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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飞鸿

—— 一封信引出的隔洋、隔代之缘



作者: 苏炜


下了课匆匆往办公室赶,忽然看见门前的信格上,搁着一封中文手写的航空信件。心里一怔:这年头,互联网满天飞,日常已经难得接到手写信件了。收件地址是流畅漂亮的英文手写体,中文地址却略略显得陌生。——会是谁呢?小信封贴得严实,小心裁开,慢慢展纸读信——天哪,我整个人几乎惊喜得跳了起来!——万里迢迢,这是郁风老大姐给我亲笔写来的信函!暑假回京,我刚刚和她和黄苗子两老在分别十几年后欢聚一夕,还像自家人一样随便“蹭”了他们家一顿晚饭。没想到,离京前行色匆匆,来不及向两老告别,她老大姐的亲笔信函,就追着脚跟儿到了!

苏炜:两天来分好几次读完你在《万象》七月号发的长文“爱乐琐记”,不禁使我浮想联篇(翩),尤其是老柴的“如歌的行板”,(现在我就在我房里书架上两个小音箱的CD机上放听着这张唱碟),那是39、40年在香港,是徐迟把他的迷恋传给我的,当时我们都还二十来岁,虽然听西洋音乐是早在上海十八、九岁时开始的,家里有柜式唱机和密纹大唱片。

很遗憾你只写下耶鲁的地址,没写北京的电话,那天在保利碰见也忘了问,因此无法再联系,不知你是何时返回美国的。此信只好寄耶鲁了。

作为音乐的发烧友你竟拥有千多张碟,可谓大家!徐迟虽是最早的音乐行家(三十年代已出版过介绍各位交响乐大师的书),他也没有多少唱碟。40年在香港,徐迟和我常到九龙乔冠华家去听唱片,他常放的有一套William Tell很壮观,读到你写那位范竞马在华盛顿震动观众,我就想到我们当时在香港,唯一音乐会的高贵场所就是半岛酒店的Rose Rome,我们常忍痛买票去听。如斯义桂的男低音独唱,刚从德国载誉归来的女钢琴家姚锦新,乔冠华在德国就认识她,她弹奏的手法风格非常强烈,与众不同。乔冠华差点儿爱上她。

回去大学应仍在暑假,我托带的小玩意儿(扇子)给张充和,当已交去,她该喜欢吧?南通还给我寄来蓝花土布的上衣,如果她想要(敢穿),我也可给她弄一件。此信纯粹是读大文后即兴而写。

2006年8月9日 郁风


信纸的天头和边角,还补进了几行显然是意犹未尽的文字:


我保存了不少交响乐密纹大唱片直到文革,被抄家的红卫兵一摞摞地敲碎!

(你的书也读了一些,对于“流浪”很感兴趣)

此信写完,因找不到地址,你明明写下,但那纸条不知在哪里。用Email问《万象》主编,他当天就回复了。 8月18日


——字行之间,只见一片热得烫手的赤子之心!苗子、郁风两老都已年过九十,可是乐天、调皮、锐敏依旧。——那天在保利剧场巧遇郁风大姐,她告诉我:当天是她九十岁生日,她特意请两位年轻亲友陪着来看新潮的“多媒体话剧”《琥珀》,以作庆祝!

此信虽短,可是情趣、乐思、史料兼备。其中至少理清了拙文的一段爱乐迷惑:在西方并不流行的老柴的《如歌的行板》,原来最早,是由徐迟等左翼文化人在三、四十年代推介而在国中流行开来的。回到家中,翻出郁风大姐赠我的大作《故乡·故人·故事》细读。一读之下,更是“大惊失色”——都知道郁风乃三十年代一代文豪郁达夫的至亲侄女;原来,她在十七、八岁的青春年华,还曾在叔父郁达夫的引领下,亲聆过鲁迅先生的教诲,并接受过鲁迅题赠的画册!啊呀呀,如今捧着的手泽,可是直接沐浴过现代文学的两座雄山大岳——鲁迅、郁达夫的雨露风华的呀!

不怕说来丢人,这个学期正在给耶鲁学生上《现代中国小说选读》课,教的就是鲁迅、郁达夫等“五四”一代作家的作品。我把郁大姐的信带到了课堂上,不无炫耀地,指着课本里的鲁迅、郁达夫们,向洋学生们讲述着郁风与鲁迅、郁达夫的掌故,讲述“苏老师”跟郁风、黄苗子交往相聚的种种趣事。哈,学生们的蓝绿眼睛,简直象彩灯一样亮起来了!仿佛鲁迅和郁达夫,一下子从“苏老师”手上的书简里走下来,活现在课室座席中间;从郁风、黄苗子一直连通到鲁迅、郁达夫的文化血脉,一下子热腾腾、滚烫烫地,连通到这些“红须绿眼”的洋孩子身上了!

放下信,我马上给张充和先生打了电话。约好选一个我课少的周日上午,从她家往苗子、郁风的北京家里打一个越洋电话,好让三位加起来超过两百八十岁的老兄妹、老至交好好叙一叙。他们之间的交谊故事,跨越两个世纪和两个大洋,真要一本洋洋大著方可尽述的。那天,给张先生捎来郁风送给“充和四姐”的小礼物——一把蓝印花布的精美折扇(附上的小名片上写着:“四姐妆安”),九十三岁的“老姐姐”乐得直拍手:“他们最懂我!知道我喜欢蓝印花!我就是喜欢蓝印花!”第二天一早,电话挂通,获悉郁风大姐因为嗓子嘶哑多时住进了医院做检查,苗子和充和两老互道着珍重问候,欢快地叙着旧事,谈吐间的神采显得何等年青!我在中间不时穿插着接话,忽然心中一动:一个爱乐话题,将两洋相隔的老辈人和两代人,联结成忘岁之交忘年之交,这是人生何等的奇缘、大缘!放下电话,充和老人还兴味盎然,谈起我从南京带回来的一把名为“霜钟”的古琴,她眼睛一亮,把我引到楼上,向我展示她的一件伴随大半生的心爱宝物——一把名曰“寒泉”的明代古琴。晨光下,苍润高古的琴面,流水断纹隐隐。那是古琴一代宗师查阜西,当年送给她的结婚赠礼。

——“寒泉” 对“霜钟”,这也是一段奇缘,却是需要另一篇文字才能尽述其趣了。

二零零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于耶鲁澄斋



(补记:偶上二闲堂,读新刊郁风旧文,惊闻郁风老大姐于4月15日辞世,悲恸恒久!念想大半年前在京中与苗子、郁风两老欢聚一旦,两老像家人一样留我跟他们一起用晚饭,除了黄老苗子跟我是广东中山乡里之外,我惊喜的是,郁大姐的粤语也非常流利,我们一直用乡音聊着天,晚饭后他们还把刚刚完成两老传记的李辉、应红夫妇唤过来,又是好一通神聊。郁大姐一直对这个晚辈厚爱有加,一再叮嘱我再次造访。没想临行匆匆,来不及向两老道别,回到美国,就接到上文言及的越洋信函。我知道,自那以后,郁大姐就住进了医院……。这封郁大姐万里寄到的亲笔信函,也许是老人家病前最后的手笔了,我将永生铭念!——匆匆草上几字,急送二闲堂,寄托我对郁风大姐的哀思和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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