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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


作者:陈湘


一、

刘羽太寂寞了,应该多有人写写他。

我对父亲说:“你写写他吧。”

父亲说:“是要写,好好想想。”

一两个月了,父亲还没动笔,他犹豫着说:“真要写,材料又很少,不好写。”

近来,我们日常谈话中,常不免提起刘羽,他的突然去世,实在令人惊愕,恶耗传来,结结实实砸在心上。

也奇怪,这么多年了,除了他回国时来过两次,平时并无联系,以为他只是个极一般的朋友,心中从不惦记,但这些日子才发现,他的身影、风格,在心中挥之不去。

恐怕就是因为他的寂寞?

说是寂寞,也只是这么个说法,针对刘羽,则有太多的含义。

以他的交游之广、曾经离文学之近、他自己的抱负之高诸多方面看,他远不应该给人寂寞之感。然而,当他独自一人在波兰的厨房里烟熏火燎地掌勺时;当他在临终前一年还申明回国后一定要写书时;当他以十几年时间苦苦攒了上万美元却都花在医药费上时;他距凄凉是如此之近,凄凉、寂寞,命运就是这般令人感慨,真是一言难尽。

前天,父亲突然说:“你写写刘羽吧?”

我写?以我和他的交情?

我和他远非至交,但也并非陌路,可以说,刘羽这个名字是断断续续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的。

往事是如此淡,又如此绵绵地留在记忆中,真的是似真似幻、似有还无。搜寻他在心中的痕迹,检视他在心中的背影,不知是深是浅,是远是近。

然而,真要写,还是可以写的。

父亲和聂绀弩聂公公是同事,在聂家认识了刘羽,以后,刘羽就来作客,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一切还是从一九七九年初春说起吧。


二、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个毫无诗意而又诗情勃发的年代,一个改变了中国诗歌史的民办杂志就在前一年诞生。

那年初春一个傍晚,刘羽带一个高个年轻人来看父亲,他介绍说:“这是赵振开,来看看您。”

他们随身带了赵振开——也就是北岛的第一本诗集《陌生的海滩》。

他们走了以后,父亲翻看诗集,十分欣赏。不久即向牛汉叔叔推荐,牛汉一看也大为赞赏,父亲又兴奋地让另一位老作家、老诗人看,他的反应却与牛汉不同,他看罢,沉吟良久,十分郑重地说:“嗯,我看完在想一个问题,什么叫做诗?”

后来,他们就带来了著名的《今天》。我陆续看到了这样的诗:

你我都在黑暗里,
黑土地呀黑土地。

谁不想把生活编织成花篮?
可是。
美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令人感慨的诗:

在她那孤零零的坟墓上写着:
我没有给你留下别的,
我也没给你留下我——

晶莹的诗:

心是宝石,
诗是花篮。

以上都是芒克写的。

下面是那首著名的人性的挽歌,心灵的呐喊: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在镀金的天空
飘满死者弯曲的倒影。

这些另类文字一扫当时文学领域的不可救药,实在是出类拔萃,令人叹为观止。

我想:嗯,这才叫诗。

以后,我们订了《今天》,我在上面经常看到的名字有:北岛、芒克、杨炼、食指、凌冰、万之、石默、方含、小青等。

每期《今天》的下面都印着这样一行字——通讯处:北京东四14条76 号 刘念春

《今天》里不仅有诗,还有小说,评论。赵振开的小说也给我印象很深,那些文字完全来自另一个世界,对我来说,如同魔幻人生。

那期间,刘羽结了婚。父亲曾问:“怎么样啊?”

赵振开笑说:“嗨,模范夫妻。”

刘羽曾有许多甜蜜的梦想,他甚至有点刻意地想制造一个幸福家庭。对于一个曾被囚禁的人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文革”时,他因为某句话被关了三年。)

不过,一年多后,他们离婚了。


三、

以后,刘羽来我家的次数多了一些,和父亲聊一阵,和我聊一阵。他交游广阔,常谈谈北京一些文化人士的近况。有时,他从聂公公家出来直接来我家,把聂公公的一些话带给父亲,他常陪聂老下棋,笑说:“老聂像个孩子,输了还生气。”

有一次,他兴奋地说起聂老最近写了一首赠林希翎的诗,好极了。

问他什么诗呢,怎么好呢?

他想了半天,说:“就是说‘二十年前就知道了。’”

他这样说,谁也没听出好来。

及至真见到诗,才知道这样的诗,哪怕仅改动一个字,也韵味全无,诗如下:

生生死死万人同,二十年前姓字通。
不道江山奇女子,忽逢湖海白头翁。
何言可表心中意,无力能回世上风。
便有申公豹神力,枉抛吾首九层空。

精禽填海石沉海,蜗后补天德照天。
微遇和风和细雨,居然一叟一中年。
吾儿不死年君若,之子无归力我绵。
谁解劝君何所往,寰球小小又无边。

父亲也曾在聂家碰见刘羽,他在老聂的朋友中推销《今天》,陈迩冬伯伯还订了全年的。

刘羽和聂公是狱中难友,聂公对老友讲:刘羽是个难得的好人。曾为他写过一首诗,其中有两句:

舍己为人方幸福,
因他完我可欢歌。

虽说聂老人品才学的确令人敬佩,年轻人爱惜照顾他是情理之中事,但具体做起来也并非那么容易。在监狱那样恶劣的环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的一切伪饰都荡然无存,为了自身的生存,人成为非人,是极容易的。若非骨子里就有舍己为人的精神,绝不可能得“好人”这一评价。

而上面摘的两句诗,就是聂老赞刘羽狱中的人品。

可是,刘羽自己从不提监狱之事。他只是常表示:一定要把狱中的事写出来。还托父亲向出版社借了卢森堡的《狱中杂记》做参考,但同时又说:可惜卢森堡是女的。

我们心想:不知这和女的有什么关系?

参考书还回来了,但他想写的书并没写,而且,无限期拖下去。

以前,我一直认为他是陷入写作者都难免遭遇到的眼高手低的尴尬局面,对他有如此猜想颇有根据:他是《今天》的创始人之一,被称为“联络副官”,和《今天》的人都很熟识。而《今天》中高手云集,日日浸淫其中,自然眼界不凡。(他曾对早已有大名的北岛说:咱们现在的作品还都是习作。)可见眼界之高。

然而眼界高是一回事,有没有相应的能力是另一回事,二者无法等同。这是一个不可言说的悲哀,根植在他的生命里,别人也如此认为。

直到现在我知道了一些新情况,(他在弥留神智不清时,曾凄厉地喊:别抓我,别抓我!)才知道考虑任何问题都不能单一一种想法。不排除另有某种情况同时防碍他写书,说是脆弱也罢,难以超越过去也罢,总之,外表的平静不能代表内心就不恐惧,心灵深处的创痛就像黑洞一样可以吸尽所有才华。他因言获罪,那段痛就成了永远高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

果然,直到死,他只留下写聂绀弩的一篇短短的平铺直叙的文字。(就我所看到的。)

其实,如今谈这些已没任何意义,斯人已去,留没留下书都完全不重要了。


四、

再回到当年的岁月,有一次,我和刘羽约好去颐和园。下班后,我们分头乘公交车,在车上时,天空已乌云密布,随后下起小雨,那时车少路宽,我们很快都到了颐和园。还没进园,大雨就倾盆而下,在长廊下仰观天空,没有建筑物遮挡,可见漫天黑压压雨云怒涛滚滚,一道道闪电在云中以曲线的形态穿过,频率之快令人又惊又喜,短的闪电消失在云中,长的闪电咔啦啦地插入远方的大地,雷声也是你追我赶,尽力以骇人听闻的姿态紧随闪电在空中驰骋,宽阔的停车场暴雨如注,天地混沌,一片太古之初之大景象。

半小时后,雨终于渐渐小了,沸腾的天空转瞬间变得风平浪静。园中的游人大都抢在大雨前跑掉了,我们进园时,诺大的颐和园空无一人。

沿颐和园的右侧走,不久就走入山旁的一条小路,布谷鸟的亮晶晶的叫声此起彼伏,走过一座石桥,湿漉漉的地面上全是清汪汪的小青蛙,它们欢蹦乱跳地从桥上穿过,颐和园给了这些小生命宽广的生的天地。 不记得都谈什么了,后来就走到昆明湖边。太阳已从西边云层冲出,万千余辉射向水面。从没见过这么多燕子擦着水面飞翔,成年的燕子单独嬉戏,幼燕由燕妈妈带着,全都像袖珍轰炸机一样,从湖边亭子里飞出,闪电般掠过水面,无数的鱼儿从水中像子弹般迅疾地射出,放眼望去,水面上燕飞鱼跃,真欢乐! 天虽晴却不时飘过雨云,有雨落下了,我打开随身带的一把红伞。过了一会儿,听见背后有按动相机快门的声音。我一回头,身后稍远的地方,一个摄影爱好者向我们挥挥手。

那时思想刚刚解禁,生活中稍有色彩的场景容易让人注意,不像现在,人们早已灯红酒绿得什么都不吝了。

晚上,皓月当空,我们沿着路灯,走出清凉的颐和园。刘羽希望我下星期和几个朋友一起去白洋淀,我说好啊。

那时他住在新街口,我正好要在那换车,他邀我再坐一会。已近晚十点,我想:再坐半小时无妨,末班车10 :55分发车,就到他住的地方又坐了一下,杯里的水还很热呢,忽听有人敲门,是有人进来拿书。命运之手常将棋子搅乱,从那次回家以后,我就没有再和刘羽一起出去过。不过,他还是沉郁、平静,波澜不惊地常来坐坐,和父亲聊聊天。

半年后,他受香港一家杂志社之邀,到西藏拍记录片,曾来过一信,不知何故我只回了寥寥数语,且忘了航空,所以,一个月后才到。

人有时是很残忍的,不是出于恶意,是隔膜、是不理解、是追求完美,人在感情上往往固执一点不及其余,而感情上的不可逾越又是任何理性都无法挽回的。又过了半年,他回来了,把西藏的录象带来给我们放,我现在还记得天葬的画面。(那上面的秃鹫有的一定现在还活着。)

那些年,中国社会变革,人的工作 、生活变化很大,命运也为之改写。在这股大潮中,刘羽由工厂调到《团结报》,大约一年后,似乎来的次数渐渐少了,直至不来,原因不详。


五、

以后,听说刘羽去了国外,他彻底淡出我们的生活。

十年后(大概是一九九七年)的一个星期天上午,四周都很宁静,忽然有人轻轻敲门,我打开门,太意外了,竟是刘羽。他的相貌一点没变,还是那样含着微微笑意,但不明朗。

问他怎么来的,他笑说:骑自行车,很近的,建了那么多高楼,差点不认识了。

不简单,他还没迷路。

父亲也很欣喜,大家相谈甚欢。

刘羽不主动谈国外生活,还是多谈国内的老朋友,及至父亲问起,他才轻描淡写地说在波兰经营了个小饭馆,有客人来就炒两菜,没人来就看书,出国就带了一本《老子》,耐看。

父亲问:你太太呢?(他后来又结婚了。)

回答是:“她?就在家玩!”。

多么轻松的生活,我很为他高兴。

中午,刘羽执意请我们吃饭。父亲动作慢,由我扶着,刘羽先下去在楼下等,我从楼门出来,他站在院中,我忽然注意到,他还是穿着那身十年前的旧蓝制服,脸上也没有了刚来时的笑容,而是神情落寞,很肃然地站在那,恍惚间觉得是在十年前,他还生活在北京,同时又觉得那好象是从遥远的欧洲传来的一个身影,十分遥远。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印象,吃饭时大家又谈笑风生,他甚至问父亲有没有兴趣到波兰玩,他请客。父亲当时已不良于行,婉谢了。

吃完,刘羽就告辞了,在饭馆外那一排自行车中,推出他那一辆。这倒引起我的注意,还是十几年前那辆破自行车。当年,我们一起到圆明园、颐和园玩,他就骑的这辆车,他每次来也是这辆。

刘羽骑上车走了,一身旧衣,一辆破车,谁能想到他刚从国外回来?那破旧的车在那个白天给我印象极深,似乎突然昭示了某种意义,是预示了谁的命运?

又是五年过去了,一走就音讯杳无的刘羽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突然驾到。岁月明显绕过他流走,他刚从八十年代的某个朝阳下醒来,披一身旧时岁月,既持重又有些得意地立在门外,相貌依旧,微笑依旧。仿佛在说:瞧,我又出现了!

这是他第二次回国,他表示,这一两年要结束国外的一切,从此回国定居。看他心情很好,十几年的国外生活毕竟是有所得的。

他还说:他去了趟美国。后来我知道,他是去看北岛。

那大概是“9.11”事件半年多后,我问他在美国的华人是什么心态?他笑说:美国人很恐惧,他们太平惯了。中国人不怕,什么没经历过?

这样描述挺有意思。

以为从此他就回来了,在这片故土安安静静地读书,会朋友。

没想到,一年后,姐姐告诉我,网上有篇帖子,说:有个朋友一生忍辱负重,活得很压抑,没享什么福,竟去世了,刚刚参加了他的葬礼,心情很沉重,他叫刘羽。

我说:你千万别乱说,一定看错了,刘羽,去世?同名同姓吧?

姐姐说:就是他呀——忍辱负重、没享什么福——不就是刘羽吗?

我哑然。

以后的几个月,我总仿佛看到了刘羽。走在街上,总觉得刘羽不过是居住在某个隐蔽的角落,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在街上碰见。望望街上的行人,就觉得他的身影时隐时现。这是他活着时,从没有过的。

半年来,陆续有人发表文章悼念刘羽。有一篇署名“一平”的文章说刘羽当年出国“已过不惑之年,没有落脚,不同言语,无积蓄,又没谋生之技,去干什么呢?现在想想,以他们的年纪,弃家毁业,奔自由闯世界,简直是胡来。…….积极而言,我也可以说刘羽有心气,不失生命的激情。……如果我夸张一下,刘羽的那个劲头,就是‘不自由毋宁死’了。……我想,刘羽去国最深一层是内心恐惧。”

这篇文章通篇浸透着对刘羽的理解和怜悯。

原来,刘羽在举目无亲的波兰生活得十分艰难。先是当大厨给人白干了两年,拿不到工钱,打官司又花了很多钱,最终一分钱也没要回。

后来他自己开了一间小馆,昵称之“吧”。一平在文章中说:

“刘羽是老板、大厨、采购、兼外事;他妻子打杂、管帐;前台雇个女招待。早上,他们九点多出门,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一周七天,复活节、圣诞节才休息。刘羽没车,每天用料他得到市场拎。这些年靠这双手,他大约搬运了一座小山。波兰人对之目瞪口呆,他们不明白,人如此辛苦何以要活在世上。

这个小“吧”他们守了七八年,两人始终没有学波兰语,没进入社会,也少有朋友。算算时间,他们可能有以外的世界吗?从早到晚猫在厨房。……”

在海外,靠压榨自己方能生存,刘羽也变得吝啬了,不“奢侈”了,朋友远道去看他,他只炒个青椒肉丁和白菜。他已不再想过去,只尽心经营,盼望赚钱,他还有个女儿在国内,他想接她出国读书。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的几万美金是这样积攒下的。然而,这苦苦积攒的几万美元无法帮他女儿出国,全花在医药费上了。可他在我们面前成功地掩饰了他的窘迫。甚至还邀请父亲去玩,痛苦、艰辛咽在肚子里,难以为外人道啊。

最近,我常想起刘羽那辆车,那辆遥遥晃晃、破破烂烂、油漆落尽的自行车;那辆去国十年依然忠实地伴随着他的车;那凝聚了无数岁月、经历了无数漆黑的夜晚的沉甸甸的车,它固执地停在我心中,那是刘羽的另一种形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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