家吃,下午又包好饺子等他吃,他睡起来又不吃要走,老牛叫他把煮好的拿走一小碗。一连两次做好饺子不吃走了,我体察旦旦不吃就走,或许因为我各自分食,觉得无趣,宁肯不食而去,果如此,乃由善良而发,然而旦旦焉知余之惆怅也!午饭时,小援说饺子做了很多,爷爷吃饺子吧,不用自己做饭吧,余未答言,照旧自做自吃,饭后小援送我一盘饺子,我若一点不吃,恐于小援影响不好,乃勉强吃了几个,下午旦旦不吃,饺子又剩下,小援又给我送过一盘来,我连一个也没吃给送回去了,老牛!咱不搭腔最好,我可以少听很多混帐话,少看多少摔脸子,你做的饭我决定不吃,你不必害怕我还要你做饭我吃,做衣我穿,各干各的,就再好没有。


8月13日、14日

若干日来心气不畅,什么也写不出,只能看几行书消磨时间,看书一点也记不住,可也不想记住,也没有必要记住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专门化1955年级集体编著的中国文学史(上下两册)。这几日看完上册。该书对于文学分析可算深入,反映社会动乱,政治腐朽,昏庸无耻暴虐,人民痛苦等等方面的是现实主义的,与此相反的是反现实主义的,甚至是反动的。照这个观点,中国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没有一个地方过过一天好日子,没有一个进步作者看见过一点点好事情,完全以无产阶级革命的立场观点批判中国文学,无产阶级这个名词才几年,责备古典作者不以无产阶级立场观点写文章,似乎有点教条化了吧。前几年一说学习苏联,不论什么也学苏联,对于祖宗传统下来的东西完全失掉了自信心,文学史的编著也和学苏联一样,只要不是无产阶级范畴的一笔抹煞。但是苏联的彼得大帝影片还是斯大林执政时演出的啊!

14日午晚饭后暴风骤雨约十分钟止。


8月15日

昨晚骤雨给我制造了罪孽,老牛喂的小鸡还剩下两个,一公一母,加上去年养成的大鸡共是三个。为着几只鸡的宿食我的确在物料缺乏的情况下费了不少心思。天井里有鸡棚,屋里有鸡屋,还有个极大的竹篓子,又一个破水桶,小鸡和大鸡必须分置(放在一起,大的咬小的)。我的意思夜间大鸡在鸡屋里宿,小鸡在竹篓里宿,白天大鸡放在棚子里,小鸡放在竹篓里,我还专为篓子钉了个花盖,小鸡跑不出来。老牛呢,怕大鸡在窝里害热,不许放进去,其实人还盖被,哪会热坏了鸡?白天她要把小鸡撒着,不时地寻找,更讨厌的是光上对门李家去祸害饭菜(李老妈妈眼不好,直不起腰,坐在地下摆弄饭菜),夜间她把三个鸡全放在篓子里宿,大的咬小的,大的一动,两个小的唧唧地叫,天一亮我须起身拿开,不然就唧唧叫个不住,为了这三个鸡,增加了不少矛盾,不是嗔你不管,就是嗔你管得不对。

昨晚骤雨,平台上的雨水下泄,为了抢救刚叫的200斤煤球,把竹楼上的大木盖去挡护煤球,我把大鸡放到鸡窝里,小鸡放在破桶里,桶上盖块方木板,老牛又把木板上压上一个半砖头。欲睡倾泻甚剧,溅水顷刻浸上煤球,我又把木板上的一个整砖去挡煤球, 半个砖去挡鸡窝,而把破桶上木板之上压上了个大板凳子,我以为可以安全无恙了,而我的罪孽就发生在这里。

两点半钟哗啦一声我在梦中惊醒,知是猫拉鸡,并未听见鸡叫,心想还好没拉去,开灯检视,板凳欹(音“七”)在地下,桶内少了一只。吆,没听见鸡叫怎么拉走一只?老牛拿起剩的一只,一看是只公鸡,随手一撇,大声骂“倒霉”,原来老牛偏爱那只小母鸡,那只小公鸡的死活并不放在她心上,偏偏就给把小母鸡拉去!我立刻感觉到这一下子我的罪过大啦。果然老牛大声呵斥我,嗯!桶上我压了一块半砖哪里去了?我答整砖挡护着煤球,半头砖顶了挡鸡窝的木板,我心知老牛一定还要吵闹,家家酣睡,不可惊扰,我把剩下的小公鸡放在竹篓里,天已放晴,盖上大木盖,上床熄灯,翻来覆去地叨念,这只小母鸡的确葬送在我手,若压着砖不换板凳,不致于被猫拉去。又可惜老牛费的心力,成全一个物件是如此不容易啊!直到天亮未合眼。

天才亮,邻家不断地你来我去地问鸡讯,老牛当然要对每个来问的人抱怨道我原压着砖头,不换板凳没有事,板凳轻被猫撞倒才拖了走。她这句话从早到晚大约抱怨了20次,我到底未啧一声。

我的罪过还不止此,我起床后把大鸡拿到鸡棚里,小公鸡一掀篓子又跑了,这两只小鸡非常难捉,不是关在屋里满屋里转,就得好几个人满院里转,一直赶得牠没劲跑了,才可以抓住。我和小援又加上好几个孩子捉了好一会儿才捉住,放在鸡棚里,说下午就要宰了,抓牠恁地?我心想,老牛说宰,大约是气话,哪里认真宰牠,况且也太小,顶早也要到中秋节才宰得过。谁知午饭后我躺着看书,听老牛支使小援,把小公鸡从鸡棚里拎出来,她自己拿了把刀,听着在墙上宕了两下,叫陈太太替她宰,好几个人劝道,何必宰牠,喂会子,大大再宰吧,内中还有怜悯的语气。老牛断言道,母鸡全没了,养着个死公鸡干么?宰了省下淘气。我一声不响地在对小公鸡忏悔,小公鸡!想不到你又死在我手!你姐姐不死,你的主人虽不爱你,也不会起动杀机,今早晨我若不捉住你放在棚里,下午要杀你时,你依旧满院里跑,捉不住你,也许你的主人会开恩放你的生,至少还可多活到中秋节,是我把你葬送了,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伤哉!


8月16日

烟卷从实行供应以来,我月10—12盒,老牛5—6盒,我吸旱烟不大习惯, 烟卷可也,月月买了也剩不下,这个细水长流的漏巵(音“志”,古代盛酒的器皿),总算起来极为可惊,如果不是供应限制,一个人吸烟之费比必须生活费不小,经济生活困吾到这步天地,不可以再吸烟了,老牛的5.6月份未买,我的7月份未买,虽未戒掉,实系少吸。

我吸烟40余年,早年旱烟水烟洋烟一齐吸,40余年中仅仅在国民党监狱时一天未吸,明知吸烟有百害而无一益,但余知戒烟不易,未曾起过戒烟之意,而今经济拮据,不得不戒,自7月23日断烟八日未吸,并不觉有怎样困难,节约而外,尚有少生痰,少咳嗽,眼前洁净等益处,然而不良习惯终究是缠人魅障,8月1日在周歌亭处连吸三支,8月5日又在区工会老王办公室吸一支,继而心情不快。自己原谅,向潘太太借一盒,三日吸完,8月14日领烟票,买补供应两盒(每盒0.14,最低货,补供应不用烟票,交款发烟),一盒还潘太太,一盒两日吸完,今日又买一个烟票的七盒,价0.98,买烟之后,仅剩0.60元,距发劳保20日,8月26至9月4日粮食以及到期鞋票(每票折布1.2尺),将何从而出,好习惯不易成,坏习惯难甩掉,可不慎哉?


8月17日

諭诫勇孙:

做工作就是投入社会斗争,要正确的理解这里我说的社会斗争的意义,首先要同你自己斗争,一切妨碍你进步的思想行动习惯必须坚决彻底干净地改掉或纠正。这就要你自己下功夫分析检查,凡是与你进修不利的要毫不留情的改革纠正。不是一时,要永久如此,才可以进德修业。从古到今没有一个人自己带着一身毛病而能有所成就的。先把自己刷洗干净,然后才可以从事社会斗争,你是纯洁干净的没有毛病的,同那些不洁不净的人斗争,不正确的事斗争,家庭的斗争,生活的斗争,不良环境的斗争,恋爱的斗争等等,总之,从离开比较简单的学校,投入极其复杂幻变的社会,一直到死,全是一个斗争的过程,纯洁干净正确是你争取精神愉快,身体健康,社会威信,事业成就的本钱,得到这些就是胜利了。道理说不完,在乎自己学习体会。

(1)要主动靠拢组织,依靠组织:要和组织亲如家人。只有组织能帮助你,能替你解决问题,除去组织以外,任何人包括亲人在内,不可能替你解决任何问题,哪怕是极小的问题。要从心里热爱组织,经过长期的表现,是忠诚的不是形式的,组织经过长期的考验,是忠诚的不是形式的,自然就会把你当亲儿女看待。这是你一生事业、威信、健康、愉快的根本保证。没有这个保证,不用妄想有一点进益,没有这个保证,就会永远处在下风,堕落到为吃饭而工作,不但永远处在下风,还很容易被下放,越下越难上,也没勇气上,最后被开除,潦倒到饥寒而死。

(2)定要争取做共青团员:你没升入大学,是我心中最大的憾事,这也不完全怪你,家庭成分也有关系,但你自己未争取入团是主要原因。我明白,你在学校各方面的积极性是够的,为什么没入团呢?倘若我们的家庭成分好,,团组织早就争取你了,家庭成份不好,就需要加倍努力争取,靠近,申请,今后一定要主动地争取和申请,期望你在最短时间内被接纳为共青团员。这又是你今后事业发展的最主要的阶梯,不具备这个阶梯,不用打算到上游里去,就是要甘居下风怕也不能很久。这是你一生或上或下最重要的关键,切勿等闲视之。上游的人们是什么样的生活、精神、心情?下风的人们是什么样的生活、精神、心情?下风的人们想把自己的力量贡献给国家人民,也是办不到的。你父亲就是这种处境。久居下风,不被下放开除就算万幸了。你刚满18岁,争取入团还不算晚,希望你急起直追,一口气达到目的。一刻也不要忘记,如果没有政治地位做基础,一切是飘摇无根的,说不定哪天塌台,切记切记。

(3)一定要生活规律化:我说的生活,是广义的,指的生活的全部,不单是狭义的寝食。不规律的生活侵害健康,不消多说了。工作、学习、娱乐也同样要规律化。比如学习,研究一种什么东西,必须规律化了,有定时定量,才可以保证长久下去,才能有所收获。否则时作时辍,前后不接气,断乎得不到什么。早听吾言何至种下胃病,不把胃病养好,不能保持健康,什么也谈不到。十七八岁身体还在发育,养好也很容易,只要生活规律化了,很快就会好了。这种慢性病主要在养,药石可济一时,不能收全功。吾读过一些旧书, 接触过一些上层人物,凡是有所成就的,统是身体健康精神饱满,他们全是严格的生活规律化。也接触过一些比较有才气的人,他们以生活不规律为超逸,可以连夜不睡,一睡不醒,饮食不常,酒色无度,结果疾病缠身,百无一成,坎坷潦倒,亏负资才。你父亲不听吾诫,生活不规律,早早种上神经衰弱病,看电影须坐前三排,否则看不见,全身毛病,弄成今日的样子。千万不要蹈你父亲的覆辙。你从住校以来,一个礼拜回家一次,你仔细想想有几次不带着病回来?你的生活不规律已经很严重了,作速扭转吧,再发展下去就不得了啦。

(4)要立志:有志者事竟成,志就是目标,先立下目标,照准目标努力地追赶,达到目标就是成了。若根本没有目标,终日凄凄惶惶,茫无趋向,自己也不知走到哪里去,成什么呢?我和你父亲就是未立志,没有目标,到头来无一技之长,一业之专,随大众吃大锅饭,喝大锅汤,庸庸碌碌虚此一生。第三代定要争气,那就必须先立志。但立志要切合实际,切忌好高骛远,务广而荒。你既然学歌唱,又从事这一业务,那就可以在现有的水平上树立目标,比如一年以后达到什么水平,三年五年以后达到什么水平;业务以外定要学会一种什么技艺;文化要达到什么水平;二年以后争取到共青团员;争取不到团员决不谈恋爱等等,我是举例,不是替你代瓠(音“护”),不过争取团员可做一条,因为它有助于业务艺术的进修。


8月18日星期日

接上(5)惜阴:有些谚语:“人生如白驹过隙”,“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日月如梭”,“光阴似箭”,“逝水流年”,“岁不我予”等等,无非是说人生短短几十年很快就过去,要很好地利用光阴,不要把光阴平白地浪费。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可是实际上善于利用光阴,不浪费光阴的极少。尽量利用也不是容易的,说不浪费,实际上浪费很多。要少浪费,首先要有很考虑周详的安排,按着安排好的时间进行活动,切忌把安排打乱。比如安排好早七点至八点读古文,那就一定在这段时间沉下心去好好地读。切忌刚打开书本,想起要写信,刚写了开头一两句,又想起要找某人说句什么话。这样一个钟头就会白白浪费掉。这个礼拜想干什么,因某种原因未干;这个月想学什么,因某种原因未学;今年想学什么,因某种原因未学,一点钟、一日、一礼拜、一月、一年,都在举棋不定,犹豫不断的惯性下葬送了。我看你就犯这个毛病。要用心安排决心执行,就能改掉这个毛病。我还看到你另外一些浪费光阴的时候,如同学们聚会谈天,尤其女同学,最浪费时间。一日一礼拜你浪费了多少时间,时辰钟都给你记了账,把浪费的时间都从极其宝贵的时代里扣除,它是毫不留情的。要知道从初中到大学也就是从十五到二十五这个十年是学习上的黄金时代. 这个时代身体脑力发育成长牢固, 这个时间学什么又快又记得住又能体会实用,事半功倍。过此以后,则属经验锻炼的时期,脑力逐渐迟钝,记忆逐渐衰退,学习则事倍功半矣。你已经过去六年,去了大半,如何尽可能地利用这一少半,是在你自己的决心与计划,好自为之。

(6)敦操守:贪污取巧不会出自我门,但社会主义公共道德最崇尚廉洁,反对贪污,我们不能不时刻警惕。不是我们应得的,一芥不取。一方是为着保持自己的优良高洁品质,也为了避免运动中的麻烦。你还未曾经过反贪污运动的场面,以后就要亲身经历了。不论惊涛骇浪不论和风细雨,你只要有一点点不清白,你就会内亏心虚,张不开口,由于说话不流畅,神气不充沛,就会把斗争锋芒引到你的身上。贪污自然找不到我们,可是小小的“公私不分”难免一时不注意或者失于检点而沾染,即便是最小的“公私不分”,比如一张信纸,也要警惕绝不沾染。一定要做到“公私分明”,“一尘不染”,俾心神永远明朗舒畅,不为恶邪所伤害。


8月19日

接上(7)搞好群众关系:不论什么工作,第一要主观努力,其次要群众支持,你再能劳动,缺乏群众的支持,什么也做不到好处,上级再支持你,没有群众的支持依然通不过。群众支持占居极为重要的地位。既需要群众的支持,首先必须搞好群众关系(要正确理解“搞好”二字,私情拉拢不是搞好,相反是败坏),有了主观努力,有了群众支持,有了坚定不拔的志向,那么至少可以获得小的成就,不至流为一无所成的溷(音“混”,混乱、厕所意)迹下风分子。

(8)严守纪律:社会主义制度强调纪律性,一切事业单位行政机关统把遵守纪律放在第一位,不难理解,这是最必要的。比如严守时间,不准迟到早退,缺勤必须请假,有的禁止烟火,禁止吸烟,病室肃静等等,作为一个国家干部或工人,必须极其严格地遵守本单位的纪律。遵守纪律作为考绩条件,生产单位迟到早退及未经批准而缺勤者以旷工论,扣发工资还要影响考绩。你初到工作岗位,小小孩子不断迟到,成何规矩,若不赶紧纠正,只这一点,就构成违反纪律的错误,一定会影响前途的发展。贪睡起不来,是没落家庭中的现象,岂是青少年国家干部的行径?自己原谅坏习惯,根本不想改,坏习惯越来越多,慢慢会把一个人给淹没了。这一次违反纪律未得到惩处,再一次二次三次仍然未得到相应的惩处,不要紧,没关系,再加一项无关系,再加一项,越来越多,这就要被淹没了。朝气旺盛的青少年,绝对不许任何坏东西沾染到自己身上,偶一触及必须立即清洗。不要原谅敷衍不拿当事,立刻把有害的一切坏东西清洗干净。 (9)行动要敏捷: “敏于事而慎于言”, “驷不及舌”, “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这是论语孔子的话,如果正确理解,这些话对于进德修业还是有作用的。拖拖拉拉,腻腻歪歪,我就犯这个毛病。你是个小孩子,应当活蹦乱跳,要办就办。而你不是,往往要办不办,该办不办,行动不敏捷,凡事走在人家后面,开会、上班、吃饭、睡觉、看电影、赴约会等等一切活动,你早到的时候肯定不多。这个毛病很大,影响到你的各个方面,万不要小看它。我常说苏联的谚语:“先到者先得,后到者残汤剩饭”,这是再现实没有的教育。有人请你吃北京饭店,约定晚六点,你要至晚在5点55分到,若至6点另5分到,那就很不礼貌,请你的人就会内心不高兴,无意中你就算得罪了他。你去接上级或者好朋友,等人家下了飞机火车你才赶到,多没意思!拖拉腻歪的毛病必须纠正。有些事预先说了不能实现,不但自己不得劲,也怕人家耻笑,说你无信用,不兑现,一句话说出口,再也收不回去,驷马也赶不上。含蓄的人为什么不先说后作?害怕先说了办不到, “耻躬之不逮也”。这种事随时有,要随时注意。


8月20日

接上(10)要勤俭,朴素,顾家:自古勤俭是美德,奢侈是恶习,不需多讲,凡事无不成于勤,无不败于惰;由俭变奢易,由奢变俭难,朴素的含义宽广,包括经济、性格、品德、语言、立身、行事等等,若能勤俭朴素,无论遇到什么环境,总可安稳度过,不至有何闪失。否则一遇不良环境,立刻就栽筋斗。可以肯定,勤俭朴素是进德修业的根本,也就是必要条件,时刻宝之。千万不可艳羡那些安适享受、浮华奢靡的人们,那都是斲(音“卓”,砍削意)丧前途的勾当。顾家,在为国为民的意义上说是落后的想法,但是否需要顾家,就得取决于现实生活条件和不很遥远的后来打算。我们家的情况是,我已老废,不可能再有分文收入,42元劳保费,仅仅能吃粮食,副食衣服谈不到。我死之后,劳保停止,生活费自何而出?小援如何上学?煦煦烽烽如何照顾?在我们这种生活情况之下,光唱高调不顾家是不现实的。我死之后,什么也抡在你身上,若不预先加以锻炼,猛可地一抡如何承受得起?所以要顾家,每月量力拿几块回来,一者补助家用,二者养成顾家的做法,于公众舆论上也好。我想一月多则十元,少则五元,还不至大为难。若不自局限,到手即了,虽三倍五倍于今日亦不会剩一文也。自立局限不多花,不拉债,简单朴素的生活,于修业进德大有好处,帮助家用之实益有限,历练过日子的作用甚大。一开头就俭,比过后被迫不得不俭时自然得多。我见过多少人挣得很多,终年穷得要命,那就是一开头就没打算到过日子上,由奢变俭难也,千万不可走这条路。把生活安排在最低水平以上,约在中等以下,切记要手中经常有几个钱,以备不时之需,不可一下子花光,东西书籍是永远买不完的,只可慢慢一点点地添置,还要知道,不是经常使用的东西是最贵的东西,书也一样。否则钱到手,很快花光,以后借债拉账,一月花二月的,二月花三月四月的,三月花五月六月七月的,这样陷溺在无底的债坑里永远精神愁苦不得解放,我见的这样人很多,以至耿介、操守不得不打折扣,你父亲就是如此。肯听吾言,可以在不大为难的情况下,细水长流地,轻松愉快地,简单朴素地,无罣(同“挂”)无碍地,自由舒适地学习生活下去。看来很平淡无奇,但这还是很不易得,必须有坚持的毅力和素养的锻炼始可达到尔,其勉之。

(11)戒浮,戒躁:浮是飘无根,燥是急躁沉不住气。习惯上浮躁二字连用,是说不沉着,安不下心,沉不住气。无论何事,你若安不下心,沉不住气,一回想东,一回想西,这样刚开头,又觉得须学那样,那样刚开头,另一样又在等着,这就把时间浪费了,把精力消磨了,你这个毛病犯得不小。不信?你检查一下,哪样是学得比较深入的?想学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肯定了没有?老这样下去就会一无所成。你买的书看了几本?从看过的里面得到了什么?治学之道一定要沉着,安下心,沉住气,选定需要的东西,从头到尾学到底。还要深入,还要眼观脑思手写,学过一个段落或章节,还要运用脑力融汇贯串,吸收精髓,抛弃糠粕,久之自有所得。开卷之后,专心致志,钧天大作而不闻,五岳在前而不见,神与书和,自得其趋。演戏身为剧中人,唱歌为歌中人一样,倘心里有事按奈不下,宁可不学。这是举例说明,你未必是这样。但吾观察你在家中无一次悠闲自适的,又要睡觉,又要会同学,又要看电影,还未买票,还得吃饭,忙得不可开交,结果觉也不得睡好,饭也没吃好,电影是否迟到了,吾不得而知。可用两个字概括这些现象,“浮躁”。工作学习是否也有这样现象,自检自戒。

(12)关于恋爱:恋爱这玩艺吾未经过,但以意揣之,可能是甜蜜的营生,同时也是大伤脑筋的营生,更值得注意的是极费时间的营生。我见过多少恋爱的人们费尽心机,花尽时间,以求达到对方的满意。这就不是以学习为主要生活内容的人们所能承担得起的勾当。前边说十五至二十五是学习的黄金时代,一时一刻也要珍惜。像你刚18岁,在学习上是“一刻千金”的时候,怎好把如此宝贵的光阴抛费在这上边,这是最愚蠢的最浪费的营生。集中精力,争取到政治地位,把学习学好,把工作干好,怕不有成群的上流人物来追逐你?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本钱的时候,就花那么大的代价呢?千万不要干这傻事!谈到你的婚姻问题,我倒很愿意你早结婚,因为我家只有你奶奶这个老婆子,她若一旦死去,我们家立刻就不成一个人家, 没有女人能成个人家吗?你若早结了婚,家中多一个女人,生活气氛浓厚一些,一旦你奶奶死去,也有人承乏这个家,这是站在维护这个家的立场上的想法。但是一考虑到你的前途,那就断然不要早结婚,马上添上家累,增加心事,枉费精神,浪掷光阴,结婚于你的修业学习大大不利。要趁我和你奶奶还壮实,还能支持这个门户的时候,叫你没有一点心事牵挂,极其清白的一心一意争取政治地位(入团),修业进德,提高自己,进入上游。你要深刻地体会这个意思,善于利用这一段无上宝贵的时间。我意你在二十岁以前就是入团以前,绝对不许物色对象,绝对不往恋爱上想。我还有个重要的意见在这里提出:我一生的辛苦熬煎连你奶奶和你父亲也知道得不多,到头来仅仅有三个孙子聊慰苦情(重男轻女!孙女呢?鲁批 64.6.21.),除此之外,再没有丝毫足以自慰的东西!你们兄弟三个外表都生得端正干净,尤其你的外表,可说百不一二,有条件选择一个品貌兼全的配偶。品的范围很广,至少能勤劳理家,善良大方,礼貌端详等等。貌很难说得具体,至少要在中人以上,不可单纯以貌取人,模样也要配得过,差不多才行。人的性格品质大都也画在貌上,取人是否以貌要看你对于貌的认识。侥幸我能看到你结婚,那种丑陋、俗浊、凶狠、干瘪、肥涨等等的貌,感谢上帝,不要匹配我的孙子。品貌都过得去并不苛求,难道算得奢望?还有,生理条件决定了女人先衰,同年夫妇大约女的比男的早丧失青春15年左右,日后选择配偶至少要小五岁以上,切记切记。你大娘比大爷大12岁,一个盛年精壮,一个是白发老媪,目为母子亦不为过,成何模样!

以上所写,有的是针对你的毛病,有的是提示鼓励和指点方向的,切望你深刻检查,好生体会,勿负我殷切的期待。

(一片舐犊心,空对锢庐月 何竟忘之!鲁批 64.6.21)


1963年9月22日星期日

万墙锢庐日记自8月21日至9月21日脱记整整一个月,因无本子也无纸,又无钱买,嗣后买了此本,又拖沓懒于提笔,这一个月未写一字,提笔手麻如故,不写字也麻,干粗活也麻,麻木从右手起不扩展而大便宜也。

锢庐日记全是鸡毛蒜皮家庭琐碎,本不足记,只因练手练脑不至锈煞,没得记也硬记,脱记一月本无可记,但找补一二以资连续:

旦旦约在八月上旬被派在煤炭工业部领导的煤矿文工团,常驻北京,算为不满意中侥幸的一点,否则分到边远去处永远不能和家在一起也。

旦旦报到后约一礼拜分到棒子面三十余斤,正好补充八九两月粮食不足之数,九月中旬又分到白面十斤,在定量不足,副食买不起的情况下,获此补助大家吃饱,也是好事(分到的粮面按粮店价购)。

九月上旬旦旦被派去沈阳抚顺观摩本单位的演出,十日而回,买回两盒烟卷来共花五毛。他想买回东西来给家里老人而没有钱,仅仅有五毛,买了两(盒)烟,正是我同他奶奶需要的,由这点小事看,这孩子心里是有爷爷奶奶的,只要心里有就够了。

旦旦以十七八岁小孩子参与社会工作,学识经验两俱缺乏,针对他现有的毛病和对他的希望手写“諭诫勇孙十二条”,希望旦旦能虚心接受这些諭诫,从而体会我的无穷的厚爱和期望,各方面发展力争上游,自己能获一定的成就,是吾梦寐以求者也。

几个月来,一文不名时时有之,然无如八月之甚,往次无钱买菜,可有陈下的干菜椒酱等略费手脚加工即可佐餐. 八月下旬的一文不名,佐餐之物一无所有,尚有十日之粮未买,不借钱无法度过此关,万不得已向工会借下月劳保七元,分两次扣还。这月特窘是因小援交书费本子费以及修鞋和买笔墨等,光小援就花去十余元。

前记老牛想出去当老妈,同时有两家,答应潘家介绍的,本胡同杨家,辞去李光普介绍的和平里(安定门外数里)某家,当时余就以为李光普介绍的真实可靠,潘家介绍的渺茫,果然一等再等,最后等于零。杨家对人不负责,当时说得很扎实,叫老牛一定到他家,老牛辞退和平里某家也由潘太太告知过杨家,杨家再三再四表示无问题,结果白辞掉和平里某家,否则一月三十元可挣也。老牛自起意当老妈,两年功夫,一家也不成,有几次成了,中间出一波折,拆散,老牛怪这怪那,我说什么也莫怪,你原本是支使人的,哪能叫你去受人支使?你自己不觉,现在你还支使着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头子呢。

炎暑过去秋凉来了,老牛去杨家当保姆的希望成了画饼,随着时令的要求开支增加而无源可加,正在愁肠百结时,老牛原来的生产组(剥云母结鱼网)发现了以尼龙线结网兜的新活,老牛一学便会, 结得比别人结得好,从8月下旬开始,结一兜工资两毛,老牛起初日结两个,几天以后,我担任起做饭打杂,老牛专结网兜,9月便能日结四个,可挣八毛,老牛卖老命早五点起晚十一二点停工,一日十八九个钟头,除去吃饭上厕所手不停挥,余劝其稍息力气,日结二三个即可,她成见太深不听劝告,多了还要加多,终日无片刻休息,我做饭打杂终日也不得闲,连写日记洗衣服时间也无有了。

我本想秋凉后续写访旧记,为了辅助老牛生产,简直无功夫提笔,连出门逛逛的时间也没有了,两人忙得不可开交,一个月顶多能挣15—20元,亦够可怜了。这个生产工作依我看不过两三个月即告结束,但一家购买布票供应和冬季煤炉烟筒都完全寄托在这上面,看吧!

老牛自开始结兜,我承担了做饭打杂,我们的矛盾也消除了不少。可怜白发老媪,一日劳动十八九个小时,在现有条件下对她的吃食不能不加注意,特给她添上早点,当然我也吃,比较好一点的劝她吃,生怕她不自爱惜累垮也。


9月24日

老牛结兜我替她上梭,除去做饭打杂上街以外再上梭,晚上也要到11点以后才得睡,无有看书写字的功夫,日记不能按日记了。好在无甚可记,鸡毛蒜皮,多记少记,无关紧要。


9月25日

写信给周凡问煦煦考上了什么学校,有一年多不见煦煦和烽烽写的信了,信中要他们给我写信,他们从未主动给我信过,都等我要甚至要几次才来一信,好几年以来我没有一天不叨念他们好几遍,而他们心中却怕没有爷爷奶奶!


9月26日

旦旦自到煤矿文工团赶上机会分到30多斤棒面, 10斤白面,棒米3斤. 虽然照定价收钱,却解决了两个月的缺粮,今日又分3斤猪肉一元一斤,太贵一点(比市上等价肉好点),我们希望分到粮食补充缺粮,不希望分肉,吃不起太多肉也,又分到豆油一斤,这倒需要。过节不打算买肉了,旦旦分到的肉比能买的还多。


9月27日

五号是个好日子,北京的各行各业职工,家庭手工业者,临时工,都把他们辛勤所得的工资拿到家去,立刻七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具备,这是皆大欢喜的一日,但又有时感到挺别扭. “五一”和“十一”两节,习惯都是花钱的日子,而本月的早光,下月的未到,有钱人家这两日尽情享受,无钱的即感到别扭。这几年来我家困窘,这两个节日还赶不上平常过得好,有好几次竟是一文不鸣,然余心未曾稍动,老牛则不免嗟怨叹惜,孩子也不免无精打采。

今日忽接区工会通知,为了让退休人员过好国庆节中秋节(十月二日),提前于9月28日发放下月劳保费,真是福音,感谢组织照顾。然又有顾虑,平素紧紧把握,尚且不能从容过到下月五号,如今提前七八日,节下应时物品无所不有,不知不觉中就要多费,节日过去,您能挨到下月五号?强行把握不花我无此坚韧把握力也。可虑可虑。


9月28日

早去区工会领劳保,扣除3.50元借款,净支38.50元,全月生活费尽赖于此,可是当日就花了十元,都不是生活必需的,没有强行把握的本领,十月份将是最难过的日子。

下午老牛也领到了网兜工资14.50元,老牛的胆子大了,又想买这,又想买那。老牛有工做,有钱挣,心情快活,我巴不得你心里快活,少些矛盾,我也顺着她的意思,多花就多花吧,何必呢。


9月29日星期日

连日大风,门外炉子返风做不了饭,两家的炉子搬到屋门内,导致上火,感冒。


9月30日

一日国庆二日中秋,两节相连,花钱更多,为了迎合老牛高兴,买了一瓶葡萄酒1元,1两茶叶1元,一个票的烟卷0.83元,1斤猪肉包饺子,老牛去报销她那14.00元,又买了二斤鱼,还给小援买的水果,黄家送给了斤半月饼,加上旦旦分到的肉,这就肥了节,得过且过,管他过后,到时再说。


10月1日

国庆节天安门检阅游行大队,五十万人,唯不阅兵,十点开始,十二点半结束,余借李光普收音机听游行录音实况,今年经济全面好转,虽有多处水旱灾害,收成比上年好,各门工业亦陆续上升,来我国观礼之外宾达三千人,我国远景美妙令人兴奋。

解放以来我对国庆节极感兴奋,认为比过年意义还大得多,先在公路总局参加游行队伍(连5.1),后以年高不得参加,每节必想方法在长安街观看,从头到尾不脱一节,晚上还去天安门看花炮跳舞,半夜方回。自60年病后,心犹是也而目不想看,时或想看而身不愿动,这是衰老的明证,今年的今日连大门都未出,光做饭打杂已筋疲力尽,再无余力及其他也。


10月2日

老牛声言国庆中秋她要停工,但这两天她仍旧早起,洗衣缝破烂包饺子上市场比平日织网兜累得多。

接郑洪钧信,特意告知,他于春夏间远游沪杭,对杭留恋,颇有想去久住之意,此君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生时只差一时)而生活全貌无一相同,他有九个子女,曾经有钱,直到现在还有自己的住宅,还有力量去几千里外游览,与余情况大相悬殊。此君亦不得于妻子,远游恐于此有关,应该回他信。

下午去九条看一妹,和聿法谈了一些国际问题。


10月3日

接鲁信(中秋前夕再三追问我的手麻情形,从上次来信,即提供注射什么,服用什么,又追问我的坐功气功, 均是他提供的养老方法,我一样也未办,其实全该办,只是懒怠得办,比如看病连一分钱也不用花,而我就是极不愿意找大夫,什么气功太极拳我也信其有效,只是不愿学,也怕坚持不下去,白费事,最近做饭打杂连门都不能出了,两个人从天亮忙到深夜,只是为了十来元钱。

鲁信中悲观失望情绪相当严重,如许俨然搔首满把潇潇,痛感今生休矣;想到父子两代不久都要撒手而归,化为乌有,来日无多,不知还能见几次面,请假归省,不知何时批准,即使批准,两手空空,破衣烂衫,愧无甘旨之奉,黯然神伤,呜呼哀哉,待在万丈枯井里的耐性快到头了,不是别的,是一种末日感的反映;急欲寻求一个老伴,以免父母死后更为寂寞等语,甚可悲也。然而吾莫如之何也,出路只有一条,就是下乡落户,做一庄稼人,自耕自食,拼上几年劳动,立下家底,换得老年安稳度日不受饥寒。


10月4日

接烽烽回信,说煦煦已考上高中。这孩子字写得很好,端正大方,这次的文理段落均好,大大超过他母亲的水平,此子如能寻正道前进,必有相当成就。信中有这样一段:我们家很穷,吃饭穿衣都成了大问题。爷爷,不要丧气,我们长大了一定好好侍奉您老人家,让您幸福地度过晚年。您有病,身体不好,再紧一紧,尽量少花钱,哪怕吃穿得孬一点儿,不要再去做杂工,以免把身体累坏。这自然有他母亲的教导在内,然其文其意颇足慰情也,烽烽刚满13岁。


10月5日6日

复鲁信告知我与其母身体均好,他介绍的医治麻木的药未用,养生特术什么坐功气功,均未试. 他请假回家,最好趁天气暖和早来,免得封冻受罪。

晚上旦旦回家刚上床要睡被单位上电话追回。


10月7日星期日

复烽烽信,夸奖他字写得好,文理清顺,鼓励好好学习,努力上进,又说我极高兴等待他们长大好好侍奉我,让我幸福地度过晚年。他要买帽子,到下月劳保费发下,准买去。

下午洗衣服大小十件。

傍晚云涛领孩子来,让饭,说在家吃过. 这些年来云涛每来总是躲开吃饭的时间,意思是怕盘扰我们,其实虽穷又何在乎一个干粮,可见是客气不实也。他的孩子名张松四岁,非常机灵极调皮淘气,长得也很福泰, 将来是有出息的小伙子。坐移时, 谈不到深处而去。


10月9日

早七点正在生炉子,“后门卖白薯啦”,有人这样嚷,我立刻放下火钩煤铲,拿了粮票到后门排队,卖白薯的人还未到,排队者约20人,站半点多钟,李光普要上班,托余代买,并云你买好,午时,我用自行车运。八点卖薯人到,忽地一阵风都跑到前头,陆续后到的也到前头,骤然余之前加塞百余人,好几年来余皆老实排队曽未加塞,慢慢轮到我,排队回来,九点多了,好冻。老牛嗔我回来晚了,吵了一阵,嗔我不加塞无用老冤。我急于给她做点心,不与争辩,我和李光普各买10斤粮票的共100斤,给了一个取货牌,要到大街粮店去取,我想依靠李光普午时回来用自行车拉,又怕白薯没有了,心内急躁. 想借老孙的小车,老牛又不同意,又到了做午饭的时候,不能去取白薯了。等李光普12点回来,骑自行车去取,白薯果然没有了,粮票和钱均退回来了。老牛大怒,吵我无用,干什么也不中用,排队为什么不加塞,准人家加,不兴你老头子加,两家的白薯为什么不要两个取货牌,若是两个牌,一个牌50斤你不就拿动啦,不就早取回来吃上啦,小援馋得了不得,偏偏你就买不来,做什么中用。我一早上去排队冻了两个钟头,回来又忙着做点心做饭,赚了两顿抢白,冤哉。我沉住气,笑谓李光普曰,我今天日子不好,黑道日。这事得怪我,老牛嗔我不加塞,那是悖悔,没道理,我错在依靠心理上,依靠李光普用自行车拉,没到粮店去,若早带着麻袋到粮店去,无论如何,不至取不回来,我还不是因为懒不去粮店,而是因为这多日子我与老牛矛盾消除了不少,主要在于我承担了做饭打杂的全部,而特别照顾她的饮食,她也有些好感,我生怕她不吃早点受委屈,又怕耽误午饭(老牛以定时做好饭为大事),才没去粮店。而李光普说等他下班回来用自行车拉,是我依靠心理的根源。


10曰10日

又是黑道日!午饭预定吃馒头,面早发好,炉火满旺,十点下手揉面,十点半坐锅,预计12点可以完全做好午饭。老牛抱怨过千百遍的那口新锅,我亦嫌它太重,不愿使用,仍用旧有的小薄锅,这口锅质量低,用了几年了,锅底一个窟窿,每次用面糊,这回也糊了,添水不漏,坐在火上也不漏,放心地去做馒头,一会工夫,一锅水全漏完,把炉也浸灭,稍微有点火,希望能还阳,不肯扒了炉底重生,哪知炉内煤湿不灭也不着,快12点了小援放学回来吃什么,当然老牛又心焦吵嚷一阵. 沉住气不争辩向潘家借火蒸馒头,小援吃昨日剩饭喝粥,不大饱,撅着嘴走了,我和老牛下午两点才吃饭,幸而老牛早点吃得好,不饿,我一直靠到两点水米未沾。下午生炉子,偏偏又没生着,借李光普家炉火热稀粥烧开水吃冷馒头,又被老牛嘲讽一顿。

因为过黑道日倒霉,又忙又累,无暇想别的,竟没想到这一天是52年前资产阶级在武昌起义,革掉满清政府的命,封建王朝永远埋葬的一天,在这一点上,这一天还是值得回忆的。那年我才十三岁,还在友兰念私塾,什么也不知道,光听老人们说“皇帝无福民遭难”。果然你争我夺,混战延续40年之久,直到解放,妖魅鬼怪才销声匿迹了。


10月15日

接煦煦烽烽信,是烽烽写的,又是我看了高兴的字和文,有这样几句:我们多少知道孝顺妈妈了,妈妈辛苦了一辈子,再不能让她生气了。这也是您谆谆告诫我们的功劳。一封信分六节共290字,仅仅这里“功劳”两字用得不妥,其余均能文从字顺。还有这么两句:您的幸福地度过晚年的愿望必定能实现。您的健康增进了,一定能等到那幸福的未来。这里“未来”两字也欠妥,应该是“来临”、“来到”,不细心思考随便用,虽成年人不免,小孩子不足责也。


10月24日

做饭打杂以外还担任理线上梭,线顺上梭不算难事,一个晚上上的梭,一天织不完,祗怕线乱,若一绺线用到半数乱了,要把它理上梭非常困难,需要比上梭多若干倍的时间,更需要耐心,否则线理不出要赔偿线价,这一绺线重十两,乱了五两有奇,费了三天功夫才理上梭,有两夜理至两点才睡。理线也是织网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完全担任起理线上梭,老牛可保证一天织成四个。老牛够累,余亦够受,因而日记不能记,原无足记,而是硬记,老牛极反对我写书写字,说无半点用,正好,就此搁笔,可记者则记,不足记者不硬记,亦可减余眼花手麻之负担。


10月25日

一斤粮票五斤白薯,红皮的好吃,能顶粮食,先买5斤粮的,撙节着吃,未吃完怕没有了,又买5斤粮的,未吃一半又买5斤粮的,红白皮各半,放在锢庐西窗上,可少见太阳,以为决不能腐败。连日天寒未开窗,今日检视腐烂不少. 先买之红皮者,外面完好,内里败坏,可惜。


10月26日

距发劳保尚有九日,仅剩两毛,还有本月的粮食未买,早有计划,把小援的棉大衣卖了贴补(太小了不能穿了),送收购站卖,委托标价6.50,可净得六元,但须三五日方可卖出,为着多得几毛,只好委托。


10月27日星期日

小援学校在地坛(安定门外)开运动会,集体活动必须参加,把仅有的两毛给小援坐车,“一文不名”幡然又至。这个“一文不名”似乎是我的好友,又似乎是不速之客,月月必来看望,似乎是一尊煞神,月月必来威胁,如果你是煞神,那么,我正告你,你的嘴脸我看惯了,毫不在乎,你的威胁对我早已不发生什么作用了,去留由你便了。如果你是以友谊来临的话,那么,老实告诉你,像你这种朋友,我不稀罕,你若觍(同“恬”)不知耻时来罗皂,吾将朗诵“送穷文”以戮之,凛之!


10月28日

上午对付一餐,下午无粮做晚饭,由收购站取来委托代卖的小援的棉大衣款6.04元,买米面、棒面、葱、酱、糖、油、纸烟花去五元七毛有奇,仅剩三毛余,距发劳保尚有七日,粮食也吃不到下月五日,不但“一文不名”定然紧接而至,恐有绝粮之厄。因而恼悔不该买烟,烟六盒9毛9分,以之买棒面可买9斤,足够全家三日之粮,非生活必需品枉费也。因之联想烟之为物,毒物也,嗜之百害而无一益,而嗜者百人无一能戒,不唯毒害人身,而且毒害经济,其令嗜之者不能忘情,尤为毒辣也,吾与老牛皆吸烟,以经济困难常断吸,每断吸,口舌清爽,止咳无痰,左右四周清洁,无处不嘉,然每当饭后及劳动告一段落之后则想吸之,心想而已,无他异状。及至稍有余力则不能坚持,此物真生活中最顽强之敌人,烟之为患大矣哉!勇、援、烽三孙以及尔之子孙幸勿习此,免为所害。


10月29日

旦旦下乡劳动,到芦台(津东南)收稻碾稻,本月10日启程29日方回,共20日未休息,据云活极累,大部分为重体劳动,同事百人,收稻碾米300余亩。小援懒得吓人,牙不刷,脸不洗,然在学校劳动搬砖亦不后人,这两个孩子都够懒,家务劳动,手也不沾,而在集体鞭策之下,无不可为,可见集体行动之优越也。


10月31日

卖小大衣剩的几毛钱,今日还剩六分,这是全部现款,距发劳保还有四日,本月肉票三张,用了两张,废掉一张。

这月过日子用了老牛的六元。


11月1日

昨日所剩之六分,今日买萝卜二斤,用了5分,余1分买了白菜叶喂鸡,捡好的做了午饭的菜,熬白菜,小援抱怨不好吃,我说与昨日的熬白菜同一做法,只是菜不一样,油少些,别嫌不好,明日连这也无有. 小援吃一碗饭,撅着嘴走了. 老牛对吃喝最爱挑眼,今日熬白菜她不屑吃,晚饭萝卜汤很好,老牛也不屑吃,放冷了替她温热,坚持不吃。

老牛这些日子故态复萌,找算我,闹脾气,伺候不欢喜。我试验过多次,有钱吃好的,就欢喜,无钱就别扭,这种“可与共安乐,不可与同患难”的恶劣品质,生就的天性,坚如金石的头脑,今生不会有丝毫改变!

今日“一文不名”又来了。


11月3日星期日 小雨 冷

出席小援学校家长会,九点开会,校长教导主任综合汇报开学以来两月期间,学校对新生教育措施及学生成绩,随即分班由班主任详细报告两月来教学情形及学生收获状况,然后把每一学生优缺点扼要举出,希望学校家长学生三方面一齐努力把学生教好。会后进行家长个别谈话,班主任谓小援学习尽可放心,只是不守纪律,课堂纪律很坏,至以小刀划破同学皮肤,清洁劳动不主动。学习成绩4,5分参半,列为优良生有奖状。余亦向班主任略述小援不守纪律的一贯性,懒惰,不爱清洁,好读课外书。表示愿意与学校协力督教。申请免费不准,催缴学费,余答应11月内缴费。

白面棒面皆无,晚炊不继,不知老牛何处借钱来现买粮食现做饭,不用说老牛没好气。

旦旦去济南看他的母亲,顺便去泰安看煦煦烽烽,也接着登泰山,烽烽向我要一顶冬天的帽子,旦旦替我买了,他又给煦煦买了一方围巾,旦旦对于这些场合,尚能体会人情。

发培鲁信促其回家,先到泰安看煦煦烽烽。何时可来,回信。


11月4日

一连三日,一文不名,小援撅嘴,老牛怄气,余却能处之泰然,只要能保持健康,全不生病,有柴炭粮食,虽十日不名一文可也。“一文不名”当然不是好现象,然而细思确亦有许多好处:不用费脑力计算买什么;不用跑路和拣选货色;不用劳劳不休地做;每人一碗粥,一个干粮,饭食告毕,不但做饭容易,吃饭也简单;饭后刷锅洗碗容易,不用刷油泥。这些好处首先担任做饭跑街打杂者享受,安贫乐观者亦可享受,疾贫好奢者无分。

鸡也受了连累,来杭鸡需喂青菜,拿一分钱到菜摊上可买一大堆白菜叶,一只鸡够吃三天,可怜的这只鸡,竟三天没吃到青菜,然而牠却能安贫乐观,不啯啯着要吃,并且还是照常报效主人下蛋。


11月5日

老牛先我出门把鸡放出,我起来喂鸡,找不到鸡了,全院找遍没有,移时又找,依然找不到,我到工会领款去了,老牛又找,院里没有,各家鸡窝找遍也没有,又到80号82号各处找也没有,老牛气急败坏地到李康成家找烟吸,回来忽然发现鸡在李四家的鸡棚里向老牛啯啯地叫。奇怪!鸡怎么进去的?老牛几次看他的鸡棚里没有,为什么又在那里发现?若说他们藏起来为找得急又放出来,那么他们放在院里可也,何必又放到他们的棚里?不协情理。问题就在怎么进去的,若是随着他们的鸡一道进去,为什么不把牠轰出来?要说他们没注意,不对,他们养着老少两群鸡,二十来只,把鸡当性命根子,他们这个鸡棚里养的是今年的少鸡,我们鸡是老鸡,少鸡群里多一只老鸡难道看不出来?殊有可疑之处,倘若不是随鸡群进去,特意把牠轰进去,那就更不堪问了,我们和他们是有宿怨的,从他们的鸡窝里找到我们的鸡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晚上我们的鸡宿在他的鸡窝里,那时间隙不深,不以为意,第二次也是晚上丢了鸡,第二日早晨有人看见李清河背着书包伸一只胳膊去他们的鸡窝里抓鸡,半天没抓出来,上学去了,一会我们的鸡从他们的鸡窝里随着大队走出来,不能不令人怀疑李清河是要抓出我们那只鸡带出去,老抓不准到点了,也怕人看见,走了,殊不知在他的背后就有人看见。所以这第三次也不能不令人生疑,“人必贪财而后人疑其盗”,这一家自老少至孩提没一个不是贪图别家的东西,得偷即偷,得拿即拿,公家东西更不用说了,看他家的破烂箱筒麻袋木板砖瓦等绝不会是买的,院中五棵大树被李清河兄弟砍得光剩了主干,李福河当小偷被人抓住不止一次,院中各家丢钱失物背后没有不怨他们的。像这种人家行为,再三从他们鸡窝里找回鸡来,能不怀疑?


11月7日

天未亮即有西北风,晨起骤冷,风终日不停,抵暮尤甚,风力似是七八级,冷,夜或冰。下午冒风买烟筒二节,有备无患。


11月8日

晨风停,冰,寒,老牛屋里的窗户特别高大,大小四十方玻璃几乎块块透风,外加破玻璃破风斗烟筒口, 屋内风飕飕尘漫漫,一夜把老牛冻得够呛,一起身就找茬发脾气。余生着火,立即糊窗户,半日糊了一半,明日继续糊。

本月10日是小援生日,今日提前吃饺子,牛肉馅,多年未吃了,前日发款买牛肉一斤,吃丸子,留一半给小援过生日吃饺子,丸子饺子均不够好,肉瘦油少故也。

钟坏了,老牛眼镜腿断了,傍晚到四牌楼修钟,人民市场修眼镜,送眼镜时把皮包遗在修理眼镜的柜台上,取镜时,修镜人问你丢东西未?余答,未,再问余捡物在握,仍答未丢,三问,余仍肯定未丢,修镜人说未丢罢了,余扬长而去,行十步,发现皮包没有了,回身到修镜柜台对修镜人说丢了皮包,问姓氏,包内何物,符,见还,原包未动(内无钱,有布票粮票挂号证等),原包见还甚佳,然既肯定是余物,何不直接还给,必待再三追问以至余返回去找才给还呢?噫!不如此不足以为德也,然吾则以为直接见还更足德也。


11月9日

上午糊窗户,继昨日未竟之工。

七日风寒引起大家警惕,纷纷忙着装炉子,余糊完窗,也和老牛把炉子安上,按时令取暖应在本月底生火,但老牛工作早起晚眠,不能抗寒,莫如早些安好免受风寒。


11月10日星期日

穆怀斌不来吾家四五年,忽然来临,谓从云涛处来,伊与云涛培鲁原系患难之交,肃反期间,与云涛搆衅,与吾家亦乏往还,今忽到此,不知何意,并邀余到伊家吃午饭,余婉谢之,留谈半小时,伊云:被决定为右派后,派去周口店植物大队劳动,已过二年,自己迄不承认是右派,帽子戴着,宁肯戴一辈子不承认,要承认必须经过告御状,虽杀头无悔也。余劝其不可过于认真自讨苦吃,伊意不少动,硬脑筋难转弯也。


11月14日

旦旦有半月假,趁机去济南看他母亲,打算趁便去泰安看煦煦烽烽,路费由其母出,我无意见,对于去看煦煦烽烽殊恰吾意,我无钱给他,但知他预借薪金10元,他表示去泰安的意思甚坚,所以叫他把烽烽的帽子带去,今日旦旦由济南回来,见他头上戴着烽烽的帽子,知他未去泰安,果然他说他母亲同周凡矛盾,不愿意他去(按:这很可能是我当时懒而未去的托词,祸及母亲),并且也无钱去,余未搭言,但心里很不痛快,此乃吾无钱之所至,倘吾有钱给旦旦,叫他由济去泰安,他不会不去,既因吾穷所至又何怨焉!旦旦之母亦太浅薄,旦旦要去看弟弟妹妹,你应该鼓励他去,以敦手足之谊才是正理,而你反倒不许他去,离间他们兄弟成何道理?你和周凡矛盾是过去的事,现在各不相涉,何为修旧怨牵及后代,你以旦旦丢弃那个妹妹和弟弟你才快意,浅薄妇人真莫可如之何也。


11月15日

给烽烽信并寄帽子和煦煦的头巾,帽子里填上三个学生练习本作为小援给烽烽的赠品。

发培闽培粤信,问问他母亲的身体;培粤的腿怎样,培闽现在做什么,是否考上学校,无线电学到什么程度,大嫂回青岛否?春元及成元家怎样?


11月16日

余屡记菸之为物有百害而无一益,不吸烟左右环境清洁,不咳嗽,不吐痰,口舌不干燥,吸烟则完全反是. 吾困于经济,屡次被迫断绝吸烟,每次断吸,觉精神清爽,少许多麻烦,若能长久,岂不大嘉,无奈这种东西非常顽强,它总叫你不能忘情于它,对于沾染这种嗜好的人们,它顽强地想与生活必需品分庭抗礼,一旦有钱,立即想买,老牛每次咬牙说可不许买了,但一买到家,她立刻就吸,她并还张罗着买. 鞋匠老高在顺义工作,来吾家玩,老牛说快托老高给买点菸吧,老高当面应允下次公休给带来. 李芳园女儿在天津工作,公休回家,她又托她从天津买,李亦答应. 今日老高给送菸来1斤8两,价2.52元,余致谢老高并戏云,你幸亏今日来送,若到明天就无钱了,这是预备买粮食的钱不惜挹注买菸,可见菸之魔障,然亦足以见余与老牛软弱无力也。


11月17日星期日

掖县杜嘉字宗佛,国画能山水人物花鸟,书法宗米芾,精象牙,字细不可辩,肉眼视之为线条,以显微镜观之,字划清晰,锋凌釐(同“厘”)然,美妙楷书亦王米宗也。余昔与之共事三年,其人和蔼易近,解放后仍居青岛,任政协委员,在百花齐放政策下,总佛修炼尤勤,余上年至青岛得晤一面,知其领导青岛工艺美术研究所,工作极忙,会议尤多,会友时间不可多得,因之慨然阔人不易为也。余存牙章材料一方,前年烦狄石樵代请为长孙勇治印,允为精刻,余将牙寄去,上年晤面时问及,事忙未刻,此事将及三个年头,因写信催索,并戏云如尚未着手请确定期限,倘仍遥遥无期,则是高其声价,蔽屣老友,吾再至青岛将大兴问罪之师,怕不?信约在本月初发,忘其日,补记于此。


11月18日

小援在小学以家境困难免交学费,到二中继续申请校方以其兄有工作不准免费,前开家长会时,班主任要我本月六七日交,余允不出本月可交上,班主任亦答应,乃在十日左右,校方张出布告批评小援不重视学校章制,如再不交,将于处理,余写一条给班主任,约在本月20左右交,今日令小援交上,费仅五元,而余家确以为难也。


11月19日

接鲁11月15日信,谓迟迟未复我信,乃缘递上假条将近两月,好话说了多少遍,只是不准假。要我写信给他的领导杨科长陈情代请,信尾又注不写也罢,他自己已经写了。


11月20日

阴,寒,有雪意,夜或冰。


11月24日星期日

从18日至今日共七日分文未花,缘18日仅賸(同“剩”)1毛1分,买不着东西,本月粮食早已吃光,这几日仰仗旦旦分的大米过活,明日25号开始买下月粮食,但两手空空如何能买,不买吃什么?被迫非借帐不可!向谁借!借淑妹五元,别人吾不能开口也。


11月28日

发培鲁信催其回家,此信备其呈上级请假之用。


11月30日

借淑妹五元除买粮食外,打酱油一瓶0.23,买醋5分,此外一分未花,也就是自18日至今日共12天,未花一分钱。我炒了一碗酸咸菜, 味苦涩,别人不屑吃,余勉强以之下饭,半个多月未吃一半. 老牛吃臭豆腐,小援不吃小菜,平均一天一次素熬白菜,吃够了. 下午老牛发下织网工资,买猪肉熬白菜,动了荤。

这个月名为老牛织网工资24元,旦旦工资32元,其实旦旦按月给7元,这7元烽烽的帽子将近6元,老牛给了10元,烟筒盆子去了8元多,实际加入过日子的不过三元,而小援学费倒是五元,所以名义上这月收入最多,而自四月以来这是最难过的一个月,算账老牛不屑听,小援不关心,旦旦好像不是家里人。黄天上帝吾谁愬(同“诉”)也。 月月25号以后经济最难过,“一文不名”成了惯例,缘老牛网兜工资也是五号发,只有干巴巴忍着,本月“一文不名”来得特早,自18日剩下1毛1分钱,什么也买不着,索性不花,直至今日共13天一文未花,从一妹家借来五元光买粮食,决不零花,再熬四日才得松气,不料老牛工资提前今日开支,当晚即开了斋,最难熬的四天(1号至4号)反而松快的过了。


12月5日

开支路过上海小吃店,买了两个油饼(1毛1个)四个肉包(6分一个),心想油饼老牛吃一个,给小援留一个,肉包我和老牛每人两个。拿到家临吃,老牛把一个油饼撕给我一半,那一个给小援留着,肉包老牛吃了一个,叫我吃俩,也留给小援一个。两个油饼,四个小包,三个人吃,管仲之气小哉!


12月8日星期日

旦旦昨日夜班回家,今日十点犹不起床,他的两个同学来访,竟未起床,同学离去,小援也过十点才起,兄弟两人一床一个,日将晌午酣卧不醒,余跌躞炊爨,心中暗自嗟叹,吾家衰颓气象方兴未艾,余不断以生活规律化教谕旦旦,言之谆谆,听之邈邈,奋发立志,重振家风,何望焉,噫!

数月来旦旦来家,未曾一次欢快,似有心事萦怀者,吾恐伤其心意,不与多谈,今日主动问我想学古文,吾未甚加可否,学古文岂读几篇古文即能收效哉!谈到想参加电视大学,余亦颔之,不强为主张,恐其不能终始也。 此儿近来似乎感觉自己空虚,要学什么,无所适从,且看其进一步的要求,再作理会。


12月20日

接鲁信谓单位中开展一算三比运动,暂不准假,春节一定回来,有不准假也要强回的意思,又谓钱已借妥,买好烟叶三斤,还有粮票捎来,还问要买什么。


12月22日星期日

复鲁信,推迟至春节回来亦可,菸既买好可寄来,其他什么也不要买,不要多拉账,粮票带来,如果春节也不准假,不要勉强,务要平心静气,服从领导,遵守纪律,吾心已碎,不可再有差错。

一月来身体大不如前,胸部闷塞比前加甚,吾自料是心脏病,究属何病,未经医断不得而知,今日衰惫尤甚,两腿几不能支,这些日子心绪不快,身体特坏也。

今日星期日旦旦未来家,不知何故。


64年1月10日

发友兰一信,封面锡元收,内列锡元、禄元、秋元、开元四人,问他们友兰的年景收成,问上辈老人好,聿淼外甥给讨弄的糖萝卜种子,另邮寄秋元,要回信。


1月23日

接禄元信,要我们全家回家过年,问我为什么没给他信。其实我寄友兰之信,都问过,他却不知,可见别人(接我信的)没告诉他。他要速速回信。


1月24日

培鲁同事小董,由王村回京看家,培鲁让他捎来菸叶数斤,信一封,钱十一元,阴历年不能回家矣,余盼鲁回家至切,竟成泡影。


2月13日 旧历元旦

这个春节过得较好,6斤肉2斤骨头4斤鱼两只鸡,六七年无此丰厚矣,整个国家经济好转之效也,过年气象也较好,年夜里旦旦两个同学来此度岁,他们整夜未睡,我两点半安息,未睡熟,七点起,喝酒吃饺子与客同乐。年夜里睡觉有生第一次也,自今日起自报65岁矣。


2月14日

初二日接鲁信,说节后可能准假,又说要开展社会主义教育怕延至秋后方可回家,看来准假毫无把握,又说手中无钱不愿早回家,又问要带什么东西。


2月28日

复鲁信,仍望继续请假,回家时什么也不要买,借债买吃的殊不值得,光给烽烽买点吃头,别的一概不要。


3月8日

接鲁信因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怕至早五月才能来家。


3月9日

旦旦单位集体去开滦煤矿体验生活当日晚上即写家信报告了行程、住所等,对家事提出两点:(1)叫老人注意身体,爷爷需去医院看病,奶奶要少织网子。(2)督促小援的功课,快治脚上的鸡眼(旦旦不写信我还不知小援脚上有鸡眼)。照这些方面看,旦旦还是比较知老少不忘家的孩子。

3月21日起每早六七点到东单公园学太极拳九十点钟回家收拾做饭,这种拳很难学,学得好,每日坚持不断地练确能祛病延年,多年以来我就想学,第一怕不能坚持,半途而废,第二怕学不会,现因身体惫懒,不得不假此锻炼,下决心非万不得已决不旷废。

今日发旦旦一信问在唐山情况。


3月31日(农历2月18日)

接五子信内附培礼(长带)给他四婶之信,友兰祖墓前要掘沟,我父母的坟和四弟的坟适当其衝,必须迁移。禄元二弟令培礼写信问四太太,四太太令五子写信问我,四太太的意思叫我写信委托禄元办理,我困于经济,父母兄弟迁葬无力回家亲手办理,心中恼恨万分,不须多加考虑,也只有托禄元代办,接信当日即写给禄元信,请他商同其他兄弟代为办理,怎办,怎好,我提示三点意见:(1)但能不迁就不迁,非迁不可,即迁至祖父母坟墓之北,让老少坟墓集中。(2)父亲和四弟的棺木,如已腐朽,不能将就,请换薄材。(3)拆旧墓之砖砌新坟,不够请兄弟们凑借过后奉还,千万不可把我父母和四弟埋在土坑里,迁葬费用我和四太太负责偿还,决不亏累别人。信中还请锡元开元复元秋元四弟尽力帮助。同日将此信大意函五子转告其母。


4月15日

发周凡一信,自上年夏季没和周凡直接通信,虽函信不断,往来都是煦煦烽烽之名,今直接给周凡信,然亦乏确实内容,无内容正是信少之原因也。

旦旦走后仅来一信,余亦仅去一信,日久颇不放心,今日去一信问其近况,余信晨发,旦旦晚归。

4月17日

写信问禄元,我父母和四弟迁葬之事,如果已迁,迁到哪里,父亲和四弟棺木换未,新坟是否用砖垒? 共花多少钱,请来信。


4月20日

接培京信谓上年光光去新疆时捎给我一部画册一封信,画册如无要主,叫给他寄回去云云。25日复信大意谓来信可怪,光光去新疆之前先到北京,却未到我家来,他媳妇也没来,也没有任何人送任何东西来。光光来京时我正在青岛,你不把画册当面交我,却叫光光捎给我?光光回青之后,难道没向你交代?难道你把画册交给他,就不问他?听说光光已由新疆回青岛,务把事搞清来信。


4月27日

接禄元信谓林前掘沟事,尚未动工,若动工掘沟,迁葬事一定以我的意思办,叫我放心。禄元卧病一年不能起床,自觉命在旦夕!锡元给我寄菸数次,邮局不准寄。上年秋后我寄给秋元的糖萝卜种子问种的时令。长带亲事未成。各家缺粮。


5月1日

家事琐碎经久不记,今逢5.1,再一记之。4月份养老金42元,还账用去10.30元(老牛垫款买粮煤开支还之),余剩31.70元,至24日用5月粮票购粮时,分文无有,不得已向淑元妹借5元,买粮食用去3元多,余一元多零用,至5.1节日仅余1角8分,以七分买小葱一斤,作为节日两餐之菜。葱为作料,以为正式饭菜生平第一遭也,小葱不出数,一斤只炒半小碗,小援习惯择食,味不佳者不食,余素口味壮,粗细无不甘美,今日始知小葱可炒吃也。5.1节日分文不名,记忆中不止一次,这个5.1囊中竟有余钱1角1分,较之往次以为胜矣。此1角1分直保持至5月4日发信邮票用8分,信封两个2分,尚余1分,迎接五日之开支,可谓新钱接旧钱矣。十日前,以七分买咸萝卜,食一半,余半置之殆干,以水润软,用为佐餐,三月中买黄酱半斤,以油炒之,食剩少许沉罐底,检视尚未霉坏,尝之味未变,于是5.2至5.4三日余佐餐竟有二品。小援不吃咸萝卜炒酱,就老牛吃油饼饺子等,比就吾食为优,反便宜也。半月来老牛声明,吃饭要单干,自做自吃,何时饥,何时吃,吃公粮自买菜,诚然她无牙,吃食不便,口味又精,粗劣不食,再加自己能挣几个钱,于焉走上同灶分爨之途,吾无不可,而小援得便宜,我有菜则就我食,我无菜则就牛食,而我之备菜主要为小援,非分文不名时,小援亦不肯多吃她的。老牛分爨以后,彼此不相涉,倒颇安静,在吃饭上少许多矛盾。余无成见,但求安静少风波耳。


5月4日

发培闽一信,转告禄元来信之意,并希培闽或其母亲去友兰看禄元一趟,吾度禄元之病终难康复也,不知培闽母子能体吾意否耶!


5月17日

周凡来信,对吾前信将再去山东之言,有所顾虑,恐旅途劳顿花费不赀,殊为关切,伊将于暑假遣煦煦或烽烽来看我,颇可念也,足企予望之。伊又云,愿吾去泰安,但不愿吾搬回山东,盖伊有意住北京,指望户口松动,遣煦煦烽烽就学北京好有照顾也。其实吾去山东亦权宜逃避烦恼,破除寂寞之计,安有搬山东之条件乎。


5月28日

发鲁信,两三个月无信,虽然无事,不免悬念,嘱速来信,如能准假回家,最好在暑假期间,去泰安接煦煦烽烽一道来。

同日接狄石樵信,狄夫人于5月10日以狭心疾殁于山大医院急诊室,石樵无子女,夫人殁后,遂为孤独老鳏,虽为人豪健,然孤老日子不易过,为之怅然,越数日发信问他打算怎么过日子。


6月10日

自4月15日到今日,50余日未到淑妹家,问心太不过意,4月15日向淑妹借五元,定意五月份开支即还,而实际还不了,因为不好意思去,呸,余太狭窄,同胞兄妹而至于欠几元钱就不好意思去了么?强打精神去,淑妹对我关心,为我窝鸡子四个,留饭未住,意颇内愧也。


6月12日

发鲁信半月,未见回信何也。

写信给周凡暑假将到希为煦煦烽烽准备火车半价凭证, 到时好来,来时光带适应粮票,其余什么也不要带。

64年国庆节后办理鲁户口简记

(1)10月6日访问居民委员会张主任,他什么道也指不出。看样子他只能是派出所应声虫耳,不可能为居民办什么事。

(2)10月7日到办事处访张主任, 他说这是户口问题,该找派出所。

(3)同日访派出所所长,不在所。

(4)同日访民警王同志,他很忙,我多次才遇到。他表示,将来总局调查,一定据实上报。

(5)10月19日给鲁信,叫他要组织给北京公安局来信联系户口,信未及发,接鲁信,要我为户口事多想办法,尽人事。

(6)10月20日到公安局人民来访接待室要求准迁报户口,接待员指示,叫我写信给鲁,叫他向组织要求与北京公安局联系,此与我意正合,即日给鲁信,嘱其照办。

(7)11月5日接鲁信谓组织不答应联系,北京如有准迁证明马上可办迁出。

(8)接上信后11月6日再到公安局接待室,说明对方不给来信,接待员说,教养人员解除后由教养单位给联系户口,是全国统一规定,教养单位不给联系就无法解决。

(9)根据公安局以上指示,11月7日又给鲁信,叫他向组织说明北京公安局的意见,马上速予联系。

(10)接鲁信打了两份报告,一给所部,一给队部,再要求向北京联系,但预料不会生效。

(11)11月25日余访问基层人民代表沈闺贞,沈代表答应将这个问题反映上去。

(12)12月1日写信给人民日报读者来信编辑部请教这个问题怎么办。

(13)12月10日写给培鲁,一等户口消息,二等他账还完,三等我路费有着,至晚65年2月10日左右可行。


12月18日礼拜五

接培礼信,他叔父禄元夏历9月11日作古,此三叔父第二子也。二十余岁学会汽车司机,旋即双目失明,三婶母令其学阴阳占卜,以为生计,曾一度娶一盲女,旋告离异,鳏盲一生,苦不堪言,然为人正直,贫无立锥然一芥不苟取,理所应为当仁不让,游方百里无有不知曹先生者,识与不识交口称誉,其兄福元先卒,遗子四人,女未聘者以礼聘嫁,子一人即培礼也。培礼对叔孝,胜于父母,叔晚年以腿疾艰于行动,大小便需人扶持,培礼曲尽其需,曾无怨言。大灾三年,里中少年,相率亡去,培礼曰,吾亡去,叔即死矣,守之不去。培礼以劳动著于里中,不以叔病而误劳动,亦不以劳动而废叔饮食,叔侄二人同器而食,抵足而眠,历多年如一日,禄元视培礼亦胜于子,凡为培礼教导安排者无不曲尽其意,叔侄关系可为楷模。培礼年逾二十,家贫无室,禄元不惟渴望嗣绪,亦且恐自己一旦死去,培礼鳏苦无依无靠何以为生,懃懃愁愁以为培礼授室为最大愿望,梦寐萦廻,佳事不谐,赍(音“机”,“赠送、携带”意)恨而殁,年六十有三,可悲也夫。余亲叔兄弟八人,至此賸余一人矣,余之大限尚何远哉,且余今六十有六七, 兄弟中皆未及余年而先后殒谢,余尚何奢望哉!

培礼此信提及友兰祖茔前挖沟迁坟一事,谓沟往南迁,坟可不迁,幸事也。


12月20日

基层人民代表沈闺贞来访,为答复培鲁迁户口事,谓:她反映到上级,上级的看法和公安局一样,她并再三嘱余,要鼓励他好好工作,不要脱离组织。


12月22日

接青岛五子信并附来秋元给四太太信,谓林前挖沟事又改变计划,仍走林中母亲和四弟爷爷妈妈五妹四妹六妹等墓,还有林家四坟,非迁不可。沟甚宽大, 应迁的还很多, 四太太要我做主张. 适淑元妹来,共同商议,采用各家合葬法,就是我父母和四弟二哥合葬一圹,其他各家亦同,不愿者听之,每人装一木柙(同“匣”)。柙由林中松树变价开支,当日写信给西元秋元照此办理(土圹合葬不用砖坟)。




参见:
  • 维一:《二闲堂笔记》·听爷爷讲那过去的事情—读曹翊先生日记及家书而作
  • 曹翊(圮南瘖夫):给右派儿子曹培鲁的六十七封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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