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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淡如菊——杨守玉传(节选)


作者:钱月航




乱针绣艺术发明者背后的悲欢离合

江南最后一个古典才女的凄艳人生

朝拜的心情(代序)

我一直抱着近乎朝拜的心情,追索、感受和叙述杨守玉大师。

我从来没有见过杨守玉,甚至在准备写这本书之前,我手头几乎没有掌握什么资料,但是好像有一种很强的引力紧紧地把我和她联系在一起,这种引力可能是她待人处世的极度低调,正合我一直追求的境界;可能是她在一些重要关头总是选择“退守”的人生哲学吸引了我;可能是她对艺术大师刘海粟的至爱深情、与艺术教育家吕凤子似有若无的情感故事深深迷住了我。

杨守玉是一个落落寡合的人,生前她对自己的情感生活没有留下片言只语,她的内心世界简直就是一个迷宫,她给后人留下了太多的问号,人们可以作无数种猜测,但永远不可能得到确认了。

不过,我并不因为没有见过她而遗憾,因为她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心中的秘密,她就像是一只老红木箱,锁闭着一生的秘密。她不会和任何人分享她的哀怨和情愁,再苦再涩,都是她一个人承受。

经历86度春秋,杨守玉烟一般离去。没有一丝声响,不留一丝痕迹。没有亲生的子女,对人没有任何要求,没有任何后事需要交待,没有留下哪怕一小段的自传回忆,要不是刘海粟晚年向媒体公开谈及,要不是闺中好友庄著成稍稍透露,她那一段旷世情缘将永沉湖底。对于呕心沥血发明的乱针绣艺术,她也少有详尽而专门的阐述。她一生留下的除了无数不知所踪的乱针绣珍品,没有任何财产。

杨守玉走过80多年的漫长人生,毫无疑问,她的身上带着那个时代的痕迹,在我有限的阅历里,她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女性之一,我试图通过本书告诉后人,有一个中国女子曾经那样深沉地爱过,那样长久地等过,那样孤苦地活过,那样绚烂地绣过,最终,那样淡、那样轻地离去。

没有人知道,极度的克己与绚丽的激情是怎样矛盾地集合于她的一身。她是一个现代版的古典女子,她永远轻悄无声地走路,永远腰背笔挺地坐卧,从来没有人听到她高声说过一句话。不管任何场合,她只允许自己坐椅子的一只角,早晨起床,她的永远雪白的床单从来不见一丝皱折。

但她的作品,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竟展现出相当前卫和西化的风格,她是刺绣作裸女的第一人,在她的绣针下,年轻女子丰腴的玉体,那样娇美,那样灿烂地展露在观者面前。不仅是作品,还有她对情感的守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也浇不灭那火星,那是怎样一座爱的火山!1980年,她去见她心中的九哥刘海粟,不是刘海粟上她的家门,而是她赶去他下榻的宾馆,这是86年来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出击”。见到了九哥,她浑身颤抖,这是海粟夫人夏伊乔发现的,她的手在抖,脚在抖,浑身都发抖。压抑了几十年的感情终于爆发。80个春秋对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来说,足以让任何感觉变得麻木和平淡,而杨守玉迎来了生命中最后一次燃烧。

对于杨守玉这个谜样的女子,我不得不承认,从哪个方向接近她都是徒劳,我能做到的只是尽力而为。

我想,杨守玉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不愿意有人为她作传,不仅我,任何人她都会婉言坚拒。所以,我想努力做的,就是告诉大家我所感知到的真实而不着粉饰的杨守玉。我还要向九泉之下的她表达冒昧打扰的歉意。

……

第六章 九哥祥妹

杨守玉的母亲刘氏,出身常州名门望族——刘氏家族。

刘家在清代出过大学士刘纶,刘纶与庄存与同朝为官,皆为翰林院编修,并结为姻亲,刘庄两家强强联合,家族势力相当显赫。庄家在常州城拥有大片房产,但与刘家比起来,则是小巫见大巫,相传有“刘半城,庄一角”之说,可见刘家曾经的显赫势力。

刘家世居常州青云坊,刘家与杨家花园只相隔一条河,两条街,从杨家花园出来,走出弄口,步桥过河,弯过几陌幽巷,约一里许,便是刘家的深宅大院。刘宅前后五进,有楼宇高踞,有楠木大厅,而天井皆用青石铺就,一派富绅大户的气象。屋后有花园,园内湖石林立,遍植花木,映衬着四季风景,俨然一处赏心悦目的天地。

杨守玉的母亲有一个弟弟叫刘家凤,也就是杨守玉的舅舅,舅舅家有个排行老九的表哥,大名般木,字季芳,小名小九子,与杨守玉同岁,只大二三个月,因排行老九,杨守玉一直称他“九哥”,他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艺术大师刘海粟,刘海粟则称杨守玉“祥妹”。杨守玉小时候经常跟着母亲到舅舅家玩,和九哥一起读书画画,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刘海粟的母亲洪叔宜,是清代著名文学家洪亮吉的孙女。洪亮吉(1746—1809年) 自幼丧父而刻苦读书,与同里黄景仁、孙星衍友善,并得袁枚、蒋士铨的赏识。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考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充国史馆编纂官,后官贵州学政。洪亮吉精于史地和声韵、训诂之学,善写诗及骈体文。一生好游名山大川,足迹遍及吴、越、楚、黔、秦、晋、齐、豫等地,诗作丰硕,佳构连连,尤其骈体文高古遒迈,“每一篇出,世争传之”。

洪亮吉不仅才高学富,且生性耿直,嘉庆四年,曾上书指斥朝中四十余大臣的罪行,惹恼皇帝,发配伊犁,嘉庆五年赦还,撰述至终。

洪叔宜性格有乃祖之遗风,秉性豪爽,通晓诗文,对孩子们的读书抓得很紧。刘海粟6岁便到 “静远堂”书屋去认字,9岁念《孝经》,10岁开始,每天上午念《四书》、《五经》、《古文观止》,下午跟先生学习书法绘画。晚餐后,围着风灯,复习古文,背诵唐诗宋词,也背诵洪亮吉的诗。

大人们看杨守玉和刘海粟聪慧好学,都喜欢画画,就商量着请了一位姓杜的先生,在家教他俩和其他几个亲戚家的孩子绘画。他们俩都喜欢恽南田的画,经常一起在书房里用油纸描恽南田的花鸟画。杜先生让几个孩子一起描画,杨守玉和其他孩子都描得很认真,很象,只有刘海粟不受约束,喜欢“乱画”,先生说他乱涂,画得不好。每当九哥受到先生的批评,杨守玉总是满腹担心和同情,刘海粟却满不在乎,索性在落款时题上“乱涂”两字,杨守玉看他那样,也忍俊不禁,刘海粟悄悄对她说:“其实描得太工整,就呆板,就压制了自己的想象力,画画就要画自己心里想的和喜欢的东西,将来才能成为真正的大画家。”杨守玉不太明白刘海粟话里的意思,但她喜欢九哥率性而为,不循规蹈矩,勇于创新求变的劲头。

在杨守玉看来,九哥的调皮有时也不无道理,反而是大人们不理解,她常常在心里为九哥抱不平。有一次,在书房里读《论语》,刘海粟向先生提问:“同样是孔夫子讲的话,曲肱而枕之,似乎很随便;吃起肉来又割不正不食,显得很拘谨。这不是有些矛盾么?”先生讲不出道理,就批评刘海粟破坏课堂纪律,故意捣乱。杨守玉心想,九哥问的有道理呀,为什么先生不解释反而怪罪于他,显然是先生的不是。在杨守玉的心目中,九哥是个聪明、大胆、不受拘束的人,将来他肯定会干出一番成绩来。

12岁那年冬天,外面天寒地冻,杨守玉照例跟着母亲去到舅舅家,一进院门,看见九哥正在雪地上画画,忙走过去观看,只见画的是螃蟹,生动有趣,活像市场上卖的毛脚大蟹,她发现表兄的手指上沾满冰雪,冻得青紫僵硬,忙说:“九哥,暖暖手再画吧。”九哥仿佛没听见,继续专心地画。杨守玉想,外面那么多孩子打雪仗,追着跑着玩耍,九哥好像从来不玩那些小孩子气的游戏,俨然一副画家的样子。海粟画完了抬起头,见表妹还在呆呆地看着,他有一种被崇拜的感觉,得意之感油然而生。

杨守玉轻声问:“九哥,你不和他们玩打雪仗吗?”

刘海粟头也不抬地说:“那种小孩子游戏我才不玩呢,我将来要做大艺术家,世界知名的那种。”见杨守玉不吱声,追问道:“你将来做什么?”

杨守玉心里对表哥很崇拜,想说自己也有相同的理想,但又觉得没有把握,说不出口,怯生生地试探道:“我也喜欢画画,不过,还要下很大功夫,学很多东西才行。”

刘海粟继续像大人一样指导表妹:“你跟着我学,保证你将来成为大画家。你先照着《芥子园画谱》画,一页页画过去,芥子园画谱见过吗?”

杨守玉轻声道:“我已经照着画过一半了,先画秃树枝,再画石头、树叶,现在正在学着画人物……”

杨守玉的回答出乎刘海粟的意料,他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小表妹,实际上他自己一遍还没有临摹完,想不到表妹已经临了一半,不过他马上又用大人的口吻说:“不能光是临摹,要脱开本子也能画才行,知道吗?”

杨守玉认真地点点头,说:“九哥,过两天我把画稿给你看,请你帮我指点指点。九哥你接着画吧,我进房看看舅舅和舅妈去。”

“好,你明天记着把画稿拿过来我看看。”刘海粟高声说着,又埋头在雪地里画起来。

刘海粟14岁那年,母亲洪氏病故,刘家凤请姐姐刘氏过去帮助照料家务,杨守玉就更频繁地跟着母亲来往舅舅家,和九哥的接触也就更多了。杨守玉缺了父爱,刘海粟少了母爱,两颗稚嫩的心在相怜相惜中贴得更近了。

……

第七章 水墨生情

1909年,刘家凤把从小喜欢画画的刘海粟送往上海,在朱湘等人创办的布景画传习所里学画。和小时候在家里临摹古画完全不同,刘海粟第一次接触到了粉画和素描,还有造型、色彩和光影等概念,这与中国画强调线条和墨色有很大不同,少年刘海粟走进了一个绘画的新天地,学习一年后,他感觉自己的见识和视野大为拓展,颇有一种今非昔比的全新感受,于是踌躇满志回到常州。

1910年,15岁的刘海粟在常州青云坊自己家里办起图画传习所。此举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原因有两个,其一,当时世面上图画传习所极为少见;其二,教授书画者一般都是远近知名的老先生,而这个图画传习所的创办者竟是乳臭未干的少年。

第一个反对刘海粟办图画传习所的是他的父亲刘家凤。刘家凤本不想让刘海粟走绘画之途,因为绘画在当时被视为末技,“只有哑巴才去学画”,并不为世人看好。但是,刘海粟从小那么喜欢绘画,并在绘画方面显示出了过人的天赋,他就顺水推舟,着力加以培养。诗书画印兼擅,这是中国自古以来对才华的经典诠释,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着深厚情结的刘家凤,不顾世俗的偏见把儿子送往上海学画,他希望刘海粟从此专心致志在绘画方面求索进取。出乎意料的是,在上海学画才一年的刘海粟,并没有闭门用功,而要开办图画传习所,教小孩子们画画,既浪费自己的时间,也不可能受到社会欢迎。左思右想,刘家凤对儿子既生气又担心。

一天,刘家凤把海粟叫进书房,准备把儿子好好教训一番。

“我看自古以来的画家都是临摹自学为主,一定程度的时候,跟一位师傅再学,师徒承袭,古往今来,那么多画家都是走的这条路子,就拿我们常州的两大绘画家族恽家和汤家来说,我看都是父传子,兄传弟,关起门在自家用功,用不着到什么图画传习所去学。”

刘海粟见父亲不理解自己的想法,有必要跟父亲好好谈谈。他告诉父亲,图画传习所的讲课内容不仅有国画,还有西洋绘画技巧和方法,有素描,有写生,有水彩,有粉画,与国画是完全不同的科目,靠自学和临摹是不够的,必须经过专门的课程才能学会。把中西绘画技法相融合,才能创造出中国画全新的面目。

见海粟说得头头是道,刘家凤略一沉吟又道:“只有专心致志地钻研才能出成绩,你办传习所,肯定要影响自己的创作,对你自己不是损失吗?”

“中国的绘画人才太少,靠一个人带几个徒弟,徒弟学成了再带徒孙,中国的美术事业怎么发展起来?中国的人口素质怎么才能得到大的提高?中国太需要办美术学校了,”刘海粟在父亲面前说得慷慨激昂,圆圆的脸上放出红润的光泽,“父亲,您放心,我边教边学,教学相长,不仅不会荒废自己的学业,还会受到激励和促进,您想呵,我自己水平不高、进步不大的话,怎样去教别人呢?”

“你的想法,为父以为有一定道理,那么你就去试试吧。”刘家凤听了儿子的一番话,由衷地高兴,赞赏儿子的雄心大志,但怕海粟过于自傲,便故意半信半疑地答道。

得到父亲的支持,刘海粟开始筹备传习所“开张”,可是,事与愿违,奔波数日,报名者寥寥,刘海粟很有些垂头丧气。

刘氏从刘家凤那里得知情况后,也有些为外甥刘海粟担心,回到家说与女儿杨守玉听,杨守玉心想:“现在大家都为生计奔忙,学画被当作有钱有闲人家的奢侈享受,这就是中国人的悲哀,九哥心气高只怕受不住这当头一棒。”这样想着,不觉也着急起来。

第二天,刘海粟到姑母家串门,说起传习所的事,刘海粟一脸笑容道:“姑母,传习所报名的人可多啦,我得挑选着录取,否则人太多了。”

刘氏刚要说话,杨守玉朝母亲使眼色,刘氏会意,点头道:“那就好呀,到时候开学了好好教人家画。”

杨守玉笑着把九哥送出门,回头见母亲和小姨母都忍俊不禁,她也掩嘴笑起来:“九哥这人,就是爱面子,跟自己人还隐瞒,唉,要不这样,娘娘,我也去报名学画吧,我跟着杜先生学了点皮毛,正需要提高呢,也好帮帮九哥。”刘氏想了想道:“看来只好这样了,自家人总归要帮一帮自家人。”

第二天,杨守玉找表姐庄著成商量报名的事,表姐开玩笑道:“既然瘦玉表妹来发动,我当然要响应罗,不过要说清楚,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呵。”杨守玉听表姐这么一说,不觉脸上热热的,好象掩藏的心思被她看出来了,赶忙跑了回家。

杨守玉和庄著成两人率先到刘海粟的传习所报了名,在她俩的带动下,几天后,又有10多个亲戚家的姐妹来报名,传习所不久正式开学。

传习所侧重于自学,上午临画或写生,下午读画论,相互评画,用的是一种旧式书院和传习所相混合的学艺方式。刘海粟是传习所里的灵魂人物,他既当先生,又是学员,和姐妹们一道做功课,女孩子们都很崇拜他。

在传习所里,杨守玉第一次接触到了素描、写生和油画,多年习练中国画,猛然用另一种材料、工具和方法,另一种眼光和思维去观察、表现事物,杨守玉感到非常新鲜、神奇和震撼,她发现油画能够强烈地表达事物的精神和创作者的情绪,通过层层加色,效果越来越鲜明,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她非常虚心地看九哥创作油画,心摹眼追,暗自揣摩,逐渐掌握了一些基本的西画技法。

杨守玉天资聪敏,加上勤奋好学,绘画技艺提高很快。写生传神,临画逼真,花园里的太湖石,河道边的倒垂杨柳,云淡风清的天空,在她的画笔下,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杨守玉的油画、水彩习作深受姐妹们的赞赏,当然,也受到刘海粟的好评和更多的关心爱护,在朝夕相处的学习生活里,两人相互产生了爱慕之情。

刘海粟的八姐刘慕慈,和刘海粟年龄相近,心志相通,也在传习所学画,刘慕慈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有一次试探道:“九弟,听父亲说准备给你提亲了,将来你想要娶什么样的姑娘呢?”

“姐姐,你看呢?”海粟笑着反问。

“不知道,你的心思别人哪猜得出。”八姐故意道,用余光乜斜着弟弟。“不知道就算了,可见你不关心我。”海粟面露不悦。

“祥云妹妹可合你意?”慕慈见弟弟不高兴,心想,这小弟越来越厉害了,非逼着我把话挑明,于是问道。

刘海粟深深地点头,他一本正经地对姐姐说:“如果不能和表妹结婚,我终身不娶!”刘海粟的脾气,姐姐是有点知道,倔强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姐姐故意逗他:“啊哟,弟弟,不要这么肯定,万一父亲相中的姑娘比祥云表妹还优秀呢?你要不要?”

刘海粟急得满脸通红道:“八姐,你明天就帮我去跟父亲说,趁父亲现在还没有考虑其他人选,好姐姐,你一定得帮我这个忙。”

“好吧,姐姐帮你这个忙,你可得记得姐姐的好呵,今后不可随便给姐姐看脸色哦,说老实话,我也挺喜欢祥云表妹,又文静又有才气,和九弟你最般配不过了。”

刘海粟的心思七转八拐传到了杨守玉的耳朵里,少女的心弦被剧烈地拨动了,人生最美好的图景好象已经展现在眼前,她每天哼着歌进进出出,这是她10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开心光景。受父亲的影响,杨守玉自小喜欢诗文、绘画、书法、篆刻、昆曲等,那些日子,她一会儿展纸磨墨,挥笔作画,一会儿低低地哼两句昆曲曲调。母亲和小姨母看着女儿的幸福样儿,暗地里也为她高兴。

第八章 红楼调包

八姐慕慈很疼爱也很理解弟弟刘海粟,受弟弟的“委托”,便相机在父亲面前为他和杨守玉提亲。刘家凤得知爱子的心思以后,起初非常满意,侄女杨守玉从小看着长大,贤淑端庄,知书达礼,是理想的儿媳妇,两家亲上加亲,当然皆大欢喜。

按照习俗,婚配必须请算命先生测算双方的生辰八字。

那天,刘家凤特地把城西一位人称“王半仙”的算命先生请到府上,好茶好菜,一番招待,然后递上两个人的生辰八字,算命先生瞥了一眼递到眼面前的那张纸,不觉微微一愣,闭上眼睛好久不再言语。

刘家凤急了,问道:“老先生,算得怎样,不妨照直讲来。”

“王半仙”嗯了一声,仍然沉默不语。

见他面露难色,刘家凤再三追问。

“好吧,恕我直言,你看,这两个人八字相克,不能婚配呀。”

刘家凤很吃惊,追问:“怎么个相克?”

算命先生闭目而答:“他们两个都才气冲天,如果婚配,女方的才气将克住男方的才气,男方一世功名将难以成就呵,即使两人勉强结成连理,婚姻恐难白头到老。”

“呵,原来如此,先生,可有什么办法解一解吗?”

“这两个人的命相太硬,尤其这位千金,这么多年我很少看到如此之硬的命相,恕我无能为力了。”算命先生直摇头。

爱子心切的刘家凤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姐姐刘氏,刘氏一下子愣住了,继而跌坐在身后的椅子里。想到女儿听到这个消息将怎样地痛苦失望,她的心象被刀割一样疼痛。姐弟俩无语呆坐,许久,刘家凤开口道:“你也别太伤心,回家先别把这事告诉孩子,拖一拖再说,看看还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你放心,总会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的。”刘氏垂泪道:“是呵,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可怜的祥云,父亲死的早,我原本希望她的终身大事能够顺心如意,给她弥补弥补,谁知道天不遂人愿哪!家凤你说的对,我们先把这事搁一阵再说吧,可怜的孩子……”

刘家凤在常州城开钱庄,生意说不上兴隆,却也远近有些名气。他有一位姓林的朋友,是丹阳开钱庄的,这一天,这位林先生到了常州,顺道拜访刘府。

说起来这林家也算得上丹阳的大户,这位林先生的父亲在前清年间曾做过宁波知府。刘林两人是同行,经常走动,说话投缘,闲聊功夫,就谈到儿女婚事,林先生主动提出家有千金,待字闺中,欲高攀刘家。刘家凤考虑对方虽门第不是很高,但还算过得去,经不住朋友一番热诚,就当着客人的面,把九儿海粟唤到跟前,让他见过林先生。刘海粟不知原委,只当是见过父亲一位普通朋友。刘家凤向林先生介绍刘海粟曾到上海专门学过中西绘画,朋友一听,便要求展示几幅作品欣赏一番,刘海粟只得去书房取了几幅习作给客人看,林先生家中也有不少书画收藏,有些鉴赏功底,一看海粟的画,笔力、墨色已有一番经营布局,又想他年纪尚轻,将来总不会是个平庸之辈,脸上便露出赞许神色。

刘家凤原本是应付朋友,没想到搞得有些假戏成真的味道,心下有些无奈,便长嘘短叹起来,林先生不知缘由,以为是刘家凤不满意自家孩子的表现,便诚心诚意说出了心里话:“刘家九儿真是一表人材呀,又才华横溢,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我家小女自小管教严厉,举止端庄,知书识礼,将来定能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如蒙刘先生不弃,我今天就想高攀这门亲呀!”

刘家凤闻言,连忙拱手道:“哪里哪里,林先生如此抬爱,算是我家九儿的福份了。”刘家凤客气道,心下有些迟疑,又不便明示,只好顺水推舟。见刘家凤松了口,林先生喜上眉梢,当即起身道:“好啊,我看就这么定了吧,择日请刘先生到丹阳寒舍一聚,今天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等候您的光临!”林家朋友匆忙辞行,仿佛深怕刘家凤改变决定似的。

刘家凤把丹阳林家来访的事告诉了姐姐刘氏,刘氏听着听着落下泪来,刘家凤歉然道:“为了两个孩子的一生幸福,我们只能这样做了,难为你做姑姑的一片心意,将来,我儿出息了,让他多多孝敬您。只是可怜了外甥女祥云,她是一个心思很重的孩子,你越晚告诉她越好,免得她小小年纪受不住打击。我看,只能借用《红楼梦》里的`调包计'了。”

刘氏点点头:“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按你说的办吧。”

不明底细的刘海粟整天乐滋滋地进进出出,经常到杨家走动,杨母以祥云正在备考武进女子师范为由避免两人相见,大喜临头的刘海粟也没有多想,每次都兴冲冲地打道回府。

过了两个月,刘家忽然忙着准备聘礼,刘海粟心中暗喜,以为与表妹的婚事将要玉成,连作画也无心思了。表妹多时不来学画,他找到家姐慕慈问:“阿姐,表妹怎么不跟我们一起画画了?”慕慈吞吞吐吐地说:“她很用功,正跟史聘三先生念古文,准备考武进女子师范,没有功夫来画画了。”刘海粟心想:姑母也亲口告诉过我,一定是真的,想不到祥妹这么用功,不亏是才女,看来我要娶一位才女做夫人了!刘海粟想到这里喜不自胜。

第九章 海粟逃婚

直到下聘礼的那天,海粟才知道和自己订亲的不是祥云表妹,而是丹阳的林家小姐。海粟非常伤心,整天闷闷不乐。他几次三番央求阿姐慕慈,要她再到父亲面前说情,劝父亲改变决定。慕慈感到非常为难,一方面她也希望海粟迎娶文静内秀的杨守玉,另一方面,她又非常相信命,命中注定的东西违抗不了,她不希望弟弟因为这段婚姻而影响一辈子的前程,弟弟年少才高,做事有气魄,像个小男子汉,今后必将大有作为,在故去的母亲面前也是一个安慰。左右为难的慕慈直接找到了姑妈,姑妈从小对他们视如己出,特别是自从他们的母亲去世以后,姑妈承担了母亲的角色,衣食住行都来照应,简直是无微不至。

“姑妈,你说我们家九儿和祥云妹妹的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吗?”慕慈满腹心事地来到杨家花园,见祥云妹妹不在家,便拉住姑妈问。

“唉,事已至此。”刘氏摇头道。

“这事太可惜了,他们那么情投意合,怎么会八字相克呢?会不会算错?”慕慈心事重重地自言自语。

“命中注定的事,谁也没有办法的。”

“要不我们再找个算命先生算一算吧?可能这一个算得不准呢,岂不是误了大事?”

慕慈的话让刘氏犹豫起来,第二天,她悄悄拿着女儿和侄子海粟的八字又请人算了算,结果还是不宜婚配。刘氏不敢把这事告诉任何人,更不忍心告诉女儿,她在心里更加为女儿伤心,女儿的命怎么这么苦,这么硬,小小年纪,先是遭遇丧父之痛,现在又在终身大事上遭受沉重打击,女儿本来就性格内向,不愿向任何人诉说心事,这一次的事情,不知她心里又要装下多少苦水!

刘海粟见姐姐无力帮忙,决定自己找父亲去谈。他想,父亲一向比较开明,包括自己创办图画传习所,开始父亲也表示反对,最终还是同意了自己办学的决定。刘海粟抱着一线希望找到父亲,他希望父亲能和上一次一样听听他的想法,理解他的心思。

“父亲,您真的相信命吗?”海粟面对父亲单刀直入。

“命,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刘家凤威严地答道。

“那么多人算过命以后结婚,婚后又怎么样呢?找到幸福了吗?人的命运怎么能由着一个算命先生掌握呢,我不相信!”海粟倔脾气上来,越说越激动。

“九儿,父亲理解你的心情,为父也曾经希望祥云做儿媳,两家亲上加亲,喜上加喜,多好,可是几千年的传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呀,万一你们俩成婚后出什么问题,怎么办呢?”知子莫若父,刘家凤知道儿子此时此刻的心情,过分强迫肯定不行,于是他放缓语调,耐心地劝说,“你母亲要是能活到今天,我想,她也不可能同意你们的婚事。”

说到去世才一年多的母亲,海粟不由更加伤心,母亲生前最疼爱的就是自己,最不放心的也是自己,母亲生前也喜欢祥云,希望他俩能走到一起,可是母亲大概也万万想不到,两个情投意合的人竟命中注定不能在一起。

“命是什么东西呀,恐怕谁也说不清。千百年来,中国人一直被这种说不清的东西束缚着,而且还心甘情愿,可笑!”看着父亲无奈又坚决的表情,海粟绝望地落下两行热泪。

父亲毕竟最心疼儿子,见海粟默默地流泪,他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拍拍儿子的肩膀,说:“季芳,你已经长大了,这也许是为父最后一次为你作主,事情现在已经过去了,守玉表妹比你坚强,她已经一门心思准备着去考师范了,她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我们两家永远是亲戚,你们今后还可以在一起切磋画艺,做好朋友,又不是生离死别,做不成夫妻还可以做亲戚、做朋友。古人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看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在画艺上全力求长进,在这方面我会全力支持你,6岁就送你去学画,现在,你有一定基础了,争取再到上海去闯闯,我希望看到我的儿子不为儿女情长所困,有更大的志向,将来做一个有出息的人!”

父亲的一番话,让海粟若有所悟,父亲为他描述了一幅通向未来的美丽图景,那图景的灿烂光芒,深深吸引了他,让他暂时忘却了失去表妹的痛苦,他的心中奔腾起一种冲动,想要冲出刘家大院窄窄的大门,奔向更加广阔的世界。

“有一句话,为父本来不想告诉你,既然你想通了,我想告诉你也无妨。当初算命先生给你们俩看八字,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刘家凤说。

“不是说八字相克嘛。”

“他说,如果和祥云成婚,她的才气会克掉你的才气,你一生将碌碌无为,为父担心你将来一事无成啊。刘家要中兴,为父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现在是成年人了,希望你理解我的苦心。”

“原来是这样,那这样说,我和祥妹不仅不能成婚,最好将来走得越远越好罗?”刘海粟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唔。”刘家凤不知可否地点着头。“当然,这些话不必去跟祥云说,她是个好孩子,只是命不好,我们的确太委曲她了。”

“父亲的一番苦心,儿子懂了,请父亲放心吧,我画画去了!”刘海粟迅速离开父亲的卧房,父亲望着儿子离去的背景,长吁了一口气,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1911年11月,刘家上下分外热闹,刘海粟与林佳举行婚礼,三更后闹洞房的亲友走尽了,海粟伤心至极,他知道父亲安排这一切都是为自己今后的前途着想,但想到从此将与表妹越走越远,少年的心隐隐作痛。他徘徊于窗前,呆望着院子里的梅花,心中想念着表妹祥云,泪落两腮,终不肯睡。此后整个“蜜月”,海粟始终未与林佳合卺,“回门”到丹阳后还被林家“囚禁”在书房好几天。回到常州后,海粟满腔委屈,当着父亲的面大哭,誓死不与林佳结合。

不久,刘海粟离开常州去了上海,半年后回乡,在常州一个图画音乐专修馆教画。

1912年,怀抱一腔热血的刘海粟再次赴上海,11月,刘海粟与乌始光、张聿光等创办了中国第一所美术学校——上海图画美术专门学校,并把自己的名字刘季芳改为刘海粟,意为要做艺术海洋中的沧海一粟,表达了投身艺术的决心。1916年,上海图画美术专门学校改名为私立上海图画美术专门学校。

年仅16岁的刘海粟,已经走出个人的狭小天地,渐渐成长为一个富有社会理想和艺术抱负的有志青年。他在“创立上海图画美术学校宣言”中坦诚创学校理想:

“第一,我们要发展东方固有的艺术,研究西方艺术的蕴奥;第二,我们要在极惨酷无情、干燥枯寂的社会里尽宣传艺术的责任,因为我们相信艺术能够救济现在中国民众的烦苦,能够惊觉一般人的睡梦;第三,我们原没有什么学问,我们却自信有这样研究和宣传的诚心。”

很多人在上海图画美术学校和青年刘海粟艺术理想的感召下,纷纷前来投考,确定了一生的追求方向,徐悲鸿就是其中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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