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存真》     回二闲堂  回目录




蜀中名胜奎星阁


作者:李成忠

抗日战争时期任职于《中国营造学社》,客居蜀地的著名建筑学家,研究中国古代建筑科学的权威梁思成先生,一九四六年离四川前夕,曾到位于乐山大佛西北六十公里,峨眉山北麓,古平羌江畔的西陲古城洪雅考察,他被城边一座设计精巧、雄奇壮丽的清代全木质建筑奎星阁所吸引,惊叹“实属国内罕见”,认定它是古代建筑的佼佼者,是中国文化的宝贵遗产。可惜梁公对奎星阁的评价,长期未得到重视。围绕着奎星阁的兴衰,还演绎过不少可供摆谈的龙门阵。

华夏文化源远流长,历代能工巧匠们构建了无数名楼丽阁,点缀江山,为祖国的大好河山添了无限风姿,壮了不少行色,也为后人留下很多可供瞻仰的胜迹,举世闻名的有山西应县木塔、杭州六和塔、北京颐和园佛香阁、南昌滕王阁、湖南岳阳楼和武昌黄鹤楼┅┅。而矗立于川西洪雅古城东南洪雅中学校(简称洪中校)院内,为梁思成先生十分推崇的蜀中名胜奎星阁却鲜为人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我在洪中校就读时,在阁畔住了六个春秋,晴天喜看阁端宝瓶装饰和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令人眼花燎乱的壮观景象;风雨之夜卧听滴答的檐前滴水和阁上各层鳌角悬挂的铁质风铃随风摆动,铃中鱼尾敲击铃身发出叮当悦耳的铃声组成的“催眠交响曲”,在不知不觉中进入甜蜜的梦乡。我自一九五七年高中毕业离开洪雅,至今已近半个世纪,每忆家乡,奎星阁倩影就闪现脑中,它已成为我家乡的象征。在“革文化命”的十年动乱中,奎星阁于一九七四年被拆毁,闻讯后我为此痛心疾首,并从此开始收集奎星阁的资料,并许下心愿∶在条件允许时,用适当的方式向世人介绍奎星阁,让它永远矗立在人们的心中,写此短文仅是了却夙愿而已。


(图)秀丽的奎星阁&nosp;  摄影:王尧卿

奎星阁矗立在洪中校原礼堂东边男生宿舍大院的天井中,阁高31米,其结构仿山西应县木塔、杭州六和塔和颐和园佛香阁,为木质构建的八角攒尖顶、五重檐建筑。几根两人合抱的桢楠梁柱,从阁底直冲阁顶,承受着全阁重量,如此巨大的桢楠梁柱,在国内古建筑中实属罕见。阁端用江西景德镇产的紫色葫芦宝瓶作顶,上插铁质山形鱼叉,并用八条铁链拉扯到阁顶八角固定,既是装饰,又起到避雷针的作用。阁顶用金灿灿的黄色镂空琉璃砖、螭吻、嘲风、鳌、兽等陶制装饰作脊,绿色琉璃瓦覆盖,檐口用金黄色陶制仙桃镶嵌,鳌角下悬挂铁制风铃,每当清风徐来,铃中鱼尾摆动,叮当作响,十分悦耳。阁顶搬鳌座脊、雕龙刻凤,楼阁周围画栋云飞,轩窗掩映,流光溢彩,巍峨富丽。由阁前雅雨楼和阁后万年台两座雕梁画栋、斗拱飞檐的双层建筑相烘托,更显得雄伟壮观。每当晴天,阳光照射阁顶,只见金光灿烂,使人眼花燎乱。阁南粉墙外是绿树环绕、波光粼粼的一湖清水,漫步湖边林荫道上,近观楼阁、古树在湖中的倒影,远眺峨眉秀色,瓦屋雄姿,贡嘎冰峰,如置身画卷中。初次到洪雅的人,一抵达县城东面的洪雅坎,或城南的高崖山上,俯瞰静卧于青衣江河谷盆地的洪雅县城时,首先看到的就是在阳光下光芒四射的奎星阁,常常会惊叹在这偏僻小县中有如此精美雄奇的建筑。

洪雅奎星阁虽高不及应县木塔(67.31米)和杭州六和塔(59.89米),富丽堂皇不及颐和园佛香阁,但在蜀中能与之媲美的建筑还不多。成都东郊锦江畔,四层建筑高三十九米的望江楼(崇丽阁),虽也金顶朱柱,绚丽玲珑,但主体为灰色砖瓦构建,同全木质构建,景德镇琉璃砖瓦装饰的洪雅奎星阁相比,仍逊色几分。梁思成先生一九四六年考察洪雅时曾特别指出∶“成都望江楼的艺术结构不及奎星阁。”

自古名楼多劫难。洪雅奎星阁也同滕王阁、黄鹤楼和岳阳楼一样,在历史的风雨中,几经火焚和人祸拆毁的罹劫。

洪雅奎星阁旧名桂香阁,原址在洪雅城内东南角文庙对门的城楼处,究竟建于何时已无确切资料可考,只知明末时毁于兵燹。清康熙二十五年(一六八六年)知县吴一蜚重建。雍正三年(一七二五年)知县卢见曾又领头捐银维修,并扩建门、楼,题门为雅江书院,楼名曰雅雨楼,改桂香阁为望春阁。道光十六年(一八三六年)和道光十九年(一八三九年),经知县吴辉、鲍芸堂先后改建,将望春阁建筑群迁至县城东南角外,更名为奎星阁。奎星是中国古代神话中主宰文章兴衰的神,在汉代纬书《孝经授神契》中有“奎主文章”之说。鲍芸堂在《新建奎星阁序》中说∶“且夫人才之兴,原本山川灵秀之气,有山川而不补缀,则灵秀无由彰。若奎丽于巽,而峻阁凌霄,亭峙于山,而层峦耸翠,足以壮一邑之雄观。岂不足以发儒林之藻思,而助其腾达之势乎?是欲培文教,亦须培风水┅┅”。规模壮观的奎星阁建筑群在道光十九年(一八三九年)落成,咸丰十年(一八六O年)知县解开祥在奎星阁训练团防对抗蓝大顺义军,团丁失火,奎星阁及其建筑群雅江书院、博文堂、雅雨楼和文昌宫等付之一炬。光绪元年(一八七五年)知县刘济瀛重修雅江书院、博文堂和文昌宫,因缺乏经费,又无顶天梁柱,未能重建奎星阁。直至光绪十六年(一八九O年),勤政清廉,政绩裴然的洪雅知县刘万青带头捐银,并号召“绅耆士庶,量力捐输,共襄盛举”。高庙士绅、通奉大夫李芝圃率先捐献巨大的桢楠梁柱和木材,刘知县归省时,从江西景德镇购到琉璃砖瓦等建筑装饰材料,亲自由水路督运回洪雅,花了近两年时间,建成巍峨壮丽的蜀中名楼一一奎星阁。

洪雅民间传说,光绪十八年(一八九二年)奎星阁峻工时,刘万青亲自主持落成典礼,首先向负责设计施工的姓古的木工掌墨师“讨封”,图个“口吉利”,问道∶“哪方中(ZHONG)?” 古木匠不懂“窍”,以为知县在问阁体哪方承受的重量大,便一本正经地答道∶“哪方都不重。”刘知县只好直截了当地问∶“究竟高中多少?”古木匠回过神来,慌忙回答∶“高中一百。”果然,在清王朝废除科举前夕,洪雅城内的王方舟(号小和)和儿子王廷佐(号小舟)同科中举。父亲名列四十八,儿子名列五十二,两者名次相加,正好一百,应了古木匠的“封赠”。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年)王氏父子荣归时,邑人二甲进士王树人亲书“双魁”两字,跋文刻制成红底金字横匾,悬挂在奎星阁底楼大门上表彰此事。民间传说颇具神奇色彩,不乏传说者的添油加料,姑妄言之姑听之罢。

此次重建后又经历了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因年久失修,奎星阁五层阁顶长满小树和杂草,失去当年流光溢彩的美貌。底层阁后的万年台,因横梁不堪承重而向下弯曲,岌岌可危。一九五三年洪中校组织高年级学生,腰系麻绳,脚踩瓦背,把阁顶的小树和杂草拔光;又请民工拆除万年台,用拆下的琉璃砖瓦维修阁体,奎星阁又恢复了昔日的光彩。学校购置了一口铁钟悬于阁顶梁上,敲钟指挥全校作息。奎星阁当时是县城的最高建筑,“当!当!┅” 的钟声可传数里之外,全城可闻。

因未投入相应的资金对奎星阁进行全面的维修,六十多年的风雨侵蚀,使木质结构的阁体发生损坏,为了安全,学校除允许校工入阁敲钟外,不许外人进入阁内。一九五五年夏,洪中校为向县政府要维修奎星阁的拨款,在上交的《期末工作报告》中委婉地写道∶“校本部有清光绪年间所建奎星阁一幢,高二十一点三米(实高三十一米,校方信笔估计——笔者注〕,共五层,在洪雅来说是比较宏伟的建筑,当地人民把它当名胜古迹,每年古历元月初一、二、三游人不绝;因年久失修,除顶层在一九五三年培修过外,其余各层瓦桷已坏,经常掉瓦,易酿成不幸事故。”当时的县长耿亘怀在报告上批示∶“奎星阁虽说是清朝建筑,然而在洪雅来说是珍贵的建筑,如果拆除会遭到群众反对。另是从省文化局关于在洪雅进行文物古迹调查同志的报告来看,系是属于文物古迹。因此我们的意见不仅不拆除,并且还应该培修。”县长虽做了明确批示,但因县内经费有限,从一九五五年到一九六六年“文革”前夕,十一年间,县里对培修奎星阁拨款之事,一直是“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

一九六六年秋“文革”开始后,学生在奎星阁上设“红卫兵司令部”,阁内被弄得一片狼藉。

一九七二年春,在“复课闹革命”声中,原洪中校高素质的老教师们被发配到各乡村中学“接受改造”,在原址开办洪雅第一中学校(简称洪一中)。因怕奎星阁瓦桷垮塌伤人,洪一中于一九七三年向县革委书面请示对奎星阁的处理意见,当县文卫组具体承办人员向县革委分管文、卫、财的李副主任请示时,他模棱两可地批示∶“是文物就培修;是危险建筑就拆除。”批示转至县文教局时,因破“四旧”的影响尚在,保护文物古迹的观念淡薄,处理批示的李副局长对“是文物就保护”视而不见,却抓住“是危险见筑就拆除”这句批示而同意拆除。主管公产的县财政局周局长立即找建筑社组织工人,于一九七四年春将奎星阁拆毁。可怜蜀中名胜奎星阁,经历了八十二年的风风雨雨之后,终于未逃过“文革”劫数,数日之内被夷为平地,只剩几个础石和一堆瓦砾,向世人昭示这一历史的悲哀和不幸。

洪雅县财政局把拆奎星阁得到的名贵桢楠柱料改锯成木板,打制办公桌椅和家具,去向如何老百姓就不得而知了。从阁上拆下的琉璃砖瓦,被财政局运回盖库房,。在老百姓的反对声中,几年后改建库房时,才将琉璃砖瓦运到高崖烈士陵园盖大门牌楼。

洪雅百姓对拆毁奎星阁的行为义愤填膺,当时却敢怒而不敢言,他们便借自然和社会的现象,编造一些奇离的传说来发泄心中不满。

一九七五年麦收前夕,位于县城东南十公里的天池乡金沙坝河滩麦地中,出现了奇怪的地啸现象,麦地里间隙性地发出沉闷的“哞!┅┅”声,每次发声持续一、两分钟,每天发声少则几次,多则十几次,群众称其为“地牛叫唤”,纷纷传说位于犀牛脉上的奎星阁拆毁后,压不住地下的犀牛了,它便发出阵阵呻吟。群众去金沙坝看稀奇者络绎不绝,笔者当时正回乡探亲,也加入了猎奇的人群,亲自听过“地牛叫唤”。在“知识越多越反动”,“考试白卷当英雄”的年代,没人敢科学地研究和解释金沙坝地啸现象,倒是想象丰富的老百姓,借此发泄了对拆毁奎星阁的不满。

一九七八年夏,洪雅城内发生了历史上罕见的雷暴灾害,城东有民房遭雷击,屋顶盖瓦被掀掉,瓦砾落满街头;城北一周姓人家被落雷击中,一人毙命。百姓纷纷传言:“拆了奎星阁,天神震怒,降祸人间。”位于青衣江河谷盆地的洪雅古城,当时尚无高层建筑,也无避雷设施。奎星阁被毁前是全城的最高建筑,阁顶的铁质山形鱼叉和八角拉扯的铁链,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避雷系统。我在洪中校就读的六年中,就曾目睹过阁顶鱼叉在雷雨中放电的奇观。可能是阁顶的避雷装置,多年来在雷雨中避护了全城百姓的平安。楼阁被拆,避雷系统也毁于一旦,城内遭受雷击就不难理解了,没有半点迷信可言。

“文革”结束恢复高考,和一九七八年恢复洪中校建制后,连续好几年,洪中校高考学子的成绩都不够理想,高考升学率远低于“文革”前,百姓中又生出“拆了奎星阁,坏了洪雅的风水,毁了洪雅的文运,高考上榜的就少多了”的传说。了解情况者都明白,洪中校高素质的老师们,“文革”中饱受摧残,大多被发配到乡村中学“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洪中校没有高素质的教师,怎能教出高素质的学生?高考成绩差是“文革”摧残教育的恶果,同拆毁奎星阁毫无关连。百姓传说反映了洪雅人民对奎星阁的怀念,和要求提高洪中校教育质量的强烈愿望。

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 洪雅人民强烈要求重建奎星阁, 以恢复象征洪雅的重要人文景观。一九八六年有位中学教师仿唐朝崔颢《黄鹤楼》诗, 写了首《吊奎星阁》, 道出了三十四万洪雅人民的心声∶

奎阁已随“文革”去,此地空余雅雨楼。
奎阁一去何时返?文昌宫里空悠悠。
洪川历历麻柳树,芳草萋萋封河洲。
去来游人何所愿,洪州重建奎星楼。

县人民政府顺应民意,一九八九年经省文化厅向中央文化部呈送了《关于申请恢复洪雅奎星阁的请示》,并附送去由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王尧卿先生一九七四年在奎星阁拆毁前夕赶拍下的照片。文化部领导及时研究,并向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李瑞环同志作了汇报,于一九九一年底直拨重建奎星阁专款到县里。适逢槽渔滩水利枢纽工程指挥部正筹建综合开发风景区,县人民政府同其协调后,组成重建奎星阁领导班子,于一九九二年春在位于洪雅县城西南约二十公里的槽渔滩风景旅游区内破土动工,以钢筋水泥为材料重建奎星阁。可能是资金不足和技术不过关,“画虎不成反类犬”,一九九四年修成了“四不象”阁楼,以后又疏于维护,仅仅十年时间就残败不堪了。

二OO四年,热心保护洪雅古迹和生态环境的县政协副主席陈国治先生,提出重建奎星阁的议案,得到社会各界热烈响应,但经费不落实。陈国治先生为此四处奔走,收效甚微。二OO六年六月,随着他的不幸辞世,重建奎星阁的宏伟计划被束之高阁了。

承蒙李成祥、李克勤先生提供资料,得以写成此文,特此致谢。


(二OO三年四月十七日写成初稿,二OO六年八月十四日修改完成)



《来稿存真》     回二闲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