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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夏流行半个瓜


作者:郑也夫


酷暑难耐之时,西瓜便一跃成为市民们的首选果品。我常买瓜,看到的交易自然要比亲历的更多,发现今夏流行买半个瓜。何以如此?笔者猜想,就顾客而言,小家庭已成主导家庭形式,半个够吃了,这是其一。其二,或许更重要,瓜一切开,好孬立见,坏了可以不要,买半个吃不了亏。道理明摆着,以中国人博弈上的智慧,为何过去不曾开发出半个西瓜的战术?原因是过去缺少了一项看似不起眼的小小的技术手段:保鲜膜。有了它就有了卫生的保证,摊主不怕顾客买剩下半个瓜,顾客不在乎别人买剩下的半个瓜,双方都能接受,遂使半个西瓜的买卖风靡京城。

半瓜战术瞬间风行,顾客个个心领神会,下面的深层原因是买主对卖主缺乏信任,对其商品心存戒备,苦于每每只见外表,难窥内奥。本地瓜商足智多谋,本地西瓜高深莫测,堪称风险商品之典型。往日里买主们被逼之下只好苦练内功,成才者的手艺简直堪比郎中把脉。我也曾被高手点拨,如何轻拍静听,生瓜蛋子是什么声音,熟过头了是什么声音,恰到好处又是什么声音。愧对教诲,我最终也没学成。似我这等难通瓜经的不在少数。当我等凡夫俗子一见西瓜可以敞开心扉,就断然不买囫囵瓜了。不用摸拍捏打、望闻问切,瓜一打开种种阴谋都见光死。一句话,缺乏信任的时候,透明是排除疑虑的救星。

保鲜膜的直接作用是方便了买瓜人,当然同时也增加了西瓜零售交易的效率。但恐怕它深刻改变西瓜市场的远不限于这些。我以为从此生瓜将退出西瓜市场。实际上,瓜农判断瓜之生熟易如反掌,因为瓜是一批批成熟的,只要作胎时在瓜皮上写好日期或做出记号便绝少失误。过去生瓜流行,要么是一轮轮的故意欺诈,要么是瓜农当和尚不撞钟。现在顾客欺负不成了,摊主岂能容忍生瓜砸在自己手里,生瓜多了必定要同瓜农交涉。如此,瓜农想不敬业都难。也就是说,北京西瓜市场的良性循环,将由保鲜膜开启。我再告诉您,以后可以大胆买囫囵的整瓜了,因为坚持买半个瓜的人,经层层反馈,已将生瓜推出市场。

我这里是不是在讴歌技术进步解决了信任上的难题?不尽然,其实保鲜膜一方面帮助我们解决了难题,另一方面也凸现了我们社会中信任的失缺,不然是不劳它登场救驾的。我在美国留学期间,和中国同学一次次买瓜后相对慨叹:美国超市上的西瓜绝对没有生的。作为个体,我们开发出了一些独门绝活,我猜测世界上的多数挑瓜圣手都在中国。但作为社会,我们的无谓消耗太大了。做个中国人,你必须是多面手,是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会工作——尽管稀松平常,会装修,会炒股,会挑瓜。而在美国,学挑瓜作甚,那难能的手艺一丁点用场也没有。在西瓜的问题上保鲜膜解救了我们,但其他商品呢,都能拦腰斩断,开肠见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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