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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我想妈妈了


作者:胡康健

阴历二月初二,龙抬头,是妈妈的生日。其实妈妈的生日是二月初一,可是我记得外婆给妈妈过生日经常是龙抬头这天, 因为很凑巧,龙抬头这天,江南常常会刮风,春节过后刮春风,马上想起龙抬头,就是妈妈的生日了,外婆的厨艺非常好,她给妈妈下一碗味道鲜美的面,上面是时鲜小菜,这是寿星的优待,其他人阳春面一碗,贺寿。我更愿意妈妈是龙抬头生日,因为我属龙,好像这样和妈妈更亲了。

妈妈端庄,富态,举止优雅,一直到80岁都腰板笔直,她总是微微扬着头,目光远视,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

2003年的8月一天夜里,妹妹来电话,她抽泣着说“姐姐,妈妈的病不好。”我的心一下子被酸楚的眼泪胀满了,人僵了,我什么也说不了,眼泪夺眶而出,中源紧紧地抱住我,流着泪说:“别这样,别这样,镇静点,妈妈还等着你回去照顾呢。”说真的,那几天,我一直希望妹妹来电话,告诉我对妈妈的诊断是个误诊,可是当我知道了最后诊断,我还是扛不住。我不能相信,一向健康的妈妈,会在不知不觉的疏忽中得了绝症。

我为我没有常在妈妈身边后悔,我想到“父母在,不远游,”我心疼之极。 我一直自以为豁达,我没有想到,当我知道妈妈要永远离开我时,我会心痛得不能自持,我要回去陪着她。

妈妈是肺癌,经过多方咨询,开刀,化疗只能徒增痛苦,而没有治疗作用,我们兄妹四个商量,决定把真实情况告诉爸爸,不告诉妈妈,用中药和其他针对性的辅助治疗维持。希望妈妈没有阴影地走完全程。

我天天陪着妈妈。天好的时候,我陪她散步,陪她去看老朋友,陪她逛商店,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我挽着妈妈的手臂,说各种能够让妈妈开心的话,可是常常,我会突然想到,有一天我会挽不到妈妈的手臂,顿时,眼泪会涌出来,我尽量睁大眼睛,让风快快吹干眼泪,嘴里还是说着,不让妈妈察觉。

2004年的春节到了,妈妈更弱了,我们要让妈妈在家里过春节。2004年也是爸爸妈妈虚岁80岁,我们要为他们过生日。大家都回来了,妈妈很高兴,她和爸爸一起,写了一首“八十抒怀”

胡思申 杨美基 合作

日月如穿梭
转眼八十到
勤劳诚信自为本
儿孙亦相承
尊老爱幼咏和睦
齐眉并肩笑
甲申欢聚庆耄耋
全家乐陶陶

二00四年 二月 子女同贺

我们拍了全家照,照片上妈妈很幸福。拍了许多录相,录像里妈妈很开心。我们尽快把照片做出来,在电视上让妈妈看录像,妈妈好高兴。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只有妈妈没有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合影。

过完春节,妈妈就住进了医院。我日日夜夜陪着她。我们包了一个病房,白天,我给妈妈扮小丑,逗她开心,唱所有我会唱的歌,说笑话,当然,还照顾她的起居,每天晚上,我把两个病床并在一起,天天晚上拉着妈妈的手睡,只要妈妈一动,我马上就醒,看她需要什么,有时候,妈妈难受,睡不了,我就把床摇起来,陪她坐着,轻轻的唱妈妈喜欢的歌给她听。。。我们兄妹几个同心协力照顾妈妈,妈妈因为气管压迫,只能朝一边睡,一边肩压得很痛,大哥每天下班都要为妈妈按摩,还半搀抱着扶她散步,妹妹总是忙里抽空回来陪妈妈几天,妹妹小时候最粘妈妈,外婆给妹的雅号“粘肉虱”,二哥在北京,最后的半个月,二哥天天在医院里陪妈妈,这会儿,我们都成了“粘肉虱”,粘在妈妈身边。我常常无缘无故抱抱妈妈,妈妈也抱着我不放,她一定也感觉到了别离,我体会着妈妈的温暖,使劲闻着妈妈的气味,想把妈妈的气味藏在心里。爸爸每天上午,下午都在医院陪妈妈, 他们不需要说太多的话,可是看得出,只要爸爸在,妈妈总是很安心。

我们虽然竭尽全力,可是妈妈在一天天地慢慢离开我们。我珍惜和妈妈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妈妈中午午睡,我会看着妈妈流一中午的眼泪,妈妈本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当年外公在煤矿总署做事,收入颇丰,可是40多岁就去世了。煤矿总署给了非常优厚的抚恤金,足够外婆带着四个孩子衣食无忧地生活。外婆有两个妹妹,大妹妹嫁了个生意人,他盯上了富裕的孤儿寡母,夫妻俩巧舌如簧地说服了外婆,把钱交给他打理,可是几个转身,他告诉外婆钱全陪了。当时妈妈才8岁。外婆没有任何书面凭证,没有地方说理,也没有人帮忙,哭完骂完之后,擦干眼泪,决定用自己的双手养大4个未成年的孩子。

外婆性格外向,手不停,嘴不停,喜怒哀乐全得说出来,幸亏这样,她才没有垮掉,幸亏这样,才保全了这个家。

妈妈从小不爱说话,懂事开始就什么都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家庭的遭遇,外婆的自强自立,养成了妈妈自立,认真,倔强,内向的性格。

我想到我们小时候,妈妈亲手给我和妹妹缝漂亮的连衣裙,有好几个“6.1”节前夜,妈妈连夜为我们赶做第二天表演的裙子,我和妹妹的裙子,永远是小朋友的羡慕。

我想到妈妈手里织不完的毛衣,我很小就被妈妈训练得会织毛衣袖子和毛裤腿,星期天,常常和妈妈一人一只袖子,面对面的织,一织就是一天,尽管常常把尺寸搞错,妈妈还是不断地鼓励我。

我忘不了少年时代初识辩证法,妈妈那时候正在外地出差,给我写了厚厚的信,帮助我认识事物,我从小养成了和妈妈交流的习惯,妈妈和我们兄妹经常有厚厚的书信往来,妈妈流畅,漂亮的钢笔字,带给我的不仅是母亲的无微不至的关爱,更是一个感情丰富,人品正派的长辈的循循善诱。

自然灾害时期,外婆和妈妈冒险留一个“跑单帮”的女子在家里休息,得到那女子的信任,此后经常定期往我们家送大米,鸡,鸭鱼,肉,那个年代,有钱也买不到东西,我们却没有挨饿。

妈妈从五十年代开始就担任一个数万人的大铁路工厂的财务科长,非常忙,但是忙得非常聪明,妈妈手里的数字都是活的,都是来自生产第一线的总结,每个月妈妈在全厂干部生产会议上的财务分析报告,是主管生产的厂长安排下月生产的主要参考,准确,及时,详实的数据,反映出各个生产环节的生产进度是否相互连接,各生产班组的生产成本是否合理,什么环节可以加强,哪里可以缩减,及时反映全厂利润实现的真实情况,全厂生产状况在妈妈的报告里一目了然,也因此,妈妈成了全厂和铁道部财务系统的名人。

因为工作太出色,文革,妈妈没能逃过挨整,批斗,挨打,隔离审查,一关就是11个月, 在牛棚里,妈妈几乎熬不下去了,她用手势告诉关在对面的一个不相识工人,“我不想活了”,没有想到那个工人认识妈妈,他也用手势告诉妈妈:“你是好样的,你还有孩子,他们还小,你要把目光放远,不能死!”一个不相识的工人的鼓励,让妈妈坚强地挺了过来,妈妈离开牛棚的时候,肾被打坏了, 因为使劲拉头发 头皮和头骨之间全是淤血,连路都走不动,我和妹妹去接的妈妈,我们几乎认不出她了,妈妈摸着我们的头,说“回家吧”,我们紧紧依偎着妈妈,慢慢走回家,那时候,爸爸还关在牛棚里。

因为文革的刺激,坚强的外婆病了,74年,我们兄妹都在农村插队,外婆卧床不起,妈妈在车间里劳动,她每天早上 料理好外婆,赶着去上班,中午赶回来照顾外婆,再去劳动,晚上回来又是买,又是做,喂完了再帮外婆擦洗,外婆那时候已经不认识人了,妈妈问她,我是谁呀?外婆说“你是我娘呀”。。。

我在农村插队的时候,离家十几里地,没有交通车,妈妈想骑自行车去看我,却从田埂上摔进了放满水的秧田里,。。。

1976年为了我尽早离开农村,爸爸妈妈离开了生活工作了几十年的常州戚墅堰机车厂,到安徽铜陵铁道部的三线工厂,我也从农村到了铜陵工厂,妈妈在铜陵工厂仍然主管财务,她细致,务实的作风,很快使财务分析成为一个新上马的铁路工厂,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合理布局,正常生产的重要参考,好几任主管生产的厂长都非常重视妈妈的意见,一直到退休以后,妈妈还是厂长的顾问;爸爸妈妈一直到七十多岁,才正式退休回到常州。

妈妈好累啊!我只是她的四分之一。

2004年的“龙抬头”,妈妈在医院过了她80岁的生日。

2004年的4月21日,农历三月初三,过完生日一个月,妈妈走了,永远地走了。

三年里,我常常梦见妈妈,有一次梦见她穿得很鲜艳,这并不是她的风格,妈妈一贯朴素大方,也许现在她改变了?有一次梦见她带我去一个大房子,房子里都是红木家具,周围楼上楼下住着很多人;有一次梦见她在一个大银行里,我想追她,可是追不上,难道妈妈还在从事金融工作?还有一次梦见她让我买“一汽夏利”,(如果听了妈妈的,现在翻了三翻了);还有一次,是2005年清明那天临晨,我看见妈妈满面笑容地从山上走下来,那一天我正要去看她。。。

有一次我在一个超大商城了,一转头看见了妈妈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休息,我不敢眨眼,轻轻地看了一会儿,真真切切是妈妈,我忍不住走过去,一看,完全不是,可是当我走开几步,回头一看,又是妈妈坐在那里。。。

清明又快到了,我要去看妈妈,我,想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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