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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教我唱歌


作者:何思勇


我自幼喜欢音乐可能是由于母亲的缘故。母亲是天津人,全家热爱音乐。我的大舅拉一手好京胡,小的时候总在被窝里放一把胡琴,连睡觉都得有胡琴陪伴。二舅就比较新式了,他的嗓音优美但不洪亮,被称为“云遮月”,是天津耀华中学歌唱队的骨干成员,在全市歌咏比赛中获得过第二名。母亲只有一个妹妹,我叫她老姨,可能是因为她年纪最小吧。在我的印象里,她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唱歌,由于所唱多是流行歌曲,常被二舅斥为“贱调”。至于表哥表姐们也都是中学歌唱队的中坚力量。大表姐在天津市广播电台担任播音员时,时常应听众要求来一段独唱,当然也是流行歌曲一类的了。四岁那一年,母亲带我去亲戚家串门,正巧他们正在合奏室内管弦乐,全家参与,我也拿了一把兰色的“瑞克勒”凑热闹,居然也能够合拍。母亲嫁到北京来以后,生活环境大变。父亲在一二·九运动后离开南开大学远走南方,姑姑们个个五音不全,叔叔虽然爱哼哼几句京韵大鼓,也参加过育英中学在吉祥大戏院演出的《玉堂春》,扮演蓝袍,但我却从来没有听过他唱歌,我想他唱歌一定走调。在我出生的这座大四合院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唱歌,我从小就听母亲唱歌,是伴随母亲的歌声长大的。准确地说,是从1936年听到1943年。因为到重庆以后,由于生活艰难,母亲已经很少唱歌了。凡是母亲唱的歌我差不多都会唱,直到现在,我已年逾古稀,但母亲的歌声仍在耳边回响,依旧那麽亲切。记得有一首母亲常唱的歌是周璇的《月圆花好》,歌词是:“浮云散,明月照人来”,曲调悠扬,歌词优美。“夜深沉,停了针绣,和小姐闲谈心”则是影片《西厢记》的插曲《拷红》的歌词了,我那时不知道有《西厢记》,所以也就不知道《拷红》出自《西厢记》,“夫人你能罢休便罢休,又何必苦追究”等等原来就是王实甫的原词,但那首歌却挺好听,歌词也通俗易懂。母亲非常欣赏歌唱家郎毓秀,他留美归来在北京饭店演出,独唱《满园春色》,歌词是:“满眼繁华,紫柁红檐,群芳灿烂,春色无边…”,母亲唱的多,我也就听的多,到现在全段都会,一字不差。有两首名曲是母亲专门教我唱的,母亲并不常唱,就是《夜半歌声》和《教我如何不想他》。母亲教得仔细,我也学得认真,还用留声机放唱片来纠正唱腔,我还记得留声机上大喇叭下的那条木狗。由于我实在喜爱这两首歌,经常哼唱,所以至今不忘。还有由龚秋霞主演的《古塔奇案》插曲《秋水伊人》以及《千里送京娘》,都是母亲所爱。多年以后,我从东北给母亲写信,问起当年为甚麽独独喜爱那麽几首略带一丝哀怨的歌曲时,母亲说无非是由于孤单寂寞心情压抑罢了。儿时唱的歌曲有些现在还经常有人唱,甚至还用作电影插曲,比如《送别》就是《城南旧事》的主题曲,歌词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究竟是“长亭外”还是“长城外”我一直没有弄清楚。有一首儿歌是四十年代孩子们唱的,其中一段歌词是:“好大的西北风,一吹吹到树林里,它叫树林跳舞,一二三四呼呼呼…”节奏轻快,歌词上口、易记,很适合儿童歌唱,现在恐怕没有人记得了。

1943年以后,我随母亲去了大后方重庆,那时的“陪都”笼罩着抗战气氛,学校里唱的歌曲多以抗战为主题,比如“究竟哪里是安全土”,“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顽敌在数今难逃,笑把晴雪擦红刀,豪气贯云霄”等。由于我所读的小学是教会学校,就学唱了不少宗教歌曲,如“普天同庆”,“平安夜”都是。学生们忙于逃警报钻防空洞,上学的路程又远,没有多少时间唱歌,我的音乐爱好已经近乎中断了。直到抗战胜利,我们又回到北平,我就读宏庙小学,得到音乐老师的喜爱,送我到广播电台独唱,还在中山公园音乐堂演出。我那次在电台的独唱竟有幸与孙敬修老师同台,使我终生难忘。我记得当时并没有适合儿童演唱的歌曲,我在中山公园音乐堂唱的歌就是自选的。全班合唱的歌曲竟然是一首脱世超俗的“渔翁乐陶然”,歌词是:

“渔翁乐陶然 驾小船 身上蓑衣穿 手持钓鱼杆 船头站 捉鱼在竹篮 金色鲤鱼对对鲜 河上波浪蛟龙翻 两岸垂杨柳 柳含烟 人唱夕阳残 长街卖鱼钱 沽一杯美酒 好把鱼来煎 夜晚宿在芦苇边 酒醉后歌一曲 明月照满船 渔翁乐陶然”

我对音乐的爱好并不止于歌唱,我也喜欢乐器,可惜限于家庭条件,直到读了北京八中高中才第一次亲手拿起一把二胡。至于小提琴、钢琴,那只有上了清华才在音乐教室摸到这些奢侈品。我拿手的乐器,其实只是腰鼓而已,我是八中腰鼓队的队员,能敲出几十种鼓点。

八中有很好的音乐传统,尤其是有非常优秀的音乐教师。不夸张地说,在我们那个时期,八中可能是在北京市的中学里音乐教育最好的。被称为西部歌王的王洛宾就是我们的音乐老师,当年王老师怀抱一把吉他,边舞边唱,热情奔放,激发了同学们对音乐的兴趣,涌现出许多音乐爱好者。歌曲《我不愿擦去鞋上的泥》成为八中同学心中永远珍藏的记忆,因为这首歌从未正式发表过,只有当年的八中同学才会唱。我相信今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还能唱得出来,甚至能够伴随着歌声婆娑起舞。歌词大意是:“那天我打从你门前过,一盆脏水往外泼,泼在了我的皮鞋上,街上的人们笑呵呵呵,你甚麽话也没有对我说,张大了眼睛望着我,你甚麽话也没有对我说,张大了眼睛望着我。”这首歌节奏感极强,富有维族特色,体现出王老师热情、真诚、幽默的气质。我在八中时,由于年龄比同学小几岁,又正是“倒仓“时期,所以总是不敢大声唱歌,独唱领唱更是没有我的份了。

进入清华以后,我首先参加的文艺社团是“清华合唱团”和“北京市大学生合唱团”,参加社团要求功课不得出现三分,后者还由中央音乐学院的老师个别面试,自选一首歌,然后再随手风琴唱几个音,综合得分及格才能录取。我第一次去练歌就见到考入北航的八中同班同学顾阆春和郑百哲,足见我前面所说不假。我最近从互联网上看到欧美同学会合唱团里有乔世昌的名字,他是我班留苏学冶金的,现在不仅是该合唱团的骨干而且经常发表有关乐曲分析和歌唱法的文章,我觉得这真是艺术教育影响终身的明证。

我有几十年不唱歌了,在那种社会环境下,不唱歌的岂止我一个。直到九十年代以后兴起了卡拉OK,我才发现,原来我的音乐天赋并没有泯灭,只不过是沉睡了几乎半个世纪,如今才又苏醒过来。我在家里唱,与朋友们一起在卡拉OK歌厅唱,甚至还在全市新年晚会上独唱“喀秋莎”。我的嗓音偏中音,或说高不成低不就,但音色淳厚,富有弹性,而且音准极佳绝不走调。我的妻子是我的第一鉴赏者,我经常得到她的鼓励,使我更有勇气在公共场合亮相。

我的母亲已经去世十一年了,我时常忆起她的歌声,如果那时有卡拉OK多好,我们就能够听到她唱“教我如何不想他”,以及她拿手的京剧“女起解”,“霸王别姬”和“贵妃醉酒”中的青衣唱段了。幸而我用那时刚刚时兴起来的录音机录下了母亲的一段“贵妃醉酒”清唱,稍稍弥补了一些缺憾,这盘磁带成为我的家庭档案里最重要的珍藏品。

        何思勇写于石家庄  2009年1月7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