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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的记忆


作者:童话




范家胡同幼儿园早已没有了。二〇〇九年,那里建起了“北京小学国际小学生公寓”;二〇一〇年,它归属的宣武区也因并入西城区而从北京的版图上消失。但记忆比土木砖石坚固,童年时与我同班的大震还珍藏着幼儿园一九六〇年油印的一张“儿童在园情况报告表”和一张“毕业证书”。

那可爱的幼儿园确实曾经存在,它西邻北京小学宿舍楼,东邻市府大楼车库和食堂,坐落在安静的槐柏树街上。我至今不能解释,地处槐柏树街的幼儿园为什么名叫“范家胡同幼儿园”。范家胡同是在园舍以南的半里路外。

在幼儿园北面不远,原来有象来街至西便门的古城墙。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时,护城河水量充沛,是儿童眼中的一条大河。狭长的河心岛上垂柳依依,堤岸一片葱翠。附近有几条通向前门火车站的铁轨,云霞金红的傍晚,在静下来的幼儿园里听得见驶过的火车鸣笛。

童年时听老师说幼儿园的房子是用了“苏联图纸”。成年后回想,那确是专门为幼儿园设计的建筑,盥洗室的设备圆边圆角,绿树掩映的主楼小模小样。

童年的老师马辉霞常在“小喇叭”广播节目里受特邀播音,虽不及“孙敬修爷爷”知名,却足以使我骄傲。

夏日的午后,柔和的风吹进洞开的窗户,教室里明亮和煦,只回响着一个甜美的声音,是马老师在朗读。“阿廖沙”或“小玛莎”的故事每天只读一段,让人盼望明天。马老师也钻积木“城堡”半圆的拱门,也用小菜刀切青青的草叶,还当场裁剪缝制出娃娃能穿的小裤子。

一次,她坐在桌边专心剪纸,西红色的裙摆垂到地面,像艳丽的大伞,这引发我们在地板上匍匐,去看那裙子的下面。马老师没有注意到近前的爬行,当裙下伸进了脑袋,并响起 “我看见了”的叫喊时,她吓了一跳,立刻明白了发生的事。接下来的不是恼怒与训斥,而是一个启动肇事者羞耻心的合理要求:把想做什么说出来吧。爬起的人艰难地作答,马老师温和地说,“衣服盖住的地方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我们脸上的鼻子和眼睛一样。” 这位教育者的胜任真使人难忘。

后来,她被北京市教育局幼教处调走,消息传来,小朋友都哭了。

一九六〇年八月,幼儿园为我和大震这届毕业生举行典礼,颁发了“毕业证书”,每人还发了“儿童在园情况报告表”。两份油印文件没有正规的样式,却有对我们学业水平、习惯养成以及健康状况一丝不苟的报告。评语极为详尽,具体到像“拼音韵母iu未掌握”,“能用中型积木建造民族宫”这样的描述。文件郑重地发给每位家长,大震的妈妈为儿子将它珍藏了一生。去年这位老人去世,享年九十一岁。

小学时我和大震仍然同班,奇怪的是升入一年级后他已经易姓。在悄悄的议论中,我听说他的五个兄弟也都随了母姓,他的爸爸被划为“右派”,去远方了。

一朝在阴暗的私语中知道了“右派”、“劳改”这样的字眼,一朝发现追问自己的妈妈得不到明朗诚实的回答,童年就划上句号,无可挽回了!走出幼儿园,“阿廖沙”和“小玛莎”那童话般的国度竟穷凶恶极地翻脸“逼债”,升入小学一年级不久,学校里三餐实行了限量,阴影终于弥漫开来。渐渐地,我知道了购物的票、证和肉、蛋、糖的供应数量,也知道了“侨汇票”和“高级点心高级糖”。我知道了一些同学的爸爸妈妈“够级别”,他们有别人不能进的商店,又知道了医生的“浮肿证明”求之不得,它与购买有营养的食品有关。我接触了来自老家衣衫褴褛的亲戚,知道了是饥饿驱使他们千里迢迢来到北京,满怀忧愁地住在我的家里。大人们的交谈讳莫如深,我这一年级的小学生感觉到了无形的危险……

只有范家胡同幼儿园里草绿花红,风清水静,天高云远。

在一九五七年秋天到一九六〇年夏天欢乐的时光中,大震那样的家庭发生了什么,他身边的小朋友一点也不知道。


201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