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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如臣脑故如冰——从一首诗看鲁迅风骨

作者:章立凡


一九三四年二月二十五日,沈阳《盛京时报》称:鲁迅脑病甚剧亦不能写稿,据医生诊视,系脑膜炎之现象,苟不速治,将生危险;并劝(周)氏今后停笔不做任何文章,非休息十年不能痊愈。

此消息又经天津《大公报》转载后,亲友读者慰问函电交驰,令鲁迅应接不暇。他在致姚克函中认定是“此地之文氓所为”,“此辈心凶笔弱,不能交战,便大施诬陷与中伤,又无效,于是就诅咒,真如三姑六婆,可鄙亦可恶也”。

“心凶笔弱,不能交战”,攻不破堂堂之阵,砍不倒正正之旗,实在是国民党御用文人的悲哀。不过,他们的后台很厉害,以流氓政治与特务手段实行文化专制。

国民党于一九二七年上台以后,制订了一系列法律及训令,并成立了专司书刊审查的机构,颁布图书审查的条例和办法,以控制全国的新闻出版界。当局一九二九年查封了创造社,一九三O年查封了上海现代书局,一九三一年了查封北新、群众、东群等书店。

《著作权法》规定出版物如有违反“党义”,或其他“经法律规定禁止发行者”,内政部可拒绝注册。一九二九年,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公布《宣传品审查条例》,同年还颁布了《查禁反动刊物令》等查禁书刊的法令。一九三O年先后颁布了《新闻法》和《出版法》,规定书刊在创刊前必须申请登记,批准后方可出版,《出版法》还规定涉及“党义”的图书须交中央宣传部审查,其实文艺及社会科学方面的图书也同样要送审。

就在御用报纸造谣鲁迅罹患脑炎的那个月,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一举查禁了上海出版的一百四十九种文艺图书,震动了上海出版界。一些书商赔累不起,只好联合声请官方审查原稿,以“预惩制”代替“追惩制”。于是,“中国国民党中央宣传委员会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在一九三四年四月正式成立。同年六月,《图书杂志审查办法》颁布,规定一切图书杂志须于付印前将稿本送审,连翻印古书也不例外,如不送审,即予以处分。检查官在审查过程中随意删改,经常搞得驴唇不对马嘴,为不留刀斧痕迹,被删之处还一律不许“开天窗”,使作者和编辑都哭笑不得。

鲁迅在一九三四年八月三十一日致函姚克:不无讽刺地说:“出版界也真难,别国的检查是删去,这里却是给作者改文章。那些人物,原是做不成作家,这才改行做官的,现在他却来改文章了,你想被改者冤枉不冤枉。”

书刊可以被查封,但思想是屠杀不了的。在国民党的文化专制的“华盖”之下,鲁迅“带着镣铐进军”,以各种笔名在报刊上发出“匕首与投枪”。一九三五年三月,鲁迅寄给台静农一首题为《报载患脑炎戏作》的小诗:

横眉岂夺蛾眉冶,不料仍违众女心。
诅咒而今翻异样,无如臣脑故如冰。

三月十五夜闻谣戏作,以博静兄一粲 旅隼(三月十六日)

“旅隼”是鲁迅的笔名之一,这是他第二次亮出“横眉”了。早在一九三二年十月五日,郁达夫夫妇邀鲁迅宴饮于聚丰园时,他就写下过“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名诗,赠送给同席的柳亚子。

国民党的文化专制,虽然严酷到条法森严的程度,尚属有法可依——尽管是“恶法”。而党务部门执法,其实既不合法也不依法,但国民党实行的是“以党治国”。审查官继续耀武扬威,不料没隔多久,却在新闻检查上翻了一次船。

一九三五年五月四日,艾寒松用“易水”笔名在《新生》杂志发表《闲话皇帝》一文,触犯了“友邦”日本天皇。同年六月七日和二十四日,日本驻上海领事两次以“侮辱天皇,妨害邦交”为由,向国民党政府提出封禁《新生》周刊、没收第二卷第十五期《新生》、严办《新生》发行人杜重远和《闲话皇帝》作者易水、惩办上海中央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向日本道歉等。慑于“友邦惊诧”,当局将杜重远判处徒刑,检查官则因此吃“挂落”撤职,审查处被撤销,审查委员会也暂停工作。审查权由党务部门转到了政府部门。

随着抗战爆发,党务部门借着“战时体制”卷土重来,重掌新闻出版审查大权,迫害变本加厉;直到抗战胜利,才在舆论的压力下被迫宣布废除出版检查制度,但仍是换汤不换药。国民党的种种“恶法”,一直维持到这个政权被推翻,才在中国大陆寿终正寝。这时距鲁迅已经逝世十四年了,“三姑六婆”们“脑膜炎”“休息十年”的诅咒早已失效,但他反对文化专制的斗争精神依然永生。

以战士的“横眉”,冷对妖冶媚权的众“娥眉”,坚持“如冰”的独立思维,这就是鲁迅的风骨。

            二OO六年一月二十七日 风雨读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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