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存真》   回二闲堂  回目录 


雁过留声:纪念我亲爱的家錡兄

·顾铠·


维一按:
文中悼亡的顾家錡先生是我小学六年的同窗,这篇悼亡文章的作者顾铠是家錡的嫡弟。顾家在“文化革命”中的变故是我们那一代人几乎家家都遭遇过的。其实间隔并不长,那些事件,那些情境于我依然历历在目,关于顾家在“文化革命”中的变故,多年前我曾在《二闲堂》上为文介绍过(见:读王呈先生《为了纪念二姐》),而对晚一辈人来说却显得那么久远,那么隔膜,甚至表示难以置信。

而其后三十多年间家錡的境遇和日后的跌宕也是我们那一代人大都经历过的,而且可以说是和后辈人摸爬滚打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去国日久,却不能够说十分熟悉。

我想,顾铠的文字虽说只是兄弟之间的悼亡之作,但其间透析出来的世事纷繁,观念颠覆,以及我们这代人中的大多数在这股身不由己的社会大潮中的感受和困惑却是有代表性的,正如顾铠所言,“家錡兄是个极为平常的人”。唯其平常,才最能够代表我们这代人。过去几年,我曾经参与了几本自己以及同代人忆旧文字的结集。有人批评说,这些不能代表那代人的整体面貌,我完全同意此说,亦深感惶惑。我想,顾铠的文字应该可以稍许填补一点其中的缺憾罢。


※      ※      ※


二O一三年一月五日晨六时四十分,我亲爱的长兄顾家錡离我们而去。没有任何文字可以表达我悲痛的心情!二O一一年五月十一日家錡兄给我发一短信:我在积水潭住院。我颇疑惑,前两日我还约他在后海转了一圈,他只是没有牙不好吃东西,怎么住院了呢?旋即回信:我去看你。他又回信:不用。我便没有太在意。

五月十二日,我与妻子说起家錡兄患病一事,她说是否如我岳父一样是脑血栓引起无法进食,我即给锜兄拨通电话,把这个怀疑告诉他,他说肯定不是,我又说去看他,他说你别来,他要出去。此时我认为他不会有什么大事。

五月十三日,妻子听说家錡兄在输营养液,感觉不好,与我说:我们还是去看看他吧,我想锜兄说不让去也许是托词,他从来就是不愿麻烦别人的人。而我的确是应该去看看他,随后我与彦书赶去积水潭,到了那里,接镒兄电话,问我知否锜兄住院事,并告诉我锜兄的房号床号,到了他的病房,他确实不在,病友说被人接走了。我与妻子找到主治大夫贾主任,贾主任向我们详细介绍了家錡兄初步检查结果,说他食管中部有一20X30的瘤,据推测癌的可能性大,听到此,我顿觉五雷轰顶,茫然不知所措。一会儿,镒兄赶到,我们一起在外面吃了午饭,我把刚刚得到的消息告诉镒兄。我们在医院转了转接到家錡兄电话,说他已回来,我们马上到他病房,见他面容消瘦,精神尚好,他说刚才是好友王小波回来插友聚会他去参加,那时家錡兄还不知自己真正的病情。

家錡兄罹患食管癌之后,我即感上苍如此不公,正当锜兄刚刚退休一年,每月有一笔稳定的退休金,可以安享退休生活的时候,凶恶的食道癌却袭击了他,这个病本可以早些发现,早些治疗,那样的话,结果绝对是不一样的,不幸的是当他不能吞咽的时候恰恰赶上他满口牙齿在治疗,因而也妨碍进食,他那时只能吃些流食,这样就掩盖了食道不能吞咽的主要问题,同时由于较长时间只能吃流食,又导致他的体质急剧下降,他二O一一年五月入住积水潭医院时,身高一米七的他体重已从平时的五十五公斤降到四十九公斤。人的面容十分消瘦,这种情况又对后来的治疗埋下了不好的苗头,给医院留下了能否经受手术的印象。后来,家錡兄没有做手术,进行了放化疗,前两期的化疗效果显著,可以畅快的进食,体质也迅速得到恢复,体重一度达到六十公斤,但是由于没有手术,当肿瘤再次袭来的时候,放疗的效果却不明显,再次化疗也是效果微小,直到再次不能进食,只能靠鼻饲维持,再后来在食道中安放了支架,但随着肿瘤的长大,在支架两端把食道拱破,形成食管瘘,进而侵袭肺管,造成呼吸困难,最终造成不治。家錡兄治疗期间,我心中暗暗祈祷上苍,希望能够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然一切梦想终究未成现实,我亲爱的长兄家錡在他患病仅一年八个月之后便匆匆的离开了我们!

家錡兄是一个十分关心社会的人,也许是由于家世的原因,他对社会许多问题的看法,的确有独到之处!他曾经多次与家人说,文革问题怎么能算在林彪、江青名下,其实真正该负责的人我们却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他很早就有地球村的思想,他认为如果我们能够以平等的视角看待人类,就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比如,如果拿造成的灾害来比较,我们民族自己给自己造成的罪过,恐怕比几个抗日战争都要大!这无疑是振聋发瞶的思想!对于民主,他不同意有些人所说我们国家人口多,素质差的观点,他说民主是世界潮流,不管任何国家都要走上民主的道路,那些人口多,素质差的观点是无稽之谈。印度人口也很多,但实行民主制度;缅甸是军事独裁,现在也大力推行民主制度;台湾同属中华民族,民主制度也是很成功。所以说,对于我们来说,民主不是实行的了和实行不了的问题,而是正如台湾国民党前主席连战所说:“我们不做谁来做,现在不做何时做”的问题。前几年社会议论钱学森提的两个问题,他说:如果现在的年轻人提出这样的问题倒是可以理解,钱学森提出这样的问题就是太不对了,他应该知道我们在几十年中对知识分子压制、迫害,还谈什么创新,他们能够平安的活着也就不易了。其实就是钱学森本人,如果不是他从事核工业,也很可能会被打成右派的!家錡兄曾经参加过一段民主党派组织,开初还积极参加活动,后来就不去了,从他的话语中得知,他们的活动大部分就是吃吃喝喝,恐怕这与他关心国事、为国家社会尽绵薄之力的愿望相差甚远吧。

家錡兄对家世有非常客观的看法,他始终认为,我们家的遭遇不仅仅是一家人的悲剧,而是我们国家和民族的悲剧!但是,我们的国家却并没有做出应有的反应,这与德国、俄罗斯、南非、韩国等国家及台湾地区在处理历史问题时的态度成为鲜明的对比。家錡兄在家庭遭难几十年后依然对家难无法释怀,每当有人提起父母,他都会痛哭不已,有时甚至我都有些不理解,虽然我有时也是与他一样,只要回忆或者说起父亲母亲来,心中就悲愤不已。许多人对家錡兄这样都不理解,人家当然都是好意,不希望他老是沉浸在悲痛之中,这样对健康无益。后来,我听到一个家錡兄的朋友说及此事:“我们没有亲身经历这样的遭遇,不可能真正理解家錡的感受!如果是我们遭遇到这样的境遇,不知又会怎样呢?”我以为这个朋友说出了这类事情的关键所在。人处逆境固然应该加倍发奋,但要有一个前提,必须是一个正常的社会状态,在经历了红色恐怖和阶级斗争的特殊历史时期,那些被划入另类的人们又有多少人对未来抱有什么希望呢?在那样的社会里,扼杀的人才要远远高于成才的人!当社会慢慢进步的时候,个人的命运已经很早就注定了,许多机会早就擦肩而过了。再后来家錡兄与我说:我们国家近些年来虽然经济上有了长足进步,初步摆脱了贫穷的面貌,但是我们国家背的历史包袱太重,如果不把包袱放下或扔掉,没准哪一天会被包袱压垮!他的说法使我感到家錡兄不是仅仅为我们自己家庭的遭遇而悲哀,而是为我们国家而伤痛!

弘一大师曾经说过:“我不识何等为君子,但每事肯吃亏的便是”。家錡兄便是这样的人。他在自己人生的各个时期,小学、中学、插队、工作,都以自己的涵养赢得了不少朋友,他始终以“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理念与朋友交往,从不为自己的事情相求于人。家錡兄命运多舛,青年时期遭逢家庭剧变,父母罹难,遂成孤儿。插队内蒙,孤苦伶仃,沦入贫困境地,因为他没有任何家庭资助,参加劳动的收入无法满足日常必要的花费,他插队期间月月都要向大队借钱,后来直到他工作后,国家有政策才免除了他的欠款。也是因为家庭的原因,他不能按照同类情况的人在文革后回到北京。家錡兄年轻时其实是个很标致的男子,浓眉大眼,直直的鼻梁,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他在外地的时候,曾经有一个熟识的女性向他示好,他其实也很喜欢对方,但是他因为自己一无所有,又不在北京不想拖累人家而没有向对方做任何表示。在甘肃碧口的时候,有个老同事看家錡兄善良厚道,愿意把自己的闺女许配给他,他们全家人对锜兄极好,但是锜兄感到自己条件不好,而且想回到故乡,此事最终也没有结果。为此他的婚姻问题很晚才解决,在八十年代一段相对平静的生活之后,到了九十年代他就下岗,在一个私人承包的书店当店员,收入甚微,每月收入仅八百元,家庭生活很是拮据,后来嫂子也下岗,加之儿子上大学,还要购买公房,真是捉襟见肘。家錡兄其实也是认识一些有权力的朋友,只要他开口,应该会帮助他的,但是他却从不与这些朋友言及自己的困难。那时他曾与最要好的朋友王小波说及购买公房囊中羞涩之事,王小波即刻汇来数千美金让他交纳房款,但是家錡兄没要而给退了回去。这次家錡兄病重,王小波又寄来若干美金,我与他说,治病花费巨大,不如先用。没想到家錡兄却与我发火说:“不可用”。这是家錡兄唯一一次向我发火!后来,他在病床上与我说,小波在美也是不易,岂能随便用他的钱。家錡兄对我从小就是呵护有加,记得儿时,我与院里一个岁数大过我的孩子产生纠纷,他立即过来维护我,俨然一副兄长风范。家庭遭逢大难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惦念着我,鼓励着我,他很长时间里都为让我一人去陕西插队而内疚。我还宽慰他说,那时大家不是都是那样吗。他说:怎么能一样,不一样,你是孤儿!你没有了父母!听了家錡兄这句话,我才深深体会到家錡兄对我关爱的内心!家錡兄工作比我们稍早,他不断的在经济上资助我们,记得我女儿上大学后,刚好家錡兄有一段收入稍好,他即每月拿出一百元钱给我女儿,一直坚持了很长时间,直到他到书店当店员收入锐减才停止。后来我的条件有了改善,也想帮助他,却常常遭到他的拒绝!

家錡兄是对人极为真诚的人,他从来都是与人为善,正如此,不管是在学生时期,还是插队,工作时期,他都有不少朋友。而这些朋友又给了他友情,帮助他度过了艰难的岁月。他对朋友从来都是可以付出自己最好的情感和最好物质,对朋友,他宁可倾囊而出,不管是否后面怎么办。锜兄是新浪围棋的网友,偶尔参加网站的活动,就是这样几次短暂的与网友的交往,就赢得了很多网友的尊重,在家錡兄病重的时候,有几个网友专程来到北京看望他,有的甚至慷慨解囊资助他治疗,让家錡兄也感动不已!家錡兄的一个朋友与我说:“家錡是一个类似于刘备、宋江式的人,本人文武并非拔尖,但是有拢人的才能。”我不认为这个朋友说得恰当,他的说法是过了,但我以为家錡兄的确是以自己人格魅力感染了他的朋友!我经常感叹家錡兄一生无钱无势,但是却拥有不少朋友,这真是他的福分,这些朋友关心他,爱护他,成为他一生最为珍贵的财富!

家錡兄是个感恩的人,朋友对他的好,他永远记在心上。七十年代他在甘肃碧口水电五局工作时,有个肖师傅对他极为关照,后来他离开了五局,由于很长时间他经济条件十分差,多次想去看望肖师傅而不能,直到二O一O年条件稍好后才与我结伴专程从北京到成都去看望肖师傅的家人,当面感谢他家对他的关照。回来的路上家錡兄还与我说,以后一定还要再去成都看望肖师母。他对锡林郭勒蒙阿巴嘎旗新宝力格大队怀有深深的感情,他认为那是养育他的第二故乡,他多次返回那里,与那里的乡亲们欢聚。二O一O年的时候他曾经与我说,以后每年都要回内蒙去一趟。

家錡兄是个热爱学习的人,他一生爱读书,他一生拮据的时间占大多数,但他买起书来却十分大方,他热爱人物、历史、地理、社会等方面的知识,尤其是在书店的时候,他饱览群书,虽然收入极低,却满足了他读书的欲望。他读书不是一看而过,而是努力做到充实思想,对世界有更多的认识。他读书时往往把字典和地图放在旁边,凡是遇到不认识的字和一些不熟悉的地名,他都要立刻查对,以加深对文章的理解和对地理空间的体会。他十分钦敬梁漱溟、马寅初、林语堂、陈寅恪、胡适、周有光等人,他认为这些人才真正是社会的良知、社会的脊梁!他时常感叹当下社会太缺少这样的人!

家錡兄是个内心情感丰富的人,他很爱唱歌,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天天都到住处对过的小花园里参加那里自发组织的大合唱,后来居然成为那里的业余“歌星”,大家都愿意听“老顾”唱几嗓子。他唱歌的水平并不见得怎么样,但他唱起歌来情真意切,是自己真实感情的流露,达到了“歌抒情”的意境。据他小学班主任阎嘉甫跟我说:那一年他们小学同学聚会,同学郑也夫点个歌名,他就唱一首,一下唱了很多首,成了那天的“麦霸”,同学们听着都挺高兴地。很多人都惊奇他怎么会那么多歌,居然难不倒他。即便是在他病重住院以后,还经常轻轻吟唱自己喜爱的歌曲,惹得同病房的病友艳羡,都说“老顾歌唱得真不错!锜兄非常喜欢民族器乐曲,像“采茶扑蝶”“彩云追月”“步步高”“喜洋洋”“二泉映月”等等,他说“民族器乐虽说不如西洋器乐气魄宏大,但是在当今社会生活节奏快,人们压力大的情况下,多听听民乐,对于舒缓人们的情绪很有帮助,可惜现在的人对民乐的喜好与认识远远不够。

作家顾城曾经说过:“一个人,生活可以变得好,也可以变得坏;可以活得久,也可以活得不久;可以做艺术家,也可以锯木头,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有一点是重要的,就是他不能面目全非,他不能变成一个鬼,他不能说鬼话,说谎言,他不能在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觉得不堪入目。一个人应该活得是自己并且干净。”家錡兄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生善良,诚实,从无任何虚伪。他一生坦荡,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几十年来,一系列社会现象造成人们道德标准的严重缺失,过去宣传的许多人在历史还原本来面目的时候,失去了罩在他们头上的光环,许许多多的大人物在历史的检验下其实与过去的宣传大相径庭,他们的道德水准并没有比普通人高尚多少。这些乃是当今社会道德水平一降再降的根本原因。

事能知足心常乐,人到无求品自高。家錡兄是个极为平常的人,家庭、社会的悲剧彻底改变了锜兄一生的生活,使他失去了原本可以得到的许多东西,但他从来都坦然面对。他安贫乐道,他一生中很长时间生活拮据,但是他不改变自己的道德标准;他生性耿介,嫉恶如仇,他为此付出了很大代价并未后悔;他对人真诚善良,从来都为别人想的多,而为自己想的少!在他住院的时候,每一次护士为他换过药他都要真诚的说谢谢,曾经有一个病友在洗碗时把水龙头一直开着,他告诉那个人让把龙头关一下,那个人还不以为意,为此家錡兄与那个人理论了好长时间,这虽然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却说明家錡兄关心社会的心胸。我以为家錡兄也是一个不平常的人,在这样一个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时代,他能够坚持做一个良善的人,是需要勇气和担当的!

一个人的成功,并不完全在于社会地位有多高,拥有多少物质财富。而是在于他留给周围的人什么样的形象和口碑。就此而论,我以为家锜是成功的。他的淳朴、善良、本真,爱他人胜过爱自己的品格会长久留在熟识他的人的心目中!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唐代诗人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曾是我们弟兄插队分别后非常喜欢的诗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编插茱萸少一人。

家锜兄走了,他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再不能了却我曾经希望陪伴他去锡林郭勒大草原的愿望;再也不能了却我曾经想与他一起去歌厅放怀高歌的愿望;再也不能与他对酌小酩;再不能与他漫步后海,倾诉衷肠……。

在我的心中,家錡兄是一个大写的人,他是我永远崇敬的兄长!

挽家錡兄一首

人生三悲遇其一,已是不幸,刚入安稳,奈何天不假年。伤今朝,兄竟归去。
世事沧桑谁能料,命运多舛,荣辱不惊,红尘从此看破。盼来世,再做昆仲。

顾 铠


二〇一三年一月二十日一稿,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一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