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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南海游泳池畔留影。后排左起第二人为本文作者,时代距今已六十多年矣。


中南海游泳池—游泳队—魂断蓝桥及其它


作者:周惠民

写那个魂断蓝桥说明书的时候,曾答应要说说我是怎么把它背过的。到了真动笔的时候,就觉得谁会真看这种罗嗦、无味的干瘪东西?好在现在是电脑屏幕显示,哪位不愿意看可以即刻离开,我也就不怕被人说我平白无故占用别人的时间、图财害命。

我背那个说明书,说起来简单。李鸿举一句句背给我听,我一句句强记的。但谁是李鸿举?他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教给我的?那就要从“离馅儿三十里”开始。

一九三七年初夏,父亲带我到青岛,我还没有学会游泳,只能带着橡皮救生圈在水里瞎扒拉。他在海里总跟着、看着我游。一次,他故意转开了那个圈的气门,撒了救生圈的气,我没有发觉,还在自己扒拉,但也没有沉下去。他说,你看,你可以不带游泳圈了。这样就算真学会了游泳。

从我记事起,中南海就是个卖门票的公园。不少星期天,我祖父带着我们几个小儿女从府右街的运粮门进去,到中海的瀛台、和南海一带玩。记得还从南长街的东门穿出去过。所以对中南海很不陌生。

到一九三九年我上高小(五、六年级叫高小)后,我和我大弟弟到中南海的公共游泳池去游泳,从此之后,就和中南海游泳池结了缘。

因为想做这篇文章,所以就想写写这个游泳池的历史。但是我的头脑已经衰退,往事已经如烟,大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关于那个游泳池,也只记得在那个年代里,诺大的一个北京城,“公共”游泳池,只有中南海的那一个。(非公共的游泳池也只知道城外清华大学有一个室内的游泳池,又小又不对外开放,燕京大学似乎没有。城里私人和洋人那里有没有则不详。)既然有幸赶上了现在这个信息时代,有电脑可用,有搜狐、百度这样强大的查询引擎,我就在网上查起有关的材料来。

用“北京”、“游泳池”、“中南海游泳池”等关键词查,查到了几百页的材料,但是几乎毫无例外,都是关于那个游泳池变成非对外开放,只供少数人游乐之後的情形,尽管他们的活动也许非常重要,但与我想调侃的内容无关。我想查询的内容也不是没有,但只是只言片语,不成气候。譬如,有记载说:

一、中南海游泳池建于何年,似乎已经难于考证,在民国期间的一张北京地图上,就在中海西岸画有一个小方格,并标着游泳池三字。可以肯定的是,它应该是共和国成立前的产物。露天游泳池,在当年算是个比较标准的游泳池了,长五十米,宽二十五米,南深北浅。在深水区一边,还有十米跳台和三米跳板。

二、位于居仁堂北面,中海西岸,隔中海与对岸的水云榭相望。民国初建筑,一九四九年后改建,一九六六年年八月至一九七六年九月毛泽东居此。

三、北京最早出现的游泳池是一九三九年前后在中南海西门内修建的(中南海当时是公园)。由于传统观念关系,到游泳池游泳的人较少,只有些学生,尤其中小学生暑假期间姑且可算 ...(后面的下文查不到了)

四、一九三四年,(青岛)各校的体育活动活跃异常。二月十一日,在汇泉公园小西湖举行了第一届国际化装溜冰会,……开了青岛滑冰运动的先声。同年青岛派出第一支女子游泳队,参加在天津举行的第十八届华北运动会,八月赴中南海表演(其中有青岛唯一的女队),运动员何文雅、何文静、何文锦、卓逸瑜、唐其贞、唐其慧、蒋汉珊、欧阳翠屏均为青岛各女校学生。

五、在南开中学时,刘东生是从一九三六班转到一九三七班毕业的。在高中时,他就是有名的游泳健将,他和朱之杰同被选入河北省代表队参加南京召开的全国运动会。一九三四年暑期,又都联袂参加了在北平中南海召开的第十八届华北运动会的游泳赛,一百米仰泳压倒名手穆成宽取得冠军。(这是从介绍刘东生先生的一篇文章里摘下来的)。

引文一里说的池长五十米、北浅南深,有跳台、跳板都是对的,但是宽度不对,不是二十五米,而是十八米。我们那时赛着玩,东西方向,在水下一蹬池壁,腿、手都不准做动作,看谁能蹬出最远。有人一蹬几乎就能到达对岸。写池宽二十五米的,一定是没有见过那个十八米的原池,在一九四九年之后,为了需要,那个游泳池一定也是被改造了。

引文四里说青岛的女运动员在一九三四年到中南海表演游泳(没有说是在游泳池里。不会是在中南海里表演的吧。我们小时候,也曾在中南海里、颐和园昆明湖里游泳。在青岛,一九五O年的游泳公开赛是在海里、而不是在游泳池里举行的)。引文五里说在天津举行的第十八届华北运动会,游泳赛是在北京中南海召开的,而且刘东生在一百米背泳中还压倒了下面还要提到的穆成宽。在查到的介绍穆成宽的文字里,没有见到这样的记载。所以我还想查找关于这两个情况(中南海游泳池的修建年代,刘东生和穆成宽的比赛)的其他佐证。顺便说一句,离开现在还不远、这么具体的情况就这么不详,看来追寻微妙、有意无意隐秘的历史真情的难度就有多么大了。中南海游泳池是何时修建的,就先保留在那里吧。

我清楚记得,一九三九年我们在那里游泳的时候,建造游泳池的那位个子不高、壮实、说话似乎有东北口音的中年人,不时到游泳池各处查看,也过来和我们说几句。他住在游泳池北边单独的一个小楼里。最近姜学儒老兄告诉我,那人是冯玉祥的一个(少将)旅长,河北人。我记得他太太似乎姓赵,有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外甥,有时也来游泳,但是从不谈话。

从府右街进中南海的运粮门(那时候北大医学院在那里有学生宿舍),经过怀仁堂南侧向东,再拐向北,朝着中南海的北门走不远,路西就是中南海游泳池。对着它那很小、很矮的“正门”,路东是存自行车的地方。“正门”是体检、买票、检票的地方。进入“正门”,沿着池子的北侧走,走到池子的西北角,穿过设立的卖吃卖喝的小柜台,和一个个的茶座,进入在池西侧的平房更衣室。在茶座那里有个手摇的、像是压面条机、但滚子是橡皮棍的压挤机,游完泳的人都用它挤干游泳衣。那个游泳池泵水消毒的机房,连在更衣室的南侧,不让人进去。

游泳池的四周有很矮的木栅栏围着,只在更衣室那里留有一个小“豁口”,向里走,要淌水经过消毒液的泡脚浅池。游泳池有白大理石的镶边,但是四壁都是洋灰原色,池底也是那样,没有画线,也没有灯。那时没有见到过防护和能够看清水中物品的水镜。有人请游泳高手找他们掉到池子里的什么东西(譬如戒指,找到了“请客”)的时候,高手们也看不清楚,只能瞎摸。到那里游泳的人,男多女少;大人多、孩子少。我小,记不得有什么名流到场。姜学儒老兄告诉我,有些名人去。譬如,年轻、漂亮、已经知名的言慧珠有时去,去了,就引起人们的瞩目。有些协和医院的大夫去。日本的小学生也到那里上游泳课。记得,日本老师把孩子“赶到”游泳池的深水里,拿着游泳池捞水面漂浮物、末端有个网子的一个长竹竿,在岸上巡视。看到哪个孩子游得不行了,就把竹竿网子伸到孩子旁边,让孩子扶住,拉到岸边来。日本成人有去的,不多。东交民巷里的外国人,也有去的,也不多。游泳顾客交的钱一定够游泳池的开销,还有盈利,不然,对游泳没有兴趣的池主人(没有见到过他游泳,也许他在游泳池关门之后才下水?!),怎么会开办、维持那个游泳池呢?

我想说的,是那个五十乘十八米的游泳池。那是我一九四三年离开北京之前,年年夏天、几乎从早到晚泡在里面的地方。

可能是一九四一年(要不然就是四二年),几位年长些、也是老泡在那里的游泳爱好者,自发要成立游泳队,要代表北京市,和天津的游泳队做观摩比赛。队员能够享受四分之一票价的优惠季度票,而且可以在游泳池正式开门前和关门后进行锻炼。公开让大家报名,然后选拔。我不记得真正有什么选拔比赛,但是正式成立了游泳队。虽然名正言顺那是能够代表北京的游泳队,但是最后用了中南海游泳队的名字。做了队服。姜学儒兄还保留了一张游泳队穿着队服的的照片,是成立大会或一次比赛之后、在游泳池西岸士敏土的晾晒台上照的。可以看到游泳池边上低矮的木栅栏。在游泳池外过路行人可以看到游泳池里面的情况。那时中南海游泳池里,每年似乎都举行游泳比赛,比赛好像是我们这些队员之间的对抗,外人参加的人很少。也不是没有,例如协和医院公共卫生系的何观清大夫,就总参加。

大家推选的队长是金冲(父亲是名律师,夫人是当时传说的北京八大美人之一邬某)。有哪些队员已经记不全了。记得有安然,郭嘉,王济美,贺志(跳水),吴(忘记名字,瘦高个,比我大一两岁),周志道,还有李鸿举和姜学儒三兄弟。后面要谈谈最后他们这四位。

说到和天津游泳队观摩比赛,就得谈谈穆成宽。国内看过“水上春秋”电影的人,就应该知道那是他们家的故事(可惜我没有看过,所以不知详情)。他的儿子穆祥雄曾打破过二百米蛙泳世界记录,赫赫有名。我十五岁的样子认识了穆成宽,他三十六岁。他告诉我,他二十六岁才开始在窑坑里学游泳,对游泳有了无法抑制的爱好。他是皮货商,有钱。他雇了一个伙计叫罗金龙,游得好,他就让罗和自己一块游泳。他是“天津游泳队”的队长,带着他的年轻队友(记得其中有个姓陶的年轻人),从天津都骑着非常好的自行车到北京来(那个年代是惊人的事!),和我们中南海游泳队做观摩比赛。一年,有国手在内的一个日本游泳队来北京做表演赛,我们队有些人和他们同池竞赛,穆成宽也从天津赶来参加。尽管我国这两个大城市的游泳运动员的名次成绩很差,但是套现在的一句话来说,“重要的在于参与”,却是做得不输给人的。表演赛之后,我们中南海游泳队拿到了一个“银盾”,姜学儒老兄告诉我,他把那个银盾抱回了家。

我在游泳队里年纪最小,后来我弟弟志道更小了一点。队里的大人都只叫我“小周”,说我游得快是因为有“大脚步鸭子”。我得过少年组的什么项目的冠军,当然那个时候的成绩是难以启齿的,太慢了。 记得在游泳池里一些事:有位意大利人来游泳,聊天,他游得很好,他说他参加过奥林匹克游泳赛,认识那位在泰山系列电影里扮演“泰山”的世界游泳多项冠军的维斯米勒(Weismuller)。还有,一个日本军人来游泳,他游得也好。珍珠港事件后,他骄傲地对我们说他们的战绩。一次,他说他们会去攻占美国,我们有人和他玩笑,说,你们是游泳过去吧。他也笑笑而矣。我们队的大个子安然有时用手托着刚认识的漂亮女士的肚皮教她们游泳,我们在旁边起哄,还犹如昨日。

就这样,游到了一九四三年夏天我初中毕业的时候。

那年,有两个高中毕业的游泳队队员,私下议论去“后方”“抗日”和上大学。我知道了,央告他们带我去。他们答应了,我就背着父母、随他们离开了北京。那是潞和中学的姜学诚和志诚中学的李鸿举。随行的还有一个不是我们游泳队的靳亮。

姜学诚的大哥姜学儒,二哥姜学义,兄弟三人都是游泳队的队员。他们在北京很有名,有名在他们的家庭(当时我听到的传说是,他那不识字的祖父由于在慈禧太后逃难时为她赶马车,后来被封为北京九门提督。但现在知道不对。姜学儒兄告诉我,他祖父姜桂提的确不识字,是行伍出身,但和慈禧没有那个过节儿;是热河督统、東北练军提督),和他们的豪爽、义气待人和常常出头打抱不平。他们的父亲已经去世,但是留下了家产。他们生活富裕,兴趣广泛,玩性很高。夏天泡在游泳池里,冬天溜冰、打冰球,骑着摩托车来回走动。我年小,除了夏天在游泳池一块玩之外,其他时间不和他们在一起。

那时平津一带学生到“后方”去,有两条路。一条走津浦路转陇海路,到河南商丘下车,经安徽亳州,走旱路,要走一个月的样子。据说,这样走虽然时间长,但比较安全。另一条比较近,三五天就能到后方:走平汉路,到黄河以北的河南新乡,夜间渡黄河,过河到洛阳。日本人比较注意这条路,危险比较大。

姜学诚的老家是安徽亳州,在那里还有祖产和老家。他母亲要护送我们到后方去。这样,我们乘火车经徐州换车到商丘,姜妈妈先期到了那里,在车站接了我们,在商丘住了一夜,再乘汽车经亳州,又住了一夜,然后一直送我们步行到双沟的沦陷区和后方的交界,情意深远,使我终身难忘。到界首之后,转到河南,步行了近一个月,绕了大半个河南,最后一个下午经过了龙门石窟、晚上掌灯时刻到了洛阳。

那是河南大旱后的第二年,一路上看到肚子涨得大大的一个个孩子,瘦弱不堪。我们四个人租一辆“架子车”(地排车,两个轮子,平板的运货车),放我们的行李,由车主拉着,我们跟着走。有时太累了,也轮流在架子车上躺一下。每天起早上路,晚上摸黑住店。在炎热的夏天里绕行河南的这一个月里,靳亮半途路遇、交往了一位小姐,就和我们基本分了手。

姜学诚高大、稳重、不苟言笑。(我后来想,如果不是和他而是和他大哥姜学儒同路,那会活跃得多,更不会感到枯燥,因为姜学儒幽默、比较喜欢说笑,对北京的三教九流、花边新闻都很熟悉。)李鸿举,和姜学儒高中同班,数学、绘画都很了得。他长方脸,面色黝黑,身体壮,食量大的有名。我们在游泳队的时候,晚上从游泳池出来,有时一同到西单商场吃点什么。他一次竟能够吃一斤多炒饼,还要加上一大堆其他零碎。李鸿举也不多言笑,但是不出口便罢,出口常常出人意料。他是北京名中医李景泉(音)的儿子,他却说父亲名叫李警犬。他说他不举,所以他父亲给他起名为鸿举。最使我难忘的是他有惊人的记忆,能背诵一些古典小说,像红楼梦。他高兴的时候,就边走边背一段给我们听。他还背给我们听许多电影说明书。他说,每次看电影,开演前的片刻,他就能把说明书背过了。我们一路走,他一路大声背诵形形色色的段落,使我们枯燥的徒步变得欢快一些。我觉得好玩,请他教我背诵几段。红楼梦上的“好了歌”简短、容易,我记住了。我们离开北京前刚刚看过一个催人泪下的电影,加上那个说明书文字美好、琅琅上口,我又记住了“魂断蓝桥”的说明书。这是一段美好的记忆。如果其他地方没有这种说明书的记载,在我脑子还没有完全败坏之前,我愿意和其他人分享这段偶然存储下来的片断,因为它当时和日后都给了我很多的乐趣。

那时在洛阳,政府有“战区(不叫沦陷区)学生招待所”。我们当晚就去了那里、住下。早在那里的北京学生跑来告诉了我们那里的情况。大学招生已经过去,但是有许多形形色色的军事学校还在招生,譬如空军学校、黄埔军校、骑兵学校、宪兵学校、好像还有中美合作所。李鸿举和姜学诚由于不能考大学而有些失望。眼睛近视的李鸿举没有参加军事学校的意图。听说空军飞行员除了军官学校(“官校”)招收高中毕业生之外,还有个军士学校(“士校”)招收初中毕业生,这使我和姜学诚都兴奋不已,因为我和姜学诚都想当空军(哪个年轻人不想飞行呢!)。后来我们也都去应了考。

记得,晚上曾经有陌生人找来聊天,问是否知道延安。我不懂,也不知道那是来探口气的,还是来招募的。由于已经考取了“士校”,似乎有了很好的前程,我就安心等待着。等了三个月的样子,终于和大约十个同学一道,坐了“闯关车”(从洛阳开的火车,半夜到黄河很窄、北岸是日本人占领的山西地段的风陵渡,关灯、疾驶通过,因为日本人常常朝着火车开炮。逃难的人很多,都要经过这个“关”。闯关车里人山人海,人分几层:座位下一层,座位上一层,椅子背上一层,行李架上一层。车外有两层:车顶上有人,车厢下面的轮子外面,还有吊在那里的木板,木板上还有人。信然?!)去了西安。从西安乘衣复恩(后来美龄号的驾驶员)驾驶的过路飞机,去了成都,开始了新的经历。这是后话。

在洛阳等待的时候,我们遇到了早期来到洛阳的中南海游泳队队员安然。他在战区的文化宣传部工作。我们这几个中南海游泳队的成员在洛阳“西宫”军校的游泳池参加过一次比赛。那也是一次难得的经历。姜学诚由于暂时不适,没有考入空军而离开了洛阳。大后来,他还是如愿以偿考取了空军。但是我们却再也没有能够见面。李鸿举在等待之中,可能也是“衣食无着,告贷无门”,不得不到很远的河南卢氏县去教书。从此之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我还要说,我想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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