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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告密老师


作者:亦远


今天, 2008年11月29日在网上看到这样一个新闻:

作者:张鸣,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最近,华东政法大学的杨师群老师有点烦,他被他的学生告了,说他是反革命,而公安局已经立案。这样严重的罪名,严重的事态,无非是他在讲课的时候,批评了中国文化,而且语涉政府。这年头,学生告老师,从来不是个新鲜事,老师上课稍有不慎,被哪个非常具有正义感的学生看不顺眼了,一个小报告打上去,过两天,学校就要找你谈话了。但直接将老师告到局子里,而且居然能让公安局立案侦办,好像还很少听说。



这使我一下子回到了43年前。那是1965年年底,文化大革命的前夕。 当时风雨欲来,政治形势非常紧张。我那时因为海外关系(就是父母在国外),上不了大学,刚被分配在北京海淀区当小学教师。这是很幸运的差事。比上山下乡强多了,虽然月工资只有31块5毛钱。

我的第一个教师工作是教四年级和六年级的“自然”课,还有教六年级的“中国历史”课。讲“自然”,就是向学生讲述基本的生物,化学和物理知识。例如杠杆原理,滑轮为什么省力,单子叶植物和双子叶植物的区别,如何证明地球是球型的,氧气助燃等等。 这些对我来说是很容易的,又和政治无关,讲起来很轻松。学生也爱听我的课,因为我能联系生活中的实际,解答问题。所以我虽然年轻,还只有十九岁,到很得学生的欢迎。

但讲中国历史就难了。我一看历史教科书,就觉得和自己的历史知识很不一样。我记得第一课是讲中国猿人,山顶洞人。 书中提到旧石器时代和新时期时代。虽然严格说这不是中国历史的范畴,但还能说一下如何区分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但下面马上就是大禹治水,奴隶社会,青铜时代和铁器的出现。可是并不讲清楚夏商周的顺序,就到了秦始皇统一中国,然后就是陈胜吴广起义。 下面就更奇怪了,汉唐几乎没提到, 就讲了四大发明, 突然又来了个岳飞抗金,一下又跳到太平天国,鸦片战争,少年毛泽东,五四运动,中国共产党成立,蒋介石4.12叛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我觉得这样根本无法讲中国历史,学生学完不可能对中国历史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但我也不敢擅自修改讲义。就琢磨出一个叫学生把“夏商周,秦汉三国,唐宋元明清”顺序背下来的办法。至于南北晋,五胡十六国等就免了。 我个人对背历史年代一直有反感,就对学生说,你们只要背下这个顺序,年代记住两个就可以了, 一个是公元1921年,中国共产党诞生,一个是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为了加深六年级学生对中国朝代的印象,我还分两次,每次把一个班的学生带到天安门东中国历史博物馆参观。那里还是按朝代布置展览。我自己持讲解鞭,从头讲到尾, 也正好是从北京猿人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在明朝的地方,偏偏还有一个关于海瑞的专题,我当然也就多讲了几句。学生们对这个参观非常满意,我也很高兴给了他们一个简单但完整的中国历史概括。

哪知,在讲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时,党支部书记吕主任把我找了去。这位名义上的教导主任是新派来的党员,四清工作队发展了另外两个年轻党员,和吕主任三人就成立了我们37个教职员的小学党支部。这是作为四清突出政治的一项业绩,不,那时叫成绩。 当时的校长是个非党员,完全是个摆设。真正的权力就在吕主任的手里。

当穿着蓝棉袄的吕主任把我叫到她办公室里,我非常紧张,因为她一直绷着脸:“潘老师请坐。”,略为顿了一下,接着说:“你是新来的教师,一直没时间找你谈话,你近来工作怎么样?”

我当然说不出什么。于是她开始发问:“你上历史课讲到哪里了?”

我回答:“讲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她盯住我问:“你全讲什么了?”

我紧张地出汗了:“我照课本讲的呀,讲毛主席和共产党领导全国人民翻身得解放。”

“是吗?”,她的目光更严厉了,“有学生揭发你说工人阶级是统治阶级.”

原来是这样呀,我放心了:“是的,我讲解放前地主资本家是统治阶级,剥削劳动人民,解放后,劳动人民翻身了,成为统治阶级,镇压地主资本家”。 我这时从吕主任的眼光里看出来,她并不懂马列主义的基本教义,而这些是我上高中时的政治课教的。

大约是我镇静的态度和出口成章的“理论”使吕主任相信了我的话,她立刻改变了态度,指导我说:“你讲的当然是对的,是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但对孩子,要讲得深入浅出。 我是省厅来的,有教学的经验,今天是想帮助你提高一下业务。你回去努力备课吧。”

我离开了教导主任办公室。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才知道原来小学党支部书记就是这个水平。她老讲她是省厅来的,其实她是吉林省政府的什么办事员,随她当军医的丈夫调到北京,既不懂教学也不懂马列。 这件虚惊的事对我倒是好事,提醒了我讲课时千万要小心谨慎,不能多发挥。当时政治气氛很浓,天天讲阶级斗争,批判剥削阶级, 说地主富农和资本家统治劳动人民。天真的小学生简单地以为“统治阶级”就是一个贬义词,头一次听我来形容伟大的劳动人民,当然就把我检举了。而这样的检举,无论是检举老师,朋友还是检举父母,长辈全是得到公开鼓励和支持的。还有一个术语,这叫“划清界限”。想不到都快半个世纪了,学生告密老师的讲课还是司空见惯,竟然也还能惊动专政机构, 令公安局立案。

当年我自以为精通马列主义,比党支部书记还强, 洋洋得意了许久。转过年来,1966年夏天就是文化大革命。 毛主席说了,吴晗写剧本《海瑞罢官》就是为彭德怀翻案,就是向党进攻。于是这个北京副市长吴晗只有自绝于党和人民自杀了,成为史无前例的文革的祭旗品。

毕业了但无法上初中的六年级学生只能留在小学闹革命。天安门东的历史博物馆也被关闭批判了。 一天我猛然看见学生给我的大字报,揭发我把他们“带到历史博物馆,宣讲海瑞,用心何其毒也!”看来我也成为吴晗的帮凶了。 当然这次不是告密,是公开的揭发批判,署名的学生全是当时品学兼优的学生,是最喜欢上我的历史课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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