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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身前身后事
——再谈康同璧母女


作者:章立凡


我在写了《乱世逸民——记“文革”中的康同璧母女》(2004年4月发表于《温故》、《同舟共进》)之后不久,又与从加拿大来北京探亲的康氏世交张沧江教授重逢。2004年3月21日我去宾馆看望他,话题自然是康同璧母女故事。

年过八旬的张教授精神矍铄,谈吐儒雅,说起不少掌故,也解答了我的一些疑问。谈话之间,章伯钧先生之女章诒和(小愚)女士来访,一同缅怀故旧,并同至餐馆小酌。张教授回加拿大后,又寄来康老的诗词集副本及康氏母女与友人雅集留影等。兹将所闻所见,整理成篇,以奠故人,以飨读者。


家世渊源,临终有托

章诒和文章《最后的贵族》中有一处误会,将张教授当成“康有为弟子张伯桢之孙,北京史专家张次溪之子”。但这误会责任在我,是我记错了又导致小愚姐误记。

张伯桢号篁溪,广东东莞人,乃康有为弟子。他因仰慕乡贤袁崇焕,整理出版遗集,并上书民国政府,请求将袁氏配祀关岳。不料这事被袁世凯利用,趁机与民族英雄联宗。张先生曾于1915年捐资在北京左安门内新广东义园(今龙潭湖公园内)建袁督师庙,康有为为祠庙题额,并撰楹联曰:“其身世系中夏存亡,千秋享庙,死重泰山,当时乃蒙大难;闻鼙鼓思东辽将帅,一夫当关,隐若敌国,何处更得先生”,同时有题记。 张伯桢还为袁崇焕墓(坐落于北京东花市)第一代守墓人佘义士题写了墓志铭。张次溪名江裁,伯桢子,著有《燕都访古录》;1952年曾同李济深、柳亚子、章士钊、叶恭绰、蒋光鼐、蔡廷锴等,同修袁墓。

张教授是江苏连云港市人,其尊人本名张鑑,字雪峰,遂以字行。雪峰先生是康有为晚年在上海天游学院讲学时的弟子,但他当时已有工作,故不在正式学生名册之内,平时也去听课,遇有疑问则向先生当面求教,故自云系 “私淑弟子”。

张教授本人是北平辅仁大学生物系毕业,与王光美同年级,1949年后曾供职于中国医学科学院科技情报研究室,主持编辑出版工作。他在五十年代初经朋友介绍与康氏母女相识,一直帮康老处理文案。康同璧在全国政协那些关于妇女、卫生、儿童等问题的提案,以及在《文史资料选辑》等书刊上发表的文章和一些往还书信,都是他起草的。“文革”中张教授因“王光美案”被关押。张先生说,专案组人员用手枪顶着他的脑门,逼迫签字证明王光美是“美国战略特务”,但他没有从命。

1969年康老逝世时,张教授尚在狱中,1973年方获自由。听说老人家不在了,其女罗仪凤也曾被囚,后来获释,便到北京新源里去看望她。罗交给他一包康老的遗物,说是老人临终前嘱咐:“将来你一定要把这包东西交给沧江”。打开一看,内有四件物品:康同璧自传稿、康同璧自画像及康同璧诗、词集稿各一套。此外罗仪凤还赠给他一只铁箱,上面镌刻着罗昌的名字,内有一副集朱柏庐治家格言的屏条,是友人书赠罗昌的。据说这只铁箱,是当年罗先生策应唐才常“自立军”起义时运军火用的。

康同璧的自画像《华鬘夫人像》,近日承张教授托女儿带来复制件。这是一幅绢本工笔仕女图。在一片盛开的桃花下,她身着古装,注视着缤纷的落英,若有诗思,当是其盛年作品。览卷思人,更有不胜今昔之感。

据张教授附函云:“自画像绢本,作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曾在北京饭店、纽约、芝加哥、伦敦、巴黎、罗马等地展出,一致获得好评。原作有题跋百余首,裱成长卷。当时遗老遗少、政学名流、骚人墨客,均以能赝选附裱为荣。惜在‘文革’期间一火尽焚。幸老人之女罗仪凤女士在事前一天将其剪断,仅以原画得免遭劫。老人毕生作工笔绢本极少。现存世者,仅此一幅。老人晚年手颤,只能画泼墨与作大幅松涛,以抒浩然之气。现存于人民大会堂、政协礼堂、中国美术馆者皆属此类。”


坐堂骂敌,爱女被囚

张教授谈到康老在抗战期间的一件佚事,我以前听罗仪凤说过,但在前文中漏记了。

康有为早年变法失败后,曾旅居日本,与日本皇室、政要皆有交往;康同璧本人是我国妇女解放的先驱,除担任过国际、国内妇女机构的负责人外,她还曾作为中国代表,于1920年8月到挪威出席万国女子参政会,并用中英文发表双语演说,轰动了国际社会。

日军占领平津之后,曾搜罗一批前清遗老及北洋政客装点门面,如王克敏、江朝宗辈二、三流人物,皆在此时下水当了汉奸。但另一些下台政要如吴佩孚、徐世昌、曹锟等,则保持民族气节,拒绝与敌寇合作。 日本华北驻屯军的军官,曾带领成队士兵,到何家口2号罗宅探访康同璧,两次都被她骂出去了。那时康先生住在后院,他们擅自闯入房间,康先生很恼火,质问道:“懂不懂规矩?进门为什么不脱鞋?!”当然这是日本礼仪,但敌人的嚣张气焰顿时被杀下去了,只好唯唯称是,一步步倒退到门口,脱靴后再入,立在康先生面前行礼。她接下来便斥责日本军阀发动侵华战争,掠我土地,杀我人民的滔天罪行。日本军官被她的凛然气节所镇慑,肃立聆训不敢造次。训斥了好一阵后,军官表达了仰慕之意便悻悻退出,临走还对康先生说:我见到您,就象见到自己的母亲一样。

张教授说:“那时老太太是一派正气,义正词严。她对我谈起这件事时还很兴奋,说我看见他们就恨,当时不知从哪来的这么大勇气,把他们骂走了。”我说:“老人家是性情中人。”小愚姐说:“老人家虽然没有从政,但她生长在康有为这样一个政治家庭,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从来都是不含糊的。”

关于罗仪凤被日本宪兵关押的事,发生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先关在铁狮子胡同原执政府内,后来转移到沙滩老北大红楼,为时有一年多,而非我记忆中的个把月。我问张教授,仪凤被关押与康老骂敌有无关系?他说看来没有关系。日军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拘禁了司徒雷登,连带关押了燕京大学师生百余人,罗仪凤也在其内。

我问张教授:“罗仪凤说她青年时代的男友,被国民党关押,死在狱中。这人您知道是谁吗?”他回答:我也曾问过仪凤,你这么多年就没谈过恋爱吗?她承认谈过,但具体情况没有说。

我谈及罗仪凤与罗隆基的情缘结束后,曾写过一篇关于这段情史的文字,给先父乃器先生看,并想在朋友圈子里公开,被父亲制止的事。小愚姐说:“罗先生用情不专是事实。仪凤对罗先生是动了真感情的,她亲口对我谈过。其实你我的父亲原先也是有隔阂的,跟罗先生也很淡,‘反右’以前交往很少。1957年以后因为遭遇相同,交往反而多了。你父亲那样做,主要是维护罗先生的声誉。人都到了那种地步了,不能再往伤口上撒盐了。”

我说:“某日我忽发奇想,若父亲当年没有退出救国会,就会同其他人一起加入民盟,到了一个锅里,肯定与章、罗合不来。幸亏没有去,还能保持君子之交。”小愚姐哈哈大笑:“他们三人到一块儿,肯定天天吵架。”张教授说:“他们三人都太有个性了。”

张教授又谈起罗仪凤四岁时的一桩佚事:其父罗昌当时任中国驻伦敦总领事,她随父母一同到白金汉宫觐见乔治五世,王后很喜欢这个东方小女孩,把她抱在怀里亲昵了好一阵。后来仪凤开玩笑说,母亲当年游历印度,“若论女士西游者,我是支那第一人”;而自己旅居英伦,“若论女孩受宠者,我是支那第一人”。她是第一个被英国王后抱过的中国女孩。

小愚姐谈到,抄家时红卫兵把罗仪凤的衣服扔了一地,他们不识货,将貂皮大衣抄走,却扔下了一件最贵的。张教授说那件可能是海龙皮的,最珍贵者乃银针海龙,远看是白,近看却黑。小愚姐曾问罗仪凤为何不穿,她叹道:现在还有什么场合可穿?

我问及父亲所述康老被红卫兵以墨涂面批斗之事,张教授说不知,听说红卫兵好象打了罗仪凤,但没有打康老。小愚姐说:“她们是很注重面子的人,不象我母亲,被红卫兵剪了头发后,见到朋友就展示给人看。”其实“文革”对人的暴力和侮辱,无非是暴露野蛮本性,侮辱的是中华民族的尊严。

张教授出狱后一度在北京朝阳医院工作,1974年他听说病房住进一位名叫罗仪凤的患者,赶忙前去探望,才知道她患了癌症。不久就去世了。他说,每当回忆起与康氏母女二十多年的交往,让人禁不住要落泪。小愚姐说:“立凡写文章时也哭得很厉害。”据我所知,她自己也是一样,回忆每位故人都是洒泪成章。 据章诒和回忆,罗仪凤生于1914年。由是推算,她去世时为六十岁。目前香港中文大学李云光教授与山东马洪林先生合作,正在撰写《罗仪凤传》。也许她那不为人知的身世,将来会有公开的一天。


天人绝学,预知大限

我问张教授,康老当年经常背诵的其父“草堂万木久萧萧“那首诗,你还记得吗?他说:不记得了。康有为的遗诗很多,散落没有成编。康同璧晚年曾整理成外编,有意付梓,但已经力不从心,整理完的稿本,现在张教授手中。他还谈到,康有为手边常有个小本子,平时不记日记,但想到什么就随手写上,偶尔吟成两句诗,也记在上边。我也想起,康家确有二十多册这样的小本,如今不知流落何处了。至于康家所藏《大藏经》,张教授则没有见到。

我又提起吴昌硕给康有为刻的那方有名的白文印章 “维新百日,出亡十六年,三周大地,游遍四洲,经三十一国,行六十万里”,张教授说他也有印象,但内容记不清了。我记得还见过一方朱文铜印“驻伦敦总领事罗昌之印”,小愚姐说:“那方印就放在康老的案头。而平时要处理的书信就放在书桌的抽屉里,等张教授来时处理。她的案头收拾得很干净,不象你我的父亲,什么东西都摊在桌面上。”

关于罗仪凤所说康有为被国民党特务毒杀之事,张教授认为不大有证据。不过据他所知,康有为研究天人之学,自知大限已近,因此在逝世的前一年(1926年),把以前走过的地方都踏看一遍。这一年夏历八月,他到北京菜市口凭吊了“戊戌六君子”就义处。在京门生亲属曾为他设筵,预祝七十寿辰。

康有为在筵席上,曾经赋诗抒怀,即我前面提到的那首。当年我能背诵全篇,近年个别词句有些生疏。日前从史料中搜得线索,全璧重归,照录于此:

草堂万木久萧萧,吾道何之离孛遥。
旧学新知穷兀兀。乐天知命自嚣嚣。
银河雾散星辰夜。绿酒人怀今古潮。
素月明明光可掇,超观各自上青霄。

全诗自述平生之志,英雄老去,不胜怅然,尾联隐然已有登仙之意,可谓一诗成谶。

张教授说,南海先生离京前,嘱将前清袍服顶翎备上随行,时因袍服久不穿用,已有蛀洞,不得不连夜修补。南海先生回到上海,于翌年3月8日在游存庐度过七十大寿,十天后便往青岛。据说原来只拟小住,然后前往茅山父母坟茔及南海故乡。但到青岛不久,便传来3月31日猝然身故的噩耗,那身袍服自然是做寿衣用了。南海先生深通堪舆之学,他在青岛的墓地,是自己看好的,说那里的风水是“笔山砚海”,有益于子孙。

谈到这里,我想起有记载说:南海先生除在北京菜市口凭吊之外,还到当年变法时的南海会馆内“汗漫舫”旧居及粤东邑馆的“保国会”旧址徘徊,俨然是告别人世的“收脚印”之举。他在青岛曾几次夜观天象,连说“我完了,我完了”,确有天人感应之异象。其逝世是由于食物中毒,并有七窍流血、尸体不僵之说,显然不是正常死亡。康有为生前买下的青岛德国提督楼,是当地有名的凶宅,宅相为“白虎衔尸格”;他改造了风水,认为可以安居,可还是没逃过猝死的厄运。据说他自选的象耳山墓地,落葬时土下全是石头,风水上也是犯忌的。但张教授说,将石头捡去后,下面是一方穴位,宛然石圹。

康有为晚年曾著《诸天讲》,阐述天人之学。外孙罗荣邦(罗仪凤之兄)继承绝学,深得南海先生宠爱。荣邦一直在美国加州大学讲授中国历史,张教授八十年代初曾前往探访,但不幸他刚刚逝世。

据康同璧在《南海康先生年谱续编》中记载:康有为自京归沪后,曾与弟子张篁溪一函,“中有成住聚散。人天之常,无可为言云云,盖预之知死期将至矣。”离沪去青岛时,又“亲自检点遗稿,并将礼服携带。临行,巡检园中殆遍,且曰,我与上海缘尽矣!以其像片分赠工友,以作纪念,若预知永别者焉。” 回想起小愚姐所记康同璧请林女士卜卦,自知行将辞世的故事,占者往往不知问者所询何事。由是可见,康氏父女皆有预知大限的感应。天人之学,真深不可测也。


人物掌故,探颐索引

林女士卜卦大凶,被康老打了一巴掌的情节,很可以说明老人的脾气。张教授分析说:“上点年纪的妇女,心理上有时会执着于自己的妙龄年华,康老有时就停留在十八岁的康二小姐阶段。她把自己分为两个人,有时是罗太太,有时是二小姐。二小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圣洁的,不会犯错误的。象这类发脾气的事,她必定后悔,就会说这不是二小姐干的,而是罗太太所为,罗太好蠢。”

至于康老家中的林女士及另一位小脚老太太,张教授至今不晓其名,只知无名老太被称为“二姐”。两人都来自农村,是当初康有为在山东办孔教会时的信众,发愿终身不嫁,陪伴康二小姐,类似天主教的修女。她们给康老送终之后,又送走了罗仪凤,如今恐怕是不在人世了。我记起康老曾任山东道德会副会长,便问:“孔教会与道德会是一是二?”张教授答:“是二而一,又是一而二。道德会人数要多些,孔教会人数较少,带有迷信性质,有些人成天在家读经修行,把孔夫子的书当《圣经》来读,类似早晚课。” 康宅的老家人二陈,很会做几手好菜,张教授说他的本事是罗昌先生调教出来的,每次外出赴宴,都把二陈带上,一起品尝,然后分析烹饪之道,有不明白处,便直接向厨师求教。熏染日久,厨艺自然上进。至于另一家人老郭,来康家比二陈晚。他本是罗昌夫妇的车夫,后来不用人力车了,外出时从近邻的一户拉车人家叫车,老郭改事洒扫庭除及修剪果木。

说起五十年代康宅的房客,张教授说最早是印尼政务参赞,还经常参加康老的友人聚会。后来住的是北欧丹麦、瑞典、芬兰等国的外交官,“文革”中私房交公,才分配给外交部的高官。不过我记得罗仪凤曾谈起,苏联专家也曾住过后院,她当时因穿着较洋气,还被邻居小孩呼为“苏联人”。

我又问起康氏母女安葬之日,同行的另一位故交张先生。张教授说,这位先生是张汝良,字伯纯,为体育界名人张汝纶之兄,三十年代曾留学美国,后执教于国内各大学,当时是北京外贸学院的教授,现已去世。我提起叶恭绰先生也参与修袁墓之事,张教授答:早年同薇、同璧两姊妹在家读书,业师即叶先生的祖父,故两家既有乡谊,又属世交。

章诒和与张教授又谈起康老寿庆之日,在门外更衣上寿的那几位女眷。其中有麦俸曾、麦任曾姐妹,系康同薇之女。同薇是康老的姐姐,适南海先生的弟子麦仲华。俸曾即《最后的贵族》一文中那位“端坐在单人沙发,神情高贵,很少说话”的外国使馆高级雇员,她和丈夫在“文革”中已双双自杀,仅任曾健在。至于那位有着“淡施脂粉的娇好面孔,焕发着青春的光彩”的芭蕾舞演员,即罗仪凤同学郭宛莹之女吴静姝,其外公即上海永安公司的掌门人郭琳爽。还有一位女性也是小愚姐文中提及的人物,即张之洞之孙女张厚图,其夫君林其煌系林则徐之后,曾任中国银行天津分行经理,1949年后居京做寓公,梅葆玖是他们的女婿。

张教授回加拿大后,寄来康老与友人在颐和园画舫上的合影。照片摄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同游者除康氏母女外,还有张教授暨夫人瞿惠英,以及张厚图夫妇、张汝良、吴静姝等人。张教授回忆说:“康老喜欢颐和园和昆明湖,尤嗜湖鱼之美。每年夏秋,老人都要邀约相知的后辈陪她游湖,并到听鹂馆去吃活鱼。每次都是在下午四时左右,驱车至颐和园的北宫门下车,入园后在浓荫覆罩之下,享受着徐来的清风,漫步走到船坞。登上画舫,围坐品茗,欣赏湖光山色,畅话古今。兜完前湖后湖,约七时左右船抵听鹂馆,晚饭以品尝鲜活鱼为主,饭后送她老人家回府,我们各自回家。”


埋香之地,有望保全

康老在福田公墓的墓地,张教授说是他1956年安葬自己的父母时,与康氏母女一道买下的。该公墓风水较好,曾为前清某王公(公墓管理人则说是北洋政要江朝宗)的家族陵园,被后代卖掉,改作公墓。张教授的父亲1955年逝世后,他选中了这座公墓,一些老朋友听说了,也纷纷到福田选地,他们大多是些遗老遗少,希望百年之后还可以在此相聚。

他陪康老和罗仪凤一起去择穴时,较好的地块已经没有了,于是选了沟北靠路边的两个墓穴。一个用以安葬她1950年逝世的夫君罗昌先生,另一则预留给自己(小愚姐和我原先以为:其一为康老夫妇合葬,另一是罗仪凤为自己预备的)。张教授说,罗昌先生的移棺重葬,他也是参加者。

罗昌是康有为 “万木草堂”的弟子,1903年与同璧初识于日本。翌年南海先生携女同游丹麦,罗昌闻讯特来拜谒恩师,并同船前往挪威游历。旅途中两位年轻人情投意合,“已有相攸之意”。康有为口占一诗纪慰云:

频经忧患忽华颠,南北重逢已五年。
美酒空为人送老,飞舲且作客游仙。
好山飘渺欲飞去,大海盘旋忽变迁。
且喜奇才能磊落,又来弱女慰缠绵。

罗昌先生系夏威夷华侨,字文仲,生于1884年,原籍广东省宝安县(今深圳市)大肚村,居美数代。罗太夫人育有子女十六人,以近百岁高龄仙逝,现其后裔遍布美洲各地,惜无所考。罗昌曾先后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陆军大学,唐才常“庚子勤王”时,他曾在日本负责联络工作。罗先生学贯中西,娴于国际法,尤精希腊、罗马文学历史。民国时期曾任北洋政府国务院秘书、山东交涉使、厦门关监督,以及驻新加坡、伦敦、加拿大总领事。退出政界后执教于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学府,教授欧洲古代史、古希腊罗马文学等。1949年后奉命接管北京师范大学,任文学院长并代理过校长。

1923年罗先生四十岁初度,康同璧曾赋诗记述两人二十年来的感情生活:

风云莽莽望蓬莱,数到樱花廿度开。
宦海浮沉几灰劫,菊篱烂漫任徘徊。
鹿车避地寻新世,凤曲吹箫忆旧台。
遥见众星绕南极,光芒共劝醉霞杯。

翌年春罗昌前往加拿大赴任,康同璧当时未能随行,赠诗二首送别:

人生何事不悲凉,小别人天敢叹伤。
眼前魂儡宜须遣,海外黎元待拯张。
三月花飞规碧道,四时雪映杜郎乡。
愿君珍重持旌去,莫更依然纵酒狂。

妙曲新歌偎酒香,奈何别绪乱愁肠。
花飞柳倦俱无赖,蝶怨鹃啼各自伤。
歇浦潮生春水急,申江云暗暮烟凉。
最难明日看帆去,云水天涯各一方。

上述诗篇,承张教授以康老《华鬘集》见示,得录于此。诗集中此类作品还有不少,伉俪情深,由此可见一斑。罗先生仙逝后,康老年年来此祭扫夫君坟墓,并看望自己的生圹,且半开玩笑地说:“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搬家,到这里来陪罗先生。”张教授说到此,我不胜伤感:“现在她已经没有家了,只剩下这个地方了……”

我于2003年12月与小愚姐凭吊康老母女后,了解到目前仅存的魂居已岌岌可危(另一墓穴已收归国有),遂写信给北京市市长王歧山先生,回顾了康老保护古都免遭战火的历史贡献及毛泽东对她的褒扬,恳请永久保护其家族墓地。经王市长批示,北京市文物局来电话征求意见,我提议两点:一修缮茔墓,二永久保护。目前此事尚在落实中。对于我们这些“文革”年代劫后余生的人来说,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件感到欣慰的事。

本文初稿完成之时,正值夏历甲申清明凌晨,触动了我对“文革”漫漫长夜的无尽追忆。我多么想永远埋葬这种痛苦,但是绝对不能!

谨以此文纪念这善良的一家人,并献上心香一瓣:

愿我中华民族永远不再罹受历史噩梦!愿慈爱的老人,能够从此偕同夫君爱女,永远安息地下,不再被世人打扰!

2004年清明节完成初稿于风雨读书楼
2004年4月28日修订
2004年7月2日增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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