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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吸烟与健康座谈会



作者:邵靖宇


有一天科协学会部一名干部来找我,要我星期天去参加一个吸烟与健康的座谈会。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是由一个烟业集团邀请的。那干部叫我去参加座谈,说是个学术性研讨座谈会,要我去发个言。当时我正兼任着省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学会理事长和全国同一名称的学会的理事,因此与科协学会部的工作人员时有往来,曾听说过烟业也有个什么“学会”或者“协会”之类的组织,也是属于科协领导的。科协管得很杂也很宽。

这事当时就把我难住了。请客的人的用意是明确的。要我去参加那个由烟草集团邀请的座谈会,实际就等于是要我以生物化学家的身份或者以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会的名义去为烟草说些话。其实吸烟有百害而无一利,不仅每年消费在烟草上的钱是大量的。而严重威胁人类生命和健康的肺癌却主要是因吸烟引起的。全世界几乎每分钟就有两个人死于肺癌,全球每年因肺癌而死亡的人口约有一百二十多万。中国约占了其中近半数,每年死于肺癌的人有近五十万之多。这还不包括因为医疗事业的欠发达,有相当数量的死亡人口的死因是没有查明的——如果查明了,也许因肺癌的死亡人数还不只是这些。这至少已表明今天中国社会吸烟之普遍在全世界是数一数二的。因为肺癌患者的绝大部分是吸烟者,这样的统计数字难道还不够惊人吗?难道这也代表了我们社会的进步和繁荣?况且肺癌称得上癌中之王,除了发病率高,五年治愈率只有百分之十都不到。换言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肺癌患者,经过治疗(包括手术切除、化疗和放疗)后活不过五年。它比肠癌、妇女易患的乳腺癌和老年男子易得的前列腺癌的恶性程度高多了。吸烟除了能诱发肺癌外,还因致癌物质溶入唾液中咽下后可引起食道癌、胃癌、肝癌以及多种其他肿瘤,此外吸烟还引起心血管疾病、呼吸道疾病以及全身各个系统的疾病,等等。死于这些因吸烟诱发的其他疾病的人数还没有个完整的统计。也许比死于肺癌的人数还多得多。为世界名牌香烟“万宝路”做广告的那批牛仔形象中先后就有六人是死于肺癌和肺气肿的。吸烟究竟有什么好处?可是政府从未因其危害之严重劝导人们不要吸烟或实施禁烟。香港街头每个烟店门前能见到有块“香港政府忠告市民吸烟有害健康”的牌子。那样的公益告示在国内是见不到的。那令人怀疑难道是由于国家需从烟草的消费中得到巨额的税收,来平衡国家的财政收支?多少有识之士呼吁禁烟或者至少不应该鼓励吸烟,但我们的电影里或电视剧里,让人看去凡是有身份的人士在思考问题或要作出重要的决策时,手里总要有枝点着了的卷烟。明确讲,那是在暗示烟草的功效,实质上在宣传吸烟。不过那些镜头是否导演得了烟业老板的好处而安排的我就不得而知了。近年来的进步不过是在报刊和电视上不再公开做烟草的广告罢了。而那些烟草公司改头换面的广告仍比比皆是,人们仍能见到“红塔山”、“利群”等等卷烟牌子的出现,譬如有些球队就是他们赞助的。

此外,早年我们看见的领袖人物的形象,如毛泽东等也是烟常在手的。早年在新闻记录片《新闻简报》的镜头中看见过热情的少数民族女人大代表和女政协委员们围着毛,争着为他点烟的场面。当时我还在上大学,一些关心毛的同学向上反映意见,希望他老人家不要吸烟,以免影响他的健康。后来何东昌书记在作报告时顺便作了解释,说是毛主席吸的烟是特制的,不会有损于他的健康,而吸烟是毛主席的习惯,要大家放心好了。而后来毛确实不是死于肺癌的。至于什么样的特殊处理,那是专业的问题,我至今不懂。也表明市上向市民销售的卷烟是没有经过什么特殊处理的。而吸烟的人比不吸烟的得肺癌要多得多,至少大多数肺癌患者是吸烟者,这在统计学上是十分明显的。当然也有少数“命大”的人一生烟不断而活得很长久的。那是因为各人的遗传背景不同,不可强比。我还真有点想不通,莫非不宣传吸烟的危害与保护领导人的形象有关?

医学为了研究肿瘤的需要,小白鼠就在人工选育下有了高癌系的和低癌系的品种。高癌系的小鼠几乎长大后每只都会生癌,而低癌系的小鼠上万只也难得有一两只后来会得癌症。但作为人类的我们今天还很难说得清自己的遗传背景。到底今后自己会不会得癌症?以后研究深入了,社会富裕了,也许我们的后代能都从基因分析弄清自己的遗传谱系和得癌症的几率。但人类社会不可能按照选育小白鼠那样婚配,每个人先天的得癌症的几率不是自己能掌握的,那决定于我们父母的家系的遗传背景,而“爱情是盲目的”。只有那些具有不容易得癌症的遗传背景的幸运儿,如果成了吸烟者,他们可能免于得癌症,但也很难说一定不得吸烟可诱发的其他疾病。

正是因为一些有识之士理解了吸烟对社会和个人的危害,进行了宣传,有的吸烟者戒了烟。烟草集团感到那影响了他们的利益而邀请学者举行座谈会,想利用学者为吸烟说说话,我当时就理解了科协干部的来意——要科学为吸烟作宣传。我立刻想到了那对不住科学工作者的良心,如果去了当然少不了要我发言,那说什么好呢?当面去宣讲吸烟的危害,那种场合是不适合的,他们也不会听的,我也没有必要去出那个风头,也犯不着和那些人当面撕破脸。但我也不愿违心地为烟草说好话。我的知识很明确吸烟对人绝无任何好处而只有害处。那怎么对付呢?烟业集团可都是暴发户,他们有的是钱。会后宴请当然是少不了的,或许还会大把地送礼、送红包,高价收买称赞吸烟好的言论。“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如果会上通过个什么意见、建议或者会议纪要,要我签个字。那我不成了香烟贩子了?当我想清楚了,这样的会我绝对不能去。拿定了主意于是我就推辞,告诉那干部我对烟草没有研究,又不抽烟,生化与分子生物学学会也与烟草没有什么关系,从生物化学也谈不出什么见解……。但那干部仍坚持一定要我去参加,并且口气硬起来了,说这是科协给我的任务——去履行所谓科协领导下的学会间的协作关系,有义务帮别的学会论证某个问题。坚持一定要我出席星期天上午在那烟业集团大厦举办的烟草与健康座谈会。说他们请的都是专家,特别提到一位女专家,她专门研究往烟草里面添加硒的也去参加。似乎邀我去参加座谈对我是件光荣的事。

说起那位女专家,我虽没有见过,但听人说起过。她的意思大概是往烟草里面添加硒的化合物,认为那就可以化害为益。把硒和烟一起吸进去可以分解掉烟雾中的烟草燃烧氧化产生的自由基,吸烟就没有害了,同时还增加了人体所需的硒,甚至是有益的了。如此高见不敢恭维,莫非那有点以毒攻毒的意思?我不甚了了。现在很多人都已知道硒是一种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其作用与体内的抗氧化过程有关。我的朋友,微量元素专家,上海第二医大的孔祥瑞教授和西安医大的贾锡安教授对此都深有研究。人体缺了硒,抗氧化的能力会减弱。当年把一种称作克山病的地方病与该地区土壤缺硒联系了起来。但听说后来又否定了,认为克山病与硒的缺乏没有明显的联系。克山病的病因至今未明。而硒这种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有个问题却不是多数人知道的,那就是硒对人来说同时又是一种毒性很强的元素。它的需要量与中毒剂量非常接近,稍一过量就会发生硒的中毒症。在多硒地区能见到这种因硒过量摄入而发生的慢性中毒地方病。那些地方的居民贫血苍白,头发和指甲脱落,三十来岁的人全口牙齿都掉光了。当地的牲畜也有与人类相似的中毒症状。因此往食品或者卷烟里添加硒,用量很难掌握。但国内的食品业仍在宣传他们的保健食品,盲目地往食品中添加硒,而有关的政府部门却让它们大都通过审批生产应市了。往烟草里添加硒的危险在于,一天抽五支烟的人和每天要抽两包烟的烟客相比,二者从吸烟中吸入的硒的量显然差别是很大的。有潜在的危险!烟草本身原先含的硒有多少因产地而异,也是不明确的。况且并没有弄清楚吸烟的致癌作用是否只因为烟叶燃烧时氧化产生的自由基引起的。但是后来得知硒的抗氧化作用与维生素E的抗氧化作用是相似的机理,二者可以互补,硒的缺乏可以用服用维生素E来替代。有足够的维生素E的摄入,甚至可以不需要微量元素硒了。而维生素E还没有发现过多中毒的情况。于是在国外就有人研究了往烟草里添加维生素E来起添加硒那样的想象的作用,以减少吸烟所造成的肺癌的病例。那似乎比添加硒安全些。但也就隔了十来年,有统计报告显示,吸添加了维生素E的烟草的烟民和吸没有添加这种维生素的烟草的人的肺癌发病率是相同的。并没有见到人们为使烟草不成为人类杀手而费尽心机的功效,甚至有报导认为添加了维生素E的烟死的人更多些,不过也很难说得清是否有统计学上的差异,因为正是前面提到的人体遗传背景的差异使得这项统计十分难做。但至少表明了吸烟与肺癌之间有关系,也许致癌的机理并不完全是因为烟草燃烧时产生的自由基;焦油里就有不少能致癌的成份。那不是添加硒或维生素E能抵消的。

那位科协来的干部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却是学会的上司衙门来的人,我不便当面得罪他。但我打定主意不去参加那次烟草座谈会,于是撒了个谎,说星期天我正好另外有个会,时间冲突了。那干部仍不肯罢休,叫我那个会就不要去了,说这个会重要。我就告诉他,那会我一定得去的,因为会议是我主持的。这下他无可奈何了,但仍纠缠了许久,最后他不得不考虑了一下说“那……你派个人去,要高级职称的,并且要会讲话的。”我对他说“那可以的,你放心,我派老陆去,他既是我们生化学会的又是搞肿瘤研究的,副高职称并且很会吹的,一定比我能讲。好吗?”那干部无可奈何。于是我就把这件事打发了,找到了老陆向他交待了任务,他倒很乐意去,于是关照他说话要坚持原则。随后我松了口气。

过了些日,我差不多把那座谈会的事淡忘了,老陆也没有来向我谈过他去开会的经过。一天偶而在校园里见到他的背影。我才想起开那烟业座谈会的事,就远远喊住他,问问那天开会的情况。我一提起那会,他脸上就有一种为难的神情,后来他对我诉说那种场合不说几句好话不行的啦……我明白了,也许正如我所料,那会场上可能满场都是为吸烟叫好的“专家”们一面倒的舆论,要他一个人去讲吸烟不好的道理,大概也不大讲得出口。还有可能他在他们丰盛而热情的宴席和款待下弄得更不好意思说真话了,也许人家还送了礼品、“劳务费”和派奔驰车接送之类?看那神情,估计他是中了“糖衣炮弹”了。不过,我倒有些体谅他的意思,不想过问那些。我能理解,那种场合是很难应付的,不然我也不会推他去做挡箭牌了。感到愧疚的是我,但那,又哪里是我愿意的呢!于是只简单地问了他在会上发表了些什么高见。他吞吞吐吐地说他只讲了两点,一是晚期肺癌病人吸烟可能减少点痛苦和延长点生命。另外呢?就讲了少量吸过烟的人比完全不吸烟的人肺癌发病率可能还低些——不过没有统计学上的证据。我感到疑惑,问他这些资料是从哪里看来的?回答是几年前《参考消息》上那么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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