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存真》     回二闲堂  回目录    致邮: 二闲堂




雨花石

作者:何大明

穿过喧闹的酒仙桥商业中心,面包车加大了油门。往下,便是茫茫的一片。再跑半个小时,首都机场就到了。

秋日的金爽,经公路两旁的护卫杨抹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泽。当然,这景色,对我来说,也算平常。

“妈妈,拖拉机!”

尧尧坐在司机后面的位子上,一边跺脚,一边模拟着转方向盘。

“乖!坐好。”

娟娟轻轻的摸了一下尧尧的黑发。她总这样,既不假释娇柔,也没有更高的热情。

斜刺进来的光拨弄着娟娟的身影。我不说,她也知道,我这一去,又要两年不得相见。“人生易老天难老”哇,大好的时光。

不过娟娟跟我分居惯了。七五年我从山西农村调上来,进了邮电学院。妈妈拼命活动,学习中法电传的留学通知书到了,娟娟也从四川风尘仆仆地赶来。她穿着一身绿军装,平底黑布鞋,扎两个小刷子,好象不很懂事。妈妈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呀!”她跑了几千里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相处得不错,我说:“我要去法国了,电传学习组全国只五个人。”“去吧!”娟娟点了点头。我们登了记,就办喜事。那时爸爸还活着。分手后,不到一年,就有了尧尧。我回国时,尧尧已经满地跑了。娟娟明眸皓齿,在机场的栏杆外站着。我跑过去,她只叹了一口气,“唉,我连你的模样也快记不清了。”以后呢?她就和现在差不多了。

要不是上路前尧尧捣乱,我总应该跟娟娟说几句体己话。现在不成。那边双排座里坐着妈妈。妈妈的头发全白了,风吹着,简直象一盆散开的白菊花。还有妹妹,还有妹妹的伟功。伟功自打和妹妹有了恋爱关系,我们就不爱讲话。

我们就这么走着,不,应该说,面包车就这么走着。路很平,车开得极稳。间或有几幢房子闪过,间或有个路岔,有辆对开过来的汽车。我想,还应该和娟娟多说上几句,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妈妈,关上窗吧,小心凉着。”

妹妹伸手将半开的玻璃窗推死。妈妈的白发不再飘散了。她那瘦弱的身体只占了双排座的一隅。窗玻璃上浮现出一团蒙蒙的白翳。一掠掠的护卫杨机械地摆弄着眩目的光照,一明一暗的变幻使我觉得妈妈的头影迷离恍惚,蓦地,一股巨大的感情激流升上我的心头——下次回来,恐怕就见不到妈妈了。

我原是不打算让妈妈送的。昨天晚上,娟娟就说:“妈最近打了六瓶脉通,还是头痛,就别让她上机场了。”临动身前,我们在客厅里等车。妈妈斜依在单人沙发里,一直盯着我,仿佛怕我跑了。我知道,我这次能够去,她是最高兴的。自从恢复了高考制度,我们这些“工农兵”学员矮了半截,妈妈就时常叨念:

“谁也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无形的外界压力,加上爸爸的病逝,竟使我变得勤奋好学。几年的寒窗,使我在这次留学生考试中,名列前茅。发榜后的第一个周末,娟娟做了不少的菜,想庆贺一番。妈妈坐在饭桌旁,两眼就打愣,她在想爸爸吧!一到这种时刻,我们就想办法叉开。妈妈在客厅里盯着我时,我也正寻思着怎么劝解她不要乱想,不要再去机场。唉,该死的尧尧进来了。

“爸爸,把这好看的石子给我吧!”

尧尧的小手里捧着一块美丽绸,湛蓝湛蓝的,上面晃动着五颗乌乌斑斑的小石子。

“哦,你又翻我的提包!”

我倏地跳起来,一把搂住尧尧,往卧室里拖。我真盼望这屋里的人都没有看到尧尧手中的东西,尤其是妈妈。我有点后悔,不该在昨天整理衣服时把这包石头子塞到了手提包里。让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衣柜的底层,不好吗?我怕娟娟一勤快,收拾了出去。掂来掂去,又把它放进了提包。虽然,我知道,这五颗小石子,也许没有什么意义了。我走回前厅,觉得屋内格外沉寂。妹妹“嗯”了一声,明白了,我应该说,应该笑。妈妈好象也在笑。她的笑容掬在脸上,扯又扯不开,拢又拢不起。一个人冬天在外面呆久了,脸上硬梆梆的,大概就是那么个滋味。我好久没有看到妈妈这么笑了。幸好,面包车到了,大家忙忙乎乎地搬东西,不知怎的,妈妈也坐到了车上,又一声不吭。我怎么好劝她下去呢?但愿她什么也没有见,什么也别想。

我心神不安地乜斜着眼睛搜寻着妈妈的侧影,一下子和伟功对了光。伟功的小眼睛总是迷缝着,让人琢磨不透。我们同窗将近五载,算是好朋友了吧,但总不交心。我不知道妹妹怎么看好了他,也不知道他的“气质”在哪里。但眼下这样的事不少,你不喜欢的人,你的姐姐啦,妹妹啦,就偏“爱”上了。于是,当舅爷的责任就自然落到你的头上。伟功和妹妹在玉渊潭有个家,但还常回来住。反正房子富裕。这叫我有点尴尬——总得装出那“份子”来,真受不了。我和伟功一直有距离呀!在“文革”初期,伟功一下子当上了校文革的常委,还是红卫兵的组织部长,他凭什么,不就因为他爸爸在越南打仗,不会出“问题”。我把填好的申请加入红卫兵的“表”递给他。那时,他站在校长室的青石台阶上,可真神气。

“你成了革命烈士子女?”

“不信你就查查档案。”

“不用查了。我信。现在缺的就是‘革烈’。”

伟功仰着脖子,黑黝黝的脸上放着光彩。那神气,我忘不了。我站在台阶下,掏出了美丽绸包着的雨花石。五颗小小的石子,在湛蓝湛蓝的绸布衬托下,闪着光泽。一时围上了好多同学,有的赞美,有的摇头,有的叹息。我自己呢?俨然成了英雄,硬梆梆的,革命烈士子女,怕啥。伟功呢?仍然站在台阶上,迷缝着小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我当时觉得有点透不过气。一直到现在,我就不喜欢伟功迷缝着的小眼睛。我总觉得,他的眼神越来越冷淡。当这样一个人的“大舅子”,那滋味真不好受。我们还是少见面好。可现在坐在车里,我倒是希望他能开口。说出来吧!也许只有说出来,才能融释我心中的冰团,才能洗涤我胸中的污痕与瘢迹。但伟功是不会开口的。我知道。

伟功燃起了“虞美人”香烟。我倒希望他那冷漠的目光能在烟雾中变得温暖些许。

“怎么又抽?”

、 妹妹甩甩蓬松的“马尾巴”,开始抗议了。她用手在脸前扇着。那动作有点夸大,我明白,她是在努力打破氤氲的气氛。

“尧尧,过来,给阿姑唱个‘霍元甲’!”

尧尧坐到了妹妹身旁。

“睁开眼吧,小心看吧……”

尧尧边唱边挥舞着拳头。

我用余光扫描着妈妈的脸。一时间,我发觉妈妈的脸上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又都动了起来。娟娟也侧过头,微笑着。她要是能来点什么,就更棒了。

妹妹打着拍子,尧尧晃着脑袋。妈妈的头转了过来。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打小时起,我就觉得妹妹比我懂事。管家是她,擦地是她,老师找上门来,端茶倒水还是她。我比她大两岁,但总觉得自己像弟弟。邻居的阿姨都说我是大少爷。但妹妹却从来不骂我,我的衣服脏了,她给我洗,我的书桌乱了,她给我整理。爸爸的“红票席”来了,她从不争着去。难怪妈妈的同事都说:“你们家哟,重男轻女,哥哥像弟弟。”妹妹听到这话,顶多笑一声,扭头就走了。……终于有“一天”,我这个“弟弟”当漏了根底,那是六六年的盛夏之夜。西单商场楼顶上的高音喇叭吼个没完,“横扫一切牛鬼蛇鬼”,真够呛。爸爸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里。我第一次见到爸爸这副模样。要在平时,他早骂娘了。妈妈把我叫到跟前,把一包小石头塞到我手中。我觉得她的手在颤抖。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们应该告诉你了,你是烈士的遗孤。”

“妈妈,爸爸……”

我仿佛在做梦,又仿佛在排戏。

“孩子,永田。”妈妈咬了咬牙,“我们早就应该告诉你。”

一个新鲜而又熟悉的故事浮现在我眼前。

监狱里,母亲抱了娃娃,父亲跟在后边。

有人接过娃娃。

母亲搀了父亲,走上刑场。

国际歌声响起。

有人在乱草丛中寻找,掩埋了烈士的遗体。有人拾起新坟旁的雨花石。

一、二、三、四、五……

“我们应该告诉你了。”

没有雷击,没有闪电。

“你赶快走吧!孩子,离开我们家,住到学校去。”妈妈的声音在颤抖。

父亲板着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妹妹从角落里冲出来,连推带搡把我拖到了大门口。

“等没事了,我去找你。”

她虎耽耽地把住门口,好象能把什么人挡在门外。

插队返城回到家,妹妹给我收拾箱子。

“雨花石?”

她捧着兰兰的美丽绸,摇了摇头。

“别让妈妈看见。要不,不要了吧!”

“不,我要。”

尧尧挣开妹妹的手臂,从双排座上向我扑来。

“给你,尧尧,大汽车,大飞机,都给你。等你爸爸回来——。”

“不,我要。我要爸爸包里好看的石头!”

……

刹车了。

专用线上的一列货车,缓缓东行。轰轰隆隆的,驱走了人的记忆。没有人再开口。只有尧尧在娟娟的怀里挣扎。

太阳在老远老远的地方祝福着我们。护卫杨等间距离排列着,为我们支撑起密匝匝的天篷。一束束的光柱抚摸着我们。天地浑然组就了一座风雨剧场。

我再没有勇气扫描妈妈的侧影。连窗玻璃也不敢望一眼。但我分明觉察出,这世界上又只剩下我们三人了。妈妈,我,还有伟功。我们三人就这么对峙过。

护卫杨开始移动了。青颜与光亮交替闪错。我的心轰隆一下,炸开了。眼前的光柱又转开了,闪动的亮光像走马灯一样。黑压压的大篷又向我扑来。我的心抖动起来。

噢,就是到了巴黎,我也不会忘记。

这几年,我打开报纸,翻开杂志,总有一点忐忑不安的感觉。不定哪一天,控诉或是描写那次大会的“玩艺儿”就会冒出来。

“我们的这次大会,载入史册了。”

伟功的声音很大,虽带一点沙哑,却掀起了惊天动地的呼喊和掌声。

我走上台去,拎着伟功交给我的铜头军用皮带。

“你是烈士子弟。红委会决定,让你去押黑帮。”

台下黑鸦鸦的一片,是观众吗?中山公园音乐堂原来这么大。小时候爸爸带我来过,听北京京剧团的《秦春莲》。我吃了两串糖葫芦,戏还演不完。秦喜莲又唱又哭,下面老鼓掌。一鼓掌,我就要走。该完了吧!可台上又唱开了,又鼓掌。

“啪”的一声,皮带响了。有人鼓掌。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红卫兵文绉绉的,想不到抡皮带那么有劲儿。皮带一响,喊声,掌声,此起彼伏。我举起了手,打不打?老校长趴在台上。左边响,右边响,黑帮分子,打不打?

“永田——”这是伟功,我一听,就明白。我们学校不能落后。打吧!“啪”的一声,老校长抖了一下。鼓掌。“啪”!鼓掌。鼓掌。一二三四,真比秦香莲的掌声多。我端起冲锋枪,我刺刀上了镗,我撂倒一个,俘虏一个,撂倒一个,俘虏一个,哈,你们这些“美国枪”…… ……又是鼓掌。老校长已经滚下台去了,你们还鼓什么掌?

“把市区两级教育系统的黑帮分子押上来!”

鼓掌。没有抡皮带,就有人鼓掌。妈妈,妈妈,妈妈走上来了。她垂着两肩,低着头,头发蓬乱。她穿着“四清”时的兰布制服,满身的泥水。妈妈,妈妈呀,你怎么能是第二个。她跟在胖局长后面。我不能躲,没处藏,她站在我身前了。皮带,为什么不飞走;天篷,为什么不倒塌。妈妈,十几天未见的妈妈,弯着九十度的腰,无声无息地站在我的前面。天旋了,地转了。中山公园的大转盘最好玩,妈妈给我五角钱,我买了飞机票,坐汽车只要五分。我转了,天和地都转。转完了妈妈还给我五毛。我又转,天和地又转。我跳下来,妈妈也转。她拉住我,捧着美丽绸,绸子里有几颗雨花石。我有妈妈吗?没有。我有雨花石,我没有妈妈。我什么都没有了。妈妈,我们一起下去。

“啪!”旁边的皮带响了。你们又鼓掌。不,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要雨花石,我要妈妈。我要妈妈。五毛钱的大飞机,你停一停,我要下去找妈妈。

“啪!”清脆的一记皮带从空中劈下。

我的妈妈,她趴倒在地板上,头顶住了地。

不,不成,我不能打我的妈妈。

被皮带抽得一抖一抖的妈妈。

……

“下去吧!”

伟功在拍我的肩膀。

一切又变得明亮了。一切又变得和谐了。

面包车稳稳当当停在了候机室前的广场上。

伟功什么也没有说,跟十多年前把我从中山公园音乐堂的大舞台上扶下来时一样。

我提了那个装着雨花石的提包,不知有多沉。

天气真好。娟娟似笑非笑。老样子。

有一束鲜花,我把它交给妈妈。

妈妈微笑着,点点头。妹妹拉着尧尧。尧尧瞪大眼睛,东张西望。

只有伟功,沉浸在烟雾中,离我们很远很远。

“妈妈,我要走了。”

我几乎不能自己。

我真想把五颗雨花石掏出来,但又没有勇气。

离开中山公园音乐堂,我没有回家。破四旧,立四新,伟功领着我们到处冲杀,煞是过瘾。直到在卢沟桥下枪毙了反攻倒算拿菜刀砍红卫兵的老地主,我才神差鬼使踏进了自家的大门。

妈妈躺在床上,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

“孩子,我的孩子。”她抱了我的头,哭了。

走上舷梯,掉转头,我远远地看见了娟娟和尧尧。尧尧的一只手拉着奶奶的衣脚,一只手在空中划来划去。

噢,尧尧,等你长大,我一定把这五颗雨花石交给你。

从舷窗向下眺望,大地竟和记忆一般的清晰。

我抱了雨花石,泪水一下子从心中涌起。


1985.4.5 改毕

2003.8.20重拾



《来稿存真》     回二闲堂  回目录    致邮: 二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