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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老房子里深藏的伟人故事


作者:华新民


他叫伍连德(字星联),他不仅仅是名人,更是一位伟人。他曾经的家坐落在北京东城区东堂子胡同4-6号(原55号),一座饱经沧桑的法式小楼,现正在为满足开发商对“地皮”的贪婪而面临拆除。

北京古城的胡同里不单有四合院,还有三合院,还有一些清末和民国时期建盖的小洋楼,伍连德的这一栋就是他在1912年从一个德国人手中买下来的,之所以选择这个地点,根据他本人在其自传中的解释是为了自己走动的方便,因该小楼紧邻他当时任总医官职的外务府(其建筑遗存位于东堂子胡同49号,市级文物)。伍连德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直到1937年离开中国为止,随之小楼又由其留美归来的长子居住,四十年代末之后相继向外出租和托管至今,其间伍连德曾表示过把它捐献给中华医学会的心愿。

伍连德是一个伟人,但他的事迹却鲜有人知,当我发现问谁谁摇头时,就不禁发出了自己的感慨:只要你能活在这世上就要感激伍连德,从生感激到死!因为伍连德在1910年至1932年之间几次把千万国人从瘟疫肆虐的死亡线上抢救了出来,因为伍连德是中国现代医学和卫生防疫事业的先驱。你上哪所西医医院看病,后面都有伍连德的身影,你胳膊上扎的每一个预防针都和伍连德有关系!

伍连德祖籍广东台山,1879年生于马来西亚,后留学在英国剑桥大学得医学博士学位,1907年受清政府之邀从南洋来到中国,出任天津陆军军医堂副监督。1910年冬哈尔滨和东三省一带爆发肺鼠疫——一种病源来自草原上的旱獭的烈性呼吸性传染病,伍连德作为一个年仅三十一岁的清廷特派全权总医官,以超人的智慧和勇气指挥救助和控制感染范围的扩大,用四个月的时间把这场吞噬了六万人生命的灾难消灭得无影无踪,被全世界誉为 “鼠疫斗士”,其所制定的防疫规则一直沿用到今天。伍连德之后创办了鼠疫研究所和设计了在全中国控制鼠疫、霍乱、肺结核和性病等传染病流行的行政系统与规划,指挥了1917年在山西展开的歼灭鼠疫战、1920年在北满州里的歼灭鼠疫战和1932年在全中国展开的以上海为中心的歼灭霍乱战等。伍连德从西方人手里收回了海港检疫主权,多次担当在国内禁毒的主力,还创建了国内第一所中国人自己办的大型综合医院——北京中央医院(现人民医院)等数所医院,创办了哈尔滨医科大学等若干学校,倡议和参与创办了中华医学会等等。当年梁启超如此评价伍连德:“科学输入垂五十年,国中能以学者资格与世界相见者,伍星联博士一人而已。”

东堂子胡同的这座小洋楼,便是这位伟大学者和斗士的温暖的家。他每每从危险的瘟疫战场上归来时与在这里的妻儿团聚和得到休息,他也是在这里构思的 “论肺鼠疫”和“中国医史”等宏篇巨著。

当他创建的北京中央医院在1916年开始破土动工后,他经常从东堂子胡同出发,叫上一辆黄包车,穿过景山前街,亲自到白塔寺东侧的施工现场监督指导。一年之后,他又一次次走进与胡同几步之隔的另一个工地,悉心关照,那是他倡议建设、参与筹备并浸透着他一份心血的协和医院。中央医院落成后伍连德为该院的第一任院长。

在东堂子胡同的家里,伍连德有时会接待一位从旁边外务府漫步而来的施肇基,正是这位思想极开明的外务府右丞当年向袁世凯推荐伍连德归国服务,并在1910年控制鼠疫流行的关键时刻支持了伍连德——先是毅然消减了一位法国医师在灭疫现场上的权力,后者因对病因判断有异而干扰了伍连德的计划(注:这位法国医师表示是病毒性质的腺鼠疫,反对伍连德的病菌性肺鼠疫的判断,后因固执己见自己也被感染并殉职);继而又使伍连德得以拿到摄政王允许大规模焚烧鼠疫患者尸体的圣旨,而这是在那个时代的一个惊天动地的举动,因为违反了传统的“入土为安”的伦理,但在当时天寒地冻无法挖土掩埋的情况下,尸体连绵几里暴露在外的坟场已成鼠疫杆菌天然冷藏库,不采取此措施便无法控制疾病的流传。

今天,当我们走进这座砖木结构的精致小楼里时,还可以大概地窥见到原貌:略带藕荷色的孟沙屋顶,老虎窗,浅蓝色的门与窗棱,金属线勒制的彩玻璃,全木旋梯盘上阁楼,室内当年的木板地等,虽然因为过去的“运动”使伍家后人一度失掉了管理权,也因政府房管部门安排了过多的住户和整体建筑常年失修,所以楼上楼下呈现出表面的破败景象,但显然墙体依然结实,筋骨均在,好好修复一下绝不是难事。后面的小花园虽然已经不在了,但通过当年见证人的描述也是可以复原的。

伍连德1937年回到马来西亚后开了诊所,1960年因心脏病在马来西亚逝世,其间除1947年临时来京小住了几天之外,再也没能有机会重返小楼,但当我们踩着吱吱作响的楼板往楼上爬的时候,便感到他似乎就在身边,仿佛看见了他六十多年前提着皮箱回家的身影,听见他美丽的妻子黄淑琼(注:著名侨领黄之女)招呼他吃饭的声音。大部分房间的门的把手也都没有换过,还是伍连德的手触摸过的,那只曾经挽救过千万生灵的手。

在小楼二层的一个房间里,我们见到了一位九十五岁的老奶奶,她的已故丈夫是抗日战争中著名的美国空军“飞虎队”的翻译,他们夫妇在1949年就作为房客住进了这里,老奶奶对宅子往日的光景记忆犹新。

这是一处应该永远被国人朝拜的历史载体,这是一位圣医的纪念塔。然而此时我和朋友们的心是慌乱的,因为拆迁办已经在频频走进来和住户商谈拆迁款事项,已经有半数人搬走了。拆……那是不行的,绝对不行。北京的老宅里到处都是有待探索的秘密,到处都深藏着故事,这一个如此珍贵的故事更是不能失去的。况且把这座宅院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也是对伟人伍连德最起码的尊重。

就在我们为这座宅子焦虑的时候,一位素不相识的中国旅美年轻人在大洋彼岸写出了一本名为 “国士无双伍连德”的传记,由福建教育出版社出版。这本书已于近日摆在了全国各地各大书店的售架上,不应该被忘却的伍连德终于将回到国人的视线里,但愿他在东堂子胡同的老宅也能同时引起社会的关注,并最终能从房地产开发商的刀下逃生。

我希望不久后能在这里看到一块写着“伍连德故居”的木牌。


原载“新地产”2007年5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