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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莫小看吴司令


作者:波波


我的朋友际平寄来厚厚的两卷《吴法宪回忆录 – 艰难岁月》,在他的催促下,我放下最近感兴趣的章太炎,开始阅读这近千页的大部头“政治学习”材料。从目录上看,这书就象中共党史的提纲,除了第一章“我的一家人”和最后两章“阶下囚”、“保外就医到济南”,其余的简直是我们几十年来被强迫灌输的那种千篇一律的内容。我自幼不喜欢读《红旗飘飘》那样的书籍,对别人谈论四野X纵的司令是XX,叶挺独立团如何如何那样的话题恐怕连听的份都没有。再加上我读书慢,不会一目十行那样跳着来,不存在精读、泛读的事情,只有读或者不读。也幸亏我笨,才没有辜负吴司令的一片苦心。这本书真是难得的阅读经验,他的惊人记忆力,鲜活的个性,离奇的经历和军人的憨直调皮都使我对这个跃然纸上的吴司令和那个特定的文化环境思之再三,久久不能释怀。

一,恶名

近几年来对有人要给林彪翻案的事时有所闻,但看了媒体上爆的料并没有让我牵肠挂肚热血沸腾。一来我的家庭与我的经历都同那一事件没什么直接的联系;二来没人可以否认林彪在神化毛泽东的运动中起了相当拙劣的作用;至于共产党内的恩怨经过文革已经被搅得乌七八糟,世间令人同情的历史人物多了去了,谁有功夫有兴趣在言禁未开的当口去折腾这点陈芝麻烂谷子啊。无奈朋友推荐吴法宪的回忆录,又寄到我手上,不妨读一下罢。

吴法宪在文革期间达到了他政治生涯的顶峰,作为党和国家的重要领导人,经常出现在报纸和新闻纪录片之中,由于他一身军装,肥头大耳,笑眯眯的形象,被九一三事件之后的人们贬为土匪胡传魁那样的反派人物,只要一唱“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一个在样板戏《沙家浜》中虚构出的糊涂可笑的人物,土匪,汉奸加草包就出现在人的脑海里。正巧吴胡谐音,所以后来称他吴司令丝毫不带敬意。他在空军司令部娇宠林彪的儿子林立果的一句话更成了他永远也抹不去的恶行。他对林彪表示感恩的话,被批判材料用来夸张丑化他的人品,使他的公众形象固定在糊涂,献媚,口无遮拦,一无是处的大草包。其实政治人物遭到人们嘲弄讥笑,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象美国总统布什,副总统钱尼,不知有多少演员夸张模仿他们的举止言行,搞笑的生动刺激程度怕是比中国那些业余的同行过份多了。即使是象克林顿这样很有民望的总统,娱乐界也从来没有停止开他的玩笑。所不同的是,美国是对在位的政治家开一些玩笑,又是出自局外人的编排,完全是以开心取乐为主,不同于政治集团内用于整人的下三烂手段。中国是人家在位时以保护首长为名,封锁各种相关信息,从来也没有真正相信过群众,让老百姓来监督他们的“公仆”;下级官僚对上则唯唯诺诺媚之惟恐不及,等人家被拿下以后却又来发动群众,有意编排罪行,再来个批倒批臭,叫他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实在是太歹毒了一些。

正是共产党对意识形态工具的严格控制,使大众不易了解政治领导人的个人资料,以至于建国以后的政治家明显地不同于一般公众人物,他们有意无意地变成了一群毫无个性的人。只是在被批判的时候,人们才能毫无顾忌地谈论他们。美其名曰民主,实际是内斗不择手段,愚民以障人耳目,与现代民主真乃天壤之别。虽然罗织的罪名事后看来很可笑,发下来的批判材料也让当时老百姓枯燥的生活增加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乐趣,但是一想到当年中国这么多懂和不懂的人都跟着老毛起哄,心里就不是滋味。在那样的文化环境里,政治人物的所作所为和优点长处一般老百姓几乎无从知晓,到了被批的时候拿出来的又都是负面的材料,媒体和批判会绝对不给挨批的人辩解的机会,所以也难怪大众对官的态度除了因不了解而产生的惧怕,就是由于批判材料而激发的憎恨。严格地说他吴法宪也不全是被冤枉,在他没出事之前,发动群众,揭发批判别的人,他都积极参与了,唯其如此他的自述才更有特殊的价值。他的恶名是与这个体制的残忍和不人道互为表里的。一般情况下我比较缺少对党内失势者的同情心,乐于把办事的官员一概视为狗腿子,从而忽视了制度建设过程中人性的重要性。但读吴法宪的回忆录并没有引起我的幸灾乐祸心理,反而更增加了对不合理制度的恐惧。说到底,不能跟某一个人清算一个制度的缺陷。到了文革期间连吴法宪这样的政治局委员并参加中央文革碰头会的核心人物,都不清楚毛泽东的意图,更不要说普通老百姓了。既然这么虚妄,谈什么反毛泽东思想,反党呢?

回忆录里吴法宪并没有花功夫去诉冤屈,而是把这些事情的前前后后仔仔细细讲出来。象他在私下场合在听完林立果汇报之后,鼓励说:“今后你可以放手工作了,凡是有关空军建设、科研技术、航空工业,你就可以直接向林付主席汇报,你在空军可以调动一切,可以指挥一切。”这个著名的“两个一切”还成了日后最高法院判决他的主要罪名。吴法宪说:“实际上,不仅是林立果,就是我这个空军司令,在空军也不是能指挥一切、调动一切的。”明眼人,讲到这里也的确不必多解释了。对于一个空军最高长官而言,即使在非正式场合这么与自己上级的儿子讲话也不恰当。但以此而治罪,动静又搞得这么大,显然另有原因。越来越多的事实证明指挥一切,调动一切的人是老毛。有趣的是象他老人家那么法力无边,仍然苦于指挥不灵,调而不动,要不他为什么老在那儿强调路线斗争呢?说穿了,不就是谁跟谁一头,在一起谁说了算吗?这路线斗争闹的呀没完没了,闹到他得了天下还没有完,闹到把所有开国功臣都整趴下了都不成,闹呀闹呀,一直闹到他死。

二,谁跟谁

吴司令倒霉是因为林彪出事了。作家师东兵问他后悔不后悔跟了林彪,他说:“没什么后悔的必要,我跟林彪走完全是出于自愿,没人强迫我。我只是料不到他发展到这个地步而已。在那个年代,不跟这个也得跟那个,跟哪个也免不了栽跟头。”提到林彪对他的赏识和举荐,他说:“我很清楚,决定空军司令员这样的事情,没有毛主席的同意是根本不行的。但是没有林彪提议我来担任,毛主席听了别的老帅的意见,别人也会担任这个职务的。”话讲成这样很直白,不像以前我们这些八杆子打不着的平头百姓说跟着毛主席干革命,显得特别滑稽、抽象和空洞。看了吴法宪的书,觉得话从他们那种情况下说出来就可以理解了。要想得势,跟谁不跟谁的确是关键。可是不要说他,就是林彪跟着毛主席,不是也跟出问题来了吗? 在回忆录里说到林彪,他感慨道:“回想起来,其实毛泽东早就在做拿掉林彪的舆论准备。记得在毛泽东南巡前,他曾通過中央办公厅,给每个政治局委员发了本名叫《何典》的书,这本书只是薄薄的一本。当时我看了以后,只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因为其中有几句话特别耐人寻味,书中说:‘药医不死病,死病无要医;说嘴郎中无好药,一双空手见阎王。’我曾觉得,这可能是指林彪,但当时又不敢多想,因为从红军长征到文化大革命,几十年来,林彪一直是毛泽东的主要助手,也是毛泽东最信任的人之一。我从来未听到林彪说过一句对毛泽东不敬的话。谁能想到,毛泽东这么快就想要把林彪拿掉,真是让人寒心哪!” 吴法宪从十五岁参加红军,头二十年在枪林弹雨中度过,后二十年卷入了建国后繁忙的政治斗争,他象一路有神灵保佑,在战场上毫发不伤,在官场上一升再升。最终这个他为之出生入死努力建立的政权还是毫不留情地将他打入牢房,而且一关就是十年!他入狱时才五十六岁,忙了一辈子,突然静下来,怕是比死还难受吧?

他入狱前夕也预感到大难临头,对妻子陈绥圻说:“我十五岁参加革命,全家六、七口人被国民党迫害光了,是党和人民把我培养成人,我绝不会离开党,离开人民和祖国。你不用担心,我在‘九一三事件’中应负的责任我是清楚的,也最了解自己,我准备向中央写检讨。”除去暗示他的家人不会轻生以外,他当时大概还不清楚有些事情是讲不清的,讲给这个组织听也是没有多大意义的,这个组织还忙着去处理其它事情,就象他过去那样,忙着呐,没工夫去听,去搞清楚在他之前一批批消失的政治人物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夜漫漫的铁窗生活,连放风都遇不见另外的囚犯的恐怖监禁,吴法宪都想了些什么呢?他没有说。

他是林彪欣赏的心腹干员,相信一定是有吏能,又肯卖力。他在书中却没有怎么津津乐道他的功绩,讲的是每日每时不得不处理的事务,描写了上上下下直接共事过的人物。甚至在“阶下囚”这一章里,他记的是具体的事情,介绍秦城监狱的构造,看守人员的性情态度,伙食的质量和作息时间,却没有说他的思想。我看在这寂寞的时刻,毛主席一定比耶稣差远了。他建功立业心切,过多地倾心于驾驭人的帝王术,以至于无视人性,他的教导断然不可能给一个孤独的人多少慰籍,尤其是在他撒手人寰之后,没有哪个傻子会指望他来显圣,唯物主义者嘛!他那翻云覆雨的气概和阴谋阳谋胡来的把戏都随着他的离去儿一起消失了。最可怕的是做为一个精神领袖,他的教导缺乏宽恕和化解冤仇的胸怀,更没有疗伤避祸的法力。庐山会议批陈伯达以后,他亲口对吴法宪说:“你再写一个检讨,我是保你的。”弄得本来已经诚惶诚恐的吴法宪信以为真,直到被关了十年放出来以后他才知道老毛南巡到了下边又对其他军队干部说:“黄、吴、李、丘倒了你们怎么办?”政治人物言行不一本不足为奇,可他这么寡恩多疑,绝无可能团结足够的人来丰富完善他的畅想,从而完成制度创新的事业。对于吴法宪这样的军人而言,忠于党忠于毛主席不是一句空话。他在江西加入红军时,师长问他为什么参加红军?他说看到红军来了以后,除了给家里分了地和茶山,再就是看到有的同乡,只比他先参军两个月,就当了副班长,觉得红军当官很容易,想当官。后来他果然从一个放牛娃成为军中一员骁将,他追随的人和他为之工作的群体打下了江山,那个时候他忠诚而且坚定,生活很充实。到了监狱里,那个他曾经忙着面对的外在世界突然不见了,寂寞难耐的时候他学过英语,重新读马列著作毛泽东选集,还有《红楼梦》、《水浒》、《三国》、《西游记》,有什么心得呢?他还是没有说。

回忆录从幼童写到耄耋之年,绝大部分以记实为主,铁窗生活虽然漫长,但也许是因为重复性强,枯燥乏味,缺少可记可忆的精彩人物的原因,它只占了很小的篇幅。我大胆猜测一下,这十年囚禁的生活使吴法宪完成了从官场重返民间所必须的心理过程。

三,讲人话

八十年代在人们几乎忘记了吴司令的时候,他悄悄地回到了人世间。很多人好奇地想知道他究竟掌握多少秘辛,却没有想吴法宪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文字不一定于政治理论上有什么深刻的见解,未必有助于搞清毛泽东的神机妙算。但他认清了自己的命运,从此放下,坦然以对。他一生一定写过不少检讨,尤其在文革中后期,那时他也许对回到体制内仍然心存幻想。跟党交心其实是什么用也没有的, 从统治者的利益考虑,关着吴司令除了解密的功能别的什么意义也没有,所以到了时候找个说法,判他一下,也就完了。而对吴法宪和他的家人来说,熬过这段艰难岁月又是何其不易啊!一定有人认为他是罪有应得,甚至会觉得他能安度晚年已然很幸运了。抛开他的功劳不谈,就算他为这个体系卖命冤不足惜,在盛年独坐十年牢也该是两清而有余。在一个先进的文明社会制度中一个过失杀人犯量刑不过如此,更何况任用他的顶头上司还没有得到清算,再说,他是空军司令啊!也许他是被这个体系踢出来的人,所以他没有很多革命回忆录里那种得胜者的空洞傲慢的口吻,反而显得实在,不必装腔作势,说的都是人话。他的回忆录就是一生最后一份检查,这一次他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心平气和一路谈来,讲给他信任的人,留给后代,很多他的党内同僚都没能做到这一点。他这一辈子,值了。

印象里很多记录革命人物和历史的文字都充满了一种虚假的豪情,缺少真实生活中的人应有的感受。用一大堆不走脑子的套话,比如红军是穷人的队伍,难道国民党、土匪全都是阔佬吗?如果说红军为了穷人打仗,这个谎话不是早就被内战后的几十年饥饿和贫穷戳穿了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还用“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样的暴力语言,也不怕被人利用,坏了“安定团结”、“和谐社会”的美梦。 搞宣传的人智商低最可恶的地方是把人辨别真假的兴趣都弄没了,见了就烦。

一般读者千万不要因为看了目录便把吴法宪的书甩掉,象“巧渡金沙江”、“翻越雪山—夹金山”、“到达陕北根据地”,无论从题目还是顺序看了都让人倒胃口,可是看他的内容就不同了,在写到长征进入藏民区一节中,吴法宪写道:“有人说,那个时候吃了藏民百姓的东西,有的留了钱,有的留了借条。不过据我所知,绝大多数情况都不是这样的,因为即使想留钱,我们那时候也没多少钱。有的人倒是留了条子,说是以后还,可谁都明白,这是‘老虎借猪,一借不还’。以后,那是什么时候啊!后来有的干脆连条子也不留了。哪里还还,不可能还了。所有的部队都一样,见到了就吃,找到了就拿,把藏民家里的东西吃光,既不给钱,也不留条子。”话讲得很实在,细节生动,不仅没有损害军人的形象,还让人觉得他对历史和读者都是尊重的。他们饿得没法的时候,发现庙里的小菩萨都是用面粉做的,用水洗完了一煮,很好吃。回忆这些经历还有点调皮捣蛋恶作剧的味道,加上过草地时眼睁睁地看着掉队的战友等死而不能救,使长征生活更显艰辛,其痛苦难耐的程度甚至超过激烈战斗,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书里全是他亲历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我看到的是一个机智、有趣对工作有热情又负责任的吴司令。再想到七十年代批判林彪反党集团时他给大众留下的印象,真是觉得世事荒诞。

四,历史

吴法宪自十五岁离家,直到解放后六0年初才回了一次老家,阔别三十年,原先的青山绿水都变成了黄土岗,林子烧光了,河上的木桥也不见了,四处透着贫穷。革命究竟带给这个社会什么呢?他当然没有这么去追问,他的叙述速度就象他的军旅生涯,跑跑颠颠,好象从来也不觉着累似的。可是我却忍不住想,不闹革命,你吴家虽然穷,但祖父靠着给地主打长工还能攒下五、六十块大洋,把婚结了;到了父亲这一辈还能盖六间屋,置三亩地,买头牛和农具,并送你去读五年私塾。闹什么呢?话说回来,这也像做买卖一样,愿打愿挨,谁让共产党把你们都发动起来了呢?想到这里忍不住恨晚清政府的昏庸腐败,继而恨国民党吏治无能,也恨国父孙中山开了党争的先河,太炎先生批之甚烈,斥其“小器易盈”,“外好内猜”,属市井无赖,这么想下去一发不可收拾。

不了解早期红军的历史与错综复杂的恩怨,便不易理解建国后的一系列党内残酷斗争。同样的道理,不清楚被尊为国父的孙中山如何在夹缝中施展其政治手腕并获得成功,便不可能看清蒋介石毛泽东一辈政治人物的毒辣手段和狭窄心胸。但如果这样考问下去,难道我们非得是一个学富五车的历史专家才可能做一个具备正常判断力和富有健康心态的现代人吗?答案是简单的,用不着费那么大劲。一个人只要给他生存的条件,允许他做出自己的选择,他总是会按照他的处境做他认为有利于他的决定,由于人们各自的条件有差别,所以他们的想法各个不同,对于这种不同的尊重便是一个普通人的健康心态,落实到政治制度之中便是现代社会保护人权的基本原则。大多数美国公民对他们短暂的历史并不精熟,就连时下正在开展的政治活动也未必有明确的了解,但他们对自己生活的判断主要不是来自于强迫的政治学习,而是他们每天生活的具体内容。正是在这样一种意义上,吴法宪的回忆录提供给我足够的素材,使我把他的生活同我的经验联系起来,尽管我对他的时代以及他的一群人了解还非常有限,但我开始渐渐感到那是可以并且值得理解的了。他摆脱了我们习以为常同时又深恶痛绝的说教,他是政治工作出身的干部,但他书中却没有共产党干部做报告那种自说自话无视听众的粗鲁蛮横。说到底,究竟谁能改造谁呢?把自己的故事讲清楚就已非常不易,人的生活那么杂乱,不要说那些文字无法记录的内容,就是可记的也得选择记那些,省略那些。这就看出吴法宪晚年所下 的功夫。铁窗生活不是白过的,平民生活更给他提供了难得的机会去整理过往的沉淀。

我被吴法宪的世界吸引了,尽管二十世纪初叶的中国是一段多么痛苦和血腥的历史,甚至在战争结束以后生活中仍然充满了恐惧和背叛。我不觉得他在刻意操纵资料,从而获得或者建立有利于他的读者印象。他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做了什么,就这么直直地告诉你。他一生经历了中国现代史上那么多重大的事件,也有那么多次他恰恰处在事件进行的中心。他的叙述丰富了我对历史的想象。不象那些道听途说的,自相矛盾和漏洞百出的通俗版演义,他的故事单纯,生动,而且前后一致。有很多事件我们是熟悉的,或是听说,或是亲身经历,但是读到吴法宪的故事既不觉得离奇古怪匪夷所思,也不感到重复枯燥,由此可见他多年从事政治工作积累的经验以及在人际交流方面的信心和才华。他的精明与乖巧也许会又一次让和他同过事的人不高兴,就象那次他的部队打下沈阳私分战利品,他一直不讲,到了北京才检讨,不仅没受处分,还好象就他觉悟高似的。但是我们都得承认讲什么,啥时候讲,本来就是政治家必须掌握的功夫。

五,戏剧

他描写的逮捕王、关、戚一节,使这一群文革中迅速消失的政治明星更象生活中真实可信的人物。印象中以人的姓氏组合用来称呼一组政治人物的叫法那个时候非常流行,现在的年轻人大概不会理解这种做法所包含的侮辱、打击和广泛流行的破坏力,也不会对这种既不是灯谜又不是说书的形式感兴趣。我不太理解为什么用小爬虫称呼他们,王关戚小爬虫,听着象个笑话,一点也不严肃,也不知道康生是从什么地方提炼出这样的词汇的?没有考证过是不是当年打土豪、分田地、丑化乡绅的时候就是这样动员农民弟兄的?反正总是事出有因吧。据吴法宪回忆,毛泽东本来是想争取戚本禹的,但戚本禹不知动了哪根筋,在忘乎所以之计,“居然送了一套《红楼梦》给李纳,以至江青怀疑戚本禹对李纳有非分之想。于是,江青就向毛泽东反映,说戚本禹这个人改造不了,也要把他拿掉。毛泽东同意了。”“一切布置好了以后,周恩来就打电话给戚本禹,通知他来开会。戚本禹接到通知,兴冲冲地坐汽车就来了。他刚一走进大厅,谢富治就对他宣布:‘今天要逮捕你’。戚本禹楞了,说:‘开什么玩笑,要逮捕我?’由于戚本禹个子高大,为了怕他反抗,杨德中趁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带警卫战士一下把他抱住,拷上了手铐。这一下,弄得戚本禹更加莫名其妙,说:‘为什么要铐我,我究竟犯了什么罪?什么都没有对我宣布就把我铐起来,这是哪一条法律呀!’戚本禹还对江青存在幻想,在他被带上汽车前,还连叫三声:‘姚文元,请代我问江青同志好!’他哪里知道,正是江青力主把他抓起来的。”吴法宪接着讲到连戚本禹的妻子也关起来以后,如何安排两个年岁尚幼的孩子。如今也不知那两个可怜而无辜的孩子身在何处?

写到杨、余、付事件书中有很详细的介绍。如果说逮捕戚本禹有点滑稽,关于逮捕空军政委余立金的现场就阴森得有些幓得慌了,深夜里吴法宪从人大会堂开完会回来,等一切布置好了以后,让秘书打电话通知余立金到他家里有事商量。“然后,我就到了楼上的阳台观察动静。院子里黑黝黝的、静悄悄的,等了一会儿,我看见余立金走进了院子。这时,杨德中上前对他说:‘余立金,你被逮捕了!’紧接着几个警卫战士走上前去,把他带走了,没有惊动任何人。”这里没有隐于帐后的刀斧手,楼上看去,人影来去,象无声片那样的一幕,寂静之中隐含着杀机。

到了九大时,黄永胜、吴法宪他们看不惯张春桥一班文人那么嚣张,于是安排军队有的人在选举时不投江青等人的票。听着不象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更象一个有趣的恶作剧。计票结果出来以后,江青果然大发雷霆。这件事闹得有点过,也许直接种下了老毛与林彪集团决裂的祸根,事后他写道:“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方面,江青在这些问题上是一直和毛主席通气的,毛主席是真正站在江青身后的人。”

对吴法宪来说,他未必在理论认识的层面上达到了清算和批判毛泽东的高度,但他对毛的失望,甚至怨愤却是显而易见的。

六,诉求

老毛总是强调要统一思想。我想他大概到死都怨恨大家不跟着他走,尤其是那些近臣,阳奉阴违,居心叵测。其实官僚们自保都还怕来不及,又要保证日常工作的进行,又要跟着他发疯。全国人民都快被他变成木头人了,全新的制度也没建成,经济仍然不发达,人民仍然贫穷,军事上还是仗着老一套。

大家都想的一样是根本不可能的,各有各的想法才是最正常的状态。为了执行一个想法,不应该允许强迫的组织手段,如何促进交流和沟通才是正途。过去战争年代人的想法之所以容易统一,因为争取打胜,减少伤亡,是每一个指战员和战士的基本想法。至于如何具体作战,还是要看经验,靠一种什么思想取胜,那是扯淡,跟愚昧的义和团,大刀会有什么两样?老毛三年就打败了老蒋,他可能打心里觉着从头来他也不怕,要不为什么老提大不了再去上山打游击呢!他也许从来没有去考虑他用掉了多少历史上积累的资源,他的胜利不光是他和他的一群核心人物的正确判断和坚持不泄的努力,更积淀了远自晚清遭受的屈辱,近由抗日战争集中调动起来的巨大能量。

毛泽东的军事天才显然被过份夸大了。他的治国方略更是没有被检验过,光是靠带领党和军队渡过层层危机,打败蒋介石建立新的政权,不能保证他之后不犯错误。把他捧上神位,并一再纵容他破坏民主制度的建立,鼓励不切实际的冒进,残酷整肃党内党外不同意见的集体与个人,虽然所有人都有责任,但统治集团内部的高层官僚全都该负主要责任。这也是为什么邓小平选择不批毛,一旦清算起来后果是不堪想象的。

也许不少读者会感到不满,在这么大篇幅的个人回忆录里吴法宪一点也没有对共产党的意识形态进行反思,更别说批判了。我却不认为骂共产党有什么特别可以值得称道的地方。象吴法宪这样一生都在为共产党奔忙的人,他为什么要否定自己的努力呢?离开了这个集体他就不能体现他个人的价值。他的结局不如其他一些同僚的好,这并不能说明他对这个政权就应该怀恨在心。他笔下的林彪令人敬畏,对话简短精炼,有性格,虽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翻案文章那样的鲜明倾向,却生动而充满了怀念之情。如果说他有所悔恨,那是他迫于形势为了自保而伤害了他尊敬的同事和上级,象揭发黄克诚的小金库,打陈再道一个耳光,甚至对别的指挥官在行军途中因为一时冲动枪毙了骑兵排一个年轻战士,都说明这些事情曾经使他内心受到冲击,到了老年仍然耿耿于怀。

吴法宪没有象有的老人那样,揣着糊涂装明白。他在自序中说:“不虚构,不粉饰,不渲染,不分析,不作结论。”明摆着他对现成的结论是不接受的。对于一个人物的评判就象对历史本身,各个阶层,各个时期都会不同,要看如何对待所掌握的资料,更关键的是如何保存和收集尽可能全面的第一手记录,在这一点上吴法宪的叙述无疑是宝贵的。我很反感盖棺论定的说法,历史上那么多公案至今还众说纷纭,哪里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事情。尽管对原始材料采信的标准各有不一,起码应该允许人讲出来。都是上一代人的故事了,现在还不能在市面上敞开发行,只得在香港出版,多别扭啊!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我是一个对所有革命题材的文字倒了胃口的读者,没想到吴司令的人生资料给我提供了新的思考,在此我记他一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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