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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的宏观调控

作者:黄纪苏


“性犹湍水”的“性”当然不是专指性欲,但性欲的确如“湍水”,有载舟之利、覆舟之弊。它既可以把少年往两院院士的道上驱赶;也可以让博士生导师蹲在治安拘留所里把老脸丢尽。为了趋利避害,社会文化发明了不少办法,对性进行宏观调控。这些办法大致说来有‘占’、‘疏’、‘堵’、‘放’、‘变’五种。


1、

所谓‘占’,就是用其他事情如艺术山水特别是仕途经济之类取而代之。其前提是把性看作生活总量下的一个变量:风烟浓了,风月就淡了。‘占’是古往今来的常法,家家户户都在实行——主要是让子女实行。

不过以人文主义为代表,历来也存在着一种相反的见解,就是把性看成是一个守恒的常量:聚在一起是一个十,散开来是十个一。依这种眼光,‘占’只能把接二连三的小震压缩为一次地动山摇。这种观点对文化艺术、日常人生的影响实在已到了滥的地步。小说戏曲中的和尚尼姑被写成‘色中饿鬼’,遇到火种便烧得劈啪作响;大龄未婚男女为人处事稍欠圆通,街坊四邻便诊断为‘憋的’。 两种观点自然都有些实在的根据,只是各持一端,划地为牢了。一方面,既然性还是一项人生价值,就不能像农田那样随意占用。作为社会政策的晚恋晚婚,应有一个情理的尺度。对于恋人之间的婚前性行为不正式认可也就罢了,千万别像前几年武汉市政府婚姻登记时还征收什么‘处女膜不在税’。另一方面,既然性只是一种人生价值,那么社会就有做通盘考虑的必要。鼓励年轻的眸子少送些秋波,多看《会计手册》之类。

说到人生价值,顺带澄清一个问题。有种重生理欲望而轻社会欲望的社会哲学,认为形而下的食色才货真价实。这实在是把高校辩论会上的人简化为山顶洞里的猿,而全不管洞外流过的万年风雨。其实人之所以成其为人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他的幸福或意义排行榜上,社会欲求一有机会便挤在生理欲求的前边——有时还将它挤出队外。清末某村的大户那日出行,宝马轩车蔚为壮观。路边攒动的人头中,年仅七八岁的小德张直看傻了眼。身边一位大叔拍着他的头点评道:“想出息,剁小鸡”——是骂那家出过阉人。没想到小德张掉头跑回自家厨房,寒光一闪处,晚清历史多了位名太监。这种‘去人欲’的事例失之莽撞,而从前俄国的所谓‘去势派’多是成年人,他们的选择想必经过前思后想,‘工具理性’的含量不会低,可以作为典型来代表中国“十年寒窗”、英国寄宿学校这类社会欲望挤占生理欲的无数事实。当然,不共戴天只是上半身和下半身关系的一面,另一面则是二者的协调配合。旧时代金榜题名的那天通常是两种欲望胜利会师的大喜日子:登第的学子“春风得意”,他们系马平康巷,泛舟秦淮河。“一日赏尽洛阳花”,把红灯区逛遍了。


2、

‘占’常常造成类似今天的征地纠纷。被赶出了老宅的居民如果不能像印第安人那样就地处理,就得给他们找个去处。性也是一样,如果不送小刀刘做切除手术,也要有所安排。‘疏’算是一种搬迁。搬迁当然别指望什么好地段,妓院就是这样的地方,在社会的‘四环’以外,齐桓公以来一向如此。

娼妓业的一大社会功能是转移祸水。本来男女的‘天然’比例就稍有失调,社会不平等更把花样繁多的女人如‘环肥’‘燕瘦’之类集中到少数人的后宫侧室。其结果,一部分人四处搜求补肾偏方,另一部分人的生殖系统近乎荒废。碰上这种情形,动物都要铤而走险,何况人呢?阿Q欢呼革命,就是因为革命或许能帮他实现基本动物权也就是交配权。富人为自己的锦阵花营设有好几道防线,最外面的一道便是所谓‘土娼’。城根窑子里的土炕上,男女被简化成了公与母。而防线的内侧,贵公子和他们的‘姬人’董小婉、柳如是抚琴月下,论诗湖上,一段佳话曲水流觞,让四百年后的精英低徊不已。西方曾有妓女气愤地质问这个社会:没有我们天下能这么太平么?家庭能这么稳定么?中产阶级的小姐太太能这样毛发无损么?社会的‘良心’听了这话,请示过社会的屁股,册封妓女为什么“性工作者”。

中国过去还有一种‘疏’,就是早婚防乱。在婚、性一体的传统社会,早婚不失为体面而有效的‘疏’。时至今日,它的这个‘防乱’功能便只能由婚前性行为、婚前同居之类去承担了。在手淫获得医学点头、道德默认之后,‘成人商店’里琳琅满目的自慰器作为分洪的有生力量,不容小看。我们既然已经有了隆胸、人造睫毛、电子宠物、多利牛羊之类的把戏,将来的旷男怨女花上千八百块钱,买些生龙活虎的‘戴安娜’、‘施瓦辛格’回去受用,也许不算科幻罢。


3、

第三种办法是‘堵’,用面纱、‘禁书目录’、‘儿童不宜’砌成的高墙,拒性的诱惑于感觉之外。和‘占’一样,‘堵’含有贬低性作为人生价值的倾向,故而名声一向不好。不过平心而论,在中国,这堵墙就像汉魏故城,墙头早和墙基一边高了。我有时真替那些拆墙专业户发愁:各地的‘宝贝’在商家的锣鼓声中脱得一丝不挂,这可让他们的“反封建”生意怎么往下做呢?

家长们才不管什么‘人文主义’‘思想解放’,他们早已行动起来在孩子周围筑坝修堤昼夜巡逻,生怕哪个蚁洞里钻进来三级片,无奈中央电视台的许多画面并不亚于二级片。扫黄就像抽刀断水,有关方面理论上的查禁行动成了实际中的促销活动——卫慧女士的书被禁是因为她在出版署有路子也说不定。在一个开放的现代商品社会中,如何‘堵’需要想象力,更需要对这个社会的信息传播方式、社会组织方式等等有切实的研究。那天听政府官员做政治形势报告,谈到另一个领域的‘堵’,给人的感觉是要抄菜刀做心脏搭桥手术。

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社会封闭,那时的少男少女,只能向革命也还文学的书籍甚至《农村医疗手册》打听性的消息。那时私下流传的《苦菜花》,我想可以折合今天摊儿上半公开交易的《痴婆子传》。那时只需将电影发行公司、新华书店、电视台等三两处关口把牢,就能创造进了洞房才头回听说性交的人间奇迹。


4、

‘堵’的对面是‘放’。照提倡者的意思,与其让墙上爬满人,不如把墙推倒,请列位脚踏实地看够看透,发现不过尔尔便会自动走散。好多出国访问的学者都是一边这么主张着,一边走进异邦的脱衣舞会。这种‘无为而治’虽符合好几种现代思潮,却并不真的合乎人情物理。它把性的激发完全归之于‘神秘感’的煽动,以为榨去了神秘感的性一定索然寡味。这其实是把性欲等同于求知欲了。可春心并不是好奇心,有层纱撩拨,它固然跳得急些;没有,一分钟也不会下于九十下。有位老先生临终劝告儿子收拾花心,说自己领略了四十个女人,其实千篇一律。他也是在讲性欲即求知欲的道理,可他经历了三十九个还不忙着下结论,这事本身似乎是在讲另一个道理。

‘放’走到极端就是‘纵’,欲擒故纵,原理是物极必反。从前欧洲有人真诚提倡过,中国过去有些世家也让子弟通过‘纵’而看破肉欲,从此专心读书做官。他们所倚重的,是贪食可能引起厌食的道理;所无视的,是西门庆们乐此不疲、死而后已的现象。


5、

和‘放’原理接近但更‘聪明’的,是‘变’,就是将性的信号转变为不相干甚至相反的信号。例如佛家的‘不净观’,可以教人把软玉温香看成一包下水。又例如美术学院的师生们,异性的身体到了他们眼中,全然只是些线条色块。依我看,‘变’即使不是一个可爱的神话,起码也是一种极难的修养。林黛玉拉屎也臭撒尿也臊的道理谁都明白,可有谁能像《儒林外史》中的邵公子,隔三间屋便闻到了她们的臭味?伟大的罗丹画模特,怎么画着画着,‘审美’过程就演变为妊娠过程?其实道理很简单:从性的刺激到反应,这中间的确隔着一道主观的翻译,翻译的确享有一定的自由空间,但那空间只相当于大点的笼子,鸟儿可以扑腾,翱翔就谈不上了。

‘变’后来又出了个‘科学’版,那便是所谓‘性教育’。我不清楚,性教育的初衷是否在于消除性的神秘感,把骚动的欲转变为平静的知,但肯定如今它是被寄予了这方面的厚望。头几年《南方周末》上有篇吴霜女士的《莫惧谈性》,即认为性教育的“半遮半掩”是我国青少年性犯罪的一个重要原因。按她的逻辑,只要把一些生理卫生常识拷贝到脑子里,红男绿女就会把彼此理解为海绵体、淀粉酶、脱氧核酸。这恐怕是想当然了。我从前认识位产科大夫,是个能妙谈的趣人。他一会诊断自己为‘职业性性冷淡’——婚结不结都行,孩子肯定弄不出来;一会又对某女演员的胸脯纵横赞叹。别人指出这前后的矛盾,他解释说自己没在胸外科实习。性教育肯定是需要的。我们从无到有、生生不息,哪有不想知道其中奥秘的,这同我们也想了解蚂蚁王国、天外星系是一类的情形。答疑解惑,顺便再帮助消除一下月经初潮的惊慌、男孩遗精的自卑,这对于性教育也就足够了。硬是委以降低犯罪率之类的重任,就是强人所难了。吴女士称赞美国性教育开展得好,可就忘记了美国正好又是青少年性犯罪的高发生地带。我若干年前曾读到一个材料,说加州大学某分校竞有百分之四十几的女生在校园里遭到性攻击。作案人固然不排除力不从心的老教授,但绝大多数,我想还是刚被性教育过的青年学生罢。

总之,活生生的人是不大容易变作化粪池、调色板或人体解剖挂图的,除非变的时候李宏志、张宏宝等大师也在场。

(19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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