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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相精严——四代人对《十六罗汉图》的评说


作者:俞汝捷






林则徐手迹


佛像以其生动而富想象力的造型在中国美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其在收藏领域也就自然成为人们关注的对象之一。读罢《收藏·拍卖》第二期几则有关佛像拍卖的报道,特别是传为管道升所绣《十八尊者》以一千九百八十万高价拍出的消息,不禁想起了自家旧藏的一册《十六罗汉图》。有趣的是,我“目睹耳闻”了四代人对它的评说。


第一代:林则徐等四十三人的题跋

那是一本工笔重彩绢本册页,出自道光年间著名人物画家汤禄名(1804—1874)之手。禄名字乐民,江苏武进人,系著名山水画家、《画筌析览》的作者汤贻汾(1778—1853,字若仪,号雨生)的第四子。汤氏兄弟均擅丹青,而以禄名为最杰出;评家称其“画笔在费丹旭之上”。他以画仕女为主,这本《十六罗汉图》可能是他唯一的佛像作品。

罗汉作为面目各异的群像,是历代画家最乐于表现的佛教形象之一,其中最著名的是五代贯休所绘《十六罗汉图》。从流传到日本的宋摹本来看,其笔下罗汉造型古怪夸张,富于幻想色彩。后世的罗汉画,大都沿袭此种风格,采用变形和大写意的手法。而汤禄名的《十六罗汉图》,则精摹细绘,设色富丽而凝重;人物神态各各不同,却不像贯休所绘近乎鬼神,而是给人以庄严而亲切的感觉。可以说在罗汉画领域,他开创了新生面。此图作于道光十六年(一八三六),其时禄名三十二岁,正是创造力最旺盛的时期。他显然对此精心之作非常喜爱和自负,因此曾多次在不同场合拿出来供人们欣赏。陆续为之题跋的则有两江总督陈銮、时任江苏巡抚的林则徐以及包世臣等四十三位知名人士。正是这众多文人的题墨让我领略了对该册页的第一代评说。

林则徐题写的是草书“妙相精严”四个大字,盖的图章是“河东节帥、江左中丞”,意谓他曾任东河河道总督、现任江苏巡抚。这是林在苏抚任上常用的一方印,在他的不少遗墨中都可见到。陈銮题写的是行书“音声发扬”四个大字,盖的图章是“权领两江总制”,“总制”即总督、制台之谓。两人题写的内容都是对汤氏所绘佛像的赞美。就书法而言,林则徐的草书遒美劲拔,显然更见功力。

根据“题者,标其前;跋者,系其后”(《说文解字段注》)的解释,林、陈二位的题词置于图前,应称为“题”,其余诸人的题词均置于图后,宜称为“跋”。这四十一篇跋,又可分为三种类型。第一种只表明自己于某时某地“敬观”过此图;这也正如我们今天身临某个“留言”场合,却一时文思不捷,只能签个名了事,但它对于后人了解作品的传播情况也有不可忽略的价值。譬如从“道光丁酉重九前三日,梅麓齐彦槐、蕉云程川佑、谷园黄均、竹畦顾蕙生、茧园陈銮同观于琴隐园,蕙生书款”这句话,可以知道原来当天有那么多人一起在汤家琴隐园欣赏该图。此外该跋还透露了一个有趣的细节,即陈銮因为先已单独题了四个大字,书款者顾蕙生开始没有想到再写他的名字,后来一定是有人提出既在“同观”之列,不宜遗漏,于是只好把总督的大名补在书款者后面了。

第二种是题诗,四、五、七言都有。如陈文述所题便是一篇四言赞语:“有一居士,胸襟高旷。深入佛海,扫空尘障。证罗汉果,天人殊状。翻贝叶经,味莲花藏。是两足尊,是寿者相。我来顶礼,佛寿无量。”包世臣所题则是一首五绝:“曾拈一根草,能现丈六身。神通小游戏,认取个中人。”而杨铸所题四首七绝,于评画的同时,还称赞了汤贻汾的一门风雅及天伦之乐。其前二首如下:“花雨缤纷舞碧空,蒲团禅板证英雄。文郎妙有龙眠笔,画佛还如画阿翁。”“曾题元岳采芝图,画笔琴心举世无。羡煞葛洪夫妇乐,堂前环侍几灵童。”在“采芝图”句下有一夹注:“谓双湖夫人。”指的是汤贻汾之妻。我们虽不清楚诗中所含细节,但可以感受到这个家庭其乐融融的艺术氛围。

第三种是散文形式的评介。内容或叙述与汤氏父子的友情;或赞叹作品“法绘精妙”、“细入毫发”;或追溯传统,将汤禄名与历代画家作比较,而提得最多的是宋代李公麟(号龙眠居士)。其中最后一跋出诸汤禄名的父执兼老师杨庆琛之手。该跋谈到:“暇日见其十六应真图,合十赞叹,欢喜无量。是秋九月余生辰,乐民即以此图为祝。人天寿相,重与结一重香火缘也。”就这样,该图绘毕四年,经四十余人题跋后,于道光二十年作为寿礼由画家本人赠给了时任山东藩台的杨庆琛。


第二代:两位前辈的解释

关于杨庆琛其人其事,我所知不多;只知道他是嘉庆进士、福州人。在福州西湖专门纪念闽籍诗人的宛在堂中,他曾作为诗人被祀。《十六罗汉图》后来大概由他在福建的后人保存,而于辛亥革命后被正在福州任职的我的外公购得。外公喜好收藏,又系武进人,对于汤氏书画尤其珍爱,在我父母结婚时,这本册页便作为母亲的一件珍贵的陪嫁之物带了过来。

在我青少年时代,父亲的朋友来访,常常会对墙上新换的字画议论一番,有时谈到某件作品,又会让我从箱中找出来一起欣赏。汤禄名的《十六罗汉图》便曾不止一次取出来过,而同观的友人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上海市文史馆馆员陈尧甫先生和我在《读稿忆旧》(见《收藏·拍卖》第二期)中回忆过的瞿蜕园先生,他们分别出生于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和九十年代,从他们那里我获得了对于该图的第二代解释。

尧老系前清举人,曾当过端方的幕僚。我读中学时,他已年过80,但仍可用回腕写颜体大字。有次文史馆在中山公园举办书画展,门外的大横幅便出诸他的笔下。他胸罗甚富,各种典故,几乎随口就能说明出处,对于佛经也很熟悉。国庆十周年时,他在报上发表贺诗,有“岂期历尽娑婆世,留得余年见太平”之句,自注曰:“娑婆世,佛言犹乱世。”这是我读过的对于“娑婆世”的最简洁明白的注释。记得那次他和父亲同赏《十六罗汉图》,十多岁的我站在一旁也提过几个问题,他都不假思索地回答出来,给我的感觉简直就像碰到了活字典。

在林则徐题词的右上方,盖有一方白文的异形印,我当时只认出“百福”二字,后面的篆字一下子认不出来,便向他请教。他看了一眼,笑道:“哦,‘百福庄严’,《法华经》中的一句话。”

我那时已经知道“罗汉”是“阿罗汉”的略称,但对于跋语中出现更多的“应真”、“尊者”,却似懂非懂,便又向他请教。他说:“罗汉旧译应真,《文选》中就有一句‘应真飞锡以蹑虚’。尊者在《无量寿经》、《行事钞》中都出现过,原指年高德劭者,这里也指罗汉。”此外,对于跋中提到的《楞严》以及“焚旃檀香,研功德水”等等我不甚了然的佛学知识,他也都作了简明扼要的解释。

几年后蜕老也看过这本册页。当我把先前与尧老问答的感受告诉他时,他说:“罗汉是音译,应真是意译,尊者是尊称。尧老学富五车,说的都对。”又感慨地说:“你算是领略了老辈风流。”佛学之外,蜕老谈得更多的是绘画。他说一个好的画家,应当既擅工笔,又擅写意。齐白石就善作工笔草虫;汤禄名也是如此。他的写意人物、花鸟都很不俗,现在这本罗汉图则以工笔为之。你看他的用色,既富丽多彩,又典雅凝重,绝无一丝俗艳之感。十六个罗汉,无论神态还是袈裟、蒲团,各不相同,各尽其妙,而并不失其庄严。他又指着一首跋诗边念边说:“‘贯休用笔似龙拏,若论威仪毕竟差。此是应真真面目,庄严如睹妙莲花。’虽然有意抬高汤氏,但说的也是实情。”

四十余位题跋者的姓名、事迹,多数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而对于尧老、蜕老和我父亲来说,则观之如遇故人,于是对题跋者的议论又成为他们饶有兴味的话题。譬如尧老曾谈起陈銮何以那么年轻就蒙“圣眷”,当上封疆大吏;又说陈是江夏人,跋语中出现的“茧园”在武昌,正式的名称应为“钦赐陈氏义庄”,该园极大,有“陈銮花园八百桂”之说。后来我定居武汉,曾向多位有“武汉通”之称的专家请教陈銮花园的旧址,竟无一人知晓。直到偶阅已故周弃子先生的《未埋庵短书》,方知周的表姐于一九二九(或一九三O)年嫁给陈氏后人,所以作者到过该园,不过那时园已缩小,桂花也已稀落,只怕连八十株都不足了。


第三代:作家姚雪垠的感想

《十六罗汉图》于一九六六年被抄走,十二年后一桩偶逢之事又勾起了我对它的回忆。

那是一九七八年全国政协会议期间,版画家赖少其将一本裱有十多幅彩绘佛像的册页交给老作家姚雪垠,请他题词。姚老携回册页时,我正在他家,于是一起翻开欣赏。佛像甚小,每幅比火花票大不了多少,但勾勒细致,小而耐看。原画无款,经赖老装裱后,配有赵朴初的题跋,内容是对佛像的说明。原文难以复述,只记得赵老曾将各佛名字一一标出,而于绘画艺术似未涉及。关于画的来历,赖老亦曾向姚老谈及,印象中似乎得自西南地区。

那天我和姚老的谈话大都与此事相关。我们谈到赖少其的经历,谈到鲁迅对其版画的评价,谈到他有意学金农的书法而功力未逮,等等。最后自然谈到题词问题。姚老说:“我对佛教虽有兴趣,《李自成》中也有这方面的描写,第二卷中还替圆通长老拟过四句偈言,但那都是小说创作的需要。现在赵朴初已经题了跋,说得那么内行,我再来谈佛,不是班门弄斧吗?”后来他作了一首题赠赖老而与佛像无关的七律。其中“牛棚岁月成前事,马首关河约后期”一联,是他比较得意的句子。

“我家也有过一本佛像册页,画的是十六罗汉,比赖少其这本要好得多!”交谈中我想起了被抄走的册页。

“哦?是谁画的?” 姚老很感兴趣。

我于是向他作了一番介绍。我特别提到,自己有一本杨启高撰、一九三五年中正书局出版的《唐代诗学》,文前配有几幅插图:第一幅是李昭道的《曲江图》,第二幅是韩幹的《洗马图》,第三幅是怀素的草书,第四幅是宋人所绘《丽人行》,第五幅即收入汤禄名的《杨妃出浴图》。尽管编者选图意在与唐诗相关,但将禄名所绘与唐宋名作并列,仍足以见出他的份量。

当我说到汤贻汾晚年闲居南京,竟于太平天国入城之际率全家投池而死时,熟悉这段历史的姚老插话说:“咸丰三年,太平军攻下南京。当时自杀的不止汤雨生一家。将来我写《天京悲剧》,要把你今天说的内容放进去。”

“不过汤禄名那时正在外地做官,没有死。他一直活到同治末年,活了整整七十岁。”

“这本册页是什么时候画的呢?”

“道光十六年。他青年时期的作品。”

话题转入罗汉画领域。当我谈到贯休的夸张风格对后世的影响时,姚老点头说:“是的,开封大相国寺的《十六罗汉图》,也是那种形貌古怪的写意画。”

我们正谈得起劲,坐在一旁的姚老夫人忽然插话说:“我以前只听说过十八罗汉,怎么你们两个口口声声都是十六罗汉?”

这也是我曾向尧老、蜕老请教过的问题。于是我向她解释,十六罗汉的名字见于玄奘翻译的《法住记》,后来有人把《法住记》的作者也当成罗汉,又把第一位罗汉的另一种译名当成另一罗汉,这样就成了十八罗汉。所以,尽管十八罗汉的提法更为大家熟悉,其实却是错误的。

姚老笑道:“就像把嚣俄和雨果当成两个人一样。”

八十年代初发还抄家物资时,《十六罗汉图》重新回到我手中;我特意拿去给姚老欣赏。他戴上老花眼镜,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之后颇有感触地说:

“艺术都是相通的。抗战时期我在重庆看一个画展,其中一幅工笔花卉,百十来朵花,每一朵都画得一丝不苟,非常细致,对我写小说就很有启发。后来我有一句诗:‘工细何曾流纤弱’;又有一句诗:‘金针绣像摄魂深’;都是强调一个‘细’字。今天看了这罗汉图,又引起我的联想,感到小说的人物描写必须工细,只有通过典型细节的逼真刻画,才能写到人物性格的深处。”

姚老的感想可以算是对该册页的第三代评说。


第四代:年轻朋友的议论

《十六罗汉图》回到手边后,我给一些朋友看过,其中多数是比我年轻的学者或画家。他们的议论与老辈不同,具有时代赋予的新眼光,我把它称为对该图的第四代评说。这里聊举一例。

大约两年前,瀚海公司来武汉丽岛花园举办拍品预展,同行的王春元先生曾来舍下小叙,欣赏几件藏品。春元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活跃在收藏理论界的中年学者,曾以对话形式编过一套题为《马说陶瓷》、《刘说字画》、《田说古籍》、《张说木器》的很受欢迎的小丛书,去年又作为我主编的《双视角艺术丛书》中的一种,出版了《西洋古董类说》。他看过《十六罗汉图》后,首先对颜料和用绢的讲究深表赞叹,说由此可见画家本人对作品的重视。接着他谈到该图以及题跋的时代印记。他说得很简略,但观点是明确的。大致的意思是:该图作于一八三六(道光丙申)年,从当年开始到一八四O(道光庚子)年,每年都有人题跋,而一八四O年赠给杨庆琛后,再无新跋出现。从美术史的角度看去,像这样工细的人物册页、这样众多的题跋,近代也极其罕见。这说明,鸦片战争之前,尽管封建末世的征兆早已出现,但在仕宦人家,仍有着精摹细绘的雅兴、论佛谈禅的好心情。然而,英军的炮火很快轰毁了清朝皇室及其臣下的迷梦。不但林则徐这样的有识之士早已站到斗争的最前沿,而且其他人的生活情趣也从此将随着形势的动荡而不能不发生改变。当然,人们仍会绘画,仍会题跋,但不太可能再像先前那样潜心,那样从容,那样好整以暇。汤府曾是一个让人羡慕的艺术家庭,但谁能想到,就在该图完成十七年后,全家竟会死于非命?从这一角度看去,精致的《十六罗汉图》的出现可以说是封建社会的回光返照。汤禄名以其天才的画笔为没落的帝国天空涂抹了最后一道晚霞;而众多的题跋则似乎在为行将消逝的岁月唱着深情的挽歌。

这本册页我已转让给一位中年的收藏爱好者许黎明先生。他正在设法布置一间典雅的艺术品陈列室。当初汤禄名为了让更多的人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曾带着册页从南京赶到文士麕集的苏州,在沧浪亭请众人留题。那么,现在作品倘能公开陈列,想必是符合画家本人的愿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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