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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威之恋

作者:何大明

“我们是粉碎'四人帮'后恢复高等院校召生考试制度以来的第一届毕业生。”

首都七七届大学毕业生报告会刚刚结束,张小威就随着人流,涌出人民大会堂,略一踌躇,便朝南长街的半圆形拱门走去。一路上,他漫无目的地数着人行道边排列的老槐树,心里颠七倒八地腹草起第二天就要交卷的"决心书"。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惜薪司街口的黑漆木门前。

张小威不常回家的。自从七七年底以569分的高档成绩考入了"北大",他就发现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早上起床,盥洗完毕,他总要拿过同室小青年的"风月宝鉴",端详一番。哦,还好。乌蓬蓬的头发宛如帽子,盖住了前额上平行铺就的两股车道沟;嘴角一抿,精灵的大眼里又透出一线稚嫩的光来。"我还不老。"张小威坦然一笑,什么"忧愁与悲伤",一股脑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每逢周末,张小威总避开奔赴"332"路公共汽车站的"攻城大军",踱步到湖畔,掏出舒婷的诗或王蒙的新作,颇有兴味地读起来。直到晚霞褪尽,他才走回宿舍,泡一碗方便面,冲一杯浓茶,伴着清寂的台灯,埋首在古今中外的文山诗海里,直到深夜。

今天,他推开惜薪司"张宅"那扇虚掩的木门,心中倒有一点纷乱如麻的感觉。他没有招呼西厢房内的弟媳茹芬,也没有去西耳房那间"自由的天地",却径直闯进了爸爸的书房。坐到柔软舒适的金丝绒包套沙发上,他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来。而那飘飘忽忽的异样感,还在他的脑际萦绕不定。

张小威的家从月坛北街一个套三的二楼单元搬回惜薪司的三合院,已经快三年了。搬家的那天,机关事务管理局的郑局长特别关照派了三辆卡车,但有两辆放了空。剩下的那辆车也没装满。司机嘻嘻哈哈地说:"想不到这么大的干部,就这么几件家具!"这话惹得张小威很恼火,但他没有发作。六七年他父亲机关专案组的人来抄家,带队的就嘻皮笑脸地说:"想不到……"。"艰苦朴素嘛!"坐在木椅上的母亲冷冷地回答。张小威也顶上去:"你们管不着!"转眼之间,张小威就发现,自己是什么也管不着了。沙发,在册;写字台,在册;连吃饭的圆桌也在册。唯有那不在册的三个大书架,空寂地倚在墙边。从那时起,张小威就时常懊悔没有在中学时代,多读几本俯首可得的文史书籍。等到那几千册书安然无恙地返回书架,与惜薪司"张宅"内新购的家具争相媲美时,张小威已过了"而立"之年。每当他恋恋不舍地在爸爸的书架前徘徊搜索之时,舒婷那首细腻感人的《赠》就会在他耳边响起:

“我为你举手加额,
为你窗扉上闪耀的午夜灯光,
为你向我坦露你的觉醒,
说春洪重又漫过了
你的河岸--”

刹那间,一股暖流就涌上了张小威的心头。于是,他又会抱起一本"大部头",啃个通宵。

张小威站起身,推开洗脸间的小门,寒气扑面而来。他急忙拉住门,回身挑起蜂窝炉的火盖,一脚拨开炉门。炉内兰幽幽的火圈熠熠闪动,红黄色的火星,旋转升起,好似人民大会堂天穹顶上的灯光,扑朔迷离。那些穿附在天穹上的几十万口蜂眼音孔,此时此刻,又像约好一般,将吸吮去的声音同时放将出来。似无却有的声浪重新在张小威的耳际迴荡着,一下子把他拉回到离身不久的共和国大厦中来。

“你们是粉碎'四人帮'后恢复高等院校召生考试制度以来的第一届毕业生--。”

张小威猛地一怔,急忙推开洗脸间的门,扭动冷水龙头,双手捧合,往头上淋水,一时方觉轻快了许多。

在大会堂坐定的整整一个下午,张小威的精神始终紧张着。他坐在十三排左侧的一张硬皮椅上,觉得浑身发痒。年逾古稀的老首长操着山西口音颇费力气地念着讲稿。京津地区万余名应届毕业生正在洗耳恭听。老首长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语重心长,不时被四座响起的掌声所淹没。张小威坐在优秀毕业生的代表席上,眼睛却一刻也离不开在主席台前排右端出席大会的爸爸。随着白炽灯与镁光灯的交替闪耀,张小威的眼前变得白晃晃的一片。他想闭上眼睛,又怕漏掉了什么。直到听完报告,他还觉得头皮紧紧的,连太阳穴也抽动起来。幸亏家里水龙头的一捧凉水,驱却了他头顶上的压痛。当他用毛巾揩净头面,返身坐到爸爸那张前摆后摇的转椅上时,才觉出几分懒散的倦意来。

张小威在这几年的学海生涯中,倒难得这样清闲地坐上一会儿。自从上得北大,一年入党,二年当了学生会副主席,转眼就成了"名角儿"。人家一提到他,又附加上一句,"×××的儿子嘛。"弄得张小威很不自在。经过十年的动乱,"×××儿子"之类并非恭维致至的称誉,已经使张小威感受到厌烦。但事到临头,他也只淡然一笑,比爸爸看见报上的"头版头条"显得还自然。但份内份外的工作他从不推把。不多时,"党的工作者","精神领袖","社会活动家"之类的桂冠,接踵而降。其实,张小威有点自知之明。人过三十,读起书来,颇感费力。学业多年凋蔽,自己的基础再好,不下功夫,也算白搭。张小威看到一些"弟妹同窗",考入大学,白天缺课,晚间跳舞,感慨之余,也只顾自己加班加点。偏又有几位以"非正统派"自诩的文人学士,将他认做张抗抗小说中的吕庞,不时打上门来,冷枪热弹地提一些令人费解的问题;更有甚者,一位四川籍的小"大学生",竟然红着脸问他康乐食堂那位开票的漂亮女人在哪里。对于这些不速之客,张小威真有点啼笑皆非。为了抵挡侧翼的进攻,张小威索性读起当代文学青年的作品。于是,王晓华、乔晓阳、秦江、范素素等一批文林中的青年男女,又不约而同地闯入他的梦境,有时竟会像少林寺和尚那般大打出手。更多的人,却时时聚在他的身边,聆听着他对新作品的时髦批评。一时间,新知旧雨,海阔天空,使张小威又有了当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痛快感觉。选择毕业论文题目时,他轻车熟驾,一晚上的时间,就拟好选题的纲目,不几日,《论当代青年文学发展的社会意义》一文,洋洋洒洒,十余万字,挥笔而就。还引起了几位教授讲师的青睐,连"学报"的撰稿人也约他"谈一谈"。文中写道:"所谓当代'青年文学'中的多数主人公,大都回到十余年来失去的空间与时间中去搜索和发掘昔日的真诚与向往,清理并洗涤自身的偏见与泥污,力求对自我有一个较为准确的历史性把握。这种不可避免的痛苦与快乐的回归和思索,大概还要在以后的文学现象中时没时现,以至能保持相当长的时期。"唐明教授看了论文,大加赞扬,并用指导教师的名义加了批语。"学报"也很快送来了文稿的铅字小样,催着修订。张小威"前程似锦"的佳话,就在系内外免费传播开来。

对于善意的捧场,张小威既不解释,也不回谢。他知道自己的年纪,也知道自己的价值。十年一梦,大家都在醒酒。谁醒得最快,谁就能捷足先登。无数空着的"美得很"的位置在向他招手。当他发现自己已安安稳稳地坐上了"波音747"时,倒觉得平平淡淡,换句话说,是"理应如此"。若没有那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或那场大革命依自己的意愿发展下去,说不定他早是哪个司局领导的候选人了。当系总支书记拍着他的肩膀要他"准备准备"在全校毕业生代表座谈会上发言时,他未加思索便就应承下来,没料想开完大会堂的一场报告会,他变得心神恍惚,文思枯竭。坐在爸爸的书房中,更觉得迷迷荡荡,胸中憋闷难熬。随着屁股底下摇椅的晃动,猛然有一股难以忍受的胃气,撞上他的咽头。那腹草了几遍又不能成篇的座谈会"发言",似乎也跟着胃气一起漾了出来:

"我们是粉碎'四人帮'后恢复高等院校召生考试制度以来的第一届毕业生。"

张小威倏地从摇椅中弹起,好象偶然触了电门。他觉得浑身颤抖,就象七四年在内蒙插队时受到的震击一般。

那年的"工农兵大学生"招生,张小威被公社党委推荐了上去,因为他已被宣布不再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正巧,招生组的一位同志,是他母亲的战友加"棚友",一下火车,就四处打探张小威的下落。但不几天,张小威走后门上大学"铁定了"的结论,就被众多的知青所认定。以致"招办"的头儿都笑咪咪地说:"小威呀,还是你命好。"张小威那几日躁得浑身发痒。当他涨红了脸当着众人撕碎了"工农兵学员登记表",又觉得自己成了得胜还朝的大将军。他掠开众人,高昂着头,向村外走去。这时,瘦弱的"女同胞"周立芸那双淡灰色的大眼,一时穿透了张小威的心。

"你,你,小威,你应该走。"

"不,这种时候,我不能走。"

三年之后,张小威带着"困退"准迁的户口粮食关系,坐上依呀的木轮牛车,穿过了尘沙滚滚的黄河故道。他透过晨雾迷漫的桦树丛,巴望着再看一眼周立芸那瘦弱的身影。可惜,周立芸没有像小说中的漂亮姑娘那样多情。张小威悻悻而归,置身到繁华喧闹的京都人海中去。

"培培,叫你大伯来吃饭。"

屋外传来弟媳茹芬的清脆呼唤。

张小威忙推开屋门,抱起站在院中的侄儿培成,亲了亲他的小脸蛋,朝厨房门前的茹芬笑笑,走进了西厢房。

弟弟的屋子很暖和。饭桌上的四蝶菜都用大碗扣着,盛汤的磁钵冒着热气。张小威把培成放好,动手盛饭。待到弟媳坐定,他就没头没脑地扒起饭来,连菜也不顾去挟。

在弟媳面前,张小威总有点儿拘束。弟弟小他四岁,当了报社记者,浪迹天涯,年有大半,总不归家。茹芬总揽家务,照顾公婆,抚育培成,精明能干,又毫无怨言。张小威对她很有点敬佩之意。

“吃吧,他大伯。我赶着做,菜许咸了点。”茹芬拢着培成,不住地给张小威挟菜。

张小威看着茹芬母子暖融融地偎着,不由得又想起周立芸来。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张小威走上大会堂东门的高台阶,竟然碰到了久别未遇的周立芸。

周立芸正和几位同学指点着天安门广场上的游人行迹。她平梳了遮住前额与双耳的娃娃头,鼻梁上架一副黑框近视镜,身着一件得体的灰色格呢外衣。张小威凭着余光,体察出周立芸在向身边的人解释着什么。他真想走上前去,唤一声"立芸"。但身后的人流一拥,把他从光滑的大理石柱边推过,一眨眼,已转进大会堂黄铜边框的玻璃大门。再回头时,张小威怎么也寻不见周立芸的半点踪影。他明白,在这万头簇动的人海里,就是千呼万唤,怕也寻不见周立芸的影子了。

等在大会堂里的椅子上坐定,张小威才猛然想起,怎么连周立芸胸前的校徽也没看清。周立芸什么时候"上来"的呢?张小威不敢细想。他自己也不明白,自从内蒙分手后,为什么不再和这位小学的同班同学联系?也许,他们上一次的相逢也算出于偶然吧!

六八年的九月,张小威踏上了西去的列车,没想到,小学同学周立芸就在车上。

"你上哪儿?"

"问你自己。"

个人的境况个人知。为什么插队,更无须解释。既然是走上了一条路,不如就亲亲热热地"混"起来。张小威和周立芸都要求分到了一个村,一个队。每当"俱乐部"那盏"公灯"点起,他们总要不约而同地坐到土屋的角落里,开始了难解难分的"秘密会谈"。他们是本村"插青"中仅有的两名"倒了糟"的干部子女。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的交往也得到了公众的认可。他们谈人生、社会、领袖和国家。他们也谈自己的家庭、父母;兄弟和姐妹。他们俩几乎想把个人的精神封闭在狭小的天地中。他们从没拉过一次手,更没有并肩走过一次荒河滩。他们想洁身自好。因为他们都认定,乾坤会再一次扭转,新的生活还给他们留着席位。等到张小威离开内蒙,又考上北大,他就从没有想到过周立芸,也许,学业和前程早把他的脑海塞了个严严实实。

“吃呀,他大伯。”

“好了,好了。”

张小威应合着,两箸三筷,结束了战斗,起身出屋向大门外走去。

冬初傍晚的南长街,像走脱幼儿班的大娃娃,异常兴奋。惜人的一抹如金晚照,拨开老槐树留下的间隙,含情脉脉地抚摸着放工的路人。五路公共汽车满载着乘客,雄纠纠地喘着粗气,匆匆驶过。色彩缤纷的"轻骑兵",在自行车队里穿针走线。

张小威直愣愣地穿过马路,贴着灰黄的砖墙,一步紧似一步地向南走去。淡淡的光影,在他的身侧一闪一晃。几家临街的窗里,飘出了酱油爆锅的葱香。刘兰芳的评书正说到"十二道金牌追回岳鹏举"。一群玩得上瘾的小姑娘,在石笔划出的"房子"里跳来跳去。一位穿黑棉袄的老人,拎了酒瓶,摇摇摆摆的向前赶路。两位衣着时髦的情侣,依在一起,旁若无人地在便道上踱步。

张小威随着路人,走过几个街口,来到西华门前的十字街头。

骤然间,街灯四起。绛紫色的天光尚未褪尽。几家店铺的橱窗却将街心映得通明。西南角上的副食店,虚门半掩,人影幢幢。东南街口的回民饭店,烟笼雾绕,热气腾腾。百货店内的立体收录机,播放着"嘟哒嘟哒"电子仿声乐。昔日熟悉的秋沉冬寂,已不复存在。皇城根底的风移物化,使张小威觉得突兀异常。他举足又止,一时竟不知向何处去好。

"嗨……。"

突然,原市一女中的大门口躁动起来。放了最后一堂自习课的中学生,三五成群,欢鱼一般涌出了校门。他们的笑声,叫声,毫无顾忌地向街心倾洒。

"什么?"

一位带黑框眼镜,留娃娃头的女学生操着地道的京腔,挥舞着书包,边叫边跑。

张小威一怔,闪到了老槐树后。定眼再看,那学生已跑得无影无踪。

他清晰地记起,六六年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周立芸也这样从学校里跑出来。张小威扶着"永久"锰钢28自行车把,着实地等了半个小时。

"怎么样,组织不起来?"

"哼,我们这儿还是铁板一块,那些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还老老实实地上课呢,准备七月的高考!"

"你别急,我爸爸说,现在的高考制度不合理,要打碎套在我们身上的桎梏。"

"桎梏?"

"对。桎梏,就是锁链的意思。"

"那我们呢?上不上大学?"

"怎么不上,工农革干的子女有优先受教育的权利。"

"那,那可太好了!"

张小威仿佛又看到了周立芸脸上的红晕,仿佛又听到了周立芸拍手叫好的声音。

时过境迁。眼前的市一女中早已变为男女合校,张小威的眼里,却仍是那两扇敞开的红漆大门。

"哥们儿,哪儿去?"

"湘蜀,湘蜀。便宜!"

两辆"轻骑",在筒子河桥头的空地上打了一个弯儿,加大油门,呼啸着消失在皇城墙下。

张小威不由得吸了几口氤氲油气,反倒觉得清醒了许多。抬头望去,故宫西门城楼的雄姿剪影,遮住了半边天。张小威略一踟蹰,信步踏上了筒子河上的石桥。

故宫城垣的西南角楼,如大足弥勒,坦胸兜肚,巍然屹立在皇城一隅,朝着月淡星稀的晚空,默然微笑。飒飒西风,自背后推来,穿透了张小威的夹衫毛衣,一劲儿催他快跑。

张小威转过城角,踏上几簇枯柔的草根,方觉得耳边没有了风声。他向前走了十几步,握住冰凉的铁栏杆,面对着夜幕下的中山公园后湖,饱饱地吸了几口甘凉的潮气。

湖面很静。淡淡的白炽灯下,依稀可见的,是微起的几缕麻皱。几声啼鸣,朴籁籁晚归的鸟儿从皇城的荒草梢头儿一掠而下,点点水面,扬翅而起,化入湖对面的松柏群中。调皮的灯光不时地在湖水上扭扭腰肢,为隐隐传来的音乐助兴。对岸的莽林中,燎动着燃烟的磷火,暗示着青春生命的迷人魅力。

张小威朝左右看了看,并无一人一车经过。再向东望,天光耀耀,拨动着沉沉夜幕,那定是灯火瓓珊的繁华去处了。朝西望,临河一带的百姓人家,窗扉紧闭,泛出淡黄的灯光,格外素雅。南面那密匝匝的古松古柏,仿佛接上了邃黑的湖水,接上了无声的大地,染就了一幅重墨泼成的山水画。一阵冷风袭来,张小威顿时感到心神振颤,差不多要扑向画里。待到神定,他的眼前早已是混沌一片了。

"这一片天地好象是我的,我也象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

二十年前,一个薄云遮月的夏夜,他随着爸爸沿湖边的草坪慢慢踱步。走着走着,爸爸轻轻地背诵起前人的名句。

"这一片天地好象是我的。"

"这一片天地好象是我的。"

这句话多少年来,一直在张小威的脑海里迴旋跖荡,好象一股温暖的海流,要把他推到无际的天涯。 现在,张小威又想起了"这一片天地"。他的心已变得冰凉,好像填塞了多少地垒。他的胸中又像有几头怪兽,撞击着心坎。往日的积怨与沉痛,搅动起来,逼得他恨不得一下子将自己的五脏六腑,一齐掏出,抛到湖里,冲刷个干干净净。

"我们造反,我们革命,我们要打出个红彤彤的世界来,做它的主人。"

周立芸在烟气熏人的"俱乐部"里,翻挪着激动人心的往事。

"我那时觉得,天地的一切都归自己了……。"

周立芸的灰眼睛又开始在张小威的面前闪动。

阵风吹过,灯影摇曳。湖对面的松墙似乎也鼓动起来,要拥抱那失去的天地。沉睡中的公园后湖面上,泛起了隐隐约约的光波。

"昨天虽已消失,
分别难相逢,
请你记住,
我的一片深情
……"

低柔舒缓的歌声截住了张小威的思路。俱寂的天幕悄没无声地落下。张小威屏住呼吸,静心地谛听着大地的回答。

沁人心脾的歌儿,滑过湖面,叩击着故宫厚实的皇墙,飞旋直上,飘荡在浩渺的穹宇中,飘荡在广袤的古都上空。

张小威顶着朔风,朝南长街的寓所走去。当他转到西华门前的十字街头时,不由得煞住了脚跟。

深宫去处,静谧无声。红墙白盏,交映成辉,醒人耳目。

张小威沉吟片刻,转身再走,只见市一女中大门已经关闭。新砌的石台阶上,扫得干干净净。两侧把门的石狮子,伴着街灯,仍忠实地守着岗位。张小威一怔,那难忘的往事,一下子滚上了心头。六六年的初夏,正好是老槐树开花的好时节,不知怎的,那年的槐花开得格外多,格外香,格外白。天呢,也格外热得早。人们都说,市一女中门前的石狮子都要热出汗了。那天早上,张小威带着男四中的游行大军,举着红旗,敲锣打鼓,一口气从西什库跑到了南长街。到了,张小威老远又看到了女一中门前的石狮子。他挥一把汗,大声喊着:"战友们,快出来呀,我们胜利了。"市一女中的"同胞们"哗啦啦涌上了街头。周立芸那班女将,清一色打了赤脚,换上新结的草鞋,着了搜寻来的黄军装,个个英姿飒爽。两股少年革命军,汇成一股洪流,滚浪似的直向十里长街冲去。马路两边围聚的看客,指指点点。有人噪嚷着:"看呀,这帮娃娃们真要打出个新世界来!"周立芸见到张小威,把嘴一抿,眨眨淡灰的大眼睛,仿佛要说什么。张小威把手一扬,周立芸倏地挑起旗杆,凌空舞着,朝队伍的前端跑去。张小威略一迟顿,飞也似地跟着向前跑。周立芸头上新剪的短发,粘湿地掠来掠去。她那军装背后,已汗渍渍的泛映出白色的碱花。张小威盯着周立芸跳跃的背影,不觉脸热起来,心也砰砰地跳个不停。忽见周立芸右臂一挥,撒撒漫漫的红旗,好象遮了半边蓝天。只听周立芸高喊道:"我们是新世界的主人。我们是新世界的主人!"张小威的心头好象一下子又燃起了那把大火。多少年前的往事,此时此刻,又积聚成一股企求自新的力量,撞击着他心中的闸门。多少年来的所思所恋,又使他忘却了自己。

张小威推开惜薪司寓所的大门,放轻了脚步,走到庭院里。

他注视着正屋淡黄的灯光,伫立了好一会儿,终于走进了西耳房那间"自由的天地"。

他合身倒在床上,闭了双眼,心中不由自主地默念道:

"一九六六年六月十四日,我和校内外部分同学一起,向党中央、国务院提出了废除高等院校招生考试制度的建议。"


1982.11一稿
1986.3.6改
2003.9.6重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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