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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的北戴河之行


作者:任志


说 明

今年八月,在重新找到有关张育海的几封信件(抄件)的同时,我也发现了我写的这篇旧文。这篇旧文当时记在一个学生用的小三十二开的薄薄的练习本上,虽然没有注明写作时间,但我想应当写在一九六九年秋,当我得知张育海牺牲之后,至迟不超过一九七O年。此文写完后一直没有公之于众。现稍加整理,予以公布,也算是对张育海的一个纪念吧。

         任志

         二OO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序 言

一九六八年七月八日—十二日,我们搭去北大荒的火车在山海关、秦皇岛、北戴河等地共游玩了四天。此行共有七个人:我、张育海、陈捷、孙霈、杨百葵、曹一凡和杨小云。作为张育海生活的一个侧面,我把它不厌其详地记录下来,以尽一个老同学的职责。

此行虽然只有短短的四天,它却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除了搞干部问题以外,这是我和张育海接触最充分的一次。我们并肩而行,相依而睡,配合很默契。可惜的是此行的许多谈话,我大都忘记了;不然,加进这些聊天的内容,反映的就更全面了。

至于谈到此行表现出来的无政府主义和青年学生的种种弱点和缺点,那是肯定的。但作为反映张育海个人来说,我认为还是表现出了他的勇敢、机警、热情和乐观。

这次游玩还有个特点:处处留伏笔,无巧不成书。在游玩中,我总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谨慎从事为妙。育海却不然,玩起来就忘乎所以,而且能够处处点到,借题发挥。这次游玩的圆满成功是和他的努力分不开的,虽然叙述的过程中提的不多,而且多用“我们”、“大家”来代替。这一点,是需要说明的。


初战告捷

1968年7月,在欢送北京学生去北大荒军垦的高潮时刻,我们决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以送人的名义去北戴河,到大海去看看!当时班里就我和陈捷表示去,也许这事太冒险,所谓“亡命徒”并不多。好在高一(5)还有一些人,初三(4)的孙霈也表示去。人虽不多,但我们决心都很大,说干就干!

7月8日上午,又一批北京学生即将奔赴祖国北部边疆北大荒落户。我们也来到了北京火车站。车站里已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送行的有依依不舍的家属,也有敲锣打鼓的同学和战友,大家都在这离别前最后的时刻里互相祝愿和鼓励。离开车还有半小时了,大喇叭里招呼要走的同学赶紧上车。我们的计划是找39中的女生借乘车证,但孙霈等人都不好意思,不走的人又不肯帮忙。正在这时,老蒋来了,我们让老蒋厚着脸皮借了两张票,加上孙霈通过他的同学借来的一张票,就陆续上车了。我上车后,把票夹在语录本里,在约定的窗口喊了一声:“孙霈!”孙霈当即从人群中挤到前头。我说:“给你语录!”值勤的红卫兵看到了,马上进行阻拦,说道:“不许从窗口递东西!”并劈手要夺。孙霈眼疾手快,一把把语录抓在手里,大声喊道:“语录你也不让给了!”话音未落,人早已钻入人群。

这时,我才注意到车上送行的人也不少,区安办的同志正在组织各校负责人进行清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本来无人可送,因此也没人掩护,这样一查,不就尴尬了吗?于是我们只得人自为战,或者找座位,或者打游击。我在两车厢中间,早就注意到靠近边上有一个座位无人。正巧区安办的从后边查过来,我马上抢先坐上座,脸冲外面装作想事。这样,果然无人来找麻烦。我想,应该怎样才能装得像一些呢?是否需要拿出手绢装装呢?正想着,忽然听见车厢那头底下似乎有人大声喊:“陈捷!陈捷!”在嘈杂的人声中我还没分辨出是谁的声音,一位女同志就冲我走过来,我看她直盯我,就想转过脸,还没转过去,她就问我:“你是坐这儿的吗?”看样子她是北大荒来招人的,可能我坐的座位正是她的,我想还是摆脱的为妙,就说:“不是。”我赶紧起身朝车厢过道走去,刚一转身,正碰上区安办的那位,他一见我马上问:“你是哪个学校的?”因为每个车厢都有指定的学校包坐。我没反应过来,其实当时只要说一个别的车厢的学校名就行了。我只知道这节车辆有13中的,就说:“13中的。”他拉住我就问旁边的人(正巧是13中的)说:“他是13中的吗?”别人都摇头。他不由分说,使劲往下推我,并连声说:“下去!下去!”我没想到他的劲这么猛,一时又找不出什么理由,被他推下了车。

我扭头一看表:还差四分钟就要开车了!怎么办?我一边穿过人群,一边紧张地思考。恰好吴人侃在我面前,他说:“画张假票装在钱夹子里一晃就上去了,刚才开牙、郎放他们就是这么上去的。”我想画恐怕来不及了,也不见得保险,干脆来他个背水之战!我迅速从书包里取出蓝上衣穿在外面,戴上帽子(改头换面),三脚并作两步穿过人群来到另一节车厢门口。车厢门口人很挤,被送的人在车门口堵着,红卫兵在认真验票。我一看表,还差三分钟!!喇叭里又喊起来,说火车马上就要开了,希望大家注意安全。我不顾一切了,一边闯一边喊:“我是六中的,来晚了,票在上面呢!”说话间已闯过了红卫兵,抓住了扶手,但因堵在门口的人太多,根本上不去。这时底下的红卫兵也反应过来,连拉带拽,不让我上。我这时一边对下边嚷道:“来晚了你们还让不让我走哇!走不了你们负责!”一面对上边说:“我是六中的,刚刚才来,票在上面呢!”门口几个三十九中的一闪,我想使劲往上钻,可底下一个人始终抓住我的一条腿不放,我想,看谁熬得过谁,并加了把劲儿,又一使劲儿终于上去了!我一转身,钻入拥挤的人群,一摸脑袋,出了一头汗。

进了车厢,我一边走一边找同学,看看人都上来了没有。突然有人拍了我的腿一下,我一扭头,咦?座位上正坐着张育海!他小声叫了我一声:“任志!”我立刻全明白了,看来,他是临时加入我们这个冒险队的。我问他:“陈捷呢?”“那儿!”我顺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真,陈捷神态自若地坐在靠窗口的座位上!我顿时放下了心,陈捷还是“油”。我小声问张育海:“你怎么也来了?”他说:“你们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来了才知道你们走,我当机立断就来了,车让刘捷、老渠他们带回去。”噢,原来我在车上听到的就是他喊陈捷的声音。后来问起他是怎么上车的,他说他和老曹两个一边挤,一边大声喊“陈捷”,说票在陈捷那儿,也是挤上来的。(我看到过一张相片,可能是王唯迪他们给39中的在车厢门口照的,上面有39中一位女生手向斜前方伸着,似乎在喊着什么,底下很混乱,但有两个头影,一个是张育海的,一个是曹一凡的,很清楚,一溜向车尾的方向扭去,看来正在共同寻找什么。很可能这张相片忠实地记录下了张育海上车前的情景。)我挤到窗口,隔着玻璃看到刘捷、老渠两个高高地站在靠近车厢的人群中,并向车里寻找什么似的,我使劲叫:“刘捷!老渠!”无奈车窗没有打开,他们听不见……。猛地,车厢一晃,车外面似乎同时发出了“哦”的一声,人群缓慢地向西移去,我知道,这是火车开动了!随着火车越开越快,我们也越来越高兴,第一个回合胜利了!我和张育海对视了一下,彼此发出了会意的微笑。


列车上的摆脱

火车开起来以后,人还是很乱,我们这节车厢上来送行的人最多,因此也是被清查的重点车厢。我、张育海、陈捷和曹一凡四个人分别坐在这节车厢里的不同座位上。(因为很多人刚从北京出发,心情还未平静下来,都很想多看一眼首都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因此有些空位子)第一站是丰台,火车没到站车厢里就动员送人的赶紧下车,火车一到站,大批送行的人都主动下去了,被查出的人也被轰下去了。我们坐在座位上,动也不动,别人问我们:“你们是坐这儿的吗?”我们说:“早坐乱了,一会儿清静了再说吧!”我们焦急地等待着开车,突然,就听见老曹的声音:“那凭什么下去呀?”我们心想,不好,老曹被发现了。可是又没办法,想帮助说几句话吧,那不把自己也暴露了。这时又听见老曹在说:“我的行李都运去了,你不让我去行吗!”我们看到老曹老着脸皮跟人狡辩。别人说:“你们四中又不跟我们一个农场,我不管你们,你先下去,等联系好了再走。”看当时的场面,老曹一个人舌战群儒,面临着被轰下去的危险。好在老曹讲得头头是道,怎么批准去北大荒,怎么上次该走,突然病了没走成,行李也运走了,等等。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火车开动了,老曹就以上批赴北大荒的面目取得了乘车的“合法权利”,同车厢的人也不再轰他了。

火车过了天津,车厢里又显得松了些,可能那些少部分送行的人不敢越过天津,就都下车了。我们的心情也随着轻快的车轮声逐渐地轻松起来。我们的座位被别人认去(陈捷除外),就来回溜达。这时,车上只剩张育海、陈捷、我、曹一凡、杨小云、孙霈和杨百葵共七个人了。开牙、狗徐、郎放、狗康他们有的是北京站被轰下的,有的是丰台被轰下的。总之,目前就我们七个人了。我和育海在一个过道窗口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树木、村庄、河流和田野,两个人又聊起天来。我们从春天出现的杨余傅事件聊起,谈历史上军队的各个山头,谈到谁能带兵打仗,谁过早地死了带来的损失等等,又谈到了备战,谈到了上山下乡,谈到了“屯垦戍边”,也谈到了越南的阮志清,缅共的德钦巴登顶,古巴的格瓦拉……。这时,孙霈、杨百葵也凑来了,我们四个又聊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区安办的同志出现在我们面前,可能是我们在车厢中间停留过久的缘故,引起了他的怀疑:“你们没票吧?”我们一时说不出话来。“都到前面的餐车去!”他说,并让一个大汉尾随,以保证把我们送到。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育海在最前头,我在最后。刚过一节车厢,前头已看不到育海了,我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他正坐在靠过道儿的座位上,身子向窗口倾斜着,似乎正参加着其他几个人的讨论。不认识他的人真分辨不出他是有票的还是没票的。我不禁心里暗暗发笑,想快走几步,也如法炮制。不料那大汉也紧紧跟上,无法摆脱。我们又快步跨过两、三节车厢,终于把那大汉拉下了一段距离,孙霈、杨百葵都找到了座位,我很着急,怎么办呢?反正不能进餐车!快到车厢过道时,忽然,厕所里走出一位,我急中生智一侧身,闪进了厕所。过了足足有十五分钟,我出来了,什么事也没了。等我回去的时候,张育海他们几个人已经先回来了。这时,陈捷从车厢里走出来小声对我们说:“后边又开始查票了,一个一个对号,把厕所也把住了。”我们为之一惊,回头看去,区安办负责同志为首的“铁壁合围”正在进行清查,一副副认真严肃的面孔,加上时而一闪的眼镜,我们心里暗暗叫苦,这次往哪儿躲呀!我问陈捷:“你怎么办?”他说:“查过来我再过去,反正我那也一直是乱坐的。”我们只好往前走。过了三、四节车厢,还是混不过去,时间真难熬。我们都做好准备,实在不行就到餐车再说。正在这时,火车的速度放慢了。啊!进站了。我、杨百葵、孙霈在车厢这边,张育海在那边,车还没停稳,杨百葵抢先从洗脸间钻出,正要往下跳,突然底下有人喊:“不许跳!”吓得他赶紧缩回来。车停了,我们分头下了车,在站台上若无其事地走动,几个人又汇合到一起,趁人们喝水透风的时间,我们又大摇大摆地从车尾上了车。这次风波过去后,一直没发生什么太大的事,也许区安办的同志认为该清理的已经清理完了吧。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每人也分到了一份,饭很简单,大米饭加灌肠片。不过我们于心不忍,我和杨百葵合吃了一份。我们被这次别开生面的旅行所吸引着,饭也吃不下。我们吃完饭又到一起聊起天来,决定下一步的计划和路线。再过半个多小时,车就要到山海关了,这是我们事先商定好的下车的地点,也是我们这次游玩的起点。我们把书包集中在洗脸间,思想已兴奋地飞到了九霄云外。这时孙霈提议,是否给39中的照张相?我们同意了。因为第一,这次上车靠了她们帮忙;第二,宣传队里共同战斗过的战友和同志,临分别应该尽点自己的义务,照张火车上奔赴北大荒的难得的镜头给她们留作珍贵的纪念;第三,车上她们很关心我们,托孙霈送来一饭盒自己带的火烧、豆包之类的吃的,并对孙霈说:“你们吃了吧,还得一天一夜呢!”(她们也被我们这种不怕千辛万苦不择手段地混车精神所感动,真诚地认为我们是要去北大荒。我们过意不去,没吃)所以孙霈提出这个建议,我们认为是合理的,就去照了。39中的当着全车厢的人不太好意思,不过还是同意了。刚照了一张,一位男的北大荒的即过来干涉,他问我们:“你们干什么?你们是哪儿的?你们认识她们吗?你们得到了她们的同意吗?”看他那贼眉鼠目的样子和带有挑衅性的语言,我们觉得很好笑,这位准是吃醋了。我们耐心地跟他解释,我们是一个宣传队的,是送她们的,照张相为什么不可以?他居然像哈巴狗一样弯着腰舔着脸问39中的:“他们得到你们的允许了吗?”39中的很尴尬,不好意思地说:“没有。”他立刻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转过来得意地对我们大声说:“她们没让照你们就给她们照,你们是干什么!”并拉着我们要找区安办的负责同志。我们想,正好我们也要下车了,何不来个将计就计?走就走。到了区安办那儿,那个北大荒的像仆人见了主人一样献媚取宠,一个劲说我们的坏话。区安办的没理他,让他先走了,然后问明我们的情况,把每个人的名字留下了,他说:“下站就是山海关了,我看你们下去吧。”我们说:“那我们怎么回去呀?”他说:“你们跟我去一趟值班室,我也把你们的名字留给那儿,让他们负责把你们送回去。”我们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同意了。心想:“哪能乖乖听你的摆布呀,下车后就由不得你了!”

车进站了,人们下车后都涌上天桥去看夕阳中的山海关城楼。我们下车后,环顾左右,只剩我、陈捷、老曹、杨小云四个人。原来,孙霈与39中的告别并道谢致歉去了,而育海、百葵则先溜了。我们几个跟着区安办的到了值班室外面,区安办的一进屋,我们立刻也溜了。出站后,我们碰到张育海等人,等上孙霈出来,我们就从进站口观察火车的情况。车开动的时候,区安办的同志还站在车厢门口不住地前后搜索各车厢的门口,生怕我们下去又窜上来。火车开走了,还看得到他的头仍然露在车门外面。


夜宿山海关

离开了火车站,大家共同的心愿是去“天下第一关”。于是,我们趁着天黑前的暮色,向山海关城楼赶去。来到城楼底下,天已经很晚了,抬头望去,只能模糊地分辨出五个斗大的字“天下第一关”来。我们匆匆上了城楼,城楼上这时已经没有什么游人了,显得很清静,原来城楼上的展览可能文化革命以来就闭馆了,只有外面的炮台静静地卧在城上。我们在上面转来转去,因为天太黑,什么也看不清。我们靠着城墙,向远方望去,除了天上的星斗就是远处的灯光。晚风吹来,格外凉爽。天边上,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山海关的月夜,是多么的肃谧呀。我们最后围城楼绕了一圈,在附近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就躺下了。望着星空月色,老曹、张育海津津有味地讲起鬼故事。孙霈也讲了个“第六反射”。月亮当空的时候,我们感到时辰已经不早了,大家决定明天就去秦皇岛,便酣然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急于看日出,都迫不及待地爬起来。清晨,雾很大,可能是因为靠近大海而地势又高。天渐渐亮了,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我们四处选景,忽然听见张育海叫了一声:“哎呀,耽误!”我们赶紧过去,从山海关的内城墙往下看去,一片荷花,中间还有一个小亭子,真耽误!要是昨天夜里在这儿,岂不成了“荷塘月色”了吗?荷叶密密麻麻铺满了水面,颜色鲜绿,白中带粉的荷 花,一支支拔然挺立,我们越看越后悔。忽然有人说:“看太阳!”我们向东方看去,一片金黄色,镶着金边的云彩里,钻出一小条红色,一会儿,就变成半圆形,又一会儿,一轮红日升起来了!金光洒在城楼上,显得更加光彩夺目。城楼远处,有一片山林,山林前飘着一条白色的玉带,那是早晨的雾气还未散。我们便以这些为背影照了一张相,并在城楼上仰照一张“天下第一关”。我们沿长城走去,到一断墙处,以远处的山和长城为背景又照了几张相,然后下来绕回到城楼底下,我们又分成三个班级的(高二(2)、高一(5)和初三(4))各照了一张相。在车站附近的小吃店买了火烧和油条,喝了两碗豆浆 ,就来到了火车站,等7点56分的68次去秦皇岛。


畅游秦皇岛

我们从旁边绕进了站台,等车来了,又从没有列车员的门口上车了。因为68次是直快,所以第一站便是秦皇岛。我们挺得意,不想在车厢里才走了一会儿,就赶上查票。我们想,何不来个顺水推舟?于是,到了列车长那儿,向他讲明我们是自愿去北大荒的(我们是67届的,只分66届的,所以没分我们)昨天从山海关被查下来,让今天回去。列车长说:“我没接到通知呀?”他又看了看我们的学生证,看样子很为难。车进站了,我们说:“要不我们先下,等联系好了再上。”列车长说:“好吧,你们出站时就说是我让出的。”

车停了,我们下了车。出站的时候,人家不让出,我们说是列车长批准出的,人家不信,我们要找列车长,可这时上哪儿找去,火车一会儿就开走了。我们被带进了站长室。我们想,这时讲列车长怎么说的也不管用了,况且我们还要在这游玩,不如说我们还要去北大荒,他必然不让去,但却争取到了在这停留的权利。于是,我们一口咬定要去北大荒,昨天被查下,人家已经认识我们了,所以想从这再往北坐。可车站上的一位小人却想纠缠不休。他说:“你们到底干什么来了?你们可要老老实实。”看他那副教训人的样子,真不想理他,他的意思是说我们不是去北大荒,架不住我们对去北大荒的情况了如指掌,对答如流,我们还进一步问他:“你想说我们是来玩的吧,我们昨天天黑了下车,现在又到了这儿,哪儿有玩的功夫?”这个小人说不出话,仍然不想放行。我们说:“你要还不相信,可以给山海关打电话,我们的名字都在那儿呢!”透过这个小人的极度近视的眼镜片,两只大而无光的眼睛在狡猾地转动,真把我们气坏了!还好,其他的人态度很好,说:“现在正在清理阶级队伍,有许多流窜的坏人,逃亡的反革命分子,所以得严加小心,你们要去北大荒找市革委会联系吧!”我们出了站,便去找市革委会,一边走一边说,真不错,又可留下个伏笔,将来出了事也光明正大,在市革委会挂了号的。

到了市革委会,市革委会当然不会批准我们这种“不合理”的要求,不过值得提一句的是市革委会的老王同志(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的态度很好,听我们讲非常耐心,对我们解释又非常耐心,给人平易近人的感觉,让人心服。

出了市革委会,才早上八、九点钟,我们决定去大海。在大街的商店买了点杏和沙果,打听了一下去大海的路,便一边吃一边向大海走去。大海离街道不远,我们刚一转上通向大海的街道,迎面吹来一阵海风,说不清是咸,是腥,还是鲜,但却沁人心脾!我们贪婪地呼吸着海风,几乎像跑一样地来到了海滩。视野突然由窄而阔,由小到大,真是一幅海阔天空的雄伟景象。湛蓝的大海,多么迷人的颜色呀!文化革命大串连,走南闯北,就是没能好好看看大海。今天,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一看到大海,心胸顿时开阔起来,真是“心潮逐浪高”!大海卷起的层层海浪拍打着沙滩,雪白的浪花尤其可爱。看到波涛滚滚、汹涌向前的大海的气势,不由得想起“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人新人超旧人”的诗句来。左前方是秦皇岛码头,停泊着许多商船,有的正在卸货。

我们来到了海边,正停着一只卖海蟹的渔船,海蟹4毛钱一斤,个儿真够大的,我们买了许多,船上的渔民负责煮,他们说:“用海水煮出来的管保好吃。”我们看螃蟹煮熟还有一段时间,就纷纷跳入大海。老曹技术不佳,留在浅海照看衣服,我们便向深处游去。几乎是走了一段很长的浅海,人才渐渐地被海水没了。我们决定先向码头右侧的防波堤游去。我只是十年前随父母来过大海,那是初次学游泳,并未深入到这么远。开始心里也比较紧张,生怕大浪劈头盖顶而来,一口呛入海底。后来发觉浪一来,还没怎么样,人就起来了,浪过去了,人又下来了。慢慢地,也比较习惯了。再看陈捷和孙霈,跟鱼一样在浪底下钻来钻去。我看他们自由自在的样子,心里更坦然了。我和张育海、杨百葵并肩向大堤游去。终于,我们游到了大堤。防波堤全是用大块的花岗岩垒成的,我们不敢走动,怕划破脚(石头上有海苔,很滑),就坐在上面。这儿,比海边看更开阔了,远处是一条平静的海平线,海的颜色更深了。我们稍微休息了一下,便向码头游去。我们小心翼翼地想走出石区,可怎么也找不到一条路,走半天还没摆脱,结果大浪一来,把我们全拍在石头上,刚爬起来,又一个大浪,又倒那儿了。陈捷、孙霈先游了出去,我和育海在石块上铺来滚去,哎哟声不断,弄得我们真是哭笑不得,只得把身子趴下,摸着石头匍伏前进。终于,我们也摆脱了要命的石头,又自由地游起来。杨小云也因技术不过硬,没敢贸然前进,直接由大堤折回海滩。我们到了秦皇岛上,一看,腿上已划了好多口子,好在海水是咸的,血已经止住了。我们向码头走去,虽然挂着“闲人止步”的牌子,我们装没看见,一直来到轮船边上,一看,正在卸日本尿素,起重机把一箱一箱的化肥从船上装进小火车的车皮里,再运到别的地方。我们感到肚子有些饿,该吃螃蟹去了,我们便向海边的渔船游去。

上了渔船,螃蟹刚好煮熟,渔民从船舱里拿上来,鲜红的一大片,直冒热气。我们请教了一下如何吃,便不客气地大吃大嚼起来。那螃蟹才叫好吃呢!又大又肥,还吃不腻。开始我还小心地从小腿吃到钳子,逐一剥去硬壳,后来干脆用牙咬住把肉捋出来。两个钳上的肉,大的出奇,简直比红烧猪肉块还大。一掀开蟹盖,蟹黄味一下冒出来了,香晕了!我们连喝带吸,连嘴也来不及擦,又拿起另一个吃起来。不知谁说,这顿难得的海味得留个纪念,于是育海拿起相机照了一张,这顿螃蟹真让我们吃足了,顶得上一顿丰盛的午餐。饭后,我们给了渔民们一些毛主席纪念章,想问渔船何时出海,如果可以出海一趟不更有趣吗?可惜渔民胆小怕事,不敢带我们。我们想,明天早上来时再说,还有那么多船呢!

我们离开渔船,到了沙滩上。这正晌午的太阳,晒得沙滩热乎乎的,我们也想休息一下,便在沙滩上,咬牙躺下(过一会儿就好了),用衣服遮在脸上。过了一些时候,我们起来,继续往前走。这时海滩上人已经很多了,有学水的解放军战士,有机关人员,更多的是学生和小孩,掏沙作游戏的,耍水的等等。我们又扑到海里游了一会儿,照了几张相,游兴已尽,便进城里吃了晚饭,又在大街里逛了逛,就在火车站睡觉了。


被审北戴河

早上五点来钟,当我们迎着秦皇岛上初升的红日赶到海滩的时候,就见海水已退下很远了,留出一大片浅海滩,海滩上的渔船已不见了,只有远处的白帆。唉!我们来晚了!为了不浪费时间,我们决定乘公共汽车去北戴河海滨。赶到汽车站,票很好买,一路也就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就把我们带到了北戴河。

一下汽车,就好像走进了公园一样,跟秦皇岛大不一样。因为它是疗养区,所以处处皆风景,从碧海青山到绿树红房,从花草树木,到楼台亭榭,无一不给人以宜人的感觉。我们还是首先来到海滨。这里海的颜色是碧蓝的,与秦皇岛不同的是海边有许多大礁石。我们看到海边有一只小船,便跟主人说要玩一玩,并解释我们划不远。主人勉强同意了,我们便上了船。我们挽起裤腿,我把外衣也脱了,一起划起来。划了一会儿,就听主人在沙滩上喊,让我们回去,原来,主人允许的范围很小,我们的举动已经越轨了。无奈,只得回来。划不了船,游泳呗!我们从一块大礁石上下水,在碧蓝的海水里,感到非常舒服。一会自由泳,一会蛙泳,时而躺在水面一起一伏地休息,时而潜入海底观察海底世界。这样玩了半天,我们又回到礁石照相。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溅起的浪花一飞老高,我们选择了一个地方,照了几张相,我又选择了一个地方给张育海一个人照了一张相。(还比较满意)过完了瘾,我们穿好衣服,上了岸,顺海边的路走去。经过了伸向大海的可以走人的海堤(已经坏了失修了,十年前,我还在这儿看过汽艇表演),又经过了一个四角亭,我们来到街里,吃完午饭,休息一阵就向北山出发了。

走了一大段柏油路,又走了一大段山路,经过了许多房舍、院落、钟塔、寺庙和石桥,一步步接近了北山凉亭。待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头顶上张育海的声音:“嘿,这真不错!”我们一看,他已比我们先上了顶峰。我们加快脚步赶到他站的地方,这是凉亭下的一长条向前伸出的青石,一棵青松也向前探出身子,底下就是北戴河远景,我们齐声叫好,然后分别在这照了相。登上凉亭,四下一望,真是大开眼界。前面是浩翰的大海,左下方是我们出发的地方,依稀可见,一片丛林中点缀着密密麻麻的红白房屋,右方是北山的一个侧峰,矗林峭岩,很有华山峰林的味道。后面的远处是层峦迭起的小山,底下是一片平川,工厂的烟囱在冒烟,整齐的农田,给人一种生活的气息。尤其展望远处,更使人心旷神怡。我们休息了一气,就顺侧峰下山了,路经中央疗养区,照了一张相。回来的路上,孙霈又讲起了他的故事,他那咬文嚼字的谈吐,时常引得大家哄然大笑。

吃晚饭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上衣不见了。我猛然想起:早上划船的时候,是不是丢在渔船上没拿回来!真没办法,我一个人跑到海滩上,早上的渔船早没影了,也找不到人。吃完晚饭,育海又陪我到海边绕了半天,也没找到。听人说,可到附近的刘庄派出所问一问。我们向刘庄派出所走去,一路上不断碰到“纠察队”,估计是维持治安的,他们让我们今天离开这里,因为没有介绍信一律不得过夜。我们心想,你让过我们也不过呀,我们还要看东山的鸽子楼呢!

到了刘庄派出所,这是一座临街的简易的两层楼房,底下住人,上面办公,我们来到二层楼上,接待人员很客气,给我们端茶倒水,问明了我们的情况,就进去了。隔了有一会儿,接待人员又出来,和我们拉起家常,什么学校的,几年级的,支边情况等,然后他用很平淡的语气问:“你们是买票来的吗?”我们说是,他停了一阵,又问:“你们出的了那么多钱吗?从北京到这儿多少钱?”我们都没有这个常识,答不上来,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陈捷说:“不太贵,七块来钱。”(这也是瞎蒙)我很纳闷,他怎么问起这些来?如果他没捡到衣服,为什么这样多管闲事,如果捡到了,为什么不给?噢!我突然想起,我的上衣兜里有这几天行动的大事记,那上面如实地记下了这两天的生活,莫不是他看到了引起了怀疑?

大事记中有如下记载:

68.7.8 星期一 晴
一、老蒋借票,上火车,临开车三分钟被查下,后又挤上
二、火车上查票很严,大康、开牙、郎放、欧人丰台被查下,我们中途被查下,后又上。
三、山海关因给39中照相被查下,趋势10:38—7:25
四、夜上山海关,讲鬼故事、睡觉

68.7.9 星期二 晴
一、早上看日出①选景②看断墙③照相④沿长城走⑤学校洗脸
二、山海关照相,吃早饭0.11元
三、坐68次7:56去秦皇岛,下来,与某小人争
四、找市革委会,要求去北大荒,没批准,买杏0.20
五、去海滩,游泳到秦皇半岛,看日本商船卸货,中途被石头划了许多口子
六、吃螃蟹,又大又香 0.40元1斤
七、下午沿海滩走,游泳照相,晒太阳
八、市内吃晚饭0.6斤,0.31元,火车站睡觉

可是我又不敢肯定他捡到了衣服,只得继续装傻。一会儿他问:“你们谁丢了衣服?”我说是我,他说:“你进来一下。”我只得跟了进去。进了里屋,就见一个中年胖子坐在椅子上,他让我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开始问话: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我仍旧说是买票来的。他突然问我:“你衣服里装着什么东西没有?”我说:“有一枝钢笔。”他问:“还有什么?”这时我已意识到,他是看了我的大事记。干脆直话直说,我就说我们是67届的,想去北大荒,但只分66届的,我们就跟这批去北大荒的一起来了,山海关被发现下来了,想从秦皇岛改站再去北大荒,先到这玩一玩。他很得意地说:“刚才你为什么不说实话!明明是扒车来的,你还说是买票!到现在你还没说实话,你们不是一天来的,中间你们被轰下去了,你们是又上的!”我一听,太好笑了,我说:“你也别瞎诈呼,我们就是一趟车来的,你是看错了!我们被迫下来然后就上车了,不是第二天又上的。”他没话说了。僵持了一会儿,他又详细地问了我叫什么,住哪,哪个学校的,哪个年级的,家里是做什么的,并要我留下学生证。我本来就没有,他也没办法。这时,外面张育海、曹一凡等一齐挤进来,问到底捡了衣服没有,要没有就走了,那胖子说:“捡是捡到了,但你们的态度很不老实,你们扒车去北大荒,实际是被查下来的,根本不像你们说的买票去北大荒路过玩一趟!”张育海一听,马上脸转向我,紧皱双眉问:“你怎么都跟他说了。”声音问的不大不小,我看出来了,是故意说给胖子听的。我说:“那有什么办法?”胖子更加认为击中了我们的要害。育海马上又装出一切全被他知道的样子,主动承认坐车方式不对。胖子见我们承认错误,就强调今夜不能在这儿过夜,否则出了问题我们不负责,群专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说:“秦皇岛离这儿这么远,怎么回去呀?天又黑了?”他说他不管,你们自己想办法。最后,他把衣服拿出来,连同钢笔、大事记还给了我。

我们一同走了出来,大家都问我是怎么一回事,我把大事记一说,众人都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育海说:“其实这更好,使他更加以为咱们是去北大荒的,只要他不怀疑这点,别的都好办。月亮渐渐上来了,我们借月光辨别道路,并且商定,咱们就到东山,将来出了事,咱们就说走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儿,又累又困就睡了,他能怎么办?来到了赤土山庄,再往右一拐,一条直路直上东山,我们偷偷找到一间靠海的房屋,便在廊下睡下了。

早上,觉得身上很凉,便起来了,孙霈、杨百葵二人还在睡,我、育海和陈捷三人先向鸽子楼走去。这是一个不大的亭子。有四个角,很旧了,亭子下面是很陡的岩石,不知为何起“鸽子楼”的名,也许来人很少,来的鸽子多的缘故吧。从鸽子楼向大海望去,真把我们镇住了,海水退潮后,浅海留下了一条一条的曲线,沿鸽子楼脚下望去,直通到秦皇岛,退潮的海水在初升的太阳光的照射下,像鱼鳞一样闪烁着光亮。真是一幅沧海桑田的动人画面。我们不禁想起曹操的诗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碣石山当然不在这儿)我们每人照了一张相(可惜这些底片后来都曝光了),不然该是多么另人怀念的呀!凭栏观沧海,沙滩变桑田)。这时,老曹和杨小云也来了,我们爬上了亭子下的一块巨石,在上面玩了起来。早上,海面风平浪静,金色的海洋上飘着几只白色的帆船,更远的地方有我们的军舰在行驶,它使我们感到祖国的可爱和强大。

我们往房子走去的时候,正迎上孙霈和杨百葵,我们决定去怪楼。路上,突然发觉我们所处的环境很别致。“荷兰小景”!不知谁说了一句,大家都笑起来。的确,绿色的小丘,乳白色的房屋,西式的建筑,一群乳牛在吃青草,大家都觉得这真是名副其实,于是共同照了一张相。到了怪楼,因破四旧已失修,我们在里面转来转去,也颇有趣。大家说笑了一番,出来时,在外面留影纪念。

下一步怎么办呢?我主张返回秦皇岛,因北戴河可玩的地方都已去过了,玩要适可而止。孙霈主张再玩下去(在东山)。大家都模棱两可,犹豫不定,这样磨磨蹭蹭,结果错过了早起从北戴河路经赤土山庄去秦皇岛的汽车,我们只得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又玩下去。我们逛楼房,育海等人摘了几个青苹果,大家吃了,味道不错。还有许多红的,育海要摘,我没同意,因为第一太过分了,第二万一被人扣住,就不好办了。因早起没吃饭,这时早就饿了,我们决定找个地方吃饭,可这东山上竟没一家饭店。我们打听到再往回走三、四里有个小铺,只好拔腿返回。走了三、四里,不见呀,一问人,还有三、四里。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走。这时我们都很累,我、育海、陈捷走在了后面,孙霈等走在前面。

走着走着,忽然发觉前面就是北戴河了,那座桥、刘庄派出所,都看得见了。哎,原来如此,吃饭还得走七八里回北戴河,真不如去秦皇岛。我和张育海商量,最好走边上,省得让派出所的人看到,我们准备闪进旁边的小路,从海边走到吃饭的地方。正在这时,突然看见孙霈等四人在我们前300米处折回,几个带红臂章的人引带着,我们暗叫:不好,这是群专,刚想躲开,一辆自行车飞行到我们面前,一个带红臂章的对我们说:“早就说让你们走怎么现在还没走!”(看来早已知道我们)我们忙解释:“我们昨天就走了,今天想吃饭,人说往回走三里就到,结果走半天没找到,这就走回来了。”那人说:“跟着走一趟吧!”我们被带进路边的群专分指,孙霈等人已在那里。我们在那被迫搜身,书包、衣裤兜全翻遍了,他们扣下每个人的书包,把我们带到总指挥部。路上,育海因脚乏了,一跛一跛的,带队人看不惯,命令他走好点。育海仍然那样走,那位急了,育海也顶了他几句,结果那位火了,推了育海一把。育海也气急了,质问他为什么打人?那人说:“就该打。”(真蛮不讲理)我们也又气又恨,不过这打是占不了便宜的。我们劝住育海,好汉不吃眼前亏,算了吧。

到了总部,我们被带进一间屋子。一会,来人带走陈捷、老曹和杨百葵分别审问,我们几个剩下的又气又乏,在屋里躺着,又有什么办法呢?一会儿,陈捷先回来,说没什么,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北大荒,问到没到北山照相,说没照,又问了家庭、学校等情况,就让出来了,还瞎诈呼了一番。杨百葵一会儿回来怒容满面,也不说话,问他怎么了,他说:“他们态度不好,还说我态度不好,问我爸爸算什么,我也不知该算什么,真不知道!”最后老曹回来,说:“没问出什么,你们来了几个人,到哪儿玩过,什么学校的,我把杨片(杨小云的外号)吹了一番,核心组长,三代工人,父亲是火车司机。”老曹又说:“还让我写检查,说我态度不老实。”这时,一位负责的进来对我们说:“其他的人可以走了,杨百葵、曹一凡不能走,留下做检查。”老曹一听就慌了:“那我现在就写检查。”张育海说:“他们不走,我们也不走,他们检察完了,我们再走。”那人见我们态度坚决,就让我们交出全部钱粮,留下仅够每人一顿午饭的,就让我们走了。我们吃饭的时候,听说清华附中有几个骑车来的,也被扣了,因所谓的态度不好还被打了,仅让一人骑车回去领人领车。相比之下,我们还算是幸运的。午饭后,睡意已浓,回到屋里,倒头便睡在桌子上。

下午一觉醒来,精神倍增,等了半天,来了一个人,对我们说:“杨百葵和曹一凡的检查写好了没有?赶快写!杨小云是谁?来一下。”于是,那人把杨小云带走,让杨百葵、曹一凡二人继续写检查。一会儿,那人带杨小云一同回来,对我们宣布说:“你们的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清楚了,你们要去北大荒的决心是好的,支援边疆建设嘛,但你们不经过组织同意的做法是错误的。因此,第一,你们今天必须离开这里回秦皇岛,不许再停留。第二,到秦皇岛马上返回北京,如果不回北京,出了问题你们自己负责,我们也已经和秦皇岛群专联系好了。刚才我已经和杨小云同志讲了,他也答应保证做到,并且负责把你们全体带回北京,你们能不能做到呀?”我当时已经明白要放我们了,一种说不出的酸劲从心眼里生出,也许是觉得委曲,几乎要哭出来,但我忍住了,其他人也都闷闷不乐地说:“行”。那人回去取来了我们的书包、衣物、钱粮票,就让我们走了。

离开群专分指,我们真跟出了牢房一样感到非常的自在。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树上的蝉“刺啦——刺啦”地叫着。我们已无心再去游泳,只是逛了逛大街,买了点水果(苹果、桃)就休息下了。晚饭后乘公共汽车返回了秦皇岛。


胜利返回北京

晚上,因秦皇岛火车站查得很严,我们决定买票去山海关,一则可以光明正大地上车,离开这个鬼地方,二则去山海关找站长说说,说不定能给我们送回去。正巧当班的又是上次戴眼镜的那位小人,一直盯着我们。我们想:这次我们买票,看你有什么办法,给你来个声东击西,让你晕头转向。火车来了,我们要进站,那小人问我们要票。我说:“这儿呢,七张,你看清楚了!”直把票塞到他眼皮底下。他抓过来看了看,半晌憋不出话来。我们正要往里走,他突然挡住,大声说:“不能走!”我们说:“有票为什么不让走?”他一边说一边让警察把我们带到小屋子里。(看来他认为我们想只买一站混到北大荒)警察听他介绍过情况后,就来问我们。我们解释说真想回北京,这儿回不去,山海关有我们的名字。警察思考了半天,很同情地对我们说:“这事真不好办。你们说回北京,谁能保证呢?不让你们走吧,你们买了票,让你们走吧,又不定上哪儿!”我们很诚恳地向他表示就是想回北京,无奈他也不好办。一会儿,他跟北戴河打电话联系,对上了情况,知道杨小云带我们回北京,就说:“这么办吧,山海关你们不能去,你们买去北京的票吧。”我们说:“要买回北京的票我们早就不在这呆着啦 ,我们哪有钱呀?”育海摆出一副小无赖的样子说:“不信你搜!”那警察看他那可怜相和顽皮劲儿,哭笑不得,一摆手,“算了,我也不用搜,这么办吧,我再帮你们最后一次忙,把刚才的票换成去北京方面的,以后你们自己办吧,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很显然,是高抬贵手让我们混回去)他还小声说:“到唐山才查票呢!到了唐山就好办了,一段一段就回去了。”一会儿,他拿着七张换好的票回来,并告诉我们,开始那小人不让换票,说只能退,还得补退票手续费。(真可气!)后来他帮着说了半天才换成。我们从心眼里感激这位警察。

不一会儿,来了十几条群专大汉,检查车站,我们一看,外面汽车摩托车很热闹。(联系这一天来从北戴河到这儿,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检查完车站,那群大汉就把我们从警察小屋叫出:“你们是不是不回去?”我们说:“票都买好了,怎么不回去?”那些人没话说了,又问:“你们是不是在北戴河偷苹果来的?”我们说:“没有呀,我们买的苹果,2毛5一斤。这还有,不信你看。”说着,打开了书包,那些人无话可说,又威胁了一番,就走了。因为票是第二天的,我们又在火车站的地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起来,吃过早饭,等火车来了,我们舒舒服服地上了车,开始还较担心,怕查票,后来一直没查。不一会儿,育海、老曹就与一个我们车厢的中年列车员搞得火热。列车员说:“这是好事嘛,这次不成,下次再来!”他并且让我们帮助办列车学习班,内容是批判阶级斗争熄灭论。开始由孙霈读了一个家史材料,然后由张育海和老曹主讲,从修正主义重点学校——北京四中,看培养什么样的接班人。他们两个你一段,我一段,讲的时候,除了火车空隆空隆的声音外,整节车厢鸦雀无声,旅客们全神贯住地聆听,完全被育海和老曹富有宣传性的口才吸引住了。大批判学习班办得很成功。

车过唐山果然查票,不过那位列车员知道我们的情况,并没有查。车到天津,我们每人买了半斤狗不理包子,我是第一次吃,真香极了,一咬满嘴油,几个就饱了。火车终于开到永定门火车站,我们又回到了北京,为期四天的旅行生活胜利结束了。

回到学校后,同学见了面都很惊奇,说:“这么快就回来了,玩得不错吧?”我们心里不无得意地说:那是呀!顺利的话,比这还要快呢!兵贵神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