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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搜宝摭记》


作者:常罡




  目录

  自序

  牙雕
    三入岳阳人不识
    天伦乐

  玉玩
    苏武牧羊
    玉香囊
    玉冠
    扫清三界尘
    偷得仙家福寿来

  文房清用
    荷洗
    玉兰洗
    笔觇
    黄甲题名宫阙前
    诗筒
    黄杨雕会昌九老图画筒

  诸艺
    周翥遗风见对盘
    待月花影动

  木器
    忽惊天物现人间
    黄花梨炕桌
    抚几幽思心微澜

  古籍善本
    奇书缘
    蔚县剪纸册
    王国维手札
    《韩湘子全传》
    《御选唐宋文醇》

  辩识篇
    仿中仿
    碧玉鹌鹑盒
    偈语白玉墨床
    名家竹刻
    竹雕香筒
    靠背椅
    崇祯青花葫芦瓶
    御题诗菊花玉山子
    康熙大盘与和合神

  后记


            自序

曩年读书中央音院,毗临之长椿街,有一自发形成之古董旧货集市。课余偶至闲逛,见官窑民窑瓷器及木石铜玉杂项铺排成阵,真赝混杂,购者并不多,索价亦不昂。值内乱初停,国内古董文物市场尚处懵然混沌中,国人既少文物意识,更无文物投资观念。举国各行业大造假之时代高潮尚未到来,摊头虽仿品亦多属民国所为。熟谙文物如启、王、朱、耿诸前辈,只凭心明眼亮、腿脚殷勤,往往微值即可淘归佳物。其后负笈求学于大洋彼岸,曾于人民日报海外版读到某外国人于长椿街摊以五元钱购得元代青花鱼藻纹盘,为之扼腕痛惜。

数年以降,文物知识渐行普及。一件文物铲除数代人穷根之传闻不胫而走。买卖古董可一夜暴富,几成家喻户晓之理念。旧家故院自不待言,翻箱倒柜,检捞家底;即百姓草民,一旦发见旧物,虽片纸丝缕、菜坛酱罐,亦四处求人鉴定,以防有眼不识金镶玉。遇买家上门,更是心警神惕,处处提防,惟恐卖漏卖错。更有许以毛诗之数,继求文苑英华,允诺文苑英华,益贪万首唐绝者。欲无厌足,越买越不卖。洎数家大型文物拍卖公司陆续开张,藏家贾贩于冷摊小市、个户私宅中混水摸鱼之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矣。

自前清迫启国门,百余年间,洋人或抢或骗或买,吾国文物,捆载西去。四九年重锁国门,烈祸迭起,再自毁家珍近三十年,供私家购藏之民间文物已所剩无几。值此国内文物价格炽焰腾天、收藏热甚嚣尘上之际,诱得散居海外之精彩重器纷纷回流。“国外好东西比国内多”,一时成共识。

各路秣马厉兵,欲出征海外。先是保利集团巨资爆破,随后江浙富豪冲锋陷阵,无数个体买家则若游兵散勇,四下穿插流窜于纽约、伦敦、巴黎、香港等各大拍卖场,各自为战,趁乱夺掠于硝烟弥漫中。时余已移居美国,于国内收藏有年,自省虽未有成,无奈耽湎好古、沉疴难摒,故也混迹其间。朋侪尝戏谓余:虽曰“重在参予”,实为“瞎那儿掺和”。思之惭愧。

势大财雄者,辄取万人瞩目之天价重器下手。文物至此价格,赝鼎已极少,考证学识退居次位,较量搏杀,唯在资财。囊金有限如我辈,则须量力慎行。若邂逅情钟,当默虑黄庭,考证其真伪源流,裁度其文物价值,筛选定夺,之后相机动作。故前者明来直去、高打强攻,后者逶迤迂回、机谋智取。文物之名份、品位、轻重、庸妙,当各有仁山智水之鉴。然处心积虑,终能携归所爱,纵情把赏之欢,心花怒放之畅,自是别无二致。

如此杂收并蓄,藏品渐夥。环顾斋中,回首历历,其间或峰绕津迷,或柳暗花明,或揪心抻胆,或骤热忽寒,或虚惊后怕,或初沮终喜,有成时亦有败时,然个中绝不乏盎趣可道之事。又生性有蠹纸之好,每得一物之前之后,必加考鉴,冀探其所以然。苦思冥想、上下求索、走投无路之际,常恍悟幡然,有一得之快。忽一日,慧业孽根复萌,拟述之陈玄褚公,以公诸世间同癖者。之后两三年,泓颕雕虫,拉沓补绽,得成此书。

书名是名,或以为问。拙作所述诸例,盖选自近年间购之于海外者。何以称宝?非敢妄诩国宝。无非件件乃我中华祖先历劫遗存,妙诣经营、揭响入云,殊堪珍而宝之之意。夫古物收藏之道,天缘人力,缺一不足以克竟。天缘岂能妄念强求!所能为者,尽人力耳。人力尽,天缘或在其中。何谓人力?砥砺学问、自求多金乃日常功课,余者不过出动一“搜”耳。掇笔丹黄,裒散成帙,摭记之谓也。

草稿之初,友人索断章先睹,阅后归还,当面郑重奉劝:何苦古语文言之乎者也,“你就是不会好好说人话!”赧颜之余,思我辈生长红旗下,沐浴党之阳光雨露中,今处科技金融新尚时代,去古渺远,兼之不学,辞赋诗文,徒聆空谷,经史子集,仅触皮毛,究竟并不知古语文言为何物,真欲效颦而不配效颦!竟喻之古语文言,溢美谬奖也。忆及数年前小说《静窗手稿》问世,新锐评家撰文,先五指抚臀曰“流畅”,再一掌掴颊曰“陈腐”。壮哉此评!流畅难副,陈腐确凿。视今稿行文,再次陈腐而已。然执陈腐之言言陈旧古物,约略般配,时得词从意顺之乐。更取其句短,句短则字少,字少则书页菲薄,一省读者性命,二省读者购书之资,除此撰旨无它,遂弄成这般模样,斗胆付梓。默祈倘能娱同好、飨读家,侑茗觞清谈,兼邀通博人驳辩郢削,则衷心无憾矣。

                        二千又六年识于慧庐


            牙雕

            三入岳阳人不识

旧金山博翰—伯德富每年春秋两季亚洲艺术精品大型拍卖之前,依例有小型拍卖 各一场,“亚洲装饰艺术品拍卖”其名,汰剩次货之“撮堆卖”其实也。虽如此,拍卖图录每寄至,仍不免细加察阅,冀捕漏网之鱼。

新千禧甲申年秋季一场,特设中国象牙雕刻部分。图录内一牙雕吕洞宾,脚踏灵石异卉,醉态飘摇,有力鬼执灯扶持在侧,立于直眉楞目之清装帝后座像及媚柔浅俗之新雕仕女中,茕茕然顿显格高神秀,道仙之风一爽袭来。读英文说明,并不标示年代,只言“可能为吕洞宾”云云,且估价极低。当下即以心许:若无大疵,必夺归之!

自此牵肠挂肚、食寝不宁者数十日。怪道林文忠谓“无欲则刚”,意马心猿,殊飘乱难耐矣。捱至预展首日,门启即入。急切切上手一过,心为之狂跳。此器不能早于康熙,亦不能晚于乾隆。其眉眼开脸之简洁,垂帘弯挑之凤目,耳轮之圆润丰坠,鬼腮梵髭之旋卷,可从康乾间寿山石、黄杨及龙眼木雕中讨消息。采料润腻,通体除天然小裂,几无瑕疵之可寻。稍后,观者陆续入,无人注目此器,始觉稍安。

拍卖当天,乘隙再至展厅做战前最后一观。见美古玩商鲍利正双手持之上下端详。觉余趋近,骤掩入怀,扭身以肩背遮护之,笑谓“好东西,我要了!”余心惊失色,强作淡淡,亦无奈其何。俗语云:同行是怨家。此其谓也。所幸鲍利并未举牌。盖西方人治中国古物,佳劣精粗虽能分辩,若不明行内于某一门类历久形成之门道讲究,仍不敢肆举妄动。

其时参战者或亲自在场或通电话,计四、五家之多。余自笑吾道不孤,明眼人岂止尔一人。与余争锋至最后者乃一港台同行。价至起拍价之十数倍,场上本已寂寂然旗偃鼓息。可恼红鬃卷毛拍卖师,全不顾人臀下火灸之苦,犹沾沾自赏、意兴正浓,木槌迟迟不肯着案,且朝敌手一方平摊掌心,如向淑女名媛宾宾邀舞状,口中一再重复余之竞价,音色柔而轻,似泣诉,似挑诱,终使战火重燃,价格攀翻再三方勉强落槌。予此时只求摘攫之快,贵贱已置之度外也。待付款取物驾车返归,喜不自胜乃至微有头晕眼花之感。

吕氏,妇孺皆知之人物。史上确有其人,传为晚唐咸通年间进士,游长安,遇钟离权授以丹诀,后修炼得道。元时敕封“纯阳演政警化孚佑帝君”,为全真道教北五祖之一。山西芮城县永乐宫纯阳殿内有元绘《纯阳帝君神游显化之图》五十二幅述其行状。民间亦颇传其故事,倜傥风流,嗜饮,所到之处必饮,饮必醉,醉后每留异迹而去。

传世之吕仙多背负宝剑、冠纯阳巾、执麈尾,翩然独立;或群于众仙之中,踏涛渡海,恭揖上寿。此牙雕却择题醉归,颇新颕:剑笠在背,面虚白,肩颓手垂有不胜之态;瞳光乜斜散淡,酒湿须髯,袅结成绺;方巾失落,仅剩幞头,襟敞带褪,腿足踉跄互绊。旁侍之鬼怪力士,顶上肉角凸起,狮鼻豺口,须眉络腮卷曲回环,一手执灯,一臂鼎扛,下腭吃力昂起,眼筋突努如卵,敬畏仰视且含乞怜之意,令人不禁莞尔;踝腱臂肌劲然绷鼓,甲趾粗壮,紧抠入地,挪步艰难,想必自掮夫走卒辈写生得来。主仆脚下所踏,乃仙家洞天福地,洞石玲珑,隐幽曲通,间有瑶草、琪花、灵芝丛簇点缀、摇曳生姿。此一驰一张,一倚一持,戏剧性之张力顿出,意趣匠心盈溢立见。

尤可叹赏者,衣纹垂风,肌脉融活,髭发生动,却不见丝毫着刀痕迹,通体流畅,远观几疑为德化之瓷,又宛若奶脂被身披沥而下,虽缝褶深掖处亦莫不如此,信是北派立雕佳制。清代牙雕,分南北两派,亦称京派广派。北派坐镇宫中造办处牙雕坊,假天威以领流俗,“三分刻,七分磨”,不见锋碴,古来藏锋圆刀之法,至此臻登至境矣。

闲暇时捧出摩挲把玩,竟长看长新,时得新悟会心之妙。一日,仰置案上,始见鬼怪颌下卷髭中,有喉头于皱松皮下隐起如核;又见其囟门绉纹间有一枯疤焦斑之蚀洞,初谓巧用牙料蛀疵,添其莽野凶怪之相,细审之,牙料心材当无此瑕缺,且洞中点染石青,乃 刻意凿琢而成。雕作护手剑格之双面鬼首,面相狰狞,大小仅如念珠,定睛细看,牙齿竟粒粒可数,不仅门齿,两侧更有獠牙各一,且双面皆然。洞石上有一条状物,似溪流泄入洞孔,不意竟是醉落之袍带,一端沿石壁逶迤而下,另一端则垂入洞孔不见所终,踪其迹,竟盘转石洞间,穿枝过茎,绕过数本灵芝,从另洞他孔婉延而出,非成竹在胸者不能办此。昔年曾与北京名匠师祖连朋老师傅谈及明代木器雕刻之精绝,祖师傅笑谓余曰:“老年间做东西就有那么个劲儿,许你眼没看到,不许我手没做到。”此言诚不诬也。

唯存一疑问。侍钟馗脱靴抬轿之鬼,寺门金刚足践脚踏之鬼,糸泛泛之鬼,非有特指。遍忆所见吕仙图像,似并未有与泛泛之鬼相伍者。此随从侍奉之鬼,莫非另有名堂?逢人问,辄以吕仙醉,遣道符神咒招鬼扶归为对。口言此,内心未尝不觉意有未安,盖不得甚解、望相生义耳。甫疑貌相近似之魁星,亦嫌牵强。但恨不能面询雕师于二百年前,讨教底细。苦于身居国外,案边资料有限,姑搁置之,遂成一桩公案。

次年暮春,游半月湾。步入小城一家老旧书店,自尘架上捡得三巨册英文《中国艺术》,国际亚洲古物协会编,一九六三年伦敦出版。书中图片资料丰富,多为国外大博物馆及著名藏家之珍品,国内颇不易见,遂购归之,以备索引。

归来阅读其绘画碑拓版画卷,见有版画一帧,版刻风格不能晚于明末,当为演义插图:吕仙负剑踞坐,与一娆美妇人席地对饮,醉眼迷离含情,倚身酒瓮行将告罄;妇人脉脉羞涩,披荷叶霞帔,身旁一茎荷花,故知为何仙姑,一妩媚婢女搀其右臂。想必关涉吕何风月事。吕仙身后立一鬼怪,形象竟与那牙雕一模一样,双爪伸插吕仙腋下,似欲扶之起,唯其头顶窜出枯树枝杈一节,当为树鬼木精一流。速查图片说明,盼能揭开牙雕之谜。然并无故事简要,只云为书籍插图,该书现藏荷兰阿姆斯特丹日格斯博物馆。

网上查得该馆网址。登陆四望,一水荷兰文字,如堕雾云中。而馆藏之品,浩渺烟海,岂能一书一页皆载图网上。既便得入网门或致信该馆求助,想查得某页中国古版插图隶属何书,不啻大海寻针,恐终难如愿。复思八仙之中,钟离权后汉,铁拐李隋,曹国舅宋,余者吕韩蓝何皆唐时人,故彼神迹故事植粒于隋唐五代,萌滋于宋,集成于元,大盛于明至清初。何不就从元杂剧明清小说传奇入手,或能有裨破解。翌日去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东亚图书馆,于明臧懋循编《元曲选》内查得马致远《吕洞宾三醉岳阳楼》一本及谷子敬《吕洞宾三度城南柳》一本,后者经王观堂指为明初人作,另有明吕元泰作演义《八仙出处东游记》一种。诵读毕,大喜过望,疑云尽释。

据谷本,师父汉钟离曾告洞宾,岳州境内有一株数百余年古柳,可去度其成仙。洞宾过岳阳地界,见此柳恰在岳阳楼旁。醉饮啖桃之际,“凭栏看这柳树,果有仙风道骨。争奈他土木之物,如何做得神仙,必然成精之后,方可成人,成人之后,方可成道。” 于是在柳旁种下成仙之桃一枚,命其“与柳成花月之妖,结为夫妇,那其间再来度脱他也未迟哩。”

岁月荏苒,洞宾为度柳再至岳阳楼醉饮。柳桃二精从山中潜出,欲上岳阳楼歇宿。见了师父,柳精便追问“弟子端的几时得托生?”洞宾命其在老杨家托生成人,经世历劫。柳精疑怪酒保老杨挑唆师父推迟脱度,竟欲与桃精趁黑夜迷杀之,却被老杨持吕剑砍中,被截做柳桩栓马,削成桃符钉门。

吕祖三至岳阳楼饮酒,已是二十年后。酒保老杨亡故,其子继操父业,因生来便是白发,人戏呼之“老柳”,娶东邻女儿小桃为妻。老柳不识仙人,且舍不下红尘俗缘。发妻小桃却识得洞宾,执意随其出家。老柳妒火中烧,执剑追至,杀死小桃并图谋诬陷洞宾。对质公堂,查得老柳剑上沾血,遂判由洞宾手刃之。老柳命丧黄泉,吕祖呼唤:“弟子如今省了也”。众仙齐上,引领成仙柳精赴瑶池西王母蟠桃会。

马本与之大同小异。柳精托生郭家而非杨家,娶梅花精贺腊梅而非桃仙小桃。明人好改元人本,旧本出新,寄托己意,马本当是谷本所宗。然牙雕鬼怪,乃自谷本一脉。何以为据?谷本写老柳被斩,再经吕仙唤醒后道:恰才杀了我,如何又活了呀?原来我是城南柳树精,可知头上生出柳枝来。”据此,版画上头长枝杈、搀扶吕仙之鬼怪确为成仙之城南柳树精,其状貌装束与所行之事又均与牙雕鬼怪一般,可推知二者为一,此其一。蟠桃宴罢,西王母道:“老柳,你既成仙,可随洞宾去。”可知柳精自此追随吕仙左右,此其二。此二端均马本所无。以渊源论,元之马本早而明之谷本晚;若以清代艺匠取材便宜论,则元本远而明本近,其理自然。

又传吕氏于岳州城南古寺逢老松精,事见南宋叶梦得《岩下放言》卷四。元永乐宫纯阳殿北门一侧亦有壁画名“柳仙图”,顶出树杈枝条,着人衣,面近人相,捧吕仙剑。据说乃吕仙家僮,名柳寄儿。此二者与马谷两本柳精之关糸,当属同源而分脉另流。吕氏“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已过洞庭湖”之句,本事之外,亦吐仙霞。其题壁诗更直云:“唯有城南老柳精,分明知道神仙过。” 诸流滥觞,实在吕氏自家。

该版画右边荷塘池畔,独栽垂柳一棵。初不留心,俟再读,则陡然有所触悟。移眸向左,果见左下角山石叠磊中亭亭桃树一株。鬼怪乃柳精老柳,何仙姑身后之仙女,自是桃仙小桃,至此更无疑义。刻手高明,高明,藏机妙于司空见惯、视而不见处。进而思及牙雕鬼怪顶上之疤孔,亦豁然开朗:脑顶巧凿古树枯桩之疖蛀蚀洞以代树杈,暗寓柳精身分来历。异曲而同工,却有简笔胜繁之妙。为之嘉叹良久。

后承蒙英国古玩商豪思恩先生惠示清初缂丝一幅,与牙雕同为康乾间所制。图上柳精竟自吕仙宝葫芦中跃下。可想见其平日缩身隐匿,逢招唤则现形以供躯使,颇似金箍棒之于孙大圣也。执灯扶师醉归,自是其分内事。

尝与伯德富某专家闲话,谈及是雕。闻已归余,彼谓牙质洁净,少皴裂,年代不老,由是处置小拍。可叹世人舛误,徒闻黄而脏裂者老牙,不知老牙未必黄而脏裂。古物如人,各承其命。归何许人,栖何等地,经何种事,一一遗迹器上。是际遇不同,品相存状便不同。乾隆六年,陈祖章父子制牙雕册页《月曼清游》十二景,向贮宫中,历二百六十余年至今,洁白依然、着彩鲜艳、触手如新。善鉴者当不至河汉斯语。


附图(清前期牙雕吕仙醉归)


            天伦乐

二零零五年春,纽约索斯比拍卖有象牙圆雕一座。一老者手扶屈膝、另手执蒲扇,坐湖石平坦处啜茗乘凉。一小儿跪蹲其后,攥小拳捶背,桑榆暮景与乖觉活泼,谐乐盎然。拍卖者无以名之,称“组像,清代”。此寻常生活情景,实称有专名。

人伦之说,见《孟子. 滕文公上》:“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朱熹注:“伦,序也。”人伦五常,或谓之天伦。世人百姓则古今略同,将谆谆教导一味断章取义、就简近便、活学活用,大抵认家人亲亲之义为天伦之义,家人亲亲之乐为天伦之乐耳。此牙雕写长辈享弄孙之乐,是“天伦乐”也。

乾隆至嘉道间,牙角竹石雕艺逼真、取材写实之风气大兴,实肇端于康雍。如周彬杨璇寿山石雕,虽神仙道释人物,必毕肖真人。又如项天成虎丘捏像绝技,为主顾影真造像,须眉七窍,一一赅存。此牙雕之爷翁,慈眉善目,门齿缺豁,皮松肉驰,耳廓脆骨薄透,锁肋条条可数,旧履趿拉走形,直是一街头邻里老人家。孙儿则仍袭宋人童子婴戏脸相,留顶发,面如满月,下颏容长肥圆。新风与旧式并存,有康雍乾移易过渡意味。眼目雕法极具特色,不点瞳睛,留白如杏仁,明末至雍乾间牙雕立像上常见。定为雍乾间北派佳制,似无不妥。

明清以来,广东沿海设通商埠岸。洋夷定购牙雕,自是广作占地利人宜。故今日存世海外之牙雕,以广作盒具匣囊、鬼功球、帝后、仕女像居多,北派作品则百不一见。有海外人士囿于管窥,竟据以作论,谓古代玉瓷漆铜诸艺,皆许中国为冠盖,独牙雕稍逊日本。惜彼辈未见北派京作精绝之品,若然,必一洗谬观。

牙雕天伦乐,传为英伦名收藏家萨逊爵士旧藏。彼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即与利物浦公众图书馆合编《萨氏中国象牙雕刻藏品集览》,漏绽虽多,却也图文并举,振振有词,较新中国之古代牙雕工艺研究,实占捷登之先。

题材既稀见,雕艺又娴熟,且属名家故物,故赴现场竞得之。


附图(清前期牙雕天伦乐)


            玉玩

            苏武牧羊

和阗玉,白蓝青莹,似千年冰,有冰清玉洁之感。质重,压腕欲折。材硕,足以琢成山子。

苏武牧羊故事,见诸图绘者多,摆件圆雕则仅见。中郎佝坐山石上,理皤髯、拄节杖,面癯瘦,腹清寡,瑟瑟北海秋风中,眼神邃毅果决而意豁如也。三羊分立左右,回首相顾昐,与主人视线交叉处,恰是玉雕正中所向。构图虽屏开扇展,重心则衡稳如泰岳,元神致凝不散。山石琢工极洗炼,纵向钻筒,如斧劈成半,筒壁间横皴数刀。乾隆间雕件下承之洞石,常行此法。

三羊姿态,令人顿生三羊开泰之想,与饥毡渴雪之艰难厄遇伦类不合。甫深思之,中郎陷坎遇蹇十九年,终得持节荣归,气节青史彪炳,孰谓非徵否极泰来之瑞哉。至官仅典属国,赏不过二百万,此陵之恨,非武之怨也。艺匠捕摄瞬间,涵括一生,伏笔潜意,何其深也。

玉雕先为纽约兰南基金会藏品,一九八六年九月经纽约索斯比拍出,二千零四年再上旧金山伯翰-伯德富拍卖,余购归之。

红木底座雕松石蟠踞,民国后配。

附图(清乾隆玉雕苏武牧羊)1 正面


            玉香囊

诵屈子《离骚》句:“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知佩芳香以示高洁,风尚遥古。吟古乐府《为焦仲卿妻作》:“红罗覆斗帐,四角垂香囊”及魏人繁钦《定情诗》:“何以致叩叩,香囊糸肘后”之句,是挂佩香囊以驱邪祟、避亵浊,更兼取悦情好。

古之香囊,常以织锦丝帛为之。稀贵者,金玉珠犀之制。储香其中,仍外套绣囊,溢香氤氲,静参鼻观,而香料不至屑碎抖漏。今日得以目见之玉香囊,均是明清遗物,盒盖两分者多,整料成器者少。此件属代明中,用和阗白玉,圆如饼饵,厚薄亦如之,镂抠中空,通体透雕,竟不畏驭象莺舞,以玉工摹仿红指灵绣,兰草滋衍做锦地,一面雕松鹤遐龄,一面雕双鹊梅花,俗谓喜上眉梢也。迎光视之,网隙缠丽,绮密勻华,玉质明透若菱藕熟羹,可人尤物也。

售者菲利普-卓别林与老伴儿安吉拉,均年逾八旬,自偏僻小镇来旧金山展售。经营颇庞乱,涵盖亚太各国杂项。自奉得过且过、随遇而安,终日坐区区展柜后,老太只是不停吃食,老头只是不停瞌睡。逢客问,老太辄凑耳旁、轻碰软肋:“菲利普,菲利普,年代,年代?”或“菲利普,菲利普,价钱,价钱?”

小铺冷摊,富豪客自不践其庭,不知每有讶异珍罕流落出没其间。

附图1 正面 2 反面


            玉冠

美国青年吉姆-苏德,快乐小伙儿也。值新婚燕尔,忽发奇思,欲做世界古董生意。凑得非洲、印度、土耳其等地丝绣、首饰、银器、烟具若干,余者皆墨西哥木雕石刻,草台搭班,苍促亮相于希斯伯若古董节。开幕日,令爱妻坐守,彼自端咖啡一杯,满场周游,广事结交。遇余,谈不数语,即凿凿称有中国古物一件,虽一件,却为明代宝贝,有亚洲权威作证。其后乃知,权威即彼邻位展家,专业柬埔寨龛窟佛头。

随之前往,见玻璃柜上层,一玉雕发冠峭然孤立投光中。断非明代,实不能晚于金、元。问所来,乃定婚之期,未来之岳祖母所赠。今幸得爱妻首肯,携来以壮军容。价格经权威代定,不能再低。余当即写付支票。彼单纯人,全不查余之身份信誉,收支票,吻爱妻,转眼又逍遥无踪。

玉透淡虾青色,经八百余年血脉喂养,娇嫩灵滴,几入手欲化。冠底平,有象鼻穿孔四对,以系之髻顶。冠形耸圆如高丘,透雕洞镂,写一隅荷塘秋景:荻条芦叶,尚葱茏纠织、恣意袅袅,而碧盏摇偃、菡瓣颓扶、蕊菂而莲房子满,残盖折半披离,已见西风零落意。鹭鸶九,峨冠高挑,长喙尖锐,徜徉水植间,或啣茎,或啄流,或梳羽,或转项顾盼,或依依喁喁。以鹭喙之细,细如绣针,必中走一刀以别上下;视鹭眼之微,微如尘粒,必轻划四刀成菱形以点瞳睛。可谓承祧两宋玉风:“碾法如刻,细入发丝,无隙败矩,工致极矣尽矣。

图之名不一,或鹭食青莲,或食鹭清莲,或鹭鹭青莲。谐音取义,或禄食清廉,或仕禄清廉,或禄路清廉,大同而小异。考清廉廉洁之说,初见《楚辞-招魂》:“朕幼清以廉洁兮。”东汉王逸《楚辞章句》注曰:不受曰廉,不污曰洁。南华说剑亦道“以清廉士为锷。”至宋周敦颐《爱莲说》出,清操节守之思,始托寄讽咏于莲荷。宋瓷,以定窑划花为尤,常绘莲纹,已涵其意。元青花之池莲,明清瓷之束莲,一脉相沿。而鹭禄莲廉,据此玉冠,则至迟于金、元时已现。存世之玉冠,是图占十之七八,明示倡廉。

古礼:男子二十成人,束发。士行冠礼,庶人戴巾。是名门世家称冠族,达官显贵称冠盖。冠服、冠带,官位仕宦也。玉,贵重物,用以制冠,初之旧主,当是某俸禄丰而位高官者无疑。冠仕禄清廉于首要,自勉耶?自诩耶?抑或文饰堂皇耶?无腐何必反,众廉莫须倡。吾中华之为一国,地广而饶富,民勤而顺忍,而万劫死穴,在官吏苛暴贪渎。古已肇患,今祸愈烈,孰朝孰代,期之能免!捧观玉冠,感糸万端。


            扫清三界尘

玉雕刘海儿戏蟾,玉质莹白,润似新剥荔枝。工精湛,虽一琢一磨皆费时日,却看似倾融溶一铸而就者。天灵之上剃光如轮月,披发四散,于脑门分开。左手握珠藏于耳后,以戏逗缘右肩攀援而上之金蟾。袒乳露腹,喜笑颜开,双足舞踏,颈缩肩拱,抵膝之右手五指绷直,大有触痒不禁之态。腰间别扫帚一把,即乾隆帝咏竹刻海蟾笔筒“一帚扫清三界尘,戏蟾犹自不离身”之意。另挂串钱与宝葫芦。金蟾俏皮可爱,瞳睛蛙鼓,蜍斑隐起,爪蹼修长犀锐,下腭囊软似能聚气。

刘海儿,道家名仙之一。明清绘画、织绣与传说尝描绘其与众仙游,然不入八仙之列。史载五代时燕人刘海蟾,信道家术,仕燕主刘守光为相。尝以宫赐玉带示其师正阳子。师诲之曰:不如汝性命贵重。乃悟旦夕将有祸至(一说其师取钱蛋各十枚撂置成塔形,讽喻其宦途危如累卵),遂辞官隐入山中修道,号海蟾子,后世奉为全真道教北五祖之一。刘海儿戏蟾种种,谅是民间由其姓名附会而来。

今藏日本京都之元代颜秋月辉所绘《刘海儿像》,手持折技桃,金蟾蹲踞肩上,相颇深沉,当是现存最早之刘海儿造像。又巴黎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所藏、上款为“大明景泰五年八月初三日施”之宫本彩绘立轴《五通得道神仙侣等众》一幅,刘海儿于群仙中,敞胸赤膊,面含笑意,金蟾随其后。元明之刘海儿,披发并不剃顶,相伴只有金蟾。至所见康熙瓷器或竹石玉雕之刘海儿,脑顶光圆,相伴者时有唐僧寒山,时有海中龙女,道具则珠、钱、扫帚,增饰愈繁矣。清中期后,渐形式微,仅蟾与钱串。更有唯钱串在手者,立店家门前招徕主顾。今之世人,于吕洞宾,但知“狗咬吕洞宾”一句俗语,于刘海儿但知拎钱戏蟾。神仙故事流传民间,皆经简—繁—简之过程,观此信然。

玉雕得自旧金山某私家。品度其工,绝不能晚于乾隆。观其笑貌,相术所称纵理纹者,于颧下自鼻翼两三笑漾至口角,手法与所见康熙瓷器全同,足蹈踏歌之态亦同,故定为康雍时物。犹可喜处,披挂最全,蟾、珠、钱、帚一应俱在,更多宝葫芦一只,为历来所罕见。惟恨物主为能插立木座上,三十年前曾高酬请珠宝技工于其左足底钻洞,栽入细如牙签之戴帽钢桩一截,并灌胶以图万年永固。北京匠师俗呼此为“绝户活儿”。余为之疗伤,晨起至暮,屏息静气、目不转睛、柔捻慢摇轻抽者六、七个时辰,方取出钢桩并滴入白腊抚平。幸伤足下,并未妨碍观瞻。虽如此,心中不免责怪物主萌此蠢念,而美国技工不问皂白青红,明明一桩混账活计,竟照样热情洋溢、全力以赴,可谓敬业滥施矣。

行中有评玉语云:天残不算残,地残情有原,人残不值钱。此商贾腔调,非惜玉人心情。余谓:天残生苍幻,地残得冥玄,人残妍堪怜。

附图(清康熙玉雕刘海儿戏蟾)1 正面 2 诸道具3 加纳高及马尚康熙瓷


            偷得仙家福寿来

东方朔偷桃故事,于晋张华《博物志》初见端倪,迭经演绎,流传至今。是件购自阿利桑纳一藏家,索价甚昂。玉青白,入掌即觉坠重压手,知为上佳和阗玉所制。雕东方老人戴葛巾、负斗笠,斗笠编织如真物,背微伛、拈髯而立,慈眉善目,笑眼修长,手执折技桃背肩上,桃两枚,叶四、五片,枝端叶梢有黄褐沁斑淋漓点染,平添妙韵。

刀法洗炼简净,棱折挺拔有法度,直追汉代八刀气象,非乾隆玉工莫属。复观十指手背之柔润丰盈,桃叶栩栩之弯曲卷折,更信其是。

是雕与前述刘海儿戏蟾,不过清赏小品耳。其切、磋、琢、磨之工,似轻而易举,若天成不经意间。然沉心咂吮,又觉非“手眼滴血”四字不足状其良苦。古时匠作艺师,不惟玉工,既身怀绝技供奉内庭者如玉璇、尤通、祖章、封氏昆仲,因之足温饱,未尝得富贵也。至如三松、仲谦辈,生时聊以糊口,死时赤贫如洗,况芸芸工匠乎?且名家款识姓字,或以馨烈搧熏后世自慰。至无名匠手如雕东方朔、刘海儿者,利难奢求,名亦湮没无闻。然检视古来件件遗作,技已踏迈云霄,犹日孜孜,益入无涯之境,而埋首不求人知,虽一劂一镂,莫不矜持自重、“手眼滴血”以为之,似性中有沉沉海灯大光明者。操今人汲汲功利取巧之心揣度之,殊不可解悟。噫,秉性愚钝乎?大诚返朴乎?惟天知鉴。

既非鸿篇巨制,亦非白玉羊脂。购之,惟因其佳。某西人藏家尝当余面笑讥“中国买家买玉,唯玉白个儿大者是取。” 闻之颇不平。或有其人,绝非全体,奈何一言以蔽之。诸国人同道自当引申为诫,总以朱子教诲“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为是。

附图(清乾隆玉雕东方朔偷桃)1 正面 2 背面


            文房清用

            玉荷洗

和阗青玉仔一圆,锈褐纹斑、赤黑糖沁,斑驳苍润。随形掏膛做荷洗,擎盖仰承,叶脉八向散射,叶边内敛外翻,叶背陷地起筋纹,隐浮滋蔓。夏日红蕖一朵,瓣开蕊吐,娉婷旁出。嫩绿尖荷两片,当风舒卷,摇曳左右。茎干遍点芝麻坑,大小粒粒,以状纤刺。雨蛙一只,蹲踞叶掌内,含吻凝神,似欲扑跃。倾水入洗中,一时声色皆活。

待墨歇笔收,舔涤毫端于蛙首,饶天然趣。

观玉品玉工,非明末清初莫属。旧配黄花梨底座,整料挖锼而成。

得自伯克利一民家。

附图(明末清初玉荷洗)1 正面,可见蛙首


            玉兰洗

玉兰,或配以牡丹,喻玉堂富贵。此洗以折枝玉兰为题。花事正盛,怒放大朵作洗池,池壁外旁枝蔓向,拳拱如老藤,玲珑洞空,恰能纳指当柄。苞蕾、幼朵有待放初开之分,嫩芽、郁绿具新吐垂荫之态,攀缀枝头枒杈间,娇婉媚生。

工致润洁,花瓣连珠打窪,是晚明清初玉工。白玉兰,花白微碧,选青白玉,可称识材善用。

            笔觇

剪听雨芰荷两叶,边薄而敛卷,焦蚀漏孔,豁口枯缺,高低错叠成两受笔处。撷菡萏两茎,风姿犹浥露姣好,一从叶洞穿流而下,仰粉肌于左,一自叶底蜿行而上,捧红萼于右。莲蓬一头,含粒静孕绿暗下。

见于犹太裔古董商希尔伯特处。屈就座托,上承碧玉葵花盒,硌碐不稳。盒晚清工,无奇可道,妙在坐下具。葵形荷韵,本非原配,亦非座托,乃清初黄花梨秋荷笔掭,又名笔觇。掭,用以掭豪捋锋;觇,窥察侦伺之意,谓书画落笔之先,略点墨、彩其上,试观墨泽设色浓淡之宜。

寻以清红木雕花座一具换之归,得“两头儿乐”也。

附图正面1


            黄甲题名宫阙前

一蟹匍卧,八腿拳屈,双螯钳抱,咀嚼沫泛,眼柱滴溜竖突,十分机警。铁壳隐约隆伏,边缘尖翘,护甲钉铆错落,维妙维肖。请教老饕行家,审其形象身量,腹甲尖脐,腿沿以短锉饰刻金毛,当是阳澄湖大闸蟹玉影,属雄性。

羊脂白玉,质坚凝,火气尽消,沉凉静彻。晃映于天光下,溶溶一抹远霞淡红。观屠砧新割羊脂,确于白中微泛粉红色。古人状物喻物,如鸡骨白、鳝鱼青、芋头地儿、美人醉、瓜皮翠、豇豆红诸品色,联想俚怪奇兀,实观察精准,求朴素易解耳,无意打诳妄语也。

题材之摄相构图,极见巧思。夫蟹,水族之纠纠威武者也。设刻画其经纬横行之姿,举螯张扬而长戈锥戳,必不畅把玩且纤脆易折。尝见清雕玉蟹,身架空,足八跨,钩尖刺地,虽承以木托,仍觉岌岌可危。此件乃取蟹之静态,肥螯环搂胸前,腿足顺次抿拢,浑成一体,抚之手感圆适。

琢工朗逸超迈,有大匠不动声色之风。信是明代书镇,或出自当时姑苏专诸巷玉工。

得自德国莱普兹。欧美拍卖行中人,未解个中深奧,每直白其名曰玉蟹。察《旧五代史-选举志》与《宋史-选举志》,科举甲科进士及第者之名,俱书之黄纸附于卷末,曰黄甲。南宋华岳《翠微南征录-示诸同舍》有句:“三举不登黄甲去,两庠空笑白丁归。”明时沿袭旧制,可参见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又据《事物异名录—水族》,“蟹之大者曰蝤蛑,名黄甲”。由是,置雕蟹于案头,释巻时用以镇压书纸,意在励志苦读,以求早日黄甲高第。江南古风,出美蟹,出好文人。隋唐科举兴,更出状元榜眼探花郞,明季尤盛。黄甲之喻,或由当时士子辈倡始。

雕蟹科甲之喻,另有一格。将芦苇一梗,或口衔螯剪,或体下环盘。唐司马贞《史记索隐》引东汉苏林语云:“上传语告下为胪,下传语告上为句。”宋制,殿试后,集新进士于集英殿,皇帝登殿宣诏名次,閤门承旨,转传阶下,众兵卫高呼唱名,是谓传胪。《明史-选举志》:“士大夫通以乡试第一为解元,会试第一为会元,二、三甲第一为传胪。”至清朝,特指二甲头名为传胪。胪芦谐音,蟹与芦苇,寓公车奏捷、黄甲传胪意也。或蟹即解元之解,亦通。今人常以伴蟹之芦花为稻穗,实误。芦花缨丰,稻穗辫细,叶形亦有阔长条窄之别,稍辨立判。

古来吉祥寓意纹样,入清愈见添缛增繁。向所过目者,黄甲传胪五、六件,采料或玉或竹或黄杨,俱为清工;黄甲,则以此明代玉蟹为最早。

附图 1 蟹正面,2 蟹反面


            诗筒

象牙制,购之于伯克利古旧书商皮特-霍华德氏。

以余所见,欧美人操古董业者,个个盘肠诡谲。然就性情古怪、行为乖僻评去,又以古旧书商为最。余于彼辈,向无成见。不意遇一个,怪一个,一路领教下来,渐觉该行当端是怪物渊薮。若于怪中更推最怪,余必举皮特-霍华德。

初访其书楼,入门即堕昏暗中,但嗅焚香徐来。仰目亟望,天窗小开,光束尘舞。俟稍能辨物,见架栏纵横,遮天欲坍,乌压压皆是西洋烫金旧书。里间幽灯一盏,一蓬发叟,髭沾清泗,腕带念珠,驼伏书城下,键字噼叭,口中喃喃,且面漾喜色。及接谈,眸烁芒刺,喑哑豺声,思路跳窜无章。闻余北京人,不解何故,疾转念西藏高原,痛陈历史沿革、宗教信仰、人权惨状。言下,嘴角恸搐,眼圈涔红。岂积忿太久,幸得余家与党中央同居北京地区,权做移情替靶,面斥以泄恨邪? 余于人类纷争向不留意,悯其柔肠,略慰语宽解之。彼悽悽然,似逢知己

架上有中文旧书,惜非善本。绕经方柱,柱上托支架,有象牙小筒处架上凌杂间。手取细观,刻山水人物,意境高邈,一明人文房诗筒也。彼云,筒大有来历,为美国自然光派画家、诗人布鲁斯-波特(Bruce Porter 1865-1953)画室中物。波氏妻,名门闺秀,大哲人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 1842-1910)掌上珠,叔父即名作家亨利-詹姆斯爵士(Henry James 1843-1916),亦极宠爱之。终詹氏一生,绝婚偶,无子女,或情衷龙阳。虽无女色体验,而端婉淑女屡形笔端,论者谓每掠此女倩影入书中。当年太老师赵先生萝蕤入芝加哥大学攻读英美文学,博士论文即择题詹氏小说。先生晚年患目障,仍喜读詹氏,训余同领其妙。故余于詹作知之颇审。

一味攀亲沾故,转觉有异彩缭绕诗筒上。一时更欲蠢蠢。然彼价殊不低,且谓:牙耶骨耶,吾不识,惟识其能入诗画人波氏眼,必美妙,请谐是价方售。余观彼沉吟而价始出,本心无成算,狮子张口耳,便依国人杀价“一刀就砍下半扇儿”之例,斩之近半。讵料似签戳虎鼻,彼登时血涌面赤,击案咆哮曰:吾入旧书业五十七年,名声播扬,国会图书馆亦恭请鉴书释疑。尔何人,敢削价施辱。复多言,必掷尔如掷球,挥手间破窗而出,云云。余笑其嚣张,且年届耄耋,犹任性一至于此,亦可怜。稍缓,徐谓之曰:言论自由乃天经,买卖议价乃地义。何错之有?何辱之有?汝方为藏人拭泪,怀慈悲心也。倘任汝辖管其地,生杀予夺悉由之,以汝性情之暴之劣,恐荼毒更甚。闻此言,彼忽微笑摇头,并不置一辞,回身坐定,键字如故。余亦负气出。事至此,须缓图之。

月旬,再访。彼言语温和,判若两人。书商,古旧书商犹甚,自命知书,难入学者雅列,谋生贾贩,见讥富商豪流。郁摧纠结,必旁突斜走,化愤言戾行而出。众人白眼以为怪,又何足为怪?复询价,终在彼此价间居中切割。

古之诗筒,制取竹筒,竹节一端留底,诗稿信札储筒内,封另一端,取其防水、防揉折,且轻便易携,籍以传寄友朋间。古法初行何时,俟考。然诗筒之名,最晚于唐代已见载文辞。“为向两川邮吏道,莫辞来去递诗筒”,白乐天《长庆集》五三“醉封诗筒寄微之”句也。宋时,林浦《林和靖集》三“寄呈张九礼”有句:“若念故人兼久病,公余无惜寄诗筒。”至明清,诗筒不复行信封之役,转成轩斋长物。晚明屠长卿《文具雅编》,罗列文房器用四十余品,诗筒居其一。

检传世实物,竹制之外,玉瓷牙铜翠晶檀均有,采料颇宽。清末民初藏家禇松窗《竹刻脞语》略述形制用途云:“截竹为筒,圆径一寸或七、八分,高三寸余,置之案头,或花下分题,或斋中咏物,零星诗稿,置之是中,谓之诗筒,明末清初最多。” 褚氏所言尺寸,当做乾隆旧制市尺。持所获牙筒,按之相合。缘其径细而身短,曾疑容得几多纸叶?亲为之试:明清诗笺,大小以《萝轩变古笺谱》或《十竹斋笺谱》为例,裁宣纸代之,纵卷成筒,高约四寸。插入诗筒中,即依贴圆径松开,外露恰一寸有余,拈取便宜。是诗筒一具,可纳笺数十纸。爰悟其名其制,本自昔时驿寄诗筒,尺寸则依当日诗笺尺寸而来。亦缘其体小而形筒,今人皆以小笔筒目之。实则虽毛锥蝇毫插筒中,仍悬头重脚轻之虞。明清文事华盛,雅致铺陈,波澜漾及文具。不惮种类剔别,钵不烹茶,一器专供一用,由此不难想见。

牙筒盈握,高仅半拃,周转观览,如展读明人横幅手卷:时在丽春日,石栏篱隅,倚山临水。文中友三人,盘桓游憩园中。老松一,银杏一,蟠屈虬曲,交掩遮影,根爪拔石抓岩。仰望之,霭霭幢盖如云。疏荫下庇一人,回首袖坐石案旁,落寞虚旷,似冥想,似有待,似听松柏声。一书僮正携琴步近。径过湖石竹丛,崖岸立臃癃古柳一株,稍敧倾向水,垂发柔条、披翠拂金,微有和煦风意。另两人凭栏闲话,神情萧散。极目水波浩淼,远际沙渚一抹;长天云淡,渺渺雁行,向北暖归。

简括而论,断代晚明可也。进而究索于画风,淡描减笔写意之韵、人物景色布排之境,乃至松针柳条竹筠之法,莫不遥指天启。

镌施浅刻填青法,亦称毛雕,言其线划丝微也,填墨青入痕,画迹始醒目。刻手奏刀,刀头具眼、指节通灵,真运刀如运笔锋:钉头鼠尾,顿挫击节,流奔峭折,皴茸浓淡,有游刃之畅,无纤弱之病,刀刀交待清楚,刀刀有看头。明人画,从来下笔就好。此器直须以观画法观之,方不辜负其妙。


附图(象牙诗筒)


            黄杨会昌九老图画筒

“洛都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龙门十寺,观游之胜,香山首焉。”此白居易《修香山寺记》中评点东都周边景色语。居易晚年购洛阳履道里杨侍郎旧宅,另造石楼别墅于龙门东山之香山,留连山中,以诗酒宴赋、颂佛辑书自娱,凡十有八载,自命醉吟先生,又号香山居士。唐会昌五年,与都中高寿者胡杲、张浑、李元爽、刘真、僧如满等八耆结社,每相携游赏于香山泉林间,后世称会昌九老,与羲之诸贤兰亭修褉、东坡少游等西园雅集鼎足而三,留得千古佳话。

通景展开,漫入盛夏山中。松柏峥嵘,浓荫蔽空,叠嶂夹岸,伊水淙淙。俯临幽谷涧树,远眺瀑川遥落。近有雕栏一道,沿河势回转,一路葛花馥郁,碧筠颓遮。巨块青石当桌,上置果品酒馔,茶炉滾沸。一老者坐矮石上,骨相清奇,鼻高目深,执卷诵读,琅琅有声。据识其人,乃乐天白居易。九老群中,独居易以诗文名擅天下,一也。逢做诗,喜读与人听,老妪尚得聆幸,况同侪社友乎?二也。对座老者,袍薄扇垂,舒沉安闲,抬眼凝望,入神有所思。稍远坐一翁,怀揽龙头杖,侧首这边,似已趣问在唇。另有两叟旁站,一托杯含笑,一会心捋髯,一童子抱琴侍立。诸老身后,苔潮林深处,时有翠竹丛拔,修高弯堕,叶簇纷披扑苏。

踏过水湍石洞,梧桐婆娑生凉。松竹翳翳覆石枰,下坐对弈二老,手谈方酣。左老执子持盅,决然回身,瞬息间投着将下。中立观棋老,屯手蕉扇,早识破玄机,笑漾迷离,欲语而未语。右老情急,悄以手止,目光如炬,炯炯只待落子入壳。

小径通峭壁危崖。一戴冠老者,离群独步,长袖拂身,举手扶断桩,仰面向天,眉眼陶然有销魂意,似吸纳新爽山气,嗅寻缕缕花香,谛听鸟鸣山静。极目林隙外,西山在望,岚气烟绰,峰峦森秀。伊河宽浪汩汩,穿林泄壑而过。

画筒,盛储画轴手卷之用。因其容海,观明清画中所绘,抓笔、羽扇、如意之类亦杂插其内。

黄杨素少大料,民间有“千年矮”之名。此器取黄杨根桩,径粗肉硕,器形雄伟,实天生异材,殊罕见也。且幸遇雍乾间雕师高手,镢镂剔凿,深入木肌,层层邃挖,可数者达十数层,而意攸渺以至无穷。山水人物树石,交织宏响,高突欲出,几成圆雕。又备察些微,虽龙鳞梢叶,必曲尽姿态,须发五官,必丝扣活灵,岩罅岣嵝,则藓萃石茵、阴滋欣荣。夫成一器若此,何止万铲千刻,而竟奇绝无一俗刀,非胸有大丘壑而可盈缩山川者,绝不能办此。

视今日存世之黄杨木雕,以材论,以工论,当雄居首席。

得之于英国伦敦伯翰。



附图(黄杨木雕会昌九老图画筒)


            诸艺

            周翥遗风见对盘

购自德国纳高。

图录所示影相,仅邮票大小,不明年代,不识质料,但云“硬木盘一对,中国”。当即寄表参拍。友朋恐余孟浪,谓“手摸眼看,还有打眼的时候,甭说隔山买老牛了。”余付之一笑,盖心知其真,明代嘉万间物也,非黄即紫。鄙眼力何足矜夸,但知凡真佳之器,虽韬光晦影、芳容消损,蜗身图片中,仍兀自有那一种风韵神采烨烨散射。比之绝代美妇人,酷类周介存论飞卿端己后主词之旨:浓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寄到之日,忐忑启盒视之,大喜验是余言。巧合者,竟又是一砗磲镶嵌。嵌料共数种之多,可称百宝嵌。清钱泳《履园丛话》述其法尤详:“以金、银、宝石、真珠、珊瑚、碧玉、翡翠、水晶、玛瑙、玳瑁、车渠、青金、绿松、螺钿、象牙、密蜡、沉香为之,雕成山水、人物、楼台、花卉、翎毛、嵌于檀、梨、漆器之上。大而屏、桌、椅、窗、书架,小则笔床、茶具、砚匣、书箱,五色陆离,难以形容,真古来未有之奇玩也。”

对盘黄花梨制,料取心材,乌红浓紫。器形撇口折腰,浅平卧圈足,尚存成化器遗韵。盘心以砗磲嵌寿字,纯是明人书风,环以夔舞芝繁,是夔龙芝寿图也。雄夔健硕,以砗磲黄白类云母者嵌夔首,澄黄类玳瑁者嵌身尾。雌夔窈窕,料色恰与雄夔反映成趣,夔首澄黄,身尾则黄白。再以孔雀绿石与红珊瑚嵌缠枝灵芝,缭绕双夔爪尾间,衬之以幽莹木色,益觉古艳雅丽。

富贵奢华如此,兼之径小而浅,岂容日常烹菜饪肴汤汁沥漉之属。是特为祝寿祭祀礼宾贺庆诸事而备,摆设干鲜素净果品于盘上,点缀仪式而已。尝见明代瓷器所绘饮宴图,宾主正冠端坐,一人一桌,上列小盘纵横成阵,达十几二十件。想对盘当初亦不仅一对,必是成套定制。

明季百宝镶嵌高手,唯周翥一人传名今日。翥,嘉万时人,明张岱《陶庵梦忆》记吴中绝技,将周嵌与子冈治玉、天成治犀、碧山治金银等并论,谓“俱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对盘宗周之风而非周之手制可以推知,然于陶庵之论,则当之了无愧色。


附图(周翥遗风见对盘)


            待月花影动

伦敦古玩商斯皮尔曼,人高马大,红光满面,性狡黠,善幽默,祖上四代经营东方古物,积下钜万家财。出此件于描金龙纹大柜暗仓中,诡称乃秘不示人之书一部。亮灯让座,并嘱余“认真学习一下”。见余翻阅来回,意久不决,忽笑望壁上钟宣布:“有你的好消息!这书比刚才又古老了三十分钟。”噱笑间稍抑其价而定交易,归来后方觉其索价“真够黑的”。

淡青织花锦锻封面,题《巫山云雨图》。翻开,乃各色寿山石拼镶图画。明图六幅,镶六框中,每框上楣活做,插藏暗图六幅,共计十二幅。六框间以丝绳代合页,首尾相联,只宜曲折立摆如锯齿,不便翻阅。故虽尺寸大小如书页,实为案头小围屏而非书也。观其人物布置,明图乃《西厢记》故事。游寺惊艳、道场遐逅、君瑞退贼、吟诗酬简、夫人拷红,一折一图,唯焚香听琴与待月西厢两折融为一图。暗图六幅则窥写张生莺莺或庭院亭堂、或石畔茵荫,颠鸾倒凤、恣肆欢爱之态。明清之拔步床、架子床,四面垂帐幕,宽阔如小室,可容几架。设此类小围屏于炕几案头,昼则西厢会真,夜阑灯珊,抽暗图出,则风月消魂,助夫妇房袆之乐。

明清春宫图册,手绘者多,拼镶者稀见。凡历年寓目者,以此件最精。其拼镶之工,极纤毫入微之能事。寿山白芙蓉石做人身,肤白滑腻,丹青描点墨髻、眉睛、樱唇。衣裙袍服,施彩后再镂花绘金。亭阁栏窗、假山湖石、松蕉竹卉、屏架椅墩、盒炉瓶供、锦函文具、悬幅扇画、彩幔褡袝,一一依式配色雕镂拼出。仿石犹见精彩。洇染墨云晕山仿大理石花纹,叠岩怪石,则崚嶒绚烂、嶙峋皱瘦,棱薄如刃,似利能割手。夫人拷红一图,中置苍山云石平头案一具。磨石细如曲钩,染黄并滴浸泪斑,以仿湘妃竹案架,架之两侧镶菱瓣海棠开光。图上一案盈寸,然所费之工,可造一真湘竹案矣。它如灼灼桃花、翩翩蝶燕之类,均借助画笔,钩划灵俐飞动。庭草畦花亦措意经心。苔淡之上点绿,绿之上洒碧,碧之上着蕊红,一层层由远而近。雍乾两朝之工艺,怎一个细字了得!

仅凭其细,足以断代。若更推求,康熙仕女,多抚晚明陈老莲稿,丰发高髻、冬瓜脸儿,淡挑蛾眉。此屏之莺莺红娘,媚目清眉、小小口儿俏俏儿鼻,已是雍乾娟丽嬝婷风格。求证于雍乾后妃图及两朝瓷绘可知矣。

若云当归扫黄一流,实不敢奉其教也。夫男女两情相悦,即是天赐行权。何须国家批准?以文革十年之霜雪严酷、悖逆人常,真亘古所未有也,尚仅能戕其苗秀而不能除其根,外禁于视听而不能内灭于心。究其源本之故,“食色,性也”。


附图(待月花影动)


            忽惊天物现人间

纽约亚洲艺术周行近尾声,余飞返旧金山。途冲气流,机身浮荡颠波,急以手触脚边行囊,知所携物品无恙,乃安。蒙眬欲睡间,念及此行,前缘后果,犹觉一梦中。

两月前,往观旧金山太平洋亚洲艺术展销会,珍奇琳琅、眼花瞭乱。三日间连去数次,惜未遇钟情之物。 某日整理参展商广告及展销目录,一云石插屏图片蓦然跃入眼帘。打量其通身气派,夹抱站牙之鼓形圆轮,壸门劵口之披水牙子,锼挖透空之绦环板及木质色泽,纯是明黄花梨器。唯披身满嵌螺钿,似稍染清风。经反复审视其镶嵌图案,正面蟠螭戏芝,侧面饕餮纹,两圆轮分嵌凤戏螭与龙戏螭。嵌料有黄、褐、红及墨绿数种,不辨其属。黄为主料,应是螺钿类,却不见红绿光泽。蟠螭两两相向、骄夭欢悦,直以自由泳姿挥臂畅游,奔逐灵芝,相颇奇特,仿佛何处见过,一时难踪其穴。螭之目睛,俏丽如猫狸,双趾出钩尖,颇似明《十竹斋笺谱-文佩》及明程君房五螭墨图案。笼统观之,初归明嵌。

自图片下信息得知,展商来自比利时布鲁塞尔,专营中国及南亚古董。名此插屏曰“梦之石”,定为清代——十八世纪物,座架为黄花梨及花梨木制。余度其必谬。是屏气韵匀畅,各部位手法通贯,绝不似后经修配者。且明代之花梨,即是今称之黄花梨,并无另种。清中期以降,新花梨始出,赤浊黄淡、纹理糙疏。试问既不曾修配,焉能明用清材?夫观木器法,营营拘泥于片板块料之木纹棕眼,嗅气味、较颜色,皆不得要领。观器之神,知材之属,如此而已。更可论者,明至清初之家具,背侧底板、屉板、穿带或用他料;再者,面芯与雕板,为得色调对比之美,或用他料。此插屏并无上述部件,平白无端而令诸料杂处之器,余从未目见之。想此等有悖规矩、招讥遭贬之事,古匠师断不肯为也。非不能为,不屑为也。

致电寻察插屏下落之时,展销会闭幕已月旬。不过有为聊胜无为耳。不期数日后竟得佩奥拉女士自比利时回信:插屏之年代及质料均经博览会文物专家委员会审定,现仍待售;正运往纽约途中,以参加月底之国际亚洲艺术博览会。余即定机票旅馆,约之会面纽约。

开幕日,径入往寻佩奥拉展台。相距数十步,已遥望插屏静立长案上。扑前俯观仰察,果如所料,大明黄花梨点苍云石小座插屏一具也。所嵌龙凤蟠螭,活灵活现。小螭犹淘憨可喜,两角初出,爪翼未丰,稚气未脱,双睛圆睁若熠熠有光芒。龙父绕其婉尾于爪趾间,嬉游于天。彼亦唇瓣微抿、张臂弓背,努力摹习父姿。屏之背面亦嵌云纹八宝生辉。整体保存甚佳,仅嵌片脱落一二,端是使人倾家荡产在所不惜之物也。及议价,佩奥拉报价登天,余还价入地,最终握手言欢于人间。

明代插座式屏风传世甚少。以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品之富,当年王世襄先生走遍庭院馆库,仅访得大者一具。今见诸著录及余曾过目者,摆置地上之大者,仅存两具;陈设案头之小者,不过三、四。曾信询佩奥拉此屏来历,称购自布鲁塞尔,售家并非比国皇族贵戚,其曾祖辈中有工程师,尝于清末往中国助修铁路,或由此带回云云。闻言后怕。设若滞留中国,经此天灾人祸频仍之百年,凶多吉少可想而知。既便历劫不死,观今日国内之文物狂潮,但有精绝玩好出,无异一脔抛掷万虎中,岂余之力可得乎哉。又,此屏露相于国际展销会上,即是公诸光天化日之下。轮转周遭,和璧楚廷之泣,竟终得识于余。自此每出而赏谛,莫不感戴苍冥。

加洲中国古典家具博物馆藏黄花梨雕龙纹官皮箱一具,王世襄先生曾撰文介绍,称其“底座上双螭尤圆熟可爱。”此处即当时恍惚相识者,其双螭与插屏所嵌螭纹几神出一手。王先生复取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大明万历乙未年制”款剔红双龙纹方盘,与该官皮箱之龙纹比照,因此定之为万历时物。如此,就势定插屏亦为万历时物,较博览会专家断代提前二百年,当无大误。再检万历官窑青花瓷上发鬣前冲之龙纹,愈信所据不虚。

插屏之石乃云南大理点苍山石,古来闻名。明季大事开采,制成屏画文具,犹适文人雅意。明杨慎《升庵集》中嘉靖三年《题梁生霄正苍山奇石屏歌》有句曰:“犹如黄鹤楼前晴川芳草景历历,又若滕王阁上长天秋水烟蒙蒙。”徐霞客游滇,见大理崇圣寺石屏,亦叹其“危峰断壑,飞瀑随云,云崖映水,层叠远近,笔笔灵异,云皆能活,水若有声,不特五色灿然而已。故知造物之愈出愈奇,从此丹青一家皆俗笔,而画苑可废矣。”噫,移赠升、霞妙句以喻插屏之石图,适矣,足矣。

点苍山石,苍翠泛绿者称春花,黄赭烟褐者称秋花。插屏之石据此应品列秋花。其石貌也沧桑,磨工也古拙,边缘经手泽沁润,已如脂似蜡、酥光熟透,非数百年物不能致。插屏之左右立柱内侧,开槽沟以纳石板,曲背吻合,旧痕陈垢亦随形相符,是原石原座、量体剔凿者也。

凡所嵌料,大抵饕餮眼用犀角,口唇用珊瑚,灵芝用沉香,八宝用染虬,龙凤螭云用螺钿类。然绝不类寻常广式家具所嵌螺钿,売薄且蝇翅虹彩流溢。其料,色莹黄,质肥腴,就剥落处看嵌片,达两枚铜钿之厚度。翻移侧视斜睨,方隐见深处微映绿蓝橙光,当为硬嵌砗磲。

砗磲,古时七宝之一。《妙法华莲经—普门品》说:为求金银、琉璃、车渠、玛瑙、珊瑚、琥珀、真珠诸宝入于大海。元代熊忠《古今韵会举要》谓砗磲名始于东汉,以其背上垄纹如车轮所碾渠沟之故。现代生物科学则释为世界最大之双売瓣鳃类软体动物,生于南洋热带海中,巨者径逾两米,重达千斤,命长可臻米茶之寿。以螺钿嵌物,其法甚古。西周见用,唐代渐兴,经宋元至明清,工艺愈精而百艺器具无所不嵌。砗磲是否随之同兴并行,及何时始施及家具之上,囿于学识,不敢篡创。可确信者,至晚在明代已用于家具装饰。王世襄先生《明式家具研究》中即有“明及清前期嵌螺钿有売色白中泛黄者,人称‘砗磲嵌’,更为名贵”之论。唯明代家具传世既少,插屏更少,镶嵌者更是闻所未闻,遑论砗磲嵌者。插屏或为唯一存世孤例。

明万历刊本《鲁班经匠家镜》家具部第一条,即为屏风式。原文有句曰:“雕日月掩象鼻格奖腿”。十余年前读此,雾水茫然。王世襄先生《鲁班经匠家镜家具条款初释》以“掩”为“捲”之误,“奖”为“浆”之误,因释为“浆腿上有圆形和捲转的花纹雕饰”。得插屏后比对再读,始悟该句原文仅一“奖”字有误。浆腿即船浆形站牙,侧看其状,确如象首长鼻。日月,应指底座两边一前一后夹掩象鼻格浆腿之圆轮,而非浆腿上之圆形雕饰。观此插屏圆轮之上,一嵌龙戏幼螭,一嵌凤戏婴螭,龙为雄为阳,凤为雌为阴,日为阳,月为阴,其意甚明。吾友史致广所藏明铁梨木小座插屏,其左侧前轮上有牙嵌兔形一枚,当时不甚了了,今日可试解之:兔之轮为月,另轮(或嵌乌形,俟考)为日,恰与古称日月为金乌玉兔相合。余屏与史屏之圆轮下虽未雕刻云纹,然其状乃翻曲做云形。北京故宫博物院藏黄花梨大插屏一具及王世襄先生旧藏黄花梨小插屏一具,其圆轮下则均承以卷云纹,前者为浮雕,后者为阴刻,直示日月祥云之意,可佐旁证。故原文应释为“雕出日轮与月轮,掩夹象鼻格浆腿形站牙。”或有不妥,想先生当不以晚辈后学为忤。

插屏之正面两横梁与立柱接榫处,销竹制关门钉四枚。此法明代匠师偶尔施行,施则必存良苦用心,绝非蛇足之笔。屏石厚重,全仗横梁与立柱承托钳辖,而立柱外侧须挖槽嵌镶,故横梁不能露榫于立柱外并钉破头楔以涨严之,唯销钉于接榫处,方能使之牵握牢固。小小四枚竹钉,不独证石屏乃原装原配、是老北京匠师所谓“原来头”者,诚赖之固体强筋,令底座承重数百年之久,仍坚稳如初,至今无须打开修换。叹古人治器,常思工料俱精、足宜传诸百代;看今日造货,但求多快而省,差可对付几年。 末两句写毕,无意中成一联。对仗有欠工稳,堪博一粲。乘兴再念顺口溜数段,附录于后。

《咏石屏》

明万历黄花梨点苍山石小座插屏入藏吾斋,欢喜无状,叠六韵以志。

升庵石屏歌杳然,忽惊天物现人间。
即从西岸飞东岸,挥金换宝笑逐颜。

大明屏风传世稀,硬嵌砗磲更称奇。
剔红青花与雕箱,助我断代在万历。

异宝砗磲久闻名,每读史录疑重重。
多见螺钿陆离彩,今始缘幸睹真容。

碧海深处璀灿生,巨如车轮质坚莹。
影荫平视黄粟玉,映光乃泛绿蓝橙。

砗磲犀角沉香珊,蟠螭戏芝龙凤翩。
花榈朗润幽明动,苍山云石涌大川。

雕日月掩象鼻格,鲁班匠镜有此说。
四百年物今归余,端赖天佑呵护多。

谛观既久,兀生好事者心。屏座背后既嵌八宝生辉图案,不妨当做另一“看面”。一试,石屏颠倒上下、翻转反正,均可滑插入槽。如此,每一插摆,得上下两式,每一式又得正反两图。原仅一屏,遂衍成四品。姑不避巧立名目之嫌,暂题四品为雾山、雨峰、云岭、雪壑。又记。

附图(明万历黄花梨砗磲嵌插石座屏)1 正面 2 侧面 3 小龙 4石之四品 5 关门钉6雕龙箱 7 漆龙盘


明黄花梨炕桌

面芯两拼,纹理烟云浓淡、雾岚弥漫,下托铁力木穿带。大边与抹头起拦水线,冰盘沿,束腰。四面牙条做壸门券口,沿边际起肥满灯草线,分心处卷草纹交搭,铲地起龙纹,剜刻有力,走刀爽利。刻蟠龙幼螭各两对,蟠狰狞凶猛,螭顽皮天真,螭为龙子,寓苍龙教子之意。腿足三弯,足端外拱再内卷成云头。观龙腰眼处浮雕秋叶状云纹及尾端衍出卷叶云纹,成器年代,当在晚明。

抚之竟体温润,莹熟如腊。置诸罗汉床上,倚之品茗读书,颇惬人意。

得之于伯翰-伯德富。

附图(明晚期黄花梨炕桌)1 炕桌侧视,取图录角度


            抚几幽思心微澜

美国巨富遗孀卡利斯,雅好艺术,极富收藏,犹酷爱中国文物,上个世纪初,数次造访中国。辞世多年之后,其旧金山豪宅遗产经伯翰-伯德富陆续拍出。惊爆业界、创中国古瓷天价之明洪武釉里红大盘,即充任其家果蟹之盘近百年。翌年春天,又有零星家具上拍,已属余波尾声,不入流之物,估价不高。

余去预展,见杂什充斥,无一物可取。前厅一隅,陈列卡氏旧物,图录称“红木床及杂木脚踏”。床为架子床,用料整洁,工艺考究。花罩挂檐正面,满雕郭子仪祝寿、五子登科、连升三级吉祥图案。籐皮细丝软屉,四具抽屉镶大蝴蝶錾花白铜活。惜晚清制品,年代欠老。脚踏,卧伏床下阴暗处,不曾留意。

拍卖当天,本不欲前往。复忖清闲半日,何如会会同行,聊聊近闻。既至,于前厅与美籍华裔新加坡人俊德相值。且行且议,逛至架子床前,俊德以手推撼,称正好午休小憩。余试坐籐屉上,无意中触碰床下脚踏,遂拉出一看,先是一怔,拭目再看:紫檀器一具,赫然横陈面前。

其高度几与床平,是炕几而非脚踏。几之两侧透雕西蕃莲团花纹,大如人面。角牙四只,延伸题旨,透雕西蕃莲幼花嫩梗。满目花团锦簇,叶繁枝绕,华贵典雅。刀法纯青,刓挖飒爽无滞迹,不啻施刀于紫膏冻脂上。俊德云,雕花与圆明园残雕相仿佛。余窃窃自语:何必圆明水法,莫若直言清宫造办。周围来往众人,正喧杂纷攘,俊德亦旁视他顾,似未洞悉奧秘。床大且笨重,与现代生活枘凿难容,愿问津者能有几人!此时拍战打响,余徐出,至前台办号牌,决意席卷床与几。祷天自祝,暗喜此役之胜券已稳操掌中矣 。报价声起,余镇定自若,率先举牌。许久,前排始有人竞价。乃一黑人,白发,瘦高而驼,羞涩温和,衣衫零落若噤噤寒士。初颇不以为意,讵料几经回合,彼顽强抗争,竟有愈战愈勇之势,如水面之葫芦瓢,记记加力击打,下沉片刻,旋即上浮如故。交睫转瞬,价已逼近三万,全场为之瞠目屏息。余心中亦深为纳罕:“这黑哥们儿怎么了,早上吃什么了!”美国之影视圈、体育界、生意场,处处可见黑人兄弟健俊踢腾之身姿,然若论国际间大大小小之亚洲、且中国、而又古董拍卖会上,则从未见彼辈露面。彼于其同胞中,必属一异类无疑。莫非卖家派遣之托手?然谅其烜赫华族,何至行此中国式宵小把戏。若派,亦断不至派来如此一位。拍卖师频频向余含笑轻问。俊德等于一旁连呼“太贵了”。万般无奈,悻悻作罢,目送彼起身、夹牌、微笑、款款步出。大势已去,俄而,余亦捲旗曳戈,垂首颓沓随其后。 趁彼于付款窗口排队,余趋前诘究底里,语甚哀怨。事后复自笑: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岂有不容他人竞买之理。彼称日前道经此处,腹急,入内,欲假洗手间一用。不意得遇大床,方知人世间居然有此曼妙物,魂牵梦萦、爱不能释,“没它就活不下去了”,遂有今日之举。闻其言,忽触碰灵窍:爱床既已如愿,脚踏或肯另售?彼拎起略端详,置之地,问价若何。此藏家最棘手之事。价菲,嗤之不卖;价昂,又难免狐疑蛇惊。余战栗敁敠,持平出价,彼竟欣然颔首。签写支票间,俊德引港台众君蜂拥而至,绕床掀几,议论汹汹。余恐人多口杂、节外生枝,急付讫,挈几快步离去。驾车已过海湾大桥,尚觉心兔怦怦。

归来品度其质。静穆沉蕴、尊贵雍容,法度谨严,料美工绝,虽面芯下穿带亦用紫檀,真乾隆宫制彻紫檀器也。分明行中语称“开门见山”之奇珍,偏偏打入杂木行次,一大奇怪也。炕几大边之一,采料近边膘,紫褐中腾捲金黄褐斑纹,侧面微呈黄杨意。人或由是心目惑乱,也未可知。 常人看紫檀,顾名思义,但求一紫。甚者乃至刮粉末浸酒中,以察其色变。殊不知新老红木、花梨酸枝之属,深者亦肝紫,入酒皆浓艳。古之紫檀,匪独一品。凝紫黝黑者,暗褐如铁者,隐现金斑黑纹者,微泛褐绿黄者,均有之。若经年日晒水浸,常濛濛灰白。且心材、边材大异,纵剖、横截、斜片、圆抛,纹理色泽多有不同。紫檀贵重难求,不比常材。匠师惜料如金,贴足补角、细料接拼尚在所难免,何况稍连膘皮之料,更是得用则用,孰能求全挑剔。尝于朱家溍先生家见其座下乾隆紫檀大椅,即有灰绿膘皮一块伏赭紫中。紫檀品色诸多,惟一端乃一以贯之,为他木所无,即吾友田家青所论紫檀独有之高贵气质。观此檀几,诚哉是言。

嗣后再见俊德,彼几番提起,犹耿耿不能去怀。


            歌咏乾隆宫制紫檀炕几

天下嘉木尚紫檀,色比犀角莹泽涵。
虎皮牛血绞毛纹,诸品时灼金斓斑。
自古价昂等珠璧,只缘尊贵气非凡。
古稀天子饰崇华,宫中选来制几榻。
如意馆匠运斧斫,檀麝馥逾御庭花。
器度高迈法高古,仓颉凭几造几字。
角牙云卷稍损益,熏沐清风又一家。
精密榫枘巧斗奇,富贵蕃莲妍争姹。
叶蔓卷转须过梗,蕾蓓绽吐花漫枝。
黯怀班门天工手,名与身世散烟霞。
抚几幽思心微澜,檀面宝光如明鉴。
遥映风物当年影,康乾盛世岂虚言。
长太息前朝遗佳物,物比祚命长。
物在时不再,潸然徒怅惘。

但能郑重托付归其所,

愿尔世世代代永享人珍赏。

附图(清乾隆宫制紫檀西蕃莲纹炕几)1 正面 2 团花纹 3 角牙


            古籍善本

            奇书缘

常逛跳蚤市场,得识美国木匠卡普勒氏。老人家心地纯良,廋小精干,大手皴裂多老茧;无儿女,谐老妻及肥狗两头,居伯克利山腰小木楼。室内家具均自手斫,颇以实材大料、坚固耐用为得意。

知余藏古,言家有中国旧书,得睱可往一观。余姑妄听之,漫应之。一日入山林,顺诣其木工作坊,果出线装古籍两册,问余其有意乎?封面写朱题数行,未及行读,睨见起首“此是明刊本”及末尾署名“西谛”二字,已脉冲血涌,几致窒息。强自撑持至桌前,坐定,细阅。竟是明万历版《鲁班经匠家镜》。亟问来历。老人言,八二年春,中国大陆某留学生,合影犹在,名姓佚记,就读英文学校初级班,赁楼下一室居住。初,尚能按期付租。数月后不敷日绌,乃取携带出国之新旧书画,任择选以偿租金。此书即在其中。老人不识中国书画,却之不受,容其缓措。又数月,彼欲转投洛杉矶亲友处。议所欠金,仍出前示书画,含愧曰:身外无余财。老人怜其清寒学子,去国背亲,遂挥笑由之去,或偿日后腾达之时。彼感荷铭心,请留一、二存念。婉辞,益坚其请。因检书中插图与木匠专业尚存关联,故纳受之,聊助参考。余问时下一年租金几何?愿换以两年金。老人夫妇大喜过望。不数日即付款成交。

时国内古籍书价以嘉德拍卖为最,然未闻价高如许。忆当年求阅是书,持介绍信至文津街北京图书馆。尽费周折,始调出微缩胶卷。聚眸荧屏,手摇轮把,图文颤晃彳亍。读未毕,已眩晕欲呕矣。今日于海外林间一小屋中,竟得亲晤面对,洵异数也,不应更图价廉。况钱去,可使复来。倘纵此书逸去,奚将求乎? 书之全名:《新镌京板工师雕斫(卬亚斤)正式鲁班经匠家镜》,北京提督工部御匠司司正午荣汇编,局匠所把总章严仝集(仝,意同)。竹纸,半叶九行,行二十字。无黑口,上单黑鱼尾。内中版画插图,线刻蜿如游丝,弹射韧劲,人物柳眉凤眼、衣纹流利,纯是万历雕版。

封面有郑振铎先生西谛朱墨亲题书名《新镌京板鲁班经匠家镜》及题记四行:“此是明刊本,凡三卷,当为全书,总结了历代工匠的经验,写了下来,午荣与章严之姓字,可与李诫并传矣。西谛”。手笔携柳归颜,磊落轩昂,有庙堂器宇。

北宋李诫《营造法式》,煌煌古建匠则集大成之巨著。先生举午、章与之比肩并论,推重若此。

全书正文前有扉图一帧:堂官据公案后,匠人操作于前,当是工部御匠司或局匠所衙署内景。图之右下角铃“素风”及“康生”朱文印各一方。

素风,倘不误,乃清僧人律然别字。律然海虞人,诗画俱佳,著《息影斋诗钞》存世。想来息影槛外,亦是究心木工匠作之人。

据“康生”印,此书曾庋插其架。郑先生振铎不幸遇难,猝归道山,所藏古籍尽捐北京图书馆。此本散出当在先生生前。曷归康阺,复流落至美,不能详考。曾经寓目之康印,圆章“归公”,依壁秦鉨汉铸;闲章 “康生看过”,直接章草。此名章汲髓三代鼎彝金文,融铸石鼓、封泥,刀法老辣,得窥缶庐堂奧。印色浅金嫣红,极考究风雅。持公允论,山水精妙,不黜林甫;书风秀逸,当存分宜。康氏博识赏古,善鉴工书,自不能掩其奸酷,亦不应因人尽废。

书页中散夹“西谛藏书目录”表格一页。绿墨栏格,分编著者、卷数、出版年月、出版者、版式行款、附注诸项,乃当年专印特制。足窥先生藏书规模之大,用功之深,杵力之沉。转念抗战军兴,先生匿身上海,忍谇负诟,发大愿,誓救吾国典章古籍于虎啮狼嚼间。今日论之,先生功德,日月昭暲。书生报国,不必攻城略地、上阵格杀方称英雄。

余谓此万历刊本允具四绝。

一曰名高位重。追溯前身,乃《鲁班营造正式》。明式家具至正嘉隆万四朝,登达鼎盛。此万历刊本新增家具条款并附插图,开前本所未有。付梓与制器同步当时,故图绘精准,为研究中国明代家具必读之典。后崇祯增编及清代翻刻,讹误变本加厉,图像愈趋拙劣,价值远逊。我国刘先生敦桢、郭先生湖生、王先生世襄,均撰文作论,或考证版本源流之异同,或校释条款辞名之涵蕴,赞之“宝贵”,诩之“最佳”,推之“重要”。欧美学者如德国艾克、美国汉德勒(韩蕙)及艾弗斯,于著作中屡述迭引,荷兰学者鲁克斯更出版专著《十五世纪鲁班经研究》。是蜚声中外,倍受尊崇也。

二曰珍全。世事茫茫,兵燹水火,书海沉浮。是书《四库全书》不载,《贩书偶记》未录,诸家书目阙传其名,渺无踪迹久矣。一九六一年初,国家文物局始于民间访得残本一部,诧为罕宝。端赖此残本之天日重见,刘、郭之作采掇引用,得成比较;王作据之诠释注解,方可行文。万历刊残本,尚珍稀一至于此,遑论万历刊全本。是天壤间香火仅存。

三曰品相佳。宣绫包角,双丝钉册,惜古衬,所谓金镶玉装也。

四曰好帮手。旧时书估称名家批校、圈点、题跋、藏记为“帮手”,谓一书被此,可凭之倍昂身价矣。此本素章、郑题、康印,一一灿然,流传有绪,添书林前尘旧影一段韵事。

曾携之归国。时藏书家孟君宪钧拟集西谛书评成书,留连展观,艳羡不已,亟抄题记而去。无意间又向家青道及,并小试其心价。家青吝于金,惟愿以“家青制器”兑换。不许。


附图(万历本鲁班经)



附图(奇书缘)


            蔚县剪纸册

我国民间剪纸,风异南北,格分地域。河北蔚县王老赏一派所刻戏曲脸谱人物,夸张神姿、妖娆拳式,叱咤间警闻仓才锣钹响;色彩极大胆,与后期印象派绘画暗合,大红大绿黄蓝诧紫,经点染湿洇,陡然绚丽明快、变化无穷,欢喜烂漫似孩童,向为余所挚爱。

余论艺术,除一望而知之雅之俗外,更有雅俗、俗雅之别。雅俗者,貌妆高雅而俗恶阴溃于内,今日艺坛不乏此流。俗雅者,状似俗朴而大雅蕴盈其中,老赏足堪示范。缘此,虽书龄不过甲子,仍欣然归之善本。

老赏,旧时察哈尔蔚县南张庄农人。清光绪十六年生,七岁学染刻窗花,操艺五十余年,远近闻名。一九五一年卒后,国家出版《王老赏的窗花艺术》以资纪念。此册则集原刻十六件,裱贴装函,由国际书店于一九五五年对国外发行。未敢遽信是老赏亲泽,或出其门下,然亦音容未远。

购自伯克利大学书店顶楼之“旧书室”。一楼即摆列欧美人研究中国剪纸新著若干种,标价竟本本昂于此册。


            王国维手札

某周六,伯克莱千橡街某华裔住户办“车库售”。从其祖辈旧书刊中翻得墨书手稿本《偷生梦忆录》一册,匆索一过。作者姓窦,名以锐,字公颕,任日伪北平电车公司高职。光复后,因“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及协献铜铁资敌之罪,判刑五年。此其狱中自述,丁亥(1947年)立夏日写于宣南江亭之西姚家井,即今北京劳改监狱所在地。人类各国,均产族奸,犹以中国汉奸之数目众、名藉甚、且不乏才子为观之止,略如民国周知堂、梁鸿志、黄秋岳、胡兰成辈。窦氏书,行兼章草意,字小行密,烁鳞炫耀,流美自如不逾定法,惟稍嫌甜绵,俨然又是工书有才人。然德缰不揽才辔,是不如有德无才,庶乎免罹牢狱之灾、杀身之祸、亡命之悲。

册内叠手札两页及便条一纸,未及详阅,以两枚汉堡包之值通购之归。

再阅,便条为窦氏狱友陈某乞题书名事,无足道。读手札,大惊。乃观堂王静安先生国维致雪堂罗叔言先生振玉书两通,小字可爱,有石庵之腴,无石庵之滞,诚如先生学问为人,真一笔不苟也。一书“廿四日,维顿首”,一书“十一日,国维又拜”。后者书于明制笺纸上,应是附某札后之补笺。

兹就廿四日手札年月疏考之。札云:“沈老此次亲丧费七千元,前奏请终制而上不允,故百日后即须入直也。”沈老即宝熙,字瑞臣,号沈庵,清宗室遗老,清逊帝股肱之臣。静安先生奉谕入京,充紫禁小朝廷南书房行走,与宝沈庵过往共事,时始民国癸亥年(1923年)五、六月间。此札发于北京,自不能早于其时。札内又有“昨日往沈庵处谈及玉泉租屋事,沈云该处房屋恐仅有白墙基并无房屋”并有“不知公何日来京”诸语。玉泉,当指北京西郊玉泉山。据雪堂先生年谱,先生于民国甲子年(1924年)九月二日进京入直南书房,寓王家。想来行前曾安排住宿,故先托静安先生办“玉泉租屋事”。不果,遂暂居其处。是此札日期必不能晚于此时亦甚明。

静安先生行札或不属年号,属则属大清宣统,盖至死不奉民国正朔也。日后沉湖,上谥忠悫,恰如其分。 两大师通书讯问,今存无多,弥足珍贵。何人、何时、因何而夹之于窦氏册内?际会因缘,每出人意表如此。

复返售家查索,彼四世移民,已不识祖先文字久矣,所问皆摇首。


            《御选唐宋文醇》

古版套印本之精之美,至康雍乾三朝武英殿本,可谓登峰造极矣。拔领高标,则康熙《古文渊鉴》,雍正《劝善金科》,乾隆双醇——《唐宋文醇》、《唐宋诗醇》是也。

《御选唐宋文醇》五十八卷,乾隆三年御定。书盛两函,每函巨如城砖,织锦函套,内衬明黄绫折护,染牙红签,磁青包角,六针眼装,俱是原配。书式天地宽阔,字大,炯然醒目。乾隆御笔作序,钤“惟精惟一” “乾隆宸翰”两宝,内收唐宋八家、益以韩愈门生李翱及晚唐孙樵两家,凡十家文。纪文达赞之曰:“凡恭录圣祖仁皇帝御评,以黄色识之;皇上御评,以丹色识之;博采诸家品题、辩定,则以紫色(按:紫恐为蓝之误)、绿色识之。去取谨严,考证典核。户诵家弦,为业古文者之津筏。”所采五色,黄如金汁,丹如朱砂,蓝如翠羽,绿如松筠,黑如纯漆。展卷而霞蔚纷呈,是读书,亦赏艺。

书估理查德,不记其姓氏,专营东方书籍,美旧书业又一大怪物。几番电话预约,几番临期变卦。欲详其店址,亦闪烁游词。晤面日,乘夜幕前往。循所授路线图,车至城郊荒处,竟是一肯得基快餐店。少俟,彼自边门幽悄而入,帽檐低压,面呈土菜色,声尖弱似蚊鸣。观书之前,特出白手套一付、洁涤剂一瓶,示余净手。彼爱书,性则乖张,谈吐溅碎秽杂,愤愤有反人类倾向。日光灯明,炸鸡飘香,与之隔桌对坐,览皇清《唐宋文醇》与明版《韩湘子全传》,好不抑痒畸怪。为访书,消得忍咽。经检审无舛,收书入袋中,付索金。众客睽睽之下,彼竟遍摊绿钞满桌,张张向光验视。待点讫,余掉头不顾而去。


            韩湘子全传

《新镌绣像韩湘子全传》三十回,钱塘雉衡山人编次,武林泰和仙客评阅,金陵九如堂藏板,明天启癸亥年刊。金镶玉装,以晚清宣纸书叶为衬,修书年代当不晚于民国。

雉衡山人,明末出版家杨圣鲁尔曾别号。所述湘子度化韩愈故事,旨在劝人弃名利、出尘网,修炼道行,养元全真以为升仙云径。虽涉虚诞不经,然芥粒渺小之人类,若于天地鬼神怀敬惧之心,强似无神无畏、妄衅天地之为大害。

全书从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宋刘斧《青琐高议》及元杂剧如纪君祥《韩湘子三度韩退之》、赵明道《韩退之雪拥蓝关记》套化而来,故尔曾谦逊编次。烟霞外史序赞其“有三国志之森严,水浒传之奇变”,不免失于浮夸。

尔曾好印大众通俗书籍,且印必镌配版画。此书珍贵处亦在书前插图,一回一帧,凡三十帧。其中“洞房中湘子合卺”,屡经海内外明代家具专著参引。较之尔曾万历间所刊《海内奇观》十卷,虽不逮其胜,亦差继其武。


            辩识篇

辩伪识真,乃文物界中头一等大事。真与伪,于知者虽黑白分明,于迷者却常在牡牝疑似之间。一念之差,剥损动辄千万金。制伪之为害,狠于蛇蝎也。爰拣亲历案例数则,略剖析之,不惟儆人,亦自儆也。 今日制伪之极凶厉者,曰高仿精仿,与昔日粗制滥造者不可同日而语。视近年游历海外所过目之赝鼎,辄叹以其技之佳,大有可为,何不正大光明,自树旗纛,百年后另是大小一名家亦未可知。置逐利之心于不正,阴私营窃,或得小康,却难逃一生下流之讥。然人生事,各择近情就性者行之,不能勉强。可恃而告慰者,仿古非真古,今人不古人。古今工异料殊,任彼煞苦修炼、百般刁钻,以其心之俗之诈,终输一地步。而欲夺古人神采,安可得乎,安可得乎!

            1 仿中仿

某日,于友人古玩店中闲坐,遇一美国青年送货上门,称欲售家中旧物以资学费。纸箱打开,俱是晚清民国瓷器。有大盘一只,口沿稍外撇,腹下收,圈足,底属“大清雍正年制”六字青花楷书款,盘芯绘五彩水浒刀马人物,描画精细,鲜艳夺目。友人略过目即买下此盘,唇边微笑,意味深长,似成竹在胸。

余大不解。待卖者离去,急请教缘由。盘上图绘人物,明眸红唇,美须髯,其笑靥身姿手势,纯是民国后期风貌。友人笑曰:然。此盘非雍正官窑,却是雍正官窑素白大盘施彩烧制,名曰后挂彩。民国时,宫中官款之素白库出桶瓷流入民间,仿者常行此法以欺世。时至今日,亦是买王得羊,弥足珍贵矣。争论不已,余请借观数日。友人笑允之,声明:无钱付尔鉴定费。

此盘之器型,似宣德撇口盘,满釉底,釉汁肥莹,胎体厚重,与雍正瓷之白腻温柔、轻盈婷秀大不相类。反复比对其官款书风,端正有余而劲挺不足,笔力绵软,结体稍嫌臃松。据而断其非雍正官窑白盘,可勿庸置疑。

乃退而求其次。近年间颇兴收藏民国瓷器。果能以平价购得民国佳品,可差强人意。此盘手感堕重,釉色泛青似鸭蛋壳,画风种种,均与民国仿雍正五彩器相颉颃。正欲定案,又觉其器型之规整及釉质之莹润,制瓷之技实高出民国瓷器之上。且绘画深细处亦有不妥。民国后期距今,虽不过五六十年,当时瓷绘画工,仍是民间匠手习气,下笔无拘束、甩得开,视古虽多有不及,视今则胜出多许。此器之画工,细则细矣,比例构图均正确无误,然终欠一畅快。描画间难掩其无棱无角、中规中矩之俗,画手似有中等美术专科之毕业文凭。最露马脚处,所画人物依水浒叶子旧例,腰佩条牌,内以蝇头小楷书姓名。卢俊义之卢字,竟书简体字。察简体字推行于五十年代初,旧日匠人必不能即刻弃古繁、就新简。随即展开手工业之社会主义改造运动,身处猎猎党旗之下,谁人胆敢再书前朝“大清雍正年制”款?如此直至文革收场。八十年代至今,仿古之风复炽。小窖精烧,胎、釉、画、款专人分掌,一窖成器不过二、三件,乱真酷肖是图。定此盘为此期间物,当不冤枉它。

告之友人,沉思良久,亦以为然。叹曰:“烧得真不错。”

噫,仿民国仿雍正五彩刀马人物大盘! 于此可见制伪者之阴谋深远:仿中仿,连环套,躲过明枪又施冷箭,不怕尔不中招。此盘漂洋过海转战至此,一路上擒获者又何止一人。鉴古者焉能不畏哉,焉能不慎哉。


            2 碧玉鹌鹑盒

伦敦克里斯蒂曾展出碧玉鹌鹑盒一对,标明十八世纪物。玉雕鹌鹑盒,寓平安和合之意。习见之明清玉鹌鹑,刀疏简而意韵足。此器采线刻琢法,与之大不相同,然渊源甚古。卧身蹲踞,遍体披翎毛,片片鳞叠,每片浮雕成形,琢双线为翎管,两侧密排直线为羽丝,极繁缛纤巧之能事。抛磨上光亦晶亮悦目。

迨复观之,觉其琢技颇藏蹊跷。乍似毫厘不爽,实则有形无神。板谨切划,似几何直线,无点滴灵性。抛光亮中乱丝袅结、贼光闪射。置诸放大镜下,见砣轮起刀,踌躇手战、错步再三,方寻入径路。中途常斜冲出槽,弯转处不能圆滑,竟呈细密锯齿状。凡此种种,必是今人操电动高速琢具所为。兹此,始察其不轨。

作此器者之狡狯,一在工细,二在讬古。精益求精,本古时匠工艺德。此器耗工费时,不惮琐屑,大悖时下高效图利之心,是工愈细,人则愈信之为古匠手出。蓄意欺世之徒,常是巧诡好学之人,肚内都有几本图书。商周青铜酒器曰凫尊,羽毛翎管即以线琢构成,后又见用于宋元玉鸟乃至明清瓷禽,是此器袭抄之祖本。凡造伪,妄念癔撰,易被识破;藉古唬人,则予人世糸悠远、其来有自之感。


            3 偈语白玉墨床

近年间纽约索斯比拍卖会屡有赝品亮相。见白玉墨床一件,玉质优良,称代乾隆,以不菲价格拍出。

其器形平沌庸软,台面刻隶书开经偈四句: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落款刻楕圆形章一枚,内书一“佛”字。通观其刀法笔意,茫散失神,刀口内粗茬砺砾,与乾隆玉工有云泥之别。又,此开经偈传为唐则天武后所制,历来冠用于金刚经大圣五公救劫诸经颂讲之前。忽镌此偈于墨床之上,不解何意。其偈后落款犹不伦。偈非佛说,亦不闻佛有款识,奈何落一“佛”字?岂不活似书文革式开场白“东风劲吹红旗飘,革命形势无限好”之后,下属一款“毛泽东”?此器之伪,不须多辩。


            4 名家竹刻

明清竹刻,本传世不多。朱、沈、吴、封、周诸大家所制,更早已是名器有主。德国纳高某次大拍,骤然有竹刻近四十件地涌而出,称来自德国重要藏家。笔筒臂搁之属,小松鲁珍之款,白石悲鸿之稿,影梅俟园之制,林林总总,瘴气乌烟,仅一二件可存疑似真者。雕工拙恶、潦草疏涩,再经染红烫蜡做成旧色,之丑怪弊脚,大类王媒婆胭脂抹面,既于伪器中亦当列下下之品。漫步展厅,触目惊心,先欲大哭,继又想笑,量纳高此拍必以“砸锅”收场。寻后传来消息,拍出者竟达十之八九,且颇不乏攀天价者。

骇人听闻,仰天呜呼!


            5 竹雕香筒

一日,古玩商俊德出示一竹雕香筒。红紫光泽,风格似明末清初物。周身浮雕,偶见透雕,刀工细致入微,令人兴叹。俊德沾沾自喜,云高价购自北京,乃难得一见之精品。

待定睛次递观览,乃露狐尾马脚。工虽细,故事却搅拌烩杂。湖石竹树、板桥流水,一路宛延上山,有高士弈棋于泉亭,仕女慢行于荫下。再上则见三、两山僧自佛堂探头外窥。山脚下不知何故,又有车马将士执盾牌兵刃,轰轰烈烈旗导而过。可谓僧儒男女,文武大乱。亭柱上刻楹联一对,各为四字,史无前例。左联“白云山月”之云字,乃简体字。香筒之皮売光泽,薄亮明净,不熟不润,是蜡亮而非历数百年手泽垢侵而成之包浆亮。底与盖,一望而知为新红木所制。

俊德劝余购藏。亟摇手敬谢不敏。


            6 靠背椅

王世襄先生论明式家具之美,效唐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体,共得十有六品。第十三品曰空灵,实例引自德人艾克《中国花梨家具图考》所著录之明黄花梨靠背椅。椅之样式,兼灯挂与统碑而有之。奇处在其靠背板之装饰,上部开满圆开光,中部嵌长方形瘿板,下开长圆开光似海棠式,及椅盘下与四腿间不用劵口牙条或罗锅枨矮老,而代之以细棍三弯状角牙,空透灵逸,有翩然欲飞之致。椅虽秀美,迭经著录,名闻遐迩。敢斗胆仿造,无异自揭其伪,且艺韵简约,不合当前靡侈风尚。多亏此因,从来未见仿品。

伯德富某次秋拍,赫然见靠背椅成对,与之如出一手。靠背板沿边起线,顺势延入直搭脑少许,似音乐之渐弱至寂,照顾周到,较艾克之例犹胜。传世古物罕有绝似者。然历来论古,言有易,说无难。或竟是遗世另出?

预展日,得亲验其身。新红木制,色浊类猪肝。曾施紫褐漆,再打磨殆尽,做斑驳残旧状。瘿板污以油腻,籍掩其新涩。四腿足端糟朽,似经长年地潮侵蚀,然水渍污痕与上段好木界线清楚,抠足端木渣以指捻之,渣硬不成酥粉,是刀斧轻砍缺豁,浸泡于罐装污水中而成者。盖常人印象,古物老,老必旧,旧则必裂必脏。无怪乎造假之徒顺水推舟,污垢腻缝、脏水浸泡,风扇扬尘,置之阴湿处令生蛛网蛾膜,无所不为,冀依此思路欺人渔利也。余大失所望,乘兴而往,败兴而归。

艾椅之靠背板开光与嵌瘿装饰,向觉其既古典、且前卫,寓诡异幽玄于简明之中。鄙意此图乃道家天、地、人三才之象。天圆而虚,地方而实,人则兼具天地方圆虚实之性。因未曾经人论到,行文至此,故信笔及之。


            7 崇祯青花葫芦瓶

尝于伦敦伯翰预展上见青花葫芦瓶一只,瓶颈饰郁金香纹,瓶身上部绘两高士倚松对坐,为林下论道图。下腹画绿林豪杰一队,挽袖提刀,扛矛推车,相顾行过柳荫下,纛旗漫捲风中。签示年代:十九世纪。 郁金香纹,乃明末崇祯时荷兰瓷商所出纹样,常做外销瓷之颈腹边饰。此瓶画意纹饰及皴染勾点之法,器形及底足刮削,无一不肖崇祯青花瓷风貌。惜胎体疏松,拎之便觉手头飘忽。釉衣稀薄晦暗,泽现新光。近四百年物,竟毫无人迹用痕。胎疏釉薄,入匣钵置窑火中,水分自胎蒸出,遂遍体汽孔似毛鬃褪净之猪皮矣。较明末青花瓷之明朗坚润,差之多矣。伯翰之断代,亦藏隐衷:不好归之明末,亦不能立斥新伪。进退维谷,只从中段寻得出路,称十九世纪。

拍卖之日,台湾人汉克勇猛亮牌,想必料定是一“大漏儿”。价过万镑始竞得。讨教所以,彼挟烟吐雾,谈讲神飞,尤在大胜亢奋中,道有客商指明此瓶,愿出两万镑定购,

此客商宁非送拍人欤?


            8 御题诗菊花玉山子

曾几何时,文物古玩凡属皇家、宫制、御题、上用者,身价之昂贵,令人啧舌。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惜世人每忘后句之肃正规导,但取前句之容恕体谅也。以天子九重之神秘,锦衣玉食之奢华,是天下一人,富贵已极。夫得一御物在手,如附骥尾,遐想驰骋,幽思流荡,亦足畅神代身受之游。又皇家制器,料则广采海宇珍奇,匠则罗致天下名工,不惜工本,惟求冠绝。孰不心向往之?

有所好,必有投其所好。真品居奇,正助赝品浮滥。此风实非自今日始,清室逊而民国兴,端倪已见。 旧金山伯德富某次秋拍,头等重器为清乾隆御题诗青墨玉山子。玉材硕大,凸圆如丘,青墨两色掩映隐现。俏墨色雕做崖石倒垂,数枝青色菊花灿然绽发其间。上端刻填金御题秋花奇石诗一首:一卷焦墨石,数朵傲霜花。恰似青莲李,短章亦大家。旁镌填朱“醇阺珍藏”印一方。

终乾隆帝一生,诗歌题咏不下五万首,是首或存御制诗集中,待考。然读此诗毕,不敢遽信即为此玉山而题。

依御题诗铭常例,篇后落御款年号干支并钤御印或闲章,如清宫旧藏御题青玉大盘即属“乾隆丁丑孟冬之望御题”,铃印“乾”、“隆”。玉山之题,开篇即书“御题秋花奇石”,篇后无款无章,是一变成他人口吻矣。

前两句言:“一卷焦墨石,数朵傲霜花”。玉山,沉实积重之物,称“一卷”,不当。称玉为石为奇石,又不当。此玉之墨色,韵活灵动,喻之焦墨,不谐。诗之末:“恰似青莲李,短章亦大家。”乾隆帝赋诗文赞赏玉工,尝许“天工”,曾推“义重”。然此两句,置自古士庶等级于不顾,直是将玉工比之于李太白,不妥。诗仅四句,存一再不当、一不谐、一不妥四病。此诗若真,颇疑乃为一《菊石图》手卷而题,画幅短小,手笔则称大家。造假者缘玉寻诗,循诗构意,成此移花接木之畸果,或得此旧雕玉山,妄刻御诗及醇印于其上。

“醇阺珍藏”印,当是醇亲王载涛收藏印。醇阺乃他人所用之简称,岂可自称。钤处不在背面角落,上堂践室,直踏本府,公然与百余年前皇祖御诗并列,有大不敬之嫌。篆法凌乱,填朱以印泥抹入,端是假印一方,虚张声势。

玉山雕琢及花石布局,尚属爽净规矩,然比不得乾隆玉工之高超不凡。当为后作,年代或在民国,或不能晚于民国。御诗及醇印则必出民国人手,一据其隶篆拘泥,功力不到,二据其暗授人以柄之心态。民国人做伪,尚怀恻隐不忍之心,往往留下暗门活口。如此玉雕山子,不过刻御诗一首,醇印一方,文不对题,行款全不依皇家章法,且并未明言乾隆御制。若君自行对号入座,乃君之责,非吾之罪。较今日造伪者行不择手段,志则在必斩,到底有知耻不知耻之别。

经一番争抢,秋花奇石玉山以近七万美金之价拍出。随即倍翻其价,现身中国嘉德秋拍。流标,后不知去向。


            9 康熙大盘与和合神

初春某日,接一美国老妇人电话,称名吉娜,居湾区奥克兰市,年逾八旬,目昏手战,驾照业经交管部门取消,家有中国瓷器欲售,问可否登门检视所藏。余诺然,傍晚驱车至其公寓。

吉娜白肤蓝眼,举止文雅、衰美依稀。客厅摆设晚清红木家具及瓷石织绣小件。其父雅好东方艺术,藏品购于二十世纪初,四十年代逝世后遗赠女儿。去年曾特聘某博物馆亚洲艺术部女博士一一鉴定,拍照片并附以说明之后装订成册。

遍阅是册,多为清代出口瓷器,杯盘壶盆之属。唯青花大盘一只,直径近四十公分,绘东坡赏古图,翠蓝浓畅,写画极精,底属“大清康熙年制”款,笔力沉凝、结体劲瘦,撇捺重戳,踢挑出尖,一望而知是康熙官窑精品。女博士说明:虽属康熙官款,却是后来仿造。估值一千二百美元。询问此盘现在何处。答曰:素不甚喜此盘。盘不佳,容浅不宜盛汤,尺寸过大而略板翘,置诸案上有欠平稳。问能否取出一观,答曰:“卖了。”问何日卖出,答曰:四天前与老友往旧金山一年一度之太平洋亚洲艺术博览会,遇一美籍华人展售商,其妻英国人,经营鼻烟壶,温文明慧。彼此相谈甚欢洽,力邀彼夫妇晚间至寓所,尽示所藏,二人选购此盘而去。余懊丧默坐。少倾,问所付何值。答曰:恰是所标千二百数。人贵知足。心满意足矣,不能再生怨语。

吁,苟缘悭如此,夫复何言。

西方博物馆之中国文物专家,大有满腹经纶者在。历代文物术语名头,张口即来,熟谂之极。惜吾国文化终非彼母脉血源,充其量是后母继子而已。谈史论世已难免外国人言中国事之憾,何况意妙涵邃之古物鉴定,更觉鸦言雀语之隔。窃谓真懂耶假懂耶,不看学历,无关著述,唯在敢掏钱自买否。若供职博物馆,逢鉴别入购事,款则公家款,藏则公家藏,“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然孩儿却是别人家的。买对,固然得意。买错,到底亏在公家,不误照领月薪。己身无涉忧患,遂乏锐意精进之心。不可谓不思尽力服务,惟其眼力造诣,比之捧私囊血汗,买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旦打眼,和血吞泪、刻骨铭心、习学长进于“血的教训”者,不逮远逊。吉娜所聘之博物馆女博士,想来乃此等“银样腊枪头”一柄,十数万美金之物,贬至千二百元。真真惑人以“似懂”,误人以“非懂”也。

归后经旬,每思之,辄郁郁不舒。

后于洛杉矶面晤一对古董商,夫讲沪腔国语,妇操英音。读其名片,竟是购吉娜大盘者。余婉称友人言,贵店曾购得一康熙青花大盘,官窑,极精绝,不知有心出让否。夫答曰:确有此事。盘仍在店中。某日不慎失手,落地碎成数块。经粘合,摆在柜头聊做参考资料矣。少顷又道:“你没看见断碴口,胎骨比汉白玉还白。”言罢,愀然不乐,残痛犹在眉端。余亦诧愕不能语。

悲夫,悲哉,自此人间又去一美。缄然默然,权胜浩叹。

是晚,吉娜亦开启珠宝匣示余。镯戒珠链间有玉坠一件,碾琢生动,为明末清初物:偏髻童子笑口大开,拥鼓踞坐,一手执鼓棒,另手执一Y形物,两杈间有一螺旋滚轮,鼓边有云螭攀绕。试问价,答曰:乃幼时父母所赠生日礼物,睹物思亲,不在欲售之列。适才与康熙大盘错失交臂,正意沮不快间,亦无心多问。

转年,其子罗伯特忽自俄勒冈州阿什兰市来电:吉娜月前因脑溢血过世,丧事已毕,有若干家具遗物待售。余即点购该玉坠,且任其出价。彼称仲夏间将来旧金山湾区,届时顺便带来。

玉坠大小如核桃,古时随身携挂,即今日亦非稀贵物也。余属意之,非图牟利,乃另有缘故。

同题材之小玉件时见于国内外拍卖场上,玉坠多,摆件少,概以击鼓童子称之。是称固不错,惜失之泛泛。此童子虽小,来历颇大,实吾国现知最早之和合神也。其俗姓张,名万回,唐陕西阌县人,出家为僧。传玄奘往西天取经,于佛殿上见题语“菩萨万回谪阌地教化”,归唐后曾往寻谒见。回多异迹,武后时诏入大内,语事多验。据《太平广记》卷九十二异僧传,“回生而愚,八、九岁乃能语,父母当豚犬畜之。回兄戍役于安西,音问隔绝,父母谓其死矣,日夕涕泣而忧思焉。回顾父母感念之甚,忽跪而言曰:涕泣岂非忧兄耶?父母疑而信,曰然。回曰:详思我兄所要者,衣裘糗粮中履之属,请悉备焉,某将往之。忽一日,朝赍所备而往,夕返其家,告父母曰:兄平善矣。视之,乃兄迹也。一家异之。弘农抵安西,盖万里余,以其万里回,故号曰万回也。”又据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载:“宋时杭州以腊月祀万回哥哥,其像蓬头笑面,身着绿衣,左手擎鼓,右手执棒,云是和合之神,祀之可使人万里之外亦能回家,故曰万回。明时其祀已绝。” 知万回至少宋时已被奉为和合之神。考祀绝之时,汝成乃正德嘉靖间人,当不晚于其时。

鄙意谓民间化其身为击鼓童子,盖取击鼓欢庆寓团聚之喜,以鼓槌多次上下往返暗寓其名万回。云螭状其穿云腾空,螺旋滚轮乃其踏飞万里之轮。纽约克里斯蒂秋拍图录释螭为猫,以飞轮为按摩滚轮,殊荒唐。我国古代民间风俗,若不详加纪录,世过境迁,常有令后世百思不得其解者,此即一例。

后和合神屡发新枝,道家刘海配释门寒山者有之,寒山配拾得者亦有之,称和合二仙,均以荷盒为执仗法器(元明绘画或明瓷图案之寒拾图,寒不执荷,拾不捧盒,故只可视为二僧造像也),佑家人和睦合聚。至清雍正十一年,敕封唐天台僧人寒山拾得为“和圣”与“合圣”,始定于一尊。然民间未必聆旨即改弦更张,盖新风旧俗之更迭,向循缓徐逐渐之过程。如万回哥哥,明时绝祀,民间至清初仍雕像做佩带吉物。仅就余曾过目之真品者言,和合万回,最早者元代,至晚者清乾隆;和合二仙,刘寒者两件,一为康熙寿山石雕,一为康雍间竹根雕,寒拾者俱是乾嘉以后物。倘寡闻陋见差堪征采,大抵万回哥哥为宋元所奉;刘寒与寒拾在明中清初与万回并行过渡;乾嘉后则寒拾独领风骚。晚清民国之婚庆喜幛,亦有绣寒拾其上者,是又兼司夫妇琴瑟祝谐之职,腔愈荒而板愈走,已尽失本意矣。至余商购前述玉坠,欲为民间和合神祗嬗变之迹存一实例耳。

后罗伯特果如期而至。及晤面,仅袖出霉画两轴、料珠数串及曾伤透余心之女博士鉴定册。询及玉坠,彼连连致歉,谓行前集家人团坐,启吉娜祖母之珠宝匣,宣布每人可择心爱者留念,若二人同欲一物,则抛币决定,剩者将尽售之。玉坠居然为幼女选中,只得尊重其意。待伊长大成人,或转念欲售或可劝其出售。若售,“保证卖给你。”余问年龄,方六岁,遂不作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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