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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四十年前西藏昌都友人的来信


作者:亦远


二闲堂主:

非常喜爱看你们刊登的文章,其中很多是和我的童年相关的,比如石驸马二小,实验小学,到缅甸打游击的邻居沈大伟。这里是我由此而写的一篇,如能刊登,请用笔名:亦远。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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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页《二闲堂》看到《沈大伟三十多年前的两封旧信》不由想到许多尘封的往事。沈大伟是我的邻居,和我同年。他小名叫二衡,父亲是当年“两航起义”人员。五十年代末因病去世。他母亲是一个中学的教导主任。他的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是北京男三中的党支部书记。

我记忆中是他们兄弟三个,老大叫沈大衡。比二衡约大五六岁,喜欢打扮成华侨,当时就是印尼华侨:大背头上油亮亮的,紧腿裤包在身上和一双深黄色的皮鞋。我们背后称他为假华侨。听说还被派出所拘留过。具体犯了什么案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个时代,就凭这身行头,我们就觉得他不好。

二衡沈大伟不怎么说话,我们没有什么往来,顶多在胡同里点个头。他们的院子是我们那条小胡同-朱苇箔胡同里最好的了。

老三沈大智小名不叫三衡,叫娃娃,看来是老儿子。比我小几岁,也没有往来。听说现在经商,倒有几十年没见到了。

那时传说一批在云南插队和参加军垦的“知识”青年到缅甸打游击去了。他们是不安于种地的枯燥生活,决心到异国他乡去实践毛泽东的“农村包围城市”和游击战的理论。我们也从没和沈大伟联想起来。直到有一天,听我的姨说缅共中央驻京办事处来送锦旗,追封二衡为缅共党员和革命烈士,我们才知道他也去了缅甸。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妈妈一下就变成了老太太,走路老是低头和谁也不打招呼了。

其实他们家在当时算不上革命家庭,“两航起义”也不过是统战对象。幸亏他父亲在文革前去世了,不然也会被揪斗审查的。他的母亲是中学教导主任,文革一已开始就首当其冲,处境一直很艰难。但这样家庭的子女反而更要革命,好彻底红起来。红不是红人的红,是革命的红。

前天恰巧我收拾东西,也发现了两封同学的来信,是从西藏昌都发来的,第一封写于一九六九年十月二十九日和沈大伟一九六九年九月十六日的信几乎是同时的。而且也是关于战争的。这是一个中共从来没有公布过的西藏边坝全县叛乱事件。我的同学是西安第四军医大学的,分配到昌都下连当兵,赶上并参与了平叛。我觉得这两封信勾出当时的情景,故抄下来发表。

这封信是军邮,正面盖有"免费军事邮件"的章。但不记得为什么,背面还是贴了八分邮票,而且是著名的"毛主席到安源”那张。邮戳工整地压在邮票下面(如果邮戳压在毛的脸上是犯上的)。日期是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六日由西藏昌都发出,比信上的日期晚了一个星期。那时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寄到我的手里,大约是年底了。我记得马上给同学回了信,并按他的嘱托匿名给他父母去了信。他是次年二月才收到我回信的。固他第二封信还问我是否收到这第一封信了。第二封信的信封没有了,是和第一封信一起保存的。

因为时代不同了,需要一些注解:

由于文革,包括军事院校全停课闹革命,几乎没有学习。军事院校先分配下连当兵,过一段根据表现再分配。所以我的同学在第二封信中惦念分配问题。

据同学后来说,当时上面只是觉得形势不稳,派部队下去巡视,结果在半路被藏民伏击。他所在连队就是首先遭遇到攻击的,中央文革反应非常快,马上定性为全面叛乱,派出大批军队围剿。我的同学说这纯粹是内地动乱影响的。藏民的口号非常混乱,甚至说:“毛主席支持你们,江青支持我们”。由于所谓的农奴主早就没有政治地位了,不敢乱说乱动,参与暴乱的完全是贫苦牧民,他们不满的是强制人民公社化,因在水草瘠薄的地方把游牧人强制聚居在一起就只有挨饿。

我的同学后来是这样亲口对我描写的:我们黑夜行军,一个连,我在尖刀班,走在前面。当时通过一个山口,天将拂晓,好像格外黑。突然一个装炸药的煤油桶从山上扔下来,在连队中间爆炸。把电台和驮马当场炸毁。我们立即卧倒,却什么也看不见。接着是大小罐头筒做的炸药包滚过来。幸好速度慢,可以用手拨开,滚去下坡。但子弹也打了过来。我心想完了,命就在今天了,把手上的步枪枪栓拉开,准备和冲过来的藏民拼命。反正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这时我突然觉得后屁股被扯了一下,并不觉得疼,但用手一摸是湿湿粘粘的,知道是挂彩了。幸亏藏民武器不成,没敢冲下山。天亮了,枪声没有了。我们才知道损失惨重。我全靠同学用枪带绑成个担架抬。中途枪带还折了,又掉到地上,真是吃尽了苦。但我算幸运,再偏一点就打到静脉上了,那就是死;再往另一面偏一点,筋骨就断了,那就是残废,我全没有。只是屁股小了。

据他说,当时的上面的指示是杀无忌,“不要为人数所局限”。凡是攻击过解放军的,抓到就枪毙。由于一些军事院校同学死于藏民的攻击,其他活着的同学就给他们报仇,充当行刑人,用卡宾枪把人打成蜂窝。我的同学因为重伤,就没有参与这样的活动。

奇怪的是这个被定性为全县叛乱的事件,在当时无人知晓,过后也无人提及。笔者也不过在地图上找到真有这样一个县的名字而已。

为什么我的同学不直接给他父母写信呢?因为他父亲是黑龙江密山兴凯湖劳改农场的一个党支部书记,属于北京公安局。山东人,是个老八路,几乎没有什么文化。文革时也和其他走资派一样被批斗。其罪名是对反革命不残酷。我同学说:他懂什么?只要犯人一闹事,他就命令捆紧点,怎么会同情?

在那时,我的同学怕他父亲挨整的事被他所在部队知道,所以不能直接写信。因为一旦劳改农场的造反派知道了,顺信就查到了他在什么部队,他就不可能有好一点的分配了。所以要绕个圈子,由我来告知。我去的信当然也是匿名的,没有回邮地址。

至于他的女朋友为什么突然和他吹了呢?我当时的分析是部队已经知道他的父亲被批斗了,通知了那个女战士并要求她保守党的机密,这样她只好要求分手却说不出理由来了。

当然后来我的同学的父亲官复原职了,他也辗转回到了北京,有一个不错的工作了。




图一:信封正面(收信人遮去)



图二:信封背面及邮票(《毛主席去安源》画作及慎重盖在下面的邮戳)




《毛主席语录》
中国共产党是全中国人民的领导核心。没有这样一个核心,社会主义就不能胜利。


ⅹⅹ友:

你好!久未给你写信,请原谅。近来情况多变一言难尽。找一件重要的向你讲讲:我于(一九六九年)九月份随连队步行往洛隆县的邻县边坝县去平叛(边坝县在一小撮坏人的操作和蒙蔽之下全面叛乱,扬言把汉人和吃白面大米的人都杀光)。一路急行军疲惫不堪,快到目的地的一天早晨,天还没亮,我连遭到了土匪的伏击。我连伤亡重大。我因为是尖刀班的,因此也身中一弹,由大腿内侧入经臀部窜出。在出口的地方子弹爆炸,屁股上炸了一个大洞,十乘九公分,流血较多。第二天下午经同志的抢救我回洛隆县。在县里经过一天的简单处理又送往昌都陆军医院。我整整卧床一月有余。近日伤势大为好转能下床慢慢行走了。两根拐棍给与我很大的帮助。现伤口尚未全部愈合,八乘六公分,可能是没有伤到骨头。但因为腿至今不能伸直而没有透视,具体情况还要以后确定。由于流血过多我现贫血,血色素十克。身体极度的虚弱。

我没有给家里写信,因为有些不方便。你如能接到我的这封信,请你代我给家里迅速写封信,简单一些,就说明我平叛中负伤,不要紧,可能不会残废的,现正在医院里治疗,已经大为好转。但还要住一个时期的院才行。我家的地址是:黑龙江密山县ⅹ字ⅹⅹⅹ信箱三中队四组ⅹⅹⅹ收即可。望你一定办到。就到此住笔吧。相信咱们后会有期的。

转问赵,梅等同学们好!



健康

友ⅹⅹ

时六九年十月二十九日于

昌都

你回信仍写原来地址即可。




中国人民解放军 西藏军区军医院学校 用笺

ⅹⅹ:

你好。上次信是否收到?我现在已伤愈出院,在离昌18公里的山里喂猪。我们连队仍在(清?)平叛未归。我现在非常苦闷!非常想家和旧日的好友!咱们镇守边关的将士为国为民出生入死都是大义,毫无怨言,但就是连一个谈心的机会都没有。也只有用这种办法来向你倾诉一下了:我认识一个女子,和我很好,关系已经挑明!突然她对我说:“你是个好人!可我不能和你好,我是不会有幸福的人。我准备一个人过一辈子。这是真的!不信你等着看吧!!”。我反复询问其原因无效!我现在考虑的是:她是因为某种可以理解的原因或是心情不和我好了呢?还是因为她想只是和我“随便玩玩”而已?

因为我对此事真心,所以现精神负担很大。女人是难以琢磨的!是不是毒蛇我的结论好像还没有下!你看如何?我现在极度空虚。分配问题也是音信全无。我现在好像说不出话来了!!

祝 新春如意!

ⅹⅹ

(一九七O)元月二十七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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