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诙谐曲


作者:童话



当年二师十六团的演出剧照


曾经有将近十年,中国的文艺舞台万马齐喑,全国男女老少只得把几出“革命样板戏”看得烂熟。我的知青生活也与“革命样板戏”有一段难解难分的往事。

那是逢“最高指示”和次最高指示必要大规模“落实”的一九七一年,江青说了句“样板戏要普及,要提高”。我所在的内蒙兵团二师十五团政治处为此做出决定,每一个连队都要要排出一台戏,还指定了时间举行全团汇演。

“连”是二百至四百人组成的知青村。知青中不乏文艺人才,可是在不能减轻生产劳动任务又没有任何文艺工作者外援的情况下,要按照时限演成一台戏,难度也是可想而知。演员、服装、乐队、布景、道具都需要实实在在地产生,完成“政治任务”又没有弃权的可能。

各连的领导都没被难倒,思路也差不多,他们很快决定为选拔演员而进行才艺普查,第一步骤就是要求人人都得唱。于是,在业余时间里唱样板戏就成了我们每个人的任务。好在当时广播里终日播送的全是样板戏,无人能逃避 “习得”,倒也无需再专门学习。

出工时列队扛着锹或锄走向田野,班长或排长起个头:“临行喝妈一杯酒,唱!”我们就边走边齐唱。收工时在渠背上鱼贯而行,班长或排长又起头:“提篮小卖拾煤渣,唱!” 我们又边走边齐唱。京剧唱成进行曲味儿,齐刷刷的煞是好听。

吃饭前在礼堂前列队,唱:“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巍然屹立傲苍穹……”开会时席地坐好,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本来是独唱的段子变成了齐唱,风格也随之迥然不同。悲壮变得滑稽,轻快变得迟钝,豪迈变得调侃,风趣变得郑重。百人一同屏气瘪肚往上甩高腔,百人一同慢条斯理拖慢板,“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人们一时间变成了唱戏大军,一天数次地齐唱,唱那些耳熟能详的京剧唱段。

唱了一段又一段,样板戏可谓得到了空前的普及,不仅成为队列歌曲,还一度成为表达的语言。苍凉原野常有高亢的男声划破寂静:“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寂寞田间常有嘹亮的女声飞向天际:“提起敌寇心肺炸,强忍仇恨咬碎牙……”。郁闷时唱:“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愉快时唱:“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想家时唱;“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致谢时唱:“你待那同志们亲如一家,精心调理真不差……”

唱来唱去,人人满脑子的唱腔,也有唱出事的。

《智区威虎山》“八年了,别提它了”是一句引出受压迫者李勇奇控诉社会黑暗的台词,一个男生没事就说这个感叹句,被怀疑是“对社会主义不满”,他马上变得沉默寡言了。《红灯记》中有个工人喝到有沙子的粥时说:“呸,呸,这年月连粥都喝不成了!”我打饭时说了这句台词闹着玩,立刻被人记住,在当晚班务会上遭到“抱怨上山下乡的艰苦生活”的指控,我自然不敢再这么开玩笑了。

唱段练得差不多时,连队领导就要求人人上戏,每班排一幕先在连里演出,选拔出人才组成连级演出队后,再排练去团里参加汇演的戏。大家兴奋起来:“班”的编制要么清一色的男,要么清一色的女,排戏需要男女联合打破性别隔离,让排戏就意味着允许这样的联合。果然,指导员宣布男班女班可以结成对子,少男少女的接触终于在排练样板戏中被承认合法。打破隔离而透出的空气和光亮,使体力劳动后的疲劳顿时算不得什么,休息时间被排练占用也变成愉快有趣的事了。

我们班和三班搭配,人员的嗓音、相貌都不太看好,只有能歌善舞的小刘有望出演一个像样的“角儿”。根据班情,大家决定演《智取威虎山》里夹皮沟哑女开口那一幕,因为那一幕只有“小常宝”一人有大段的唱段和表演,主角由小刘担当,别人演群众就行了。两班的人合起来做群众演员绰绰有余,而且还比别的班多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就业人员”老朱,他体瘦脸黑,绝对是夹皮沟山民的模样。

老朱是广东电白人,五十年代初由于盗窃判刑,在内蒙边地劳改早已刑满就业,但知青仍称他“劳改犯”,平时和他说话“你丫、你丫”的。他一句普通话都不会说,平日里老实干活,从不说话。排练时,我们分派老朱站在“舞台”正面明显的位置听解放军宣讲革命道理,他很乐意。排练中有一次没有台词的他竟说起话来。他的声音嘶哑,口音极重,呜里哇啦,听不懂他说什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激动。经他反复比划,我们才明白,他看出演解放军甲的同学在表演中有个漏洞,那只手本来在胸前好像扶着枪栓,过一会儿不见放下枪,他的手却放下了,过一会儿不见背枪,他的手又上来扶枪栓了。一经提示我们也都想起那只手确实常常放的不是地方。三班长就对“解放军甲”说:“老朱说的对,你得有点脑子!” 老朱一高兴又建议在群众演员里把我取消,理由是我戴眼镜,肤色白,脸胖,不像。三班长不耐烦了:“你丫别什么都管!”老朱立刻不再说话。

我们班的戏是三班长用笛子伴奏的,小刘饰的“小常宝”凄厉地叫一声“爹”后,笛声起,她就控诉:“八年前,风雪夜……”,凄楚的笛声伴随小刘的演唱,听起来已经不再是京剧,却又韵味悠长。

奇迹就在于,不管是什么条件的班,都如期排出了自己的戏。经过评比和选拔,连级的演员班子初具规模,又经过夜以继日的排练,全团每个连都成功推出了一出戏。每一个连队都找到了有模有样的演员,都凑齐了琴鼓齐备的乐队,也都造就了惟妙惟肖的布景。团的汇演盛况空前。

我们连的《红灯记》在汇演中非常成功。

后来,“铁梅”成了《沙家浜》“江湖郎中”的妻子,“鸠山”成了“李奶奶”的丈夫,只有一段唱腔的“邻家少妇”嫁给了没有台词的“北山游击队员”。别的连队戏也都演成了,五连的“小炉匠”现在是国家计委的司长,八连的“阿庆嫂”曾经是烟台京剧团的花旦,演过样板戏的人们后来有的定居海外,有的经商,有的下岗,也有的涉嫌受贿遭到审查,连夹皮沟山民都差点没有演上的我,在一所中学里教书。

多少年过去了,我们仍能一字不差地和唱许多样板戏唱段,那些唱腔混进我们金色的年华,无法涂抹地印在了心上。江青心血来潮的一句话,折腾得知青连队在四十年前不顾一切海选演员,多少才华横溢的青年无缘成为科学家、艺术家,只把几出戏唱得终生不忘!

二〇一〇年以来红歌大队的主力中,会有四十年前唱戏大军的成员吗?这个问题是我在修改这篇旧文时加上去的。


2011年6月16日根据2004年8月稿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