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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寻梦——《章乃器文集》代跋

作者:章立凡

记得幼年时,父亲告诉我,西方习俗中,认为大年夜的梦是最灵验的。从此,每到过年时,我就特别留意自己的梦。很可惜,多年来,我一个梦也没记住。西俗在东土未必应验,中国梦当自有其特色。

几千年来,中国人有着做不完的梦。一类是哲理和文学之梦:如庄周的蝴蝶之梦,李白、李贺的游仙之梦,苏轼的赤壁之梦,汤显祖的“玉茗堂四梦”,等等。这类梦纵然醒后若有所失,其美意仍回味无穷,传诵千古,只可惜越到近代,好梦越少,到曹雪芹作《红楼梦》,算是把这类梦做绝了。另一类是理想社会之梦,如孔子的大同之梦,陶渊明的桃花源之梦,这类梦越到近代越大,象洪秀全的“天国”之梦,人民公社“天堂”之梦等,可谓大梦弥天。醒来之后的感觉是:宁愿没有梦。

到了世纪末,我们似乎已生活在一个没有梦的世界。

现代化文明正在进入人们的家庭与生活,在我们这个消费超前的国度里,电视机、冰箱、组合音响已成平常之物,空调、影碟机、电脑乃至汽车、洋房正成为新的追求目标。人们的生活空间正在被物质享受所占据,除了星球大战卡通片和电子游戏机给人一些残酷、恐怖和疲劳的幻想以外,我们几乎丧失了美好的想象力。古人的质朴生活使他们追求精神境界,而在物质文明的时代里,我们的精神空间却越来越萎缩,甚至不再有美梦。

为纪念父亲的百年冥诞,我将他的旧作编成这部文集。深夜翻开尘封已久的书卷,父子恍如晤对灯前,我的思绪也飘向过去的年代。披览之余,不禁抚卷长叹!“人生不满百,长怀千岁忧”,父亲这一代,多忧国忧民之士,值此二十世纪行将结束之际,父辈们当年的梦想,又实现了多少?

  父亲是一位理想主义者,从信仰进化论、三民主义到信仰社会主义。他一生做过许多新年之梦。在1933年的《东方杂志》“新年的梦想”征文中,他认为中国“非革命无以图存”,“中国将来的革命,必然是一个向整个的上层阶级进攻的左倾的革命。那个革命的目标,不单是要推翻帝国主义,而且同时要推翻帝国主义的虎伥。”

抗战胜利后,他又发表杂文《我想写一篇小说--二十年一梦》,借主人公黄子孙1945年的元旦之梦,抒发他的社会理想。在梦中中国实现了民主政治,“全国的人民个个都拿主人翁的身分,热心国事,因此,不但政客官僚不能包办政治,各个政党也都在争取人民的同情。”“中苏之间的亲善,更是举世无出其右。”“英美以大量的资本和技术帮助中国建设,已经在进行第四个五年计划中。中国现在,重工业的发达虽较苏联稍次,而轻工业的发达却已经超过了苏联。”“国民生活已经比二十年以前提高了十倍,依然还有大大提高的可能。”他还梦见许多已经被杀害的人们仍然活着,并担任着重要的工作;杀人的刽子手改行作了国营大屠宰场的屠夫,官僚们一部分变为善于伺候人民的公仆,另一部分成为医院的看护。拿着剪刀检查文字的人们,被分配到大型的国营服装厂做裁剪师;检查信件的官员则成了机关、企业中处理日常来信的助理秘书。但这位黄兄一觉醒来,“如象天堂掉到地狱里去一般”。文章最后写道:“如果梦境是理想的,现实是不是愚蠢的呢?理想固然未必完全能实现,但是,智慧至少可以使它大部分得着实现。……我希望今后的二十年,至少应该和梦中的二十年一样美满。过去的二十年浪费了,我们还能再浪费二十年吗?”(《平民》周刊第4期,1946年3月。)

1948年元旦,父亲开始了他的新中国之梦。他在《乾纲重振》一文中写道:“‘世乱奴欺主,运衰鬼弄人’,这是多少年来中国政局的写照。可是于今为烈。老百姓豢养的公仆,变成特权阶级,进一步‘我为刀俎,民为鱼肉’,要吃主人的血肉骨髓。”“新的开始就是主人‘乾纲重振’,自己来管事,把这一班恶奴扫除得一干二净。同时,人抬起头来,把鬼打到地狱里去。这就是民主世界,也就是人的世界。”(香港《华商报》,1948年1月1日。)

一年后,父亲又写下《新的转捩点》一文,作为1949年的新年献词。他热情地预言:“时序更新,人类历史亦翻到更光辉灿烂的新页。”“亚洲各地民族革命,将因中国革命之胜利,而更加蓬勃。整个亚洲大局,将于今年到了一个新的转折点。”“‘一年之计在于春’,愿从今天起就开始努力。”(香港《华商报》,1949年1月1日。)当这篇文章在报端刊出时,他已在开往解放区的航船上了。

历史真是善于捉弄人,美梦变成了梦魇。八年后,父亲在曾为之企盼和效命的新中国里,和55万知识分子一道被颁赏“右派”顶戴。嗣后长达二十年的幽居生活,耗尽了他的生命。在这二十年间,原来与中国处于相近发展水平的日本及亚洲“四小龙”,先后乘世界经济的大潮而起飞,而我们则从“大跃进”的天堂,辗转堕入“文革”的地狱,得到的只有平均的贫穷与人为的仇恨,文化的毁灭和人口的爆炸,又白白地浪费了二十年!至今尚徘徊于“发展中国家”的行列。

不过,中国总算是迎来了一个改革开放的时代。从时间的隧道回归现实,我们发现这个世界真是现实得可怕。“文化大革命”的斗争哲学,摧毁了中国的传统道德,也横扫了资本主义道德,但我们至今无法建立一种属于全社会的道德。随着商品经济大潮而来的,是随处可见的急功近利和道德沦丧。人们能否继续保持尊严,坚持自己的理念价值?某些号称“公仆”者的贪酷腐败、侵犯“主”权的现象,主人翁又是否真正有权对“公仆”加以监督呢?难以想象,一个失去理想与道德支柱的社会,一个不靠廉洁和公正维系的社会,将如何生存。

父亲的种种理想,有不少至今还停留在梦境之中。他当年的爱憎与感慨,今天似乎并不陌生。现实往往是愚蠢的,一百年来的兴亡替废,有多少教训是被认真汲取了的?正如杜牧在《阿房宫赋》中所叹:“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梦虽可喜,醒则可悲!如今,我们几乎已不再有梦,但又不得不再做一个梦,或者说是继续父辈的梦。这是一个民主的、理念的社会之梦,是一个公正的、廉洁的社会之梦,是一个充满道德与仁爱的社会之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尊严和自己的生活方式,除了法律和公认的社会道德规范之外,谁也不能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

这样的梦也许太抽象。在这个走向多元化的时代,每个人对于未来都有自己的想象和追求。在回顾了种种空幻变形的旧梦之后,我不想对新梦作具象的描述,也无须顾虑二十一世纪的人们,将如何看待我今日之梦,那时自会有更新更美的梦。此时此刻,我庄严地播下“龙种”,但愿这一回所收获的,不至于又是“跳蚤”;同时衷心祈望,这场新梦不会再浪费我们一百年的时间。

人类社会不断在新梦中前进,新年将至,新世纪的脚步声也依稀可闻,现在和未来的“梦友”们:

祝君好梦!

                 章 立 凡

                 1993年8月 初稿
                 1995年平安夜 定稿

原文1997年发表于《章乃器文集》,华夏出版社199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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