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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之路


作者:胡思华


遗传

我以为我之所以会写书,根本在遗传。

父亲的遗传——遗传的趣事

很多遗传现象让人感到离奇。

长相,体型,可以在一个什么细胞里带过去。

有些事情也不晓得是怎么带过去的,比如脚臭。

我的脚平时不臭,但是洗过脚,洗得干干净净地剪脚指甲时,就有一丝淡淡的臭气飘来;有一次在美国的家里,我闻到我那少年儿子剪脚指甲的味道,坐在地下笑了很久。儿子问我为什么那么好笑,我告诉他:虽然你见不到你的爷爷,但你却能够永远闻到他剪脚指甲的味道。

有些事情则是怎么也想不通是怎么带过去的,比如打哈欠。

我50岁以后的某一个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打哈欠,打哈欠的声音把我自己结结实实地给吓了一跳:那完完全全是我老爸打哈欠的声音。

后来我听惯了,不再怕,只是想不通:我儿时听过,但从没有想过要去摹仿;离别几十年后的某一天、我会一模一样地做出来。

有些事情一定是老爸传给我的,或者是老爸的老爸传下来的——喜欢写作——只能这样解释。

我出生于一个“动笔世家”,绍兴师爷的后代。

父亲传给我典型的,绍兴师爷式的幽默:

天下文章,我们绍兴最好;
绍兴文章,我们城里最好;
城里文章,我们家最好;
我家文章,我哥最好;
我哥文章,还要我修改修改。

绍兴人与“师爷”,“文章”有不解之缘,绍兴人的遗传——用笔开辟的仕途。

绍兴人在晚清时代,曾经通过家族、同乡关系,占据了中国行政机构的大半壁江山;占据的工具,就是一支一端有毛的竹管,在某种角度看,的确比一把刀锋利。

一大批“师爷官”,不归朝廷任命,而是由绍兴人自己任命的。他们和朝廷命官成了两个平行而又互补的系统。尽管这是一种权力的流失,但又是官场投资谋利的必要成本——绍兴人悄悄地控制了半个国家! 因此、绍兴人从小,就按“师爷官”的资质要求开始训练:读读读,写写写,难怪绍兴出文人。

我祖父以笔得功名,我父亲以功名养笔——笔的遗传,遗传的笔——绍兴人的传统,传统的绍兴人。

我父亲在创建昔日影院业繁盛的过程里,得益的就是文化沟通的能力;文化的沟通——绍兴人的强项。

我母亲也有写作的才能,最典型的例子是“送肥记”;只是她嫁了一个才子,使人忘记她也是才子,只记得她是才子的绝配——佳人。

英国人在1840年鸦片战争中打过来的炮弹,开启一个试验时代,开辟了一个试验场。

试验的目的是验证,验证在众多的救治、重振中国的药方里,哪一张管用。

特别是为了验证那些看上去完美无缺,但其实误事药方;整个国家、全民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也包括了我们家族的代价。

“事后诸葛亮”式的话,说起来很容易,其实毫无意义。没有试验;不通过验证;没有比较,就不可能有答案——走弯路有其历史的必然。

环环相套的历史因果,只能一扣一扣地解开,一步一步地被认识,被理解。

化惨重的代价换来:

对误事药方的扬弃;真有实效的好药方,被迅速坚定地采用;被珍惜;的中国人的心,得到空前的凝聚;国家在快速进步。

值。

我从自己身上,看到“遗传”的强大,这不局限于个人,是民族的遗传,一代人对一代人的遗传。

当年的父亲,是一代人中的一个。

如今的我,也是一代人中的一个。

这是一件你自己不能左右的事:你的遗传。


准备

我对写作的兴趣与潜质,在少年时大概是仅仅处在储备——只进不出的阶段。

我家有一大一小两个书橱,是我儿时的恩物。大的书橱在饭厅,书橱的门按惯例是镶玻璃的,不过在玻璃里面,却衬垫了蓝绿色的绸缎,显得很美。那蓝绿色的绸缎,留给了我童年的最深的印象,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京剧舞台上,扮演孔雀和蝴蝶的舞蹈演员的服装改制的。在京剧舞台上出现舞蹈场面,那是破天荒第一遭,那出戏是在1947年由母亲主演的“同命鸳鸯”。

设计这个场面的人似乎应该是该剧的编导欧阳予倩;但根据另一个版本的说法是,田汉是这舞蹈场面的主策划人,所以后来到了共和国时代,袁雪芬的越剧“梁祝”是按田汉的指令加进了“同命鸳鸯”里的舞蹈场面,然后在培林伯伯(桑弧)手里,在电影“梁祝”里面,演变成著名的化蝶场面……最终还激发了陈钢与何占豪的灵感,成就了一代名曲小提琴“梁祝”……个中细节,也许将来会有人来作种种的考证此事也未可知……

而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我父亲是整个“同命鸳鸯”演出活动的总策划人,老爸花了很大的气力与费用——全为了博夫人一笑,让母亲过一过戏瘾,最后所剩下的群众演员的戏服,就废物利用进书橱了。 小的书橱则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转角处,那是一个多抽斗的文件柜,里面都是大张的明星照片,大开本的杂志,包括种种的摄影杂志和电影杂志,戏剧杂志。而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本剪报,封皮是湖蓝色的,父亲在封皮上提了四个字“它山之助”,内容是所有有关“香妃恨”演出的报道与评论。

对了,还有一张大大的,文人与京剧演员合演的话剧“雷雨”的,全体演员的合影,而今回想,真是令人痛心啊!因为,虽然我在其他的出版物上,见过这张照片的一模一样的拷贝,但我家的那一张原件上,在照片的背面,每一个人的位置上,都有本人的亲笔签名。

在大书橱下面的抽斗里,还有很多很多的折扇,那些都是我童年的不知不觉间的,书法与美术的启蒙教育;每一把折扇的作者,都是父亲的文字之交,诸如吴湖帆,袁寒云等等为老爸亲笔题名而作,也随黄鹤而去了。

那是我童年与少年里美不胜收的世界,忙碌的老爸和老妈,留给我一个安静而华美的空间,悄悄的在我心里种下了根。

后来的时日我热衷于绘画,动的笔,都是画笔。

然而,在外冈工业学校读语文课的时候,18岁写了一篇作文,却吓了我的语文老师一跳。

那是我被遗传的写作细胞的第一次显露它们的影响力。

我写了一篇“听贝多芬第九交响乐”,我的老师忽然之间,完全忘记了他改卷老师的身份,落笔下了很长的评语,字里行间隐隐约约地拿出了读者赞美作者的口气:我记得颇为清楚的有这么几句:“词章华美,大气磅礴……”等等不一而足。

但是在评语的最后,有一段话,却是打消了我继续写作的兴趣:“不过,贝多芬毕竟是资产阶级音乐家……我们要努力改造思想,批评地对待……”

当时不懂,不晓得这是一番套路规定之下的,常规的套话;自此愤而搁下趣味的笔,从此对作文课敷衍了事。

22岁在洛阳,和好友王惠群合作搞文字配水彩画的“洛阳游记”。

本来约定画和文章轮换着来,第一篇如果是他的画,那文章归我写;第二篇就该用我的画,文章由王惠群来写。但最终的结果是,他画水彩风景很娴熟,却怕写文章,糊里糊涂地他包揽了画,文章则全归了我——而今回眸,细胞也。

自此以后,在惨变中,纯写痛骂自己的检查与交待。

31岁在洛阳,在大劫之后,和外甥女殷小姐相濡以沫,被遗传的写作细胞又一次展现作用,在促成我和殷小姐心绪相通方面,写作细胞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我记得我为殷小姐修改一篇描述她在清晨独自登上洛阳龙门石窟的开首第一句:“露珠打湿了我的鞋……”从看到自己的鞋写起,写到蜿蜒的小路……

1975年秋,32岁结婚,而后生子,妻病跑前跑后,到上海动手术。纯粹一个人,没有得到过丝毫的帮助,独自应付全部的家务,跌进七件事中。79年平反,80年赴美,打工,打工,再打工,做小老板还是打工。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读过一年多的社区大学,其实就是英语扫盲班,靠这点底子,加上跟人交流时所学一点,就这样在美国混,忙于生计,再也没机会学习。

1994年,51岁,我已经是旧金山的主流社会里小有名气的招牌广告设计制作人,在美国的生活相对安定下来,想到再去学一点英文。

于是再度走进旧金山市立大学,20年前,帮外甥女殷小姐写文章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笔,20年后,再度提笔,却是要用英文写作了。

写到第三篇,老师就一定要我把我的习作在班会上念,前妻知道了,大大的嘲笑了我一番:“你这点破英文,也不怕人家笑掉牙。”,的确,我在拼字方面惊人的差。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那个女教师,把作文卷子发还给我的时候,特意告诉我,她很满意我的那篇习作,特意写了她的看法。她停了停,加重语气地说:“请你,念一念! Please read it”意思是要我好好念一念她写在卷子上的,她的看法;她走开几步之后又转身,说:“我是认真的 I’m serious。”

回到家打开卷子细看,她在我的作文卷子上写的是:You have a writer of the future ——你有一个作家的将来。

有一点颇为遗憾,我至今已经记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了。

前妻看到这句话,大笑,一付嗤之以鼻的样子:“这个人真能胡说八道,你这种人,哼,你这种人也能当作家?”

我在娶此妻后不久,就立志:千万不能让这个人打掉我生活的信心。

但是,在前妻嘲笑我的当时,我也并不以那个女教师的话为然;当时我做梦也不会想到,将来我会整天坐在电脑前,怎么也想不到十年之后,她的预言实现了。


再准备

巍珂庆余在我的手里,曾经颇为红火,大报小报新闻不断,连中央电视台都被惊动了几次。其实,还是老爸的遗传:文化的沟通——绍兴人的强项。我在巍珂庆余所做的一切,就是继承和重复父亲当年的工作:沟通。A culture interpreter 一个文化的传达人。

这为后来的写作,打下了基础。

世纪之交,退出江湖,玩上了电脑。起因是,有些自摄的旧照片,涉及行将消失,即将消失的景色;需要在照片上加注相关的说明,写着写着,写出了兴趣,形成了规格,出现了风格——换成前妻,早骂到天,管吃吗?有用吗?能变钱吗?可是现在的老婆啊猫,笑眯眯替我泡茶——只要老公高兴就行。写到后来,有了名字:《趣眼拾遗》,而后,海南出版社替我用《看什么看》的书名,出了本散文集,我会了一点如何写作。


回避

在写《趣眼拾遗》,出《看什么看》的过程中,有人问起我的种种,待出的书上也要提一提作者的种种。人家知道了我的种种,我家的种种,有人开始建议,为什么不写一写你,写一写你们家。

写一写我,写一写我们家,这个念头,都不知道在我的心里,萌生了有多久,藏得有多深。久到在我意识到这个念头之前,深到我觉察不到,这个念头擦伤我心灵的痛楚。

等到被别人提起之日,也就是自己无法回避之时。

那时,也有了一点回顾自己的距离,与平和之心:少年富贵,青年悲惨,中年坎坷忙碌——直到二十世纪离去、快六十岁了,才得闲;坐下、回过头去……看自己,回头看我的家族。

其时,怀旧风起。

往事旧作、纷纷穿越时空漂还人间;犹如朵朵被陈年醇酒泡透的飞花,尚在空中之时,就已经幽香醉人。 怀旧情起,自然是别人家的飞花,先引我瞩目,不经意间、收了半个书橱。

飞花之中、家族旧事,轶闻掌故又佔了大多数。看多了、会有比较,比较之下,发现我的运气实在是太好!——假如、我也随怀旧之风起舞。

别人家的故事素材、好比飞花一、二朵;我家的故事素材、却够装一个大花篮。

于是,从2002年的下半年开始,带了录音机,手捧纸笔,走访亲戚朋友。

走访之余,一直到2003年春夏,仍然继续从事《趣眼拾遗》的新篇章的写作。

夫人啊猫,久不见我有动静,忍不住催我:“喂,老公,你总可以去图书馆查查资料了吧?”

我唯唯:“对,对,等我手里这一篇写完。”

我承认,承诺,要做,该做这件事,但我还是……

拖。

一直拖到2003年的5月。

实在太痛,尖锐的刺痛;

所有的伤痕,其实,从来就没有愈合过。只不过被深深封存而已,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库房里,任何时候,不小心撞开了库房的门,那血淋淋的伤口,依然在淌血。

一直到2004年,正式开始边查边写,第一次在电脑上,打出“胡治藩”“金素雯”的字样的时候,我的心仍然颤抖,快四十年了,我仍然害怕承认,他们已经死了。

2003年的5月,老婆把我拉到上海图书馆,现代文献阅览室。

第一次上手,不知东南西北,靠现代文献阅览室的墙边,有长长的一排书架,上面放的是近一百年的,开架的《申报》——所谓开架,就是不用办借阅手续,随手取下,坐一边看去吧。

啊猫问我,这是什么报纸,我告诉她,这是中国最权威,最老的报纸——从这头到那头,从弯腰到踮起脚,满满当当,赫然占据了整整一个墙面。

聪明的老婆问我哪一年生,我答1943年。啊猫说,往前推五年,先看1938年的。

第一本《申报》平平摊开在阅览台上,打开第一页,我的天,眼前一亮,父亲的文章赫然在目;痴狂一般地捧着那一大本《申报》冲向复印室。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感觉就像穿过历史的迷雾,回到了他们的身边。

慢慢地回到真实而又生动的父亲和母亲脚下——这真是美妙而令人欣慰的感觉。


经过

2004年的1月底,开始写第一稿。

2004年7月,完成了,以第一人称撰写的第一稿,讲了一个故事的开头。

在征求意见之后,以第三人称开笔,推倒重来。

2004年8月中,把整个传奇的事实,按时间顺序排列就序。

然后,再按四个独立的大纲,分别写出:第一,两个家族的来龙去脉。第二,胡金之恋。第三,唐金之恋。第四,婚后及尾声。

2006年2月,图穷匕首现,写到了文革,写到了生离死别,写到了玉碎。

泪水,辛酸的泪水……退开有滑轮的椅子,长长的出一口气,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洗一洗,再继续…… 终于病倒。

因为免疫力下降,得了无比、无比剧痛的“带状疱疹”,痛到每天的睡眠只有三、四个小时。

在最剧烈的时段,停笔了几个月,到了夏天剧痛减轻,再继续工作。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家的事,总有许多不可解释的事。

经过种种的努力,种种的过程,我和啊猫终于在市记者协会的安排下,和出版社社长,编辑面对面地坐下来,正式商谈出版的问题。那一天,我特地向他们鞠了一个躬,谢谢他们来;我向他们鞠躬是有原因的,因为那一天,是2006年7月3日;四十年前的同一天,我的父亲和母亲双双辞世。

2006年的十月黄金周,我把四个独立的大纲,按编辑的要求,揉成通篇。

2007年的1月19日,在南京“晨光排版公司”最终定稿,我的主编陆宗寅回想起了我们的第一次见面,那个很有记念意义的日子,建议我把那个日子写进书里,作为定稿的日子,谢谢老陆这个有心人。


感想

莫扎特可以把一整部歌剧在头脑里写成,再用笔记录,那是魁星。

我是苯拙凡夫,坐电脑前,有了上句,才可能想下句。

电脑是穿越时空的魔毯,载我飞进浩大而漆黑、完全不能使用眼睛的建筑群里之后,魔毯就消失了。

我必须凭着感觉,爬高上低,左摸右索,找到感觉相似的过道,摸进可能的房间,探到合适的傢具,检到有东西的抽斗,抽开来,用手指来感觉有没有我要的东西。 用不了太久,我就心力交瘁,头脑发涨。 于是我只好嘴念咒语,魔毯就载我回家去吃吃睡睡,等有了精神再起飞。 那是在2005年1月9日星期日,我写下的感想。


问题

你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写这么有意思的家史?

我开始动笔之初,不少的人很自然地作如是问。

答案是:

我历来、是被命运的风雨,吹东刮西的一块小石子——在中国批斗挨打、投置闲散;在美国洗碗扫地、日夜奔忙;就算是当美国户外广告协会驻华代表之时,也还是追名逐利、养家糊口的沉浮客;悠悠往事,宛若隔世。

偶然中夜难眠,回牟一瞥;裂开伤口处的鲜血,仍然晶莹殷红!惊坐起来,喝杯水;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忙忙碌碌的名利现实,实在是不堪回首啊!


转折

不知是我踩住了命运,还是命运推了我。忽然,熙熙攘攘的名利列车猛然从脸前略过、轰隆远去,我独自站在空荡荡地的月台上。身边还有个小女人——现在的妻,拉我去僻静处休息。

我在《巍珂庆余》的董事总经理的任上,有一个有《太平绅士》身份的港商,花费了不少的心思,作出了不少的承诺,挖我跳槽,跳过去三个月,筹建了公司,拿下了沪杭高速沿线的广告,我被炒。

命贱,休而不息。拍照玩耍,动笔遣时、为拍过的照写说明,写出了味道、写上了瘾,结果写了很多和照片结合在一起的短文,姑称之为“图文散笔”,由出版社买单,出了本集子《看什么看》。

在近二、三年的写作过程里,多少年来乱七八糟挤在心里的事,想法,概念开始排起队来。并且、开始找到合适角度和面貌,让我可以以比较轻松的心情来看待它们。

不知是谁的建议,还是我的心睡醒了;从“不堪回首”转化成“不得不回首”,我意识到了我的责任。

想不到

想不到,所有想找的、都在呀!

这是我搜集资料之后,最强烈的感触。

因此而由衷地感慨:中国人真是一个珍视历史的民族。

半个多世纪以后的今日,我惊奇地发现,“民国”时代的出版物,跨越一个世纪的珍贵档案,差不多都很完整地得到了保存,尽管有过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经历过一个中国历史上最强烈的“自我否定”的时代。——在骨子里的珍视,才是最坚韧的!

感谢上苍佑我中华!

当然,这毕竟是件苦事。放满我的微缩档案图书馆里资料,在读者的眼里,是从历史长河的彼岸、飘逸回来的醇香飞花。

而在我的眼里,那是一根一根的针——从那浩瀚的档案、资料的大海里,一根一根地捞回来的。


胡思华2007-2-5 再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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