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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翊(圮南瘖夫):给右派儿子曹培鲁的六十七封家书


作者:圮南瘖夫


第1封

[无头]

今日回家,复生(牛国模)送来人民美术出版社稿费36元,正巧你6月27日的信也到了,我留下6元,给你寄去30元。

你信中有几件事要说说:

(1)你为什么迁怒于茜琳[按:当时为编者之妻]? 这事不是茜琳之过,只是她怕你斗气(那是你平日斗气多了的关系),没敢给你看,难道给她婆婆看算是不对吗?你娘带回来自然给我看(你娘很生气才带回来给我看,也不是茜琳叫她带给我)。这事茜琳有什么过?把这事说成是“谋杀性”的,谋杀谁?你呢?我呢?你和王瑜蓉[按:编者前妻]的关系呢?你的神经这么不正常,怎么能好好分析事情?就把这件事做成什么“信号”,岂不荒唐之至!

(2)你说王瑜蓉的那封信从根本上断绝了你对她的“同情”,我到底不明白你同情她什么?她有什么委屈值得其前夫同情?她那些行为,处在旧社会封建家庭里可以置之死地(不是虐待她,而是她背弃了投身革命的丈夫去作孽;不是人家威迫她,而是她自趋下贱)。在新社会里若不是自私的家庭,应该检举她。更可恨的是她有丈夫,扔下两个孩子去另嫁,另嫁了又回头缠磨前夫,这是什么东西!我惭愧自私,不去检举她也罢了,你倒同情她!对!你就是同情这等社会渣滓,才弄到今天的地步啊!想想吧,你同情的不论男女总是这类东西。 “断绝”吗?不一定,你有那么多同情,怎么会断绝!

(3)你的问题迟迟不见动静,会不会是挂漏了?按说不会;可是让进修学院[按:编者曾工作过的单位]处理,你已不属它管辖,让曲阜师院[按:编者后调单位]处理,你又不在那里工作。这样各不接就,就有可能挂漏了。[按:老父后才明白,某种哲学认为,宁可挂漏千大万小,决不漏网一个阶级敌人;杀,囚,放,都要权衡政治利弊而定。当时处理编者的“反党反社会主义集团”的权力机关是济南市委专案小组,名义上则是编者工作过的济南市府办公厅。]这是好的估计,也许更坏,就是有意搁起来。[按:“搁起来”干么?那是因为报上已公布“范醒中、竹山反党集团原形毕露”,编者是头头之一,所以最后处理。这是策略需要。]杨东升、孟蒙都处理了,[均属极右,开除公职,劳动教养。79年均先于编者改正复职。范醒中则死于狱中,现已平反。]你独无信,这是好兆吗?我看此事不能再等了;可与有关领导接洽,看是怎么回事?你脱离组织整整两年,现在大跃进一天一个样子,这如何得了?还有,你想永远做体力劳动者,那也不光自愿就行了。总之,坐等是不行的,要想法推动一下。无论怎样处理,总要积极,消极态度走不通。

1958年6月30日




第2封

培鲁:

自大跃进以来,我工作很忙,两三礼拜才得回家一次。七月二十七日回家,才看到你七月二十日的信。你的一线希望,就在这一次的学习了。学习好了,下半世社会上还有你的位子;学习不好,社会上就等于没有你这个人了。我不想多说,是好是坏,完全在你自己。

你说要努力学习,早日结束教养,这个愿望是对头的,可是出发点又错了。错在想达到二级工多挣几块钱好接济我,错在早日结束教养好担负家庭责任。这种出发点会使你的学习遭受挫折,不但不会提前反而会推迟。[按:二十一年的实践历史证明,任何正确的出发点都一样,任何人的命运主宰都不在个人,而在“形势”的变化。]因此,我并不盼望你早日结束,而盼望你真正改造好了。……今后你不必常写家信,家里也不会常去信,免得扰乱你专心致志地学习。此外,还是不可丢下书本。九小时劳动,两小时学习,还有十三小时,八小时睡眠,还有五小时,把这五小时利用到读写文艺上还是很多的脑力劳动。……

下边说说我们,好叫你放心。我不但没有退职条件,连退休也许要推迟。因业务大发展,用人很多。……

只要我不退休,生活没有问题。

曾给周凡一信,谈煦煦来京问题,没有回信,大概又不让她来了。既不回信,我也不再去找麻烦了。这样我这里没有额外负担,生活绝无问题。我的精神身体比上年稍差,可并没有病,一天还吃一斤粮。你娘也很硬朗,看样比我壮实。

大跃进以来,我的工作很忙,除业务范围内的劳动外,我还每天自动参加劳动两三小时,通身大汗以后虽感疲劳,可是心里极感舒畅,体会到劳动的乐趣,往后还要坚持下去。我自己种了上千棵葱,百棵地瓜,五十棵菸,另外种了辣椒、西红柿、豆子等。为了锻炼身体,丰富生活内容,我每日早起经营它们。但是半年多丢了书本,提笔忘字,不论写什么,不能信手畅意,所以说劳动(教养)也不能丢书本。

茜琳有信来说,街道给她找工作,我回她信叫她赶快找,自己顾住自己就行,不要管你,也不用管家,年轻力壮,还有点文化,自顾自不成问题。

总之,一切不需要你放在心里,专心学习吧。

父笔 1958年8月16日




第3封

[无头]

茜琳转来的信看到了。你那些善良的愿望,不能单凭出发点就能实现,必须长久地艰苦锻炼成为习性,方可见诸实行。所以我并不盼望你早日结束教养,而是盼望你锻炼成习性再结束。

茜琳要去看你,我认为无此必要;但也不反对,教她自己酌定行止。

邮票困难,寄去十个。

家里一切如常,勿念。要屏除一切思虑,专心学习改造。

父笔 九月十日

[按:此信系58年编者在寿光清水泊挖盐井开始劳动教养时所写,当时父子尚未觉痛。]




第4封

培鲁:

我记得仿佛从阴历上年十一月接信以后到今约计五个月没直接见到你的信,这期间都由茜琳转过概略,语焉不详。究竟你将近十个月的学习有了什么收获,身体如何,劳动怎样,这些茜琳多未提到。最近茜琳来信说你经过鉴定又有提高,这些空话太不具体,希你直接给家一信,说详细点。至于你要相片,我以为是多余的,徒乱人意,有何用处?茜琳说她在厂里生产量全厂第一,大字报表扬过几次,一直保持第一位,这很可喜。我虽到了退休年龄,可是上边没有动静,我估计目前不会动员我退休的。我还日食一斤半粮食,能挽七八十斤,抬一百五六十斤,从早晨七点工作到晚十点半。你娘虽然身体差些,却还是终日不休地干,也是从早干到夜半。旦旦、援援的功课都是甲等的,只是不懂事,懒惰,叫奶奶生气。春节我叫煦煦、烽烽来住了一星期,他们四个都合得来,煦煦和旦旦特别好。临回济南辞别奶奶,煦煦又哭了……

重体力劳动要紧特别注意安全。

速来信。

父笔 1959年4月7日




第5封

培鲁:

3月9日信收到,前长信亦收到,并复如下:

(1)我身体很好,最近稍有点浮肿,也好了,一点不要挂念。父病也见好转,须待5月11日照相检查才知结果,现在照常服药(不打针了)休养。

(2)很奇怪,怎么你三年的功夫连吃饭洗脸的家伙全没有!先前好买的时候,为什么不来信说买,现在这些东西几乎可说完全不能买了。脸盆多次没买到,这不要票,需要碰,哪里会碰上?碰上排在队里,不等到你早卖完了。钢种锅、饭盒子、胶球鞋需要票,票有抽签的,有向公社要的。胶球鞋半年三四次咱没抽到;小援、旦旦都要赤脚了;布鞋也很难买;家里需要蒸锅和砂锅,也生买不到。大汤匙大概可买到,烟嘴没有,书还没找到。报和杂志全不能订,先攒几张寄去。

(3)北京的副食蔬菜按人口供应,一点不能多得,供应时写本,本上没有的东西根本不用想买。有时本外的东西能买到,但要碰,我们没有闲人在外排队,别想碰上,碰上也是排在队里不等到你早完了。我们只是吃本子上的供应,不想吃别的。专出去一人排队我们不干;而且也没有余钱,现在本外有两种东西随时可买,即桔汁和液体味素,但我们吃不起。粮食和本上的供应,加上大人孩子必须的花费已经捉襟见肘,不希望吃别的。我们光愁没钱买东西,不怕买不到东西。

(4)邮寄东西,必须在邮局柜台上当面检查缝装,不用想在邮包里掺假。北京允许寄二两糖果,一斤干鱼(一个人一个月的供应),粮食制品一点不许寄。不是不想给你点东西吃,实在是买不到寄不出。

(5)小皮箱找到了,等暑假小援给你带去,那时也许有别的东西买到捎去。又,给冬元信催送铁桶。

(6)我在济南时孟拓宇第三次来信要表要钱,汝父回信叫他直接和你接洽,并把你的通信处告诉了他。

当日为什么找这些麻烦?!赶快和人家清理,把表和钱还上不就完了。[按:孟拓宇系编者童年及青年时代挚友孟昭毅及劳教“同案犯”孟蒙之父。此事详见拙作《悼召毅》及《逃犯》。]

(7)张茜琳那里的东西家里不能再要了,她既然说卖了或没有了,再去要,自讨没趣。只有等你们正式离异时,或有要回的希望(绝少),现在不必费唇舌了。汝父是个憨直人,不往坏的方面估量人,看不到她先在父子之间制造矛盾,然后利用机会。

(8)一切统怪你任性胡为,不吸取过去教训,不听人话,不承认自己不行,没有一件事一个段落做得好,更不肯惩前毖后。今后若不虚心改正自己的乖僻任性,一直到死也不会作出满意的安排来。好好想想吧。但想不想还在你自己,汗永远出在病人身上,别人替不了。

母嘱 1961年3月23日

[按:在纯属“人为灾害”的所谓“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谷烂于野,人亡于室,不可计数;生者亦多浮肿,呻吟无力。故1960年整整一年编者父子不曾通信。不通信的另一重要原因,是在“但愿少活二十年,共产主义早实现”的美妙神话自行破灭后,编者从亲历的悲惨情景中悟出那种所谓的“改造”的残酷性与虚伪性,突然爆发歇斯底里,丧失理性,于60年初冬愤而出逃北京,并幻想最后逃往《海的女儿》之国。然为好心的老父报请公安机关,给以“自行归队”,卒乃镣铐押归;父子关系遂致一度破裂。编者这一愚蠢的“反改造”行动虽然震动了当时的教养所和劳改局[因编者“一贯依靠政府,认真改造,” 刚刚“荣”立过全所唯一的特等功,业已呈报解除教养],但受害最大的还是编者自己的家庭,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也。详见拙作《逃犯》。]




第6封

培鲁:

(1)日前收到汇款,即以明信简告各点(计八项),……《世界知识》未买到。

(2)四月下旬,你三姊来京,说上年冬你到他家走后情形,仲模[按:山东工学院数学教授]受了多次麻烦。解放后仲模是最干净的人不过,突然遭受批评,他是极拘谨的,心里不免挽上一个疙瘩。汝父写信去安慰解释,并表示了歉意。三姊提到皮大衣,是她要替你卖,为的可以多卖几元,大概你误会是她要。三姐为人倒还不贪小便宜,这几年她对你还不是一点照顾没有的,对她的印象不要有所改变。汝父已承担了你向三姊借的这笔债务,只是家中急切无此力量,你还是积累下来还她为是,不必再往家寄了,三姊对这笔借款表示得很好,她说别提了,这算得了什么,仲模更无意见。越是这样,越是负担,还是设法早还为是。你希望茜琳那里出钱是妄想,几乎不明事理了。

(3)饭具、面盆、汤匙一样也没买到。现在出的汤匙几乎和耳挖子一样大了,你不适用。饭桶现拟用罐头筒子打造;空桶有了,不知匠人能找到否。现在一切都变了,不是想怎样就怎样了。

(4)暑假要叫小援去他妈家,汝父之意要我同去,为的是我就便替你整理衣服。我不打算去,因为往返花费太多,经济在我家是个极严重的问题。你的意见,我去好,还是不去好?

(5)你这次的汇款单上说有长信寄来,至今未见,以后不办的事不要先说,免去悬挂问讯等麻烦。照我们的估计,家里给你的信也有收不到的。

(6)万望你好好学习,安心改造,你能稍有进步,我们就都高兴。

附寄邮票六个,明信片三张备用。

母嘱 1961年5月8日

[按:可上接3月23日信。编者于60年冬逃出教养所曾去三姐家,诡称母病准假赴京,并托三姐将培豫从美国带回的空军皮大衣转卖,以便去京吃顿饱饭。不料此事竟株连仲模。仲模一生谦谦君子,遭此打击,竟至几年后因肝癌逝去。此实编者之罪,追悔至今。据悉三姐已于1991年5月3日在滕州病逝。生前无颜相见,呜呼痛哉!]




第7封

培鲁:

5月20、5月30、6月11日明信全收到。你问的事情,有的已复过。多日不写信,是因为旦旦没工夫,汝父懒怠提笔,并非别故,不要多虑,今再复如下:

(1)我腰肿早好了;头晕是劳累,睡不足,缺营养所致,不是一天的病,治也无效,爽神不理。(2)我的街道活改为织鱼网,一个月赚不到十块钱。(3)父病5月11日照相检查,病情好转,继续休养,到9月11日再检查,如休养得好,可以望好。(4)小援7月初即可放假,去济南,旦旦去否未定。(5)小援给你带去棉裤一条,旧被一床;还有一个旧棉袄等秋后拆洗寄去。罐头筒打饭盒找不到匠人,现买到木盒一个,和小箱一同捎去。(6)第五期《电影文学》买不到。现在杂志最难买,报纸也不易买,《药性三字经》等买到后小援捎去罢。(7)以前给你寄过两次报纸,你来信均未提收到否,目前可以再寄点,但不知能否收到,故未寄。(8)你6月11日明信是15日收到的,汇款30元还没收到。 (9)你的伤病怎样了?出工否?念念!(10)春间煦煦来信说他们由西郊刘家场迁到西郊老屯82号,最近给她写信,原信退回,说迁移地址不明,这就失掉联系了!想由她姨家转,但不知她姨夫姓名、住址。你接此信即刻把她姨家姓名地址寄来。我们急需和煦煦通信。要紧,要紧!(11)还要什么早写信,这里吃的用的全不好买。

母谕 61.6.15.

[按:信中(9)所云伤病系指:61年“保粮保钢”期间,教养所令部分教养人员驾车去齐河开荒,行至洛口码头,带队管教干部丁队长为抢渡黄河,竟不顾教养人员死活,拒不使用码头安全吊绳,迫令载重两千余斤的大车迅速下放近45度坡,长不足百米的码头通道。车飞如惊马,莫可驾驭,眼看即将葬身滚滚洪涛,幸赖驾辕难友陈大汉果断将车把瞬间调向右侧坝墙,车翻人倒,千钧一发,幸免了一场大祸。陈大汉与编者均负重伤,编者伤势尤重,长期卧蓆,数月始能爬行,险些丧失劳动能力。而那位丁队长却安然无恙,怡然自得如故。]




第8封

培鲁:

6月19日收到汇款30元,今后不要再寄。过日子无多无少,况且你也无钱,你的工资将养身体可也。汝父休养,工资仍照发,经济虽拮据,仍可过得去,你不必挂虑。我们对你的要求是摒退一切顾虑和杂念,好好改造,早日结束,那才是根本解决问题,望你深深体会此意才好。

《三百里江山》两年前已阅改毕,后来汝父觉得这个题材就作到天上也不会被采用,倒是做成连环画、评词、戏剧可以有成,只看手笔如何耳。汝父在病前公余写成连环画初稿,未及抄清就病了,不知何日才完成。(按:俱已亡佚,可悲可叹!)

你对煦煦娘们想法完全不对,汝父总以为弄不到一处为憾。

母谕 61.6.22.




第9封

[按:此信写于一张报表纸背面,用两种颜色圆珠笔书写,同为老父笔迹,却分别用了他与老母的两种语气,内容上也无甚联系,且既无称谓,也无落款,更无发信日期。估录之待考。]

旦旦、小援25日晚车去济带给你的东西如下:

旧被一条,棉裤一条,枕头一个,破单裤一条。被里破烂,不如纸结实,要有护单才能盖,要不一夜即蹬烂。你的破被一定要叫旦旦带回来,否则家里的不够分用。棉袄等秋后再寄。

《世界知识》(质量大非昔比,也薄)、《电影文学》、《药性三字经》各一册,报纸若干。

小箱一个,木盆一个(盛过热东西要退漆),可盛饭洗脸用(搪瓷和铁的均买不到)。

炒面二斤,饽饽两个,点心二斤,咸鱼二斤,罐头两个,炒酱一罐,肥皂一条,菸叶一包(代用品),烟卷两盒,火柴一包,咸菜一拎。[按:二老当时还在继续挨饿,这么多东西都是他们挤省下来的供应之物!]

现在北京的吃头,比去冬又差多了,你父亲虽然有病[按:系肺结核,亟需营养……],春节后没吃到一口肉,平常吃饭还得卷干菜。家里情况和市场供应小援知道,可以问他。

今后你不要再寄钱了,把你的收入都自己用了吧,三块五块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要想解决问题只有你好好改造,结束教养,恢复自由,有了工作以后,才有这个指望。……[按:以上为老母口气]

我的心里老早就被你填上了一块不治之症,随后你又把我心里给楔上了一个钉子,把那块病钉得牢牢的。日子久了这个钉子有些活动,你怕它掉出来,又把钉子旁边楔上一个砦子,这样我就得把这块钉牢的病带到火葬场去了!

五月十三日结核病院给我照相检查,病状大有好转,只是体格不如上年,这是饮食的关系。反正一二年内还死不了,这个钉子就暂时带不了去。我是多么盼望这个钉子自己脱掉啊![按:信末有编者“61 29/7接读”字样]




第10封

[按:首页佚。]

《三百里江山》[按:反映明末江阴人民起义抗清的故事,系编者与已逝挚友吴济安于1956年合写的电影文学剧本],我说不行,是指的题材,还不单是指艺术(艺术也不行)。我估计国家现在(至少是现在)绝不会拿出那么大一笔钱来拍这样一部电影。这个题材最好是写小说、评词或舞台剧(最好是京剧,地方戏、话剧就差了)。可惜我们无此造诣。至于叫我看稿修改,我现在更不行了,我试着整理自写的稿子,不到一个钟头就支持不住。但我要勉励每日早晚整理两个钟头,为了整出好给你看,也还妄想有点寄托。 你让我看报看看辛稼轩电影评论,糟糕得很,大约我有三年不看书读报。命运把我摆弄得连收音机也不常听。经此一病,我真成无用废物了,再复工也不能做什么了。……

我还想到,你若有好的表现,今冬明春即可有些眉目,至少可以消除处分。可惜自春至秋有病未劳动,否则今冬必然会是另一个阶段。我若早去,似乎与你有点益处——这是我瞎想,没有什么根据。你的意思我是早去好,还是春节去好?不要兴奋,要理智地审度一下,来信,再筹划路费。

又,你又要英文本子,干么这么多的杂念!实际也不能看。……快不要胡思乱想,只想这一句:结束了教养,一切都可解决;教养不结束,什么也谈不到。[按:教养虽于去春结束,又“留场就业”,等于半教养;虽前后立过三次特等功,还是迁延到三中全会后,才获得解放,前后失掉自由共22年。]

既到济南,当然去泰安,即便不是顺路也要去。

父 1961年8月22日

此信写讫,接尔明信调王村。……拆好棉袄,补好的球鞋及袜子本月五六日即可寄出,大约十来日能到,看天气还不致挨冻。

别无可说,只是十二分殷切盼望你煞煞实实改造,结束教养,万不要再延长了。

你娘无病,比我壮实。脾气也没改变,这是她壮实的佐证。我九月十四日照相检查,病状又见好些……。暂时不要紧,放心吧。




第11封

培鲁:

(1)小援上月26日平安到京。他在济按我指示的方法找到煦煦烽烽,这是差强我意的。煦煦、烽烽都随他妈调到泰安专区去了,我已去信,还没回信。

(2)小援带来的长信和你27日写的信全收到。前者正在神经病发作时,满篇除去略而不详的自检是对的以外,其余皆是胡说。后者清醒了,希望老是清醒着,神经病别再发作吧!不信?试检你的来信看啊,从上年回家以后,心思一会一变,真是上天入地求之遍,不知心意在哪边。你的病很多,都不甚厉害,唯有神经病最严重;你自己不知,别人也不知,唯我知怎样才能不犯神经,保持清醒,后边再说。

(3)春秋衫无处弄,没有布票没办法。香烟我可省几盒,等同棉袄、球鞋、日记本一同寄。

(4)肥猪肉?春节我们四个人吃了八两肉,(省下几张肉票才给你买了鸡、鱼罐头。)自那以后直到如今没尝到肉味。现在已经把肉这种东西忘掉了,根本不想了。说来可叹,春节你娘去你那里呆了四五天,这次小援和旦旦去呆了好久,他们就不能把市场供应情况告诉你?这也不是一年了,你信上写的那些东西几乎百分之九十九是梦话,别再多指望吧,能给你捎去的那一点点,也是大家省出来的。

(5)这几年你同社会隔绝了,社会到了什么样子,你不知道。由此可见你的政治学习和时事学习很差。是你们那里光注重劳动改造,忽略政治时事么?不是吧,还是在你。你所想象的养鸡、养兔、捕鱼、捉蛤蟆,甚至喂羊等等,都是妙哉天空。我们连一棵椰菜都没本领去弄,还谈这些。我们只能死趴趴地买定量的供应东西,此外不可能得到任何东西。人家很多能得的,我们不能;人家是人家,我们是我们,各有各的条件,不能强同。

(6)孩子吗?你说的基本是对的,我对他们太无能了。他们软硬不吃,还不如你娘的吵骂办法有效。但他们基本上还是好的,只是在励志上进方面差,小援尤差,不拿鞭子赶,一步也不走。通病是懒,不爱劳动,从小养成招手穿衣,张口吃饭。你娘呢,一边吵骂,一边连擦鼻涕的手绢都替他们洗。我虽然因病休养,可是家中的琐碎一天到晚不得闲,还得生气,他们看不见,也不看;只有吃穿花钱是他们的正经事。……命运这个字眼我根本不信,但具体到个人身上,是非常玄妙的。不对面无法谈尽这些玩意儿。

(7)我现在还没退休,可是按劳保条例,病假超过六个月按六成发薪,和退休金一般多(每月40元)。我并不以穷为苦;剥蚀我的残生的是命运二字。但你千万不必惦念这些,那只有阻碍你的进修。……

(8)这次谈一点你的改造问题,不要一阅而过,望你细细体会。

上边说过,你的神经病很厉害,而且是歇斯底里性的。还在二十年以前,我就肯定了你这种病。你的坎坷潦倒,都是这种病的作祟。每到紧要关头这种病就发作,没一个阶段不是这样:在学生时代发作在将要毕业的时候,在工作和教学时都发作在要提升的时候;上年则发作在劳教部门已经呈请上级结束你教养的时候。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我们家的困难日甚一日,若一概置之不理,那就无话可说;如果要想解决或减轻,那就非结束教养别无途径。[按:老父和千千万万个包括编者在内的普通中国人根本不了解中国的独一无二的特殊国情,从而对整个国家形势和个人命运永远不可能作出正确的估计和结论。即如老父此信发出不到半年,编者和绝大多数并无神经病的右派劳教分子就都获得解除,但极少有人在近二十年中获得了老父所希望的那种“解决或减轻”。因为“树欲静而风不止”,“阶级斗争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怎样才能结束教养?关键就在保持清醒头脑不犯神经病。什么是清醒的头脑,那就是摒除一切杂念,专心致志地改造,只要想到这一点:改造好了教养结束,一切问题都可解决;改造不好结束不了教养,一切都谈不到。(家庭困难,孩子不听话,改造无日期,身体不好难有好的表现,饥饿,嘴馋,娘死就不活了,等等。总之,劳动学习之外的东西都是杂念。)而杂念就是你的绊脚石,是促使神经病发作的直接原因。例如你为我们想了好多办法解决经济困难,实际全是妄想。又例如前信说不会犯大错误,也难有好的表现,因为身体不支。这是极坏的想法。应该是严守纪律,绝对不犯任何错误,哪怕是极小的错误。一定要积极地表现(在各方面)。至于身体有病难支,只要全心全意尽力而为,终久会得到领导和“群众”一致的谅解。还要,不急着盼望结束,什么一年呀,二年呀,三年呀,那都是白搭。时间不掌在你手里,只有专心致志由你自己掌握。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不用盼望,到了成熟,你不想结束也不会留下你。否则,越盼越无影。这个意思,你一开始教养我就提出,不止一次。

你对我,时而说有不共戴天之仇[按:系指60年编者出逃北京,为老父报请公安部门受绐(音“带”,欺哄意)解一事。]时而又说又亲又疼,都是歇斯底里所使。不管你怎么变,也不管你变得多快,我只有一个不变来应付,,那就是不论什么场合,什么事体,凡是于你有利的尽力而为,凡是于你不利的绝对不为。我以为君子爱人以德也包括儿孙在内;姑息之爱,苟且之事,我是不干的。

千言万语没有完,归根结蒂只一句:摒除一切杂念,打起精神,专心改造。果能如此,我估计你的结束期也不会太远了。依靠写信,难以尽意,我妄想到春节前后,如还在休养,路费有着,就去看你一趟,可能于你的进修大有好处,不过这是我的妄想,你不要存心,又收在杂念之中。

煦煦、烽烽他们都给我来信了,转给你看。

你读过此信以后有什么想法看法做法,希即来信。

父笔 1961年9月6日

孟家那块表,春节你娘去看你时已经转达我的意见了。为什么还不还给原主一赌气搁起来?这也是小神经病。这件东西,等你结束以后非有麻烦不可。赶快归还原主。表,无论什么样子,于你无干。要紧。




第12封

培鲁:

(1)你到王村后,连来三明片。接到第一片即发一信;接到第二片,即寄出邮包并发一明片(10月8日),今日(12日)接到第三片。

(2)我那长信你领会了多少?据你的长信说,你深深地感动了。但据我看顶多是嘴上说感动,行动上一点也没生效(你从来就是这样)。我那长信叫你永远保持清醒,摒除一切杂念,专心致志改造,争取早日结束,再解决家里问题。我叫你什么也不要想,只想一句话,即结束教养,什么问题都可解决,否则什么也谈不到。你却在旦旦身上大发其神经,每信要他辍学劳动,半工半读。梦话,幻想!还有,我的病状,常常告诉你不要紧,不用挂念,谁知你信上都要我们速速回信告诉情况。你无非叫我们保重,吃好一点,还能怎样?不是不叫你问,而且应当问,但你是犯神经,这也太麻烦了。现在再告诉一遍,希望三个月内不再问。我病见好,不要紧,不要挂念。你娘无病,比我壮实。生活一日三餐,细米白面,不饥(吃不很饱)不寒,就只没有多钱花。旦旦小援照常上学,辍学劳动办不到。这还不能平复你的神经?

(3)你要快包寄烟,梦话。你与社会隔绝久了,你以为无论什么手到拎来。烟卷根本不许寄。京市烟卷,每月干部、工人8—12盒,居民4—8盒,多一只无处来。我们省下4盒偷偷装在棉袄口袋内寄去了,再多无法弄,除非我带去。京市一年多不见菸叶了,代用品也四五个月不见了。我们现在正吸你叫小援捎来的那些。有菸叶也没处找,买不起(黑市一斤18元)。

(4)箱子无处买,有也买不起。

(5)棉袜子你娘不能办,谁做?打算给你找双大棉鞋,不一定找到。

(6)你想我现在就去你那里,不能,至少要十一月。

(7)煤油无处买,火车上更不许带。看能否找到洋蜡,希望极少。

以下是关于“幻与妄”的我见:

这两个字基本上各有其意义,但也偶见连用,写作“妄幻”或“幻妄”。妄与幻究竟怎样解释,却难分清界限。我意,“妄想”是没有充分依据的想法。但有若干实现的可能性;“幻想”则只是虚无缥缈的境界,永无实现的可能;但“妄想”往往会变成“幻想”。你以为这个解释如何?

我对于咱这个家以及每个人(除去你娘,因为她无条件)都有过“意想”(意想就是意中,有着充分条件和依据),但都由“意想”变为“妄想”,又进一步成了“幻想”(就是泡影),或者由“意想”突变为“幻想”——你弟弟培豫就是由“意想”突变为“幻想”。[按:指培豫23岁时机毁人亡于大巴山区的竹山,至今不敢想及,痛哉!]你早年与培豫矫然不群,我的“意想”是什么呢?不用说了!后来你参加革命,我不是死顽固,而且自信还不是自私的要不得,那时对你不能不有一定的“意想”,可是一变而为“妄”,再变而为“幻”。我的残余岁月不多了,应该死心塌地等待去火葬场,可是人总是有思想的动物,谚云“一日不死把活计”,就在这种老(其实不老,是糟)病颠连的状态下,我又产生下述这样一种“妄想”:假若你肯专心致志改造一年半载,结束教养,不管分派到哪里,不管做什么;再假若你能一月有五十元工资;再假若你没有老婆,光棍一条,日子确实不好过,[按:以上几个“假若”只有一条是实现了的,即不到四个月——1961年2月某日就解除了教养,摘掉右派帽子。然后任何问题不解决,“留厂就业”(实际上是略微放宽的继续改造)又18年。]——那时我将去和你同居,粗茶淡饭,可以吃饱,白天你去上班,我买菜做饭;每过三五日,节省出一点,沽酒四两,我喝一两,你喝三两,酒后糠菜都是香的;饭后如有兴致,无顾虑地瞎谈;适时而睡,黎明即起,日复一日;遇到平安无事的好题目,互相讨论写成小文,你起草,我誊清;对劲可以换十元二十元,这就能多喝一两二两,不对劲卖不出钱也不叹息;在内只你我,在外无新知;孩子要看父祖就来,不看也罢;你在工作上竭尽全力,就算对社会主义建设尽到责任,我把菜买得合适,饭做的可口,就算我对生产起了辅助作用;不生事,不惹气,你我不计较长短,对外不分斤较两;就这样平平淡淡把我的残年向阎君报销,美哉妙境乐陶陶,富贵盛名何足羡乎?这似乎不难,其实不易。首先,你若赞成,就得专心致志踏踏实实地争取结束。能否实现还得看情况,那末我这个想法只能算是妄想,距离现实还不知多远,说不定又会变成泡影。若真如此,则我的一生无一非幻矣!姑妄言之,对你提供一种也许畅意的想法,切不可因此又牵动神经。尔意如何?

父笔 1961年10月13日

[按:信中老父最后一个妄想果然终于变成幻想。因为他去世太早(1972年冬随我在教养所,因冻致病,送京而亡。),如果八年后他还活着,则他的最后一个妄想不但会变成意想,并完全可以实现;而编者也可避免在古稀之年,孤影自吊的痛苦矣。呜呼,先后两个老人的妄与幻!]




第13封

培鲁:

上年12月13日在山东工学院[按:仲模、三姐家]发一信,直到今日始得写第二信,你一定等躁了。其实我无日不想写,无奈动不得笔。我于12月9日到济住秦家[按:秦少芹,德国留学生,工程师],第二日同秦到冬元家典家具。自由市场早已取缔,由冬元之妻约废品收购站估价,共估45元(秦老伯估140元),仅由三姐找到一个人出价60元,这时我已手中空空,结果以70元作给冬元家,分三次付款。第一次交款25元,我去泰安连回京车票,就只靠这25元。作价总不应心,但比白扔好得多,但可把冬元得罪苦了。冬元妻太精,她只想我卖不了走开,或者以收购站价作留,毫无亲情念旧帮忙之意,我一怄气,倒比别家多卖了10元。[按:这个曹冬元及其诸兄春夏秋四元原是贫家,前半生得老父兄弟帮助提携,成为家乡大户,春、冬二元并得进入青、杭工作,及老父败落凋零,遂同陌路,至所存家具犹思挤兑如此。其忘恩负义,与曹茂亭堪相伯仲。此因世态炎凉,自古皆然,不以新社会而遂乌之有也。]

12月15日到泰安,住煦烽家;17日看你大舅,26日返京。我这次外出几乎满月,虽不免劳累,但一点没挨饿,满载深情厚谊回家,心中极其快活。亲身体验了几种生活,都是有代表性的,也算没白受累。

秦家对我很好,友情不减当年,秦老伯陪我外出,秦伯母做给我吃,一日三餐,地瓜面窝头,他们每人吃俩,叫我吃仨,另外还喝地瓜面粥或小米粥;自家无细粮,为我去借面包饺子,老友到底是老友。他们确实为你受了不少麻烦(对你去年在他家说姓牛,说请假回家探亲,派出所责备尤甚。)但一家全无怨言,唯恐我误会。

三姐对我也极好,有好的总给我吃,唯恐我不饱。当我卖不了家具去泰安无路费时,自动要给我拿路费。 舟帆对我意外地好。知我要去,给我留下好多地瓜(每人一个吃了四次)。他们每日顶多二次喝粥,为了我每日三次喝粥。他们一次一人一碗,叫我喝两碗。地瓜面窝头和地瓜高粱煎饼,他们一人吃一个半,叫我吃饱。……她还亲手替我端溲桶,弄得我怪不好意思。我一住十日,她毫无懈怠之意。我急于要走,她诚意款留。我惭愧对他们那种困难日子,手中空空,一文没留!她说过惯了,也不觉怎样。只是她在家务琐碎方面变得很唠叨了,煦煦被她抢白的终日没点笑容,烽烽也经常挨骂。……煦煦、烽烽和旦旦、援援一样,不听话,不看眼色,眼里没活,吵嘴打架,看不到别人的苦,光满足自己要求。他们四个都是读书很行,生产劳动很不行,当家理纪更不行,而是都和你一样,张口吃饭,举手穿衣,真是“不是哪家人,不进哪家门”!你们自然有你们的福命,这是勉强不来的(说“你们”,你一定不服气,可自己想想,曾否为自己的家动一点脑子,出一把力气,所想的全是不切实际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她(舟帆)被那些冷酷、讥嘲、正言厉色,进步等等,折磨得越来越孤僻,从来单人独骑地生活,没过一天恬静安谧的日子,自己叹息没有过家。我提出叫她考虑将来的问题,她说也考虑过,为了孩子,为了将来的归宿,可以建立一个家庭,但对你没有什么指望。我对她本无感情可言,但就普通友情而言,我非常同情她的孤单和遭遇。她革命至今二十余年,别说还做了些工作,即便陪伴静坐了二十年,并没犯什么错误,也不仅支薪53元(因病休养,又降为41元),这种酷情谁能忍受,可是她因单人独骑就只能忍受!

你大舅修养得极好,耳、目、齿俱聪强,腰、腿挺直,白里透红的脸,花白长鬚,真是童颜鹤发。两个儿子和媳妇都孝顺,无心事,生活又极规律,所以七十老翁健壮胜过当年。他以老兄弟待我,叫我每天下午去同他吃饭。他有三斤面(泰安年过六十的每月吃面三斤,干部一斤,市民没有),和我一气吃光。

在大舅处意外遇到你六姨(她去看农学院的闺女)。她对我极亲热,见我老病困穷,几乎掉下泪来;又说想你娘想坏了,成夜做梦。[按:六姨年青时曽长期与外祖母住青岛编者父母家,并在彼出嫁。]她万想不到会遇到我,立定主意下年去北京接你娘去昌乐住一年半载。她还要拉我同到她家去,我因离家日久,天寒,要回京。我临走她强送我10元,不要她发急。她还极口夸赞你的好处,叹息你的遭遇。……

从上边说的,我体验了几种生活,都是有代表性的。你那里不用说,代表了劳改的人们。由济南至泰安是这样:你三姐家顶好,他们人口少,收入多些,生活比较安静,家庭也很和美;大学教授,供应上也有些照顾,虽然距离应有的待遇还相差甚远,可总不失为中等生活——可代表高级知识分子一般的一层[按:不幸为人师表的仲模不久即患癌去世,不过中年!三姐一家遂陷于贫困之中,终未得见;今又不幸猝死于滕(1991年5月),悲夫!]。秦家在先是优越享受的,现在屋子冷清清的,人瘦瘦的,一点点收入仅够半月,依靠亲戚帮贴。夫妇经常别扭,父子不断吵骂,腹饥口淡,连做饭的家伙都不完整。——大概他们代表了没落高级职员的一层。舟帆家潮湿阴暗,做饭的那套家伙愁煞人,烧水没有壶,脸盆当锅盖,平日吃食堂,煦烽管拎水,我数过,一个来回三百六十步。娘三个一床褥子,三条破被,他们的生活很难形容尽致。这是革命二十多年的人家——大概他们可以代表小城市里一般不吃香的干部生活。牛树经[按:即上述大舅的孝顺儿子,旧社会曾多年跟随老父工作,为人八面玲珑,与乃父绝然相反。]则吃得开,面宽,有人缘,有成绩,上级有照顾,六个孩子九口之家,收入仅有六十多元,叫我们得愁死,人家却终日乐陶陶——大概他们可以代表比较愉快的职工的生活。……

真可笑,这封信写了两年——自上年12月28日开笔直到今天(1月3日)才写完,岂不是写了两年?能写的时间都被別事占去,再加上懒怠动,以至迟延,你一定等躁了,甚至生气了。

我在你那里住得太多了,于你的病体大不相宜。光一天三次打饭一趟千余步就够你招架的;要照你的原意,再不走非把你累坏不可。就这,也不知我走后如何?今后你需好好休养,要知休养也是任务,不可等闲视之。我听你喘得厉害,一定要去透视,不要和我一样,肺病闹了好久自己还不知道。即速回信:(1)近来身体怎样?(2)休养效果如何?(3)学习情况如何?(4)有没有好消息。

父笔 1962.1.3.

有煦煦烽烽信附寄。烽烽写的字若有人捧,不早就刊上报纸杂志了吗?




第14封

培鲁:

1月3日发你长信三大篇(正反面写,共六篇),你要求详细,够详细了。今天是1月10日还不见你回信(自我离你处,家中没见你信),怎么了?身体更坏了么?病更重了么?再不又闹神经了么?有力多写,无力少写,还以常写为佳,否则我们实不放心,尤其你有病,爱闹神经,更是这样。

今天给你寄去点心四斤,合装一铁桶。这个筒是多年旧物,现在没处捣鼓(现在全是纸糊的,且是坏纸)。这是家里的重要粮仓,临时倒出来用。你吃完点心,想办法把空筒寄回来;如果不能寄,一定要保存好,不要轻视它,敢说走遍北方买不到这么个筒子。

按说春节应当去看你,可是经济太不听话了。这次的点心就是为你春节用的。寄早了,怕早吃完,节下空口;寄晚了怕节下收不到,今日寄出我认为太早了;你娘生怕晚了,你自己掌握吧。

烟叶北京无处搜寻。先让云涛给弄点,他太忙,半年没见了,我去他家两次也没好意思问,一定是弄不到。今日写信给坊子你六姨让她给你买点寄去。他们不吸烟,不一定行。

你能不能在定量以外自己用粮票(全国)买饭?如果允许的话,我们想每月挤出几斤给你寄去。如每人挤一斤,每月可有四斤,月终少受罪。

一切问的话连上次长信急速回信勿延。

你娘很壮实,勿念。

父笔 62.1.10.

[按: “可怜天下父母心”!三十年后重读此信,追忆当年家中情景,复追忆四十五年前编者以“共匪犯”被捕坐牢,家中节衣缩食,不惜一切奔走营救,卒至无产可破,饔餐难继,而弟又遭惨祸,不复为生。两相对照,反躬自顾,年七十而顽劣如故,编者实家中第一罪人,尚何面目妄论他人善恶哉!]




第15封

培鲁:

1月8日和19日长信均收到。前一封长信里附带给煦煦烽烽和六姨的信,均已转去。六姨并已回信,说她买好烟叶给你寄,但坊子邮局不准外寄。等福和或大舅回泰安时路过王村,下车给你送去。但是我婉言谢绝了,因为福和是年轻女孩子,大舅年已七十,你那里距车站五六里,又居住不便;更要紧的是,他们回泰安有直达车,可由坊子一直到泰安,若要王村下车,说不定济南还要倒车,现在倒一次车真不容易。人家的意思很可感谢,但我们不能这么麻烦人家。烟虽然对在苦难中的人们是极需要的东西,但究竟是小事,不能为这点小事增加过多的累赘,我谢绝了,你觉得对吗?

你这两封长信,我极其高兴,心里安贴了很多,基本上没犯神经,使脾气。不犯神经于你最有好处,另外还能得到群众好评,上级照顾。不必心急,稳步前进,我想明年定有端倪。

你不要预先设想解除以后干什么?住哪里?城市报不上户口,等等。这都没用,白费精神。……我早确定了,只要你解除教养,不论到哪里,只要有一点工作,断然去和你同居,咱们一父一子先享受一下无罣无碍,不怕天塌地陷的生活。……

这次寄出的点心日子不少了,应该收到了。如未收到,可查问。我上次短信里说,这是过年吃的,最好靠近年寄到。人家亲人送饺子,送鸡蛋,年糕,罐头及其他好东西,你的亲人距离远,又穷,又无力气,年夜里就拿起一块点心,权当一切好吃的东西吧!

这封信拉拉扯扯很长,只是一个用意,过年不能去看你,又没有什么好吃的寄去,就拿这封信当作一切美好的东西送给你吧!希望此信慢行,顶好年三十接到才好;但又不可迟发,怕过了年才到,多么讨厌! 后一封长信提到张茜琳先下手为强,法院不听你的,好像她已得法院批准离异。果真如此,比你将来再办手续不更好吗?因为早晚是要办的,她办了,你擎现成的不好吗?关于存在她那里的大衣和你弟弟的遗物,我意你可在批准的法院里存案,要求保留将来讨回之权。……要不要如此,你考虑吧。

我以前信里提过,你必须透视一下,看看肺部有没有毛病,因为你喘得比我还厉害;饿得厉害也有肺病嫌疑,结核病消耗热量最甚,吃的最多,光能吃不长肉。咳吐喘这些是肺病的症状,总要透视检查为要。

父笔 62.1.28.




第16封

培鲁:

腊月26日(2月1日)深夜接你电报:“鲁已解教摘帽速为联系户口并复”。27日凌晨余到派出所联系,他们说:迁京户口极困难,教养人员应由当地安排工作。如非来京不可,应由他(你)的组织(教养所)分派他来京的证件……派出所可报上级审查。我想年关已到,先请假回家过年再说,迁移户口决非短时间所能办到。当日下午复电:“户口未决,持组织安排工作证件及粮票来京续办”。我所谓组织安排工作证件,明知不能分派到北京,但教养所给证件回家自谋工作,就决然舍去山东,在北京早晚可找到工作。再不然就先请假回家过年,再谋工作。我想你也会想到这些。可是我们日夜盼你到家,直到今日元旦还未盼到。我们为等你来家,元旦没吃饺子,怎么回事?莫非在这紧要关头又闹神经病?从昨晚(除夕)我又种上心病了。尤可怪的,人不到,信也没有,真急坏了我。见此信如不能即日登程务必立即来信,说明情由。 今年全家得你信都高兴得不得了,出乎意外的喜信喜事,谁不高兴?孩子们更兴奋,旦旦每次出门回家必定问:“我爸爸还没来?”

如非中途出了麻烦,务即请假回家。(一定要带二月份粮票。)

父笔 62年2月5日元旦灯下

(前寄点心铁桶收到否?)




第17封

培鲁:

仅凭你那简单的电报,这些日子我们摸索着瞎着急,以为你必然迫切想回家过年!一直到昨晚(5日)实在忍耐不住,发了一信,又是一样,信刚发出,就接你信(这信在路上走了八天,平常二天)。看了这信,才知你在等候分派。

现根据你信,取消我5日的信,另写此信:

(1)无论如何,结束教养,恢复自由,就大大轻快了一步。养家不养家,现在谈不到。万不可把自由反当了负担。一定要清醒头脑,理智地处理以后的事,把你那一脑子乱七八糟不切实际的妄想统统取消,仅仅依靠组织分配工作。

(2)接你信后我立即去找张鸿宾寻门路报户口,他说北京迁入户口,准驳之权操在市公安局长之手,下面只能传达转报,有人找到将军元帅部长的门路,照样碰钉子。必须是没工作能力,失掉照顾而到北京另有人照顾,否则就不能生活的人,这才可做考虑对象。像二舅(你)正当壮年,有文化,只是亲老无人照顾为理由,根本不能做考虑对象。不如死心塌地听从分派,有文化,能干,还有大好前途。若失掉组织关系,每月20余斤粮食,还得被强迫加入劳动大队,更难有出头之日。我认为鸿宾之言是真实的。那么,放弃来北京的妄想吧,北京我也住够了,你无论派到哪里,我去和你同住。

(3)你要求济南法院缓判什么用意?又想依靠张茜琳么?那太没出息了!你早说过和她恩断义绝,怎么又想依靠她呢?朝三暮四,全无主张,这是不能独立创造的表现。像你这样我更有必要跟你同居,作你的随身参谋。

(4)等你分派了工作定局之后,可请假回来将养身体,假期不妨多请。

(5)我在你那里住病室时,赵组长说过一个治肺病的方法:猪肺洗净割口塞上什么,煮食有效。我忘记塞什么,你问一下,有机会试试。

(6)我近日照相检查,病状转入静止期,继续服药休养,你大可放心。

(7)把你解教摘帽事函告你大舅,六姨,大娘,婶,三姐,秦少芹和煦煦烽烽。

父 62.2.6.




第18封

培鲁:

我2月6日之信到否?那里一共写了七项,最主要的不外工作分派问题。北京当然无望,干脆不再费事。如能分派到教育厅重新安插工作,已是上上。安丘仅是名义上的祖籍,我想不会分到那里。留厂也可以,好在你还休养着,等身体好了再说。无论如何,要澄清头脑,掌握态度,紧紧依靠组织最理智地处理这次事情,千万不要再走错路。

本来这个年应当过得较好,因你没能来,我的瞎急瞎猜而没有过好,但比你没解除前好得多,因为首先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掀掉了。

你自解教至今已近十天,仅有一信,对我来说仅仅一信是不够的(你说铁桶点心收到后发一信,未收到)希速再来信说明情况,有无请假回家可能?

诗,我连一句也不会作,并压根没学过这路玩艺,偶尔因事感触联成顺口溜,但不得叫做诗(包括打油和歪诗在内)。这里有顺口溜五条写给你看,你要有词也写来。

父 62.2.8.

[附]顺口溜五条:

(1)壬寅(61年)秋余视鲁于教养所。鲁饿极,以破纸烧豆虫啖之,味涩,但云,尤胜生啖蝗虫。

破纸当薪剥豆虫
味涩还胜生蝗虫
儿肠辘辘我心痛
欲把青虫尽倒倾

(2)壬寅春节将届,思念鲁儿苦难,莫能前去探视,因写长信叙家常,冀慰儿年夜苦寂。

每逢佳节望南天
相见无由道路难
家信权当茶酥酒
慰儿快乐过新年

(3)辛丑腊月夜过半,邮员叩门送电报,心殊忐忑,盖鲁儿解教,臆将归矣,喜而不寐,口占二十字。

夜半敲门急 邮传送电来
忐忑自疑问 喜庆儿将归

(4)接鲁上电,日夜盼其速归,直至除夜不来,余心转疑惧,竟夜不寐。

电文明白差无误
缘何不登归程路
遮莫关头沉疴发
肝肠九折苦难诉

(5)壬寅元旦(62年)不吃饺子,为待鲁归来同吃。

(西江月)

水饺美食贺年
六十三载无间
今岁元旦缘何变
为待儿归且缓

……




第19封

培鲁:

我不明白,你近来为啥信这么稀少,而且写起来不发(第一信1月30日写,2月6日到;第2信是除夕写,2月13日到),我一直在着急,瞎猜,联络不起来。

除夕这信我才稍摸门路,大意是领导已向北京介绍户口。此刻彼此要紧密联系,内容要明确简要,但你写上好些用不着的东西,什么养家呀,长寿呀等等。我此刻的心情是急于要知道你究竟是分派到哪里?

除夕之信你问公安部门有无熟人进行争取,也很重要。2月x日接到第一信,即刻去找张鸿宾,他说简直不够条件,不必费事。[按:张鸿宾,系编者堂弟曹培湘之甥,北京解放前夕入党,解放后任北京公安干校教务长,娶中共中央委员曽涛之女为妻。此人是个标准的政治投机分子和丧尽天良的伪君子]当时我信了,继而接你除夕之信,又觉张鸿宾之言未必那么顶真,于是我写了简单节略(内容:竹山是单身汉,又是独子,无户口,无家可归,无处养病,请其来京报户口,与我同居,尽先养病,一面请有关部门安排工作),向所辖东城分局朝阳门派出所呈递,派出所不收,说:“教养人员迁京,一定要由省主管部门与北京市公安局联系决定。决定了,派出所自然会去找你。你可写信给你儿子,叫他和山东主管部门交涉。”看来教养所得推即推,可实际他们也真管不着。

以上乱七八糟写得太乱了,不算数。再把我的主要意思写在下面:

(1)我的第一希望是你户口工作分派到北京来(倘北京接受户口,不接受工作,亦可答应先来家养病,再另谋工作)。你平素任意孤行,是无人纠正的缘故,今后我一定要纠正你。我快死了,你一定要锻炼负起一家的责任,这样彼此均可照顾。

(2)我的第二希望是如北京坚决拒绝,则请求分配到济南教育厅,再派工作,但必须不离开济南,这点一定坚持,为的往来方便,如分到边缘县份活要命。

(3)我的第三个希望是青岛。这是我最喜爱的地方,这里故旧亦多,乡土气味浓,交通亦便。(可做第二希望,把济南改为第三。)

(4)你的主管领导究竟是什么机关,公安厅吗?这个机关是否确已向北京公安局联系户口?如确已联系,理由为何?如未联系,可通过教养所申请介绍。如北京拒绝,还可再请一次。理由是你是单身汉,无家可归,你是公伤,无处养病,亲老多病(父已休养一年多),无人照顾,家贫收入少,不能维持生活。申请时掌握好态度,屡诉困难,犯不了错误。

(5)一定要强调公伤,不能轻描淡写地说因病休养。你是驾大车受重伤才休养的,如果原来有病能驾大车吗?公伤与自病待遇差得多,这点必须注意。

(6)一定要拿到公费医疗,我们无法自己拿钱养公伤。

(7)58年我被那个倒张鬼王瑜容几乎气煞(你也许忘了),近来又被她气了个大的,往后不要再和她有丝毫来往。那双鞋据说去卖被没收了,再不要提了。(她虽然比较厚道,论理路比舟帆差远了。)

(8)咱那座老钟我由冬元家拿到三姐家,迄未遇便,你来时务必捎来,家里无钟用。

我近来写字手不听用,词句段落乱而罗嗦,你要仔细看才能综合明白,几次信都是深夜才写,写完力竭,气喘,心跳。

父笔 62年2月14日夜半




第20封

鲁:

3月5日接你2月18日自新址所发名片。 吾早料到安排不下的解教人员,另找地方集体劳动;第二各回原单位安插。今果不出所料,也好,有处吃饭就行。

上月28日我曾发一长信,寄原址,当然不会收到,也许能转去。那信里我提示12项,其中主要是叫你先回家,万不要去六姨家。原因我在泰安与六姨邂逅,她给了我10元钱,又给我寄大蒜辣椒,又给你寄菸(邮局不准寄),又叫她大儿郝福民从东北寄给我10元,你母还要去昌乐平柳院她家长住。你若再去求帮,还象话么?不要让人家为难。其实他们有什么?不过多几百斤发霉的地瓜干而已。你想想看,六姨夫那点收入,拉扯大了六个孩子,她们哪会有钱,为什么去叫人家为难?万不可去!……

泰安目下也不必去,你拿着那些破烂,何必去找麻烦,且也不太合理,如要去,可在满假回工时由北京直放泰安,再回王村。

你缺路费,可向组织借,按月扣还。(不借白不借,就跟我再困难不请救济一样,谁领情?)万一借不出,到济南时可请秦伯母去冬元家先期(定期三月底)支用第三期借款20元,没个不行。

三姐那里,正好去找补过去缺憾,连欠款在内,一言表过,万事皆休。有什么难见面的?一定要去。[编者终感无颜,直至仲模、三姐去世,悔之晚矣!]

孟家也要去。你和小孟要好多年,为什么不去?[按:编者与小孟之交,颇似三国时的管宁与华歆,详见拙作《两个共过患难的朋友》。]

你对茜琳的态度,极不正确。我们主要在讨还属于自己有纪念意义之物,你却怄起气来,能解决什么问题?应以严肃态度向她表明:纵然是夫妇关系,一方也无权单独处理对方的东西。

你如行前接此信,一定要照此办理。

自你解除教养,我瞎猜瞎摸写了四五封长信,无一点效果;此后不写了,我已无此气力了。即如此信,本想不写了,不知怎的又写了这么多,其中奥秘,难道你年过四十还要我说?人家就不养儿子,我不是傻?!

父笔 62.3.6.深夜

再,自你结束教养,全家无不盼你速速回家团聚几天。我病自春节后加剧,近又被寒气袭腰,行动困难,盼你回家尤切。万望诚恳向领导请假,来家看看,并多请些日子才好。

能听吾言,不去别处,可从济南买些胡萝卜来(我嗜此如西红柿)。北京三个月无茶叶,我肿,喝茶即消。济南如有,可买点;如无,向秦老伯要点。

父又及 3.6日




第21封

鲁:

2月28日明片3月6日复。我于2月28日发一长信寄7分箱(你现在是长申地4分箱),不知收到否?从此不想写长信了,但3月10日又接3月7日来信,迫我不能不继续多写,这不殆是我的一种沉重负担,力不从心矣!

我想,解除教养后的“集训”是必然结果。这是一面学习,一面介绍工作户口,是对教养人员负责的办法,就该安心学习,等候安排,派到哪里就去哪里,这有什么“不堪设想”处?假若领导不负责,任凭分散,自谋工作和户口,若找不到工作,报不了户口,岂不是更不堪设想吗?……按我家的现状,你来京比较好些,因我有病,其寿不永,你来之后担当起家务,撑持门户,我就可安闲自在地度我的残余岁月。但这毋宁是我个人的如意算盘,于你于别人并无什么好处。你只想团聚的一面,没想其他,好象一步到了家,就到了安乐窝,请问:假设你一旦到京,你的办法是什么?

凡事不能强求,强求来的结果什九是不妙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都是强求的反映。 我意,能来好些,不来也罢,不要强来,强来不一定好。……你每次犯病,都在紧要关头,摘了帽子受训,又是个紧要关头,你又该犯歇斯底里了。我看你想办北京户口像入了魔,同你在济南教师进修学院时想来京工作一模一样,那次教训应该好好吸取。那次多少吃一点你二舅的亏,他经常吹嘘有好些高级朋友在文化部,对你事可以谈,你简直就等于辞别了济南,结果怎样?现在人事户口控制如此严密,只有安心学习,等候安排,而且将来的安排未必就不好。假若肯干,有创造性,不论到哪里都可创立基业,何必一定要住在我早已住腻了的被万道墙包围着的这间破屋呢?清醒点吧,想想各个方面,万不要再在这个紧要关头犯病!

(2)关于请假,自你摘帽都盼你来家,尤其我在病中,盼望更切,直接形诸梦寐。但也要想领导不准假自有道理。既然集训,若各自请假走开,还训什么,成何事体?你认为亲老无人,谁没有自认为充足的理由。我认为你请假应在新工作介绍妥当之后,那就不会不准。目下集训刚开始,不准就不准吧,又有什么“不堪设想”处?又谈得上什么“听天由命”?我虽有病渴想你来,但来日方长,何必定在这一时? (3)你信上叫我要求我的单位替我呈请迁报户口,这是办不到的。它若替我呈请就是犯错误。各机关应当协助户口机关压缩户口,哪能反而替他的职工说话增加户口?我们的情况,在我们认为是重要的,有理由的,而在户口机关看来,是一般化的,不成为考虑对象的。

团聚万事大吉,不团聚无路可走,就是你目前的写照,每信满纸愤懑,牢骚,悲观,失望,从这些情绪出发你能得到什么?到底为什么你就不会乐观一点呢?

总之,我的意思是安心学习,好好表现,继续请假看家,爱准不准。

留给你吃的东西,一个多月全要坏了,不再留了;非过年才供应的酒还留着,它不会坏。

三八节小援入了少先队,戴上红领巾,四个孩子都是少先队员,我意弥足。

父笔 62年3月12日深夜,累极了。

你不是有志写文章吗?住在山里,环境幽静,有时间,不正好开笔写,转移一下精神思想?我怕你又是架空妙想,光想不干啊!干,干。干,先写一篇我看。[按:自57年与挚友杨东升写了那篇罪大恶极的《试论“社会主义建设越发展,阶级斗争越尖锐”这一理论的错误及其对中国的影响》一文后,至今编者果如老父所言,没写过一篇文章,不折不扣是中国当代的奥勃洛莫夫,以视王蒙等人,不啻朽木坠泥与埋珠出土之差,尚何面目腆以示人哉!]

13日晨起补充

此信写毕,累得一夜没睡着,晨起脸肿眼胀,搁笔自骂曰:“呸!谁家不养个儿子,你的儿子是高级知识分子,抛了四十数五十的人了,用得着你这么唠叨?你快死了,你死以后又对儿子怎么办呢?难道你为了儿子会永远不死?对啊,对啊,今后决不再写这些废话了。”[断肠人言断肠语!]

再补




第22封

培鲁:

你集训后仅来二信,何以如此之少?我3月12日信意有未尽,补充如下:

上信我说,按目下情况你迁移北京比较好些,但并不全美。我认为北京这个地方对我家来说,已经是“死”的了。一个人家在社会上不论贫富,不能独处,必须有另外一些人家和它有无相通,困难相助,才有活力向上发展,而这些相通相助的人家,据我的经验和观察,朋友同僚百不过一二,亲戚宗族十可过四五。我患病一年有余,对此更有敏锐感觉。这么一座大城市,看看咱家真是举目无亲,孤掌难鸣。因此,我说你迁北京没什么好处。我对北京毫无留恋,你还想来做什么?不如另找一个别的地方(最好是青岛)。你若能摒除一切毫不实际的妄念,接受数十年的教训,老实地干上几年,重新创立你自己的事业生活,要真干,实干,苦干,不出数年就可以奠定相当基础,我再去和你同居三年(不死的话)加以帮助,一定可以建立一个小小的适合自己的家庭,这个小家庭就是你的后半生,孩子的前半生的基础。你有四个子女,好好干几年,不到五十岁就可以享福了(舟帆语)。我无别的子女,[按:编者曾有爱弟培豫,1943年参加抗日战争,赴美学习空军,回国后在一次飞行中飞机失事,死于大巴山区的竹山!老父故云。编者之改名竹山,亦为终生纪念而已。详见拙作《悼爱弟——魂飞大巴山》。]为你碎心折肠约计三十年,一直没看到你回心正常。我快死了,为你操心的日子不多了。你若再不规律正常,我亦无法,只是死不瞑目耳。照这样下去,我死之后,就不成一家人家了!妙想空空,愤懑牢骚,抑郁悲观,永远脱离不了可怕的贫困,而乐观肯干很快就会改变目下这种困窘情况。旅行没有不带钱的,走遍全球没有做好的饭菜等我去吃的,不可以反省吗?

末了,你们集训性质如何?临时呢?长久呢?一面学习一面介绍工作呢?安心学习,等待分派,不要急着回家吧。

父笔 1962.3.21.

[按:当时,山东劳动教养所有大批家在大中城市的,解除教养人员集中于王村车站南山丛中的长申地,等待联系遣返。后来凡家在青岛、济南等城市者大都获得遣返,而北京仅遣返王姓一人。编者等随即被强迫留厂“就业”,直至十八年后才获得解放,分回曲阜任教,而已垂垂老矣。]




第23封

培鲁:

6月5日信收悉(11日)。粮票40斤不差,自当按你的支配分派。你寄得太多了,这样自己一点剩余也没有,我们又觉不过意。

你6月2日到单位,5日写信,7日(邮戳)发信,从粮票上看领导上确实有照顾。由此推测,超假问题不至太大。总要认错虚心掌握态度。

王树田没到我们家来,我的意思炒面、豆子你就吃了吧,我见王老伯时让他一下粮票就算了。你以后真能不妄花钱么?那太好了,只怕又是偶然想到随便一说吧?聿法[编者表弟]说得最对,他说三舅家卖衣服过日子,和抽大烟的卖产业抽大烟一样,一针见血,对极(?)

舟帆退休不知有什么根据?她若果真退休了,拿四十多块钱,娘三个不够生活,又是我们的心事。

对孩子们不要过分责备,等长大了自然会好的。例如旦旦认为你29日晚车登程,他在29日下午就请假回家准备晚上送你上车。难道你一定要求他们时时事事对大人关心孝顺?

我们的矛盾没什么,不是根本的,只不过是炉子、暖瓶、收音机等等的鸡毛蒜皮,我退忍一点就省事多了,你尽可放心。不会再坏下去,并且还能相安,不过不能经久。她[指老母]的横是间歇性的,我不理睬就完了。

父笔 1962年6月12日




第24封

鲁:(以后我要叫你天字第一号混蛋,简称“天字一号”或“浑天一号”,愿意不愿意?连报平安的家信你都要发浑,别的更不用说,当之殊无愧也。)

大概你是这种心理,写嘛信?写也是这样,不写也还是这样,反正没有新鲜的,所以五十天没写一字。 “你也不写个明信片问问大那个[山东土话,父母对子女中的老大的指称],怎么这么多日子不来信?”你娘的烦言。

“家信必须等我去要,才可以写来?旦旦不会去要,何必定要我写?”我不耐烦地回答。

你六月二日到王村,五日寄来粮票,紧接着又来信问收到没有(大约在六月十日前),从此音信杳然。你全不想,日久不见信,老人定然挂心。

家里仍旧那样,没什么变化。暑假小援到济南去了,旦旦住校不常回家。听说他在校图书馆帮忙,一天弄几毛,具体情况我搞不清。你娘呢,我看很悠闲,一个人一大间屋,自做自吃,喂了两只小鸡,吃饭睡觉之外只是放放小鸡,补补破衣,一架收音机从早晨开到晚10点。她有健康的脑子,不怕锣鼓喧天,高声尖叫,又有不起趼(同“茧”)子的耳朵,听万遍也磨不起趼子来,够幸福了,而她还是不自在,可见这种人就当了观音菩萨,也不会自在。

我,倒有些说的。肺病据说已近尾声,不至大害;有时受累之后,有点气喘,此外无感觉,只是无力气。六月中到东乡一次,走了三十多里路,连累带受凉加吃坏,犯了腹泻,到今五十天了还不好,我疑惑是肠结核。只要能对付,我就不检查,结果只是犯得勤点的肠炎,今日算好了。

除了穷病而外,“四三二一”对我肆虐,倒是我的苦难。它们无意杀我而使我无处逃身。“四”,四架收音机包围着我那间小屋,此停彼作,或一齐交响大作,锣鼓喧天,震耳欲聋。“三”,七八个孩子,十几只兔子,二十多只鸡,在我的户外窗下说笑、吵闹、顽皮、打架,午时也不稍歇。“二”,两家“高”邻中一家以“劳动模范”起家,东西多得平地摆不下,摞上几层,侵占得连我们放煤做饭的地方也没有了;养了大小二十来只鸡,十几只兔子,咯哒、咕咕、扑拉、邦噹(剁菜喂鸡兔),把一个院子弄得奇臭无比(兔子更骚臭到极点),人们需憋气掩鼻疾趋而过,尤其雨后,真天下之大臭也,而无如之何。另一家“高”邻和我那间小屋成一条直线,各敞开门等于和我一个房间,他们那位年近八旬驼背的“女高音”整日与她的孙子孙女吵闹,尖声高叫,声震屋瓦,一不注意,在我背后砉(音“花”象声词;又读“需”)然长啸(《后赤壁赋》句),震得我三魂出窍,她那孙女则整天咧咧(哭)。“一”,不用解释,你很清楚。每日下午四点至九点,“四三二一”一齐发作,钧天洞庭,不足为喻,真热闹啊!我向哪里逃呢?三十多度的天气,我不得不憋在小屋里关门闭窗,祷告上苍:感谢您的仁慈,就这样您还叫我活着,可见您的好生之德……谁说祷告无用?汗流浃背,渐渐迷惘,阳春白雪,竟送我到睡乡去了。一觉醒来,室外寂然,“四三二一”兴阑归寝,余步出万墙锢庐(最近我效颦名士名吾小屋为“万墙锢庐”,又自名“瘖夫”。)仰视满天星斗或细雨蒙蒙,长吁一声,呼旧吸新,清凉轻快,这一霎那才恢复了自由生活。……

再谈谈你。我反复想你的问题,得出结论,不必急急解决户口工作问题。现在没有工作,倒可到时吃饭。安闲自在(?)吃好吃坏有何界限,统不过果腹而已。假如有工作,最多不能超过四十元,这40元你自己掌握,怕连现在的集体饭也吃不上。大约你还想,有工作可以资助我们一点,算了吧,根本这是妄想。一个人独自生活的,除去死心塌地、干巴巴吃集体食堂外,只要还想另外有点嗜好,如烟酒,不用打算有剩,干搭上有工作,反不如没有,省心自立,少做蹩子。

我估量这三个月社会经济又起了重大变化,那就是家家无钱,人人穷困。在先要本要票的东西,现在摆满街,无人过问。瓜菜不贵而烂掉, 很多酒馆顾客寥若晨星。天津工业票和副食票不用了,北京工业票要票也不多。据说电影院里也是稀落落的。说明人们没钱,存货滞销,家家仅凭固定工资生活,另外不进一文。下放到农村的不知怎样,留在城市的死穷。像你那样不能自制的人,挣到三四十,自己掌握,保险吃不上饭。所以,你倒不如吃现成饭,反正不要自己贴饭钱,我们根本连一丝一毫也不指望你的资助。把生活再降低些,不够,卖铺衬贴补。

煦煦娘三个均有信来,也是我去要的。我想叫煦煦来京过暑假,把她那双紧锁的眉头舒展舒展,你娘不同意。

父笔 1962年8月5日




第25封

浑天一号:

最近我到坊子听六姨夫说,你有信去打听我的情况,这信我没看见,大约他也没回你信。今日(10月28日)我回青岛,又看到孙兰田君(我未见此人)带来你给你娘的信。你到处打听我是怕我死了。放心吧,暂时还死不着。我因退休之后被万墙禁锢,甚感无聊,加上经济困难,加上“四三二一”肆虐,决心出逃,聊自解脱。于9月10日自北京动身,先到坊子,去平柳院[按:六姨家],去友兰[按:编者原籍],又回青岛,又去二十里堡[按:指春元大叔工作地],又去平柳院回坊子,今日又回到青岛。以上这些行程,除火车外全是步行,一日可走三四十里,可见体格尚不算坏[时老父年已六十有四矣。]病呢?自8月起停止吃药,当然算好了,只是怕累。食量仍然很大,[按:系因常年营养奇缺故也。]断然不是肠结核。

你不要怕我死,我还要尽量争取多活。我的死期将在你清醒之后,走上正轨之路之后,那时我无心事,不受折磨,按命理之说,才会死去哩。[痛哉斯言,惜乎不中!甫及十年老父即因不堪折磨而死,时编者尚在教养所“就业”,并未“走上正轨之路”,又八年始获解放。]为了想多活几年,你还是继续浑下去得好。

我此行所到之处,主人莫不热情对待,尤其是四婶,简直不把我当外人,[按:四婶之徳,唯古有之,然一生不幸亦甚!]两个弟弟当老的待我。我也觉得和在自己家里一样。……今后我打算,在青岛、友兰、平柳院三个地方做点行商,意思想找出自己的花消,不知可能否?(按命理之说,人老无运)[按:老父非矣。人之泰否,不在老少。以一文不名之身,从无经商头脑,而又在那种禁锢年代欲作行商以谋个人最低花消,岂非痴人说梦?!不过为谋“解脱”之道不得不出此下策,而终于还需回到“万墙锢庐”中去。悲哉!]

8月底我出游前,派出所到家了解情况,说山东你的单位[按:指教养所]有公函要求北京公安局准你迁报户口。我知道此必无成,故未在意,果然虚晃一刀就过去了。还是按既定方针耐心等吧。……

父笔 1962年10月28日




第26封

浑天一号:

我于3月1日自友兰到青岛,16日回北京。家中一切照常,只是万墙锢庐被弄得下不去脚,床上、椅上摆了大约不下万件零碎,够我拾掇好几天的。

我在外整整住了半年另半个月,他们大约积存下几十斤粮食。还好,仅仅拉下20元债,着实不多;我倒拉下100好几,不过有要还的,有不还也行的。过几天休息过来,第一步工作就是折卖东西还债。

我到家空气还好,尚无矛盾征象,也许比过去好些,固所愿也。

旦旦、小援功课均极紧张,他俩全都准备升学。旦旦升大学似乎已经内定。我已坚嘱他屏除一切杂念,专心致志升学,他还听话。

聿法上年考上师专,聿淑结了婚,聿洁也将结婚,这是一连串的好事。[按:诸聿皆编者姑表弟妹。]

青岛你大娘被儿子、媳妇逼着去新疆,路过济南,幸被你三姐留下。[按:详见拙作《瞬息沧桑——曹公馆》。]北京你大姐2月9日病故。这是一连串的坏事。[按:此处所谓的大姐曹培肃,即张鸿宾之母,为人极端自私,堪比王熙凤,狡诈残忍,杀子(病废无用的玲玲)灭夫(旧官僚,死于教养所),欺凌孤寡(亲弟之遗孀玛丽及侄女炀炀),罪不容诛!详见拙作《曹老头》。]

你在教养所现干些什么,难道一无所事么?你的心境如何?精神怎样?身体又如何?本想先到你那里看看再去泰安看看,无奈路费不多,又被行李所累,只好不去。你必须马上来信,详说近况和心境。

我准备再给你上一个徽号,也许下封信就上去了,保你满意。

等我写完此行应该感谢的人家的那些信,也许还能写几篇“漫记”。

没有一人不说我胖了,气色也好,等检查过磅后便知,汝母自言也比以前有力气了,这都是吃饱不挨饿的结果。

我还有20斤全国粮票,想寄给你。北京市面上吃的样样俱全,价廉物美,只是我们买不起,也不馋,只要粮食够吃就行了。

父笔 63年3月17日




第27封

浑天一号:

你先沉住气,把歇斯底里压下去再看此信,因为这是我以字面骂你最苦的一信,我怕歇斯底里出来替你撑腰。……

我回家(3月16日)已经十多天,还没大别扭,从昨晚又搬到万墙锢庐去睡,这样她的房里会干净些,少一个吵的槎口。……

你上年8月8日之信,即接受“浑天一号”之信,我带在身边打算复,而乡间写字,少七没八,不方便,一直未复。如今才复,就便给你上“尊号”。

你那封信开头就说“以十二万分的高兴接受浑天一号”的称号,可是你又觉得冤枉,因为每逢想到我们,还有良心发现,因而说“欲浑而不可得矣”,又说“於浑之一道尚未能窥其堂奥”,还说我谓你当之无愧“无迺过矣”。 从这些字句看,不是冤枉吗?然而我不但肯定你是天字第一号浑蛋,还要替你上个“尊号”。

你做过的浑蛋事,直到现在的混蛋想法看法,说不完,只能捡写几件。

假使你有一点自知之明,稍微懂一点生活实践,为自己也为别人,老早就该回过头来,踏踏实实地干,譬如做个极平凡的人,当个小学教员,当个小职员,挣上四五十块钱,规规矩矩地作人,这样自然就会有一个能力不大,挣钱不多的老婆,平淡地生活下去;你自己就可以免去那些吓人的风险和难以忍受的苦难,全家可以无虑饥寒地平安度日。这是我们顶起码的希望吧?可是我们就连这点希望都没有,浑哉蛋也! 又如你把你的潦倒坎坷委过于没摊上好老婆,假定当年不失掉她,能和她结婚,结果一定不会是这样。我不反对内助于丈夫事业有帮助的说法,但也只是有些关系而已,并不是绝对的。照你的说法,假如你和她结了婚,你的事业该有多大?那些有大成就的人们的老婆全是像你失掉的她那样的人吗?她的丈夫的成就又是多么大呢?比宇宙还大吗?浑哉球也![按:本段所指的她,名傅玉珍,抗日战争前是青岛的邻居,她和编者从七岁时的Baby love到十五岁(初中)时的一次本可挽回的误会所造成的遗憾,长期刻在编者的记忆中。五十多年来她经常在编者的梦中出现。1989年7月编者终于通过青岛市公安局找到了她。虽已垂老,而神采奕奕。她的丈夫于文革初期去世,她不得不自力更生培养子女。现已退休多年,却仍在街道上帮助工作。可悲的是,她虽然还朦胧记得与编者同住过的有八个小院的大院,却对与编者过去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好象从来根本不存在编者这个人! 她歉意地表示:“真没想到世界上还有您这么一个长久记得我的人,我很感动。”将编者客气地送出门外。编者的忘年交青年学者梁高曾叹这是一篇“颇有传奇色彩的素材”。而编者远远不是屠格涅夫或《莱茵梦》的作者,认为还是把这段美好而又恼人的幻想从回忆中彻底刨去的好。]

又如你是往50上数的人了,经历了多少风霜,没置上一件粗衣,吃上一顿熨贴饭。强弩之末了,应该想想老年怎么过。这话我对牛弹琴至少也二三十遍了。两个老人家已逼近古稀,但不定哪天死,抛下两个无父两个无母的孩子和一个望五的老鳏,怎么办?你在家庭伦理上的罪愆,到此为止,已经够了,难道更进一步听其自然打散场?果其如此,人伦孝道之谓何?……我为你也为我绵延的后代深思熟虑,已非一日,周凡无家无业,无亲故,无知己,身世可悯,半生革命,到处冷遇,遇人不淑,中途仳(音“脾”)离,带着两个孩子过着困苦难堪的生活。每想到她娘儿三个的困苦颠连,使我凄惶难言。两个孩子逐渐长大,周凡对吾家来说,其功不小,即有过误,亦当宽谅。何况她口虽倔强,心系吾家,这些年来被生活和工作环境把她折磨成几乎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婆了。而你大半生,尤其是最近十年,所遭的罪够受了吧,难道还要继续受下去吗?就受煞又有什么意义?亡羊补牢,断然回头,和一般人一样有家有业,过几年安稳日子,望着孩子们成长,送两个老人入土, 很快,不过十年,你就补上老人的缺,孩子又担负起你今日的担子,人不就是这样代代相传吗?倘若你认为这是老封建,应该像孙猴子一样忽天忽地,茫无归宿,以至于死而不悟,则吾亦莫如之何。倘若你认为我所说的有些道理,那就一定要和周凡复婚。这是熟人们统一的看法,除此别无可走之路。一号,你老了,她也老了,凡人谁无个性、怪癖,到老年个性怪癖自然减退,[按:可惜编者正与此相反]再加上互谅互让,自然相安无事。这是你后半辈子的平安与后代的福泽所系,何去何从,一号自择哉。

浑事说不完,姑止于此。下面说说你上年8月8日那封信。

那封信上要求在“浑天一号”之后加上“居士”二字,嘻!过矣!“浑蛋”何物?“居士”何解?“浑蛋居士”岂非滑天下之大稽哉?![按:非也,这是个创造,何况,天下之居士和非居士而实际是浑蛋者大有人在!]你又自撰别号曰“四不居士”,自注:四不者,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也。“四不”之人而可称“居士”,妙哉,妙哉!夫不仕之谓居,有知识的群众代表人物可称士,使“四不”之人为群众代表,自古有是哉?你确可用“不”字起别号,但不是四不,而是非常之多的“不”,例如不守纪律,不听劝导,不按规律生活,不按常情办事等等。我把四不居士改为“百不妄人”,因为过去你的狂妄和妄想妄为太多了。“不”“妄”是广义的,它包括了一切不正确的思想和行动。“百不妄人”这个别号于你再恰当没有。

你又自号“五愿山人”,自注:五愿者,亲健,妻娇,财多,权大,寿永。其实这五者是人人所愿,问题是你所愿者甚多,举此五者不足以概你之愿也。例如你愿夜长老不亮,你愿自由散漫无拘束,你愿天下众人都和你一样你愿世间好事信手拈,等等。这样,你又确可用“愿”字起别号,但不是五愿,而是多愿。多愿则不是山人,因山人胸怀旷达,言行洒落,无所谓愿不愿;况你所愿者多是低级庸俗的东西,更不为山人所喜。一个有着歇斯底里病的患者而自称山人,岂不叫山人们齿冷?因此我把“五愿山人”四字替你改为“多愿伧(音“苍”,粗俗鄙陋;又读“趁”,同(寒)“碜”)夫”,有意见吗?

固然,你自号“四不”、“五愿”,内蕴他意,玩世不恭,但你自责之不暇,尚何有于他哉?!

……我们的一号花样翻新,煞是可爱,只是这些玩意儿全是受了歇斯底里的支配。

你还要求在“浑天一号”之后加条花翎,以示风雅。好吧,我把你的一切综合起来,信手拈来三个字,就是“加三级”。——这就是我给你上的“尊号”,全称是“天字第一号浑蛋加三级”。这也和慈禧太后一样,尊号字数太多,不易记写,也费事,一般人简称慈禧太后(大臣奏折不得省略),再减为西太后。你也可仿此例,简称“浑天一号+3”,还可再减为“+3”。这是你的德行(北京唸法),我的赐予。 要不是有像我这样一个倒霉的父亲,得来还不易呢!

希连上信带此信一齐复。

于万墙锢庐 63年3月31日

[按:此信颇多诙谐之处,嬉笑怒骂,浑洒自如。然细味之,实舐“犊”情深,用心良苦。至今读之,犹痛感锢庐中,青灯下,皤(音“婆”,白发)然一叟怀着绝望中的希望给他不争气的儿子写信时的凄苦景象。]




第28封

浑天一号加三级:

刚打意写信,就接你4月8日信。

关于舟帆事,这回你却平心静气说了些现实情况,但只是一部分理由,还有另外一部分没提。此事可暂缓,以后再讲。

你调到宋庄,[按:系山东教养所王村附近的一个选矿点,大部是老弱病残解教就业人员。]条件很差,又回到漫漫长夜的日子里去了,也许一年二年,也许永久。我也早有此顾虑。你说又像悲观,又像达观,又似乎什么也不是。这全是应有的现象,不足为奇。不过你要达观,而且越达观越好,万万不要悲观,也没有悲观的理由。管着饭,不大干活,多等几年又算得什么。即便派了工作,不也仅仅能吃饭么?那还得自己操持,哪里赶上这:东不管,西不管,吃了饭,推了盌?想得开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回家半年,忽然改变了观点,真想活一百年,虽然是妄想,却可表现心气不老。最近又照一次相,结核病已在硬结期,痰无菌,不隔离,不服药,就算好了。……你娘一点病也没有,一天至少开十二个钟头收音机,看十个钟头的书,不论什么书,拿到手就看,本本都要看到底,她真行啊!她若活不到一百岁,别人全该夭亡。这样你还有什么顾虑,干脆来个“君子乐观,达人知命”, 你硬不在乎,造化小儿也莫奈你何。乐观至少能得个心里舒服,悲观能得到什么?响钟吃饭,有活就干,有题就写,有书就看,什么也没有,睡乡去者,岂非大好也哉?[按:此系老父故作达词以安抚之,其实他更难达观,内心苦得很。] 不过人事不可不尽。北京市委两次申请无效,不得不向高一级申请,你要写申请书两份,一份寄给中共中央统战部,一份寄给山东省委。(1)要求迁报户口到京就业,帮助家庭生活,照顾垂老双亲……(2)万一不能迁报户口,请在本省分派工作。要求解决现实困难问题和重新做人机会,不是要求怜悯。立意造词要诚恳谦虚,注意避免文气字眼,一上不成,还可二上三上。再不成则不得不考虑我早已考虑过的最后一步,现在先不必讲。[按:似指回乡务农。]稿子定要寄回我看。一定要写,不可再等了。

63年4月19日草于万墙锢庐

[附]老父亲拟小援代笔的致北京市委统战部的一封函稿

市委统战部负责同志:

我的儿子竹山(原名曹培鲁),原系山东曲阜师范学院教员,1958年以犯右派错误,开除公职,劳动教养。1962年1月解除教养,摘掉右派帽子,迄今一年零三个月未派工作,也未建立户口,仍在原教养单位等候分派。

我自1960年患病,62年6月退休,月支劳保费42元,一家四口(其中有竹山两个儿子,一个17岁高中,一个12岁高小)的生活费及学费,胥此是赖。竹山是独子,又是单身,我除劳保费外,别无分文帮助,因之我家生活已困难到无法维持的地步。

前此,原教养单位曾向本市联系户口,未成。兹窘迫眉急,特再恳请钧部俯察下情,惠于联系,准许竹山迁报户口来京,籍便劳动就业,帮助家庭生活,以苏涸鲋,至感。

敬礼

曹翊 1963年4月10日

下接老父去北京市委统战部信访结果:

4月10日我到市委统战部,派下来一位二十上下的女同志,谈话结果,还不如上年那次好,她干脆说“市长有报告,北京不许进人口,我们这里不能办。”她还说:“你(指我)的生活不是太困难。”她又说:“竹山花不了的钱可以帮助家庭。”我说:“竹山只有16元生活费。”她驳道:“中央规定右派生活费32元,北京是32元,你可叫竹山问问。”我说:“这是北京,那是山东啊!”我追上一步问:“人口向城市集中是规律,北京得永远压缩人口,我的儿子就永远不能回家?”她搭讪道:“不是永远的。”我又靠实问道:“他(指你)无家无业,我的生活困难问题到底怎办?”她犹豫一下道:“我们把你的问题提到山东省委好吗?”我道“好”,就在这个台阶上走出来。提到山东省委至少得统战部长说话,她不过借此送“客”而已。

[编者根据此信曾给时任中共中央统战部部长的徐冰同志(1948年济南特别市政府时期,编者任市府调研员,与任副市长的徐隔壁而居,徐曾数次向编者借阅私人文艺书刊,因此相熟。)写过一封申请书,请老父亲送中央统战部,同样如石沉大海,泪滴顽石。可见编者与老父的幼稚无知。]




第29封

浑天一号加三:

你7月2日加注的信中(4)项关于今后打算有云:在教养所混完大半辈子或到某个乡村(包括老家友兰)去落户。我以前考虑很久向你说过此意,既然你有意思,就不须我动员了。不过还得再考虑:乡下灯光如豆,水浊不便,苍蝇蚊子,下雨蹚泥,还要碾碾推磨,无报纸,无文娱等等,你能否甘之?我希望你权当自己没上过学,不识字,权当没到过安丘城,就在友兰长到这么大。还得下大决心,永远就是锄地拾粪,到死为止,决不想别的。果能如此,你这一生还可以捞摸大约20年比较好点的生活,将来你的儿孙还可以往还。只要认真地干,其实比在城市当人家瞧不起的文化人好得多。地方完全由你选择,我无不同意。等你安排下以后,我去和你过,假如你要我的话。

你若还舍不得那个断了线的风筝,那就不必做下乡的打算。我看风筝抓不回来,教养所也不会叫你再呆半辈子说不定哪天是调到什么劳动大队执行什么光荣的任务去。“五字真经”的人们,还有让抓回风筝的可能?

“可爱”的浑天一号加三,下乡吧,那里有极好的空气;有比较简单的世态(?);还有不少的随便;有五谷杂粮瓜豆菜,付出一定劳力就够吃的;过日子不大用花费很多脑汁,可以活大年纪;那里的黑枪暗箭比较少,睡觉可以踏实一些。总之,好处很多,看你能领略不能。[按:此乃老父万般无奈之谋,幸而未得实现。编者于85年偕堂妹回乡“寻根”,所见所闻所感,不红,不白,不黄,不黑,彻底破坏了童年的梦。详见拙作《还乡记》。]

旦旦不准升学[按:指从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升入该院],分配到煤矿文工团,小援考上北京二中。说起儿孙,无不叫我气短。“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完全受了这种病。脑子里乱七八糟像滚锅,不知是些什么东西,反正都想过几万遍了,谁愿意想它?无奈它们聚拢来盘踞在脑壳里,只管活动,不让我休息。幸而我尚能吃饭,否则有限点脑髓早被它们淘漉光了!

周凡有信来。烽烽学习成绩优良,煦煦似乎考了高中,信写得不明白。

写到这里未发,过了几天,遇到玛丽[按:编者堂弟培湘之遗孀,89年5月4日逝!],她说,知识分子主要靠精神生活,您想叫他锄地拾粪,行吗?硬叫他权当没念过书,不识字,行吗?不行!还是叫他写信给山东省委申请工作,干什么也行,呆着不行。一次无效,多次,掌握住态度,犯不了错误。

这又是一种意见。

你若以玛丽之言为是,那就不断地向省委申请,直到有工作为止。

万墙锢庐 63年8月7日 连日阴雨




第30封

浑天一号加三级:

中秋节前夕信收悉。你再三追问的各点如下:

(1)你介绍的养生气功,我终年有“气”,不用再学气功了。坐功我以为不如卧功和站功。8月以前一天三觉,是卧功;从9月全面掌握做饭打杂是站功,还包括脚功。……回京后忽然右手指麻,只在指尖,并未发展。你介绍的注射内服药一点也未用,我不愿上医院。好在只是写字有碍(不能多写),其余劳动无碍。 结核病就算好了,不过大夫照规矩要留寸头,叫好好休养;泻肚子不长犯,加小心也无碍。总的来说,比上年前年壮实得多,这就该满足。和我伯仲的人们已经死去大半了,还不知足?你娘更是百病皆无,结实得很。想当保姆,两年没找到雇主(也有点“荐福碑”的情景)。从8月底街道上又有结网兜的手工,于是她结网,我做饭,小援上学,旦旦演唱,一家兴盛起来。月入不是42元,而是60元以外了。怕的是结网兜工作不常。天无绝人之路,到那时再说。

(2)旦旦的工作他自己满意,吃得好,学习多,比在学校里还忙。你娘更满意,认为有处吃好饭;我却以他不能升大学为憾!他把你上月来信带去,说要给你写一封详细的信;我问过两次,说忙的无功夫写……你我老的老,垮的跨,对青少年不发生什么作用了。这孩子按说是不错的,只是很容易被女人俘虏,他若恋不上个品貌兼优的媳妇,我会非常别扭。

(3)你递上假条还要催批,争取在封冻前回来,路上少受罪。破衣烂衫是当然的。我不稀罕你的甘旨,不要在这上边转弯子。准假之后一定先到泰安看煦煦烽烽[按:编者幼子],然后直放北京。可以向上级言明,看孩子也可报销,即不许,不过多花2.90元。一定要去。你放心,单为看孩子,无其他意思。这是我的要求。你不知我多么愧对煦煦烽烽!

(4)你这次来信好多丧气话,这是何必,当得了什么?乐观是白赚的,为什么丧气呢?

63年10月6日于万墙锢庐




第31封

浑天一号:

两信均悉。早要回信,只因案上积尘厚如马粪纸板,椅上摞的破烂如椅背等高,白天没工夫,晚上不爱动,迟之又迟,你一定早又焦躁起来了。明天是国庆节,今晚不能再拖了,但今日又特别累,不一定能写几行。要写的东西像这纸幅至少要十张,你想我怎受得了!简而又简只写以下几条:

(1)我体格照常,能吃能睡;照旧孩子不亲,老婆讨厌;照常去东单练拳,照旧挨尅,心中叫屈。我带着钱来当奴隶,比奴隶还多着份忠诚,但是主子的待遇刻了板,永远不能希望改变一点。因此“问我何所思”?唯思与我的一号同居耳。

(2)她还是那么壮实,还织网子,更难伺候,对奴隶更霸道。由她霸道去,奴隶拿定主意不得罪主子。 上医院?她如何肯听。你的上一封信,我按句讲给她听了,没有任何表情。这封信爽神交她自己看去。[老母粗通文字。]往后你也不必另外写给她,谏劝对她绝对不能发生丝毫影响。我并非言过其实,对她只有劳动改造或许有效,也不一定。[按:老母勤俭持家,壮年时有主见,老年始渐悖悔。]写到这里,你不要想我们关系恶化了,不,没恶化,我是在说她的性格和她的愚蠢, 顽劣,半吊子,不依好,了不起等等恶劣性格。[按:此则近似,固有其母必有其子。然老母亦有美德,之所以有今日,亦因中年痛失爱子,诸般不幸,性情暴烈,及老年心理变态,短见浅识有以致之。]

(3)关于户口,你的想法做法不会有任何效果。她对我那么了不起,我商议她到公安局一试,她说“咱没有那一回[家乡话,指“本领”]又不会说不会道”。 这倒是她的自知之明。 再商议,仅答应过了国庆去一趟。……我决定过节后再到街道看看。

你也该听其自然吧,那么悲观有啥好处?你梦想回家团聚,你细细分析这些客观事实,结论可能是“在家不如盼家好”。你若到家,我首先摆脱家务吃自在饭,只怕我的一号有苦头吃也。虽然如此,不能放松回家的企图。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夜深矣,明日再写。

国庆节晚冒雨到天安门看花,未写。

二日白天补补丁,未写;晚听收音机,又未写。三日晚接写:

(4)煦煦8月2日到家,8月20日回泰安。小援7月16日去济,8月26日回家。你曾设想他会去看你,我就没这么想。曹勇[旦旦学名]因参加会演大型歌舞《东方红》,江西之行作罢。他很幸运,三千多演员,多少好场面,可可地就把他那一霎那刊在北京日报上,高兴地买了好几份报,说要给爸爸寄一份去。这个歌舞在人大排演时,我以演员家属得票获观,亦幸矣哉。

(5)你那里我一定要去,时间大约在你还清账,我置上棉衣后,顶晚在阴历腊月初。我之去,不光为我,也为你。想到你那份举目无亲的苦情和我一样,我去,咱俩均有了亲了。她则拔掉眼中钉了,小援也无碍伴了,我还从奴隶中解放出来,何乐而不为。有我在你跟前,总比一个孤独臭虫好得多。但有一件,你那里粮食必须不以地瓜面为主才行(胃酸难熬,少吃可以)。我去是打算久住的,有可能的话就在那里焚骨,因此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和具体安排,

(6)穆怀斌来过了,鲁平那里我没去。我如坐慢车在天津可会云涛。你把他的住址写来。

63年10月30日写于万墙锢庐




第32封

浑天一号:

小董带来之菸、信、款均照收。钱是11元,不是10元。前此邮寄之菸早收到,行将吸完。吸烟为有百害而无一益之漏巵(音“知”,古代盛酒器),吾总想戒掉,而屡戒屡犯,邪魔之甚者也。

与小董会面三四次,得悉你的具体情况,还算放心。只是要:(1)积极乐观,不要消沉丧气。(2)严格遵守纪律,不要自由散漫。(3)戒酒慎言,保重身体。[按:编者之于烟酒,视同性命,亦是屡欲戒除而屡戒屡犯,今已古稀,又有冠心病等症,始不得不戒酒,尚余烟之半条命,断不可不留也。]

春节不能回来也罢,过了年再看。家中一切均好,小董亲眼看到,他会转告你。

你前说有富余粮票,可带现粮来;小董说不会有富余。有余则带,无余则罢,万不可强省。如带现粮,最好是小米、高梁面、黄豆(为换豆制品)。另外你娘要二十斤地瓜,我要几斤干粉皮(地瓜面做的即可;绿豆粉皮太贵,不要。)无钱可先暂借,回去就还。

本想年下你能来,叫煦煦烽烽也来;你既不能来,也不叫他们来了(他俩来经济也的确是大问题)。

倘年后仍不准假,不要强求,春暖也许我去。

万墙锢庐 64年1月30日




第33封

浑天一号:

除夕前夜之信,元旦到家。我近来懒于提笔,整月不写一个字,日记早不写了,本来生活无内容,写什么?又加上你娘挖苦,趁早停笔。这样,遂连写信也不能适应了。[按:老父生前日记一巨册,写其后半生亲历沧桑及家庭纠葛,其中颇多隽语,富有生活哲理,仁者之心,苦中自“乐”。今日记已佚,诚一大憾事。]

今年年下过得极好,大约五六年无此丰厚,气氛也比以往好。小董之来于过年情绪也有帮助。我一痛快,把一个月的费用全过了年。小旦旦从单位上分到的东西也增加了色彩,年夜里他又领着两个同学到咱家过年。旦旦的行动你娘是无所不快的,我也沾了她快活的光。于是这个年就圆满地过了好几天,直到今天(元宵)还有年菜剩余,这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相反,一号的年大概没过好:第一,不得回家,别扭;第二,较近的朋友调开了,这就足够使你不快,再加上没有多酒喝,更不快。(我也没得多酒喝,美中不足。)

我们切盼你早日回来。万墙之内“举目无亲”,我已成为名副其实的瘖夫,你回来冲冲吧,要不,看真成了哑巴!除鸡毛蒜皮、家务琐碎外什么话也不会说了,连小组会发言的那种话也不会说了,甚至和你姑见了面也找不出几句话来,“瘖夫”这个别号近乎讖语。

仍希望你继续申请探亲假。(不过,不准也不要闹情绪,安心等着,早晚有准的一天。)[按:老父盼子之情,一直熬到文化大革命起,父子也为那股狂热所动,才有所缓解。详见文革初期老父的三封遗书。] 你姑家和炀炀家平顺安好。孤独哉是吾家。

煦煦烽烽来信说,他们已搬到社会福利院居住,总算逃出那两间潮湿屋子,这就是一喜。又说他妈年前下乡一个月搞四清,不知两个孩子(尤其烽烽年龄小)怎么过的,不难受人?!

春里你若请不下假来,等换下棉衣我断然要到你那里,还打算长住,食宿再粗陋也不怕。

64年元宵于万墙锢庐




第34封

浑天一号加3:

你从3月8日之后没来信,我自2月28日以后也未写信,多日无信,不免悬念。

你回家大概是无希望的,暂时不来也罢,一来一去还不是多花俩,实际得到了什么!

最近接周凡信,她不赞成我回山东但欢迎我去山东小住,多矛盾!她说她希望煦煦和烽烽将来能在北京上学,一步一步地挪到北京来,所以不愿我离开北京,这是大后大后的话了。今年暑假她打算叫煦煦或者烽烽来看我(但不肯定,还得看情形)。那么你倘能准假回家,顶好等到暑假去泰安把他俩接来。(有一天我背后听到旦旦同他奶奶说,暑假他若在北京,一定叫煦煦来——这话只有旦旦敢说,别人无此大胆。他奶奶对他这话未加反驳。有了旦旦的首倡,我才大胆地叫他们来。我对他们无时不想念,无念不内愧也。)

速来一信,说明近况。家里无事,我还在“四三二一”难中。但近来身体比前好得多,每日在东单公园学太极,风雨无阻,或许能得点好处吧。

父笔 64.5.28.




第35封

浑天一号:

7月10日信收到。 这次你来信给我留下一个更深印象,就是对我有亲情,关怀着我的生死的只有一个儿子;同时你又给我加了一层顾虑,就是你流露了一些不详的话。不要丧气,要乐观,往前光明舒心的事多啦。我是以一百岁为目标的,你当然顶起码也得送我终啊![按:老父终年七十四,只有一条愿望是实现了的,就是1972年冬编者由教养所去京送老人的终。]

7月10日下午玛丽来送你上车,[时编者已离京]还送给你一盒高级烟,一条灌肠,都归我享受了。她进一步还想帮助你找出路,把简单经历写了去。我只好承她的情,请她尽力。谈到你的剧本,她说根本没见过面。[按:可能仍是那部不能不夭折的《三百里江山》。]像她这样忙人,很难设想去涉猎与她的专业无关的文章。晚饭时强她喝了一盌稀饭,这是多年来她坐得最长久的一次。但她想帮助,也只是一种愿望。

旦旦有多忙吧!从6月28到7月19才到家呆了两个钟头。问他你那稿子[按:当时编者与挚友杨东升合编的《骗婚记》]说由田女士带到安庆去了。[田女士即田玉莲,严凤英嫡传弟子,后为安徽黄梅剧团团长,《骗婚记》被带走后,从此杳如黄鹤!]

小援于7月20日乘快车“探母”去了。与其说是探母,毋宁说是逃难。我们的经济情况还容许快车远游?我不阻止,用意在把这块冥顽的牛皮糖找地方寄托一下,我且松松心,管它经济不经济,我和小援可拟作同床异梦,这个孩子没有一件事让我舒心,没一天不叫我生气。我从没见过有这么懒的,这么牛皮糖的;语言对他完全失去效力。好吧,咱先松快一个月再说。

你娘直到如今,还未大变。想不到竟保持了这么多日子平安无事。当然,那些能吃能嚥的小声调随时有,但能如此就求之不得。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你该知道我饥渴到了什么程度。她的饭这么难伺候,以至于连她自己也说不定:粗的、细的、咸的、淡的、冷点、热点、早吃、晚吃,等等;她的脾气又是这么大,以至于菜做多了嫌多不吃,做少了嫌少不吃,用大碗盛,用小碗盛,全不对,还有粥不嫌稀就嫌稠,再加上棒子面不吃,机米难吃。……这个“贵妇人”确实过分地不依好,难伺候,烧包,张狂!

你叫我替她挂号看病,商量两次不肯,只好由她。我听你的话,尽量走在前头,叫她没有目标,看她吵什么?不过很难,她总会吹毛求疵。你的信她从来不看,这次的信我逐句读给她听了,没有任何表情。我想以后你可隔些日子单独给她写一张。字别太简,文不太深,能看得懂。也难为她,不论新旧什么小说,打开就看;要没活做,开着收音机能看到半夜!——写信不要说为我,着重为她自己;于我固有好处,于她益处更大。

你提到“人大”,我以为必须有个关怀我们的具体人,方可有效。否则“人大”决不受理个人事件的, 顶多和市委统战部一样,拿一套门面话把你送走。[按:岂止“人大”、“统战”,到处无不如此,至今更甚;除非你是港、台、外国有来头的,能带来某种(政治、经济等等)好处的。]我们想了个拙方,叫你娘向公安局要儿子回家,五趟、十趟、二十趟,不行不休,但须能说会道,机智应变,可惜她无这套本事。待我鼓动一番,看她应否。

周凡回信说,煦煦要到月末才能来京,可来了又无人同她玩,真不凑巧。小援逃爷爷奶奶的难,煦煦也只当逃妈妈的难吧。老人和孩子的距离真就这么远么?还是个人习性个别呢?我真搞不清。

一个七月,你来家,旦旦出差,煦煦小援一来一往,够火爆的,哪里像个过穷日子的人家。一交八月,小援的学费、书籍、本子等等又来了,这些“怨毒”要加在我身上,我只要有人,怨毒就怨毒吧。如果说七月困难那么八月要加个“更”字,你呢,怕要加上两个。但我并不在乎这些,还是乐观兴致,往一百岁上奔。兴致何在?在看国家日益兴盛发展,兴致在繁荣富强的国家接班人中有我的后代。你娘她哪有这种胸怀。她胸中只有几张票,硁硁(音“铿”,形容浅薄固执)乎小人哉!你当然应有这种胸怀,那就该随时随地乐观旷达,不要被个人的际遇得失所局限。[按:“胸怀”可能曾有过一点,乐观旷达则天性本无,何能无“局限”哉!故老父之人格远非编者所能及也。]

64年7月24日于万墙锢庐




第36封

浑天一号:

户口事,我所顾虑,在北京方面调查时不能了解我们的真实困难情况而只从表面决定问题,却没料到是你单位不发信联系。我认为北京公安局说得对。[按:事实证明都不对,北京公安局更不对;也都对,北京更对,因为北京直通中央,它不要“垃圾”,扫除之不迭,谁敢报送。]你单位不联系,北京没有去要人之理[按:后来真联系了,果然不要,并打出“必须彭真批准”的吓人牌子。],那么就永远不得解决么?不,我们要求解决。你打起精神,掌握好态度,再向上级请求。事情既然提起,就该继续办下去。下一步该怎么走要随事态为转移。

一定要办,不要中辍。

因此我的行期暂不决定,直到完全绝望再定行期。我,不住地在想下一步的适应办法。

你有多少布票,务必全部买藏青好布,不要等我,一寸也别扔了。

另纸所写是备必要时给你上级看的。

64年10月11日灯下写于万墙锢庐




第37封

浑天一号:

10月3日余信谅已早到。节后不几日即进行户口事,先与居民委员会接洽,等于零。看样子它啥事也不能办,只是给派出所和公社办事处当个助手而已。派出所也联系了,答复是上级(公安局)如下问,定按实情反映,批准与否权在总局这也等于没谈。又说须那边(你那里)与北京总局联系。这我们早知道,也等于没说。我打算去找人民代表,但只能找基层代表,往上找没有用。可是找代表要求什么?说你摘帽三年没工作? 但你现在有工资,又似乎是有工作的,到底你是否“正式职工”,我搞不清。如果是正式职工,工资再少也不能去找代表;如果不是正式职工,生活费为数再多,也可以去找。这点望你速告我。

不管怎样,你要继续向你那里的上级申请。内容主要是:自己是鳏夫无家,只能到父母家去;解教摘帽三年不为不久,在此“留厂就业”,仅够我一人生活,还穿不上衣服;父母俱年近七十,父亲还多病,一家生活完全靠父亲养老金(每月42元),还要接济我在泰安的两个子女,和补贴我的衣服,故家中经济困难已到无法维持地步。同是为社会主义劳动,请允许我到北京去当个壮工,多得点工资,以便照顾家庭;请与北京市公安局联系,准我迁报户口。

如你单位的联系公函发出,即速来信,我好到公安局和派出所去请求,或者也可能得到人代的支持,也未可知。不过成功的希望不大,但必须试一下,你就申请吧。

因希望不大,我仍准备到你那里去久住。这么艰难的家我实在当不下去了。打算在65年1月开支后起程,至晚是2月开支,不误同你过春节。

这里给你寄两张报去,是小旦旦要寄的,他无功夫,叫我代办。他确实极忙极累,觉不够睡。两月来为《东方红》歌舞排练演出,忙得不得回家,直到今天才结束国庆演出。 在这个工作中他荣幸地被评为“五好演员”。一号,你有这么个儿子不是很满足吗?我曾告诉他这段排练演出正是刀刃,他果然就做到了。又告诉他在拍电影《东方红》中再努一把力,可能有成果收获,他倒还明白听话。

近来我身体益加干瘦,不如夏季,肺病恐又有点动弹,预备去检查一下,你娘可还是那么硬铮。

信未及发,20日早接你15日信。21日我迳到市公安局。来访的人很多和我谈的是个少年妇女,她把问题记在硬纸卡片上。卡片一人一张,象医院病历。看样子下次再来可找这张病历。她不多问,我照实说了,她答复:你给你儿子去信,叫他请求他的单位给北京市公安局来信联系户口,它们的信来到,我们再做实地调查研究。

看你15日来信,你的悲观消极一信比一信重,不思之甚!这是没有牢固的世界观的表现,随着起伏不平的境遇,随时随地转移你的想法,看法。也可以说简直没有人生观,一时的逆境就觉活着没意思了;[按:多年来教养所中自杀的右派和历反大有人在。]又觉有“亲爱的父母”还得活着。一号,你太渺小了,光在个人得失损益上兜圈子,能兜出什么来?有什么好处?郭编的《蔡文姬》,文姬归汉途中思念被留匈奴的子女,失魂落魄有致死之虞,迎蔡专史董祀对文姬说,你有那么大的才学,不在国家人民大问题上下功夫,光在两个用不着操心的儿女身上折磨自己,我把你敬重错了。你被虏离国时国家是什么光景,和现在比较一下,看看曹丞相的治绩,帮助他兴复文教,不比在两个孩子身上擦眼抹泪好吗?文姬大悟,立即改变了态度,乐观地从事文教事业复兴活动。八年以后,北国把他的子女送回汉来。这段戏于我的一号很有用处。一号的消沉悲观,我分析是从自以为了不起,“怀才不遇”而来。如果我分析得对(你大约不承认),那么我问你,你究竟有多大才学?革命成功你跟着吃了两天半饭,贡献的什么?……

我们个人的问题比起国家来,小得就象海滩中一粒沙。我们看到解放后数不清说不完的那些成就,那些想不到说不尽的好人好事。一万二千吨水压机制成了,原子弹爆炸了,……难道这些不够你乐观?

你好像除去想和父母团聚,再没有别的了。唉,一号真疵毛哉!再说你的个人小圈子比我大得多,你有亲爱你的父母,我没有;你有四个我认为满不赖的子女,而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折磨揪心的宝玩。你说他们冥顽不灵,又说他们是蠢才,又说我孙不如子,全不正确,他们都很正常,比你强得多多。你只会在“孝”字上透视他们。你把乐观的变为悲观,把该兴奋的变为消沉,才真正是冥顽不灵呢!

不多说了,还是打起精神往前奔吧。盼望你能来,否则我往。

万墙锢庐灯下写这么多是困难的,冻得双腿麻木,“别” 得两腿生疼,圈得胸部发闷。

64年10月21日灯下

布票就买藏青华达呢。




第38封

浑天一号:

10月2日寄你的信,何以半月不见回信,难道又未收到?那信内容,是户口联系结果,主要是北京公安局叫我让你请求你的上级同北京公安局联系后,再做调查研究。

我那是分两次写的,关于请求你的上级其理由为:鳏夫;独子;家中依靠养老金度日,衣食不能兼顾,还要补贴你的衣服,接济煦煦烽烽,经济困难到无法维持;知首都压缩户口,所以等待三年之久;老病双亲不能不加照顾;同是社会主义建设劳动,请允许到北京当个壮工;等等。

你单位给北京的公函发出,你就赶速来信,我好继续进行,快办,快办!

家中一切照常,唯旦旦、小援各在努力争取入团,这是好事;交秋比夏季更穷,是坏事。我身体似乎不如夏季,远不如你娘。

户口如能迁报再好没有,如不能,我决然去同你久住。

我那封信上还有一些什么琐碎废话,我也忘了,总之,我要你乐观旷达,把那些悲观情绪一体轰开。

64年11月5日写于万墙锢庐

寄去报纸两张

[按:自编者于62年2月解教摘帽多年来,户口报迁问题一直是父子通信的主题,折磨死人,而闻者厌之。殊不知“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无情!]




第39封

培鲁:

关于你的户口问题,北京公安局指示,先由原教养单位与北京公安局联系,这是合乎规章与情理的。乃接你7日来信,谓上级指示,需北京方面先有准迁证明,马上可办理迁出,但教养所不能发信联系,这里没这个规矩。我遂于今日再到北京市公安局联系,公安局肯定说,劳改、劳教分子解除之后,由改教单位联系户口,这是国家统一规定,任何地区没有例外。外地在北京改教的人们解除后,也一样先由北京向指定地区联系户口。这是统一章制,不是单单北京对外地要求云云。

你解除摘帽已经三年,国家遭遇灾害,北京人多,供应困难,不得不压缩人口,我们体会这种精神,坚持等待三年之久。如今国家全面好转,膏沐光泽,我们也可以跟随好转一点,稍甦辙困,因向有关方面正式提出这个问题。希尔仍求上级考虑与北京市公安局联系户口迁报事宜。

父笔 64年11月11日

[附1]

北京市公安局东城区朝阳门派出所62年5月28日在编者的“解除劳动教养通知书”背面的批示: “有关入户问题,需本人所属单位先和北京联系后,再研究能否解决。”

[附2]

编者于64年10月21日写给山东教养所有关单位的报告:

“关于我的户口问题,我曾多次口头申请和写过详细报告,三年来一直没有得到解决。最近连接我父亲来信,他曾几次去北京市公安局联系,承指示:家住北京的劳改劳教分子,在刑满和解除以后,皆由其所在劳改劳教单位直接与北京市公安局联系报迁户口,调查批复。为此,再度恳请早发公函与北京联系,以解我全家困难。

我父母年近七十,衰老多病,生活困窘,日益为甚。他们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如果能让我回去,还能照顾他们几年。我虽已四十二岁,没有任何特长,但可以当壮工,挣钱养家。更为迫切的是精神上安慰老人,正常化家庭气氛。

附家信二封及北京有关派出所的批示。……”

[按:可怜的奔波!可笑的报告!]




第40封

浑天一号:

11月21日信悉。你代拟之稿[按:指代父所拟向北京户口机关申请欠报户口之稿]词义均欠妥,决定不用,且亦无必要,人们哪有许多温情送给我?大凡摇尾乞怜的往往被脚踢!平白挨此一脚,甚无谓也。[编者识见、品质逊老父远矣!]你既打了两份报告,且看效果如何;我在这里也有所活动,亦不过尽人事而已。

第一,我等户口问题的结果;第二,你的帐没还清;第三,我的路费不现成,所以怕要延至明年一月才能到你那里。反正一定要去,时间问题耳。我和你睡在一个铺上就行用不着安排。屋里有火没有,倒是问题,顶好能有,不可能就罢别人能受的了我也能。

64年12月10日于万墙锢庐




第41封

一号:

3月3日信悉。我于2月23日晚9:30到四婶家。及门,你三妹培贤拍手喜跃相迎,一屋人都起来迎这个无可欢迎的客人。三妹自广州回来看娘家,明日登轮过沪回广,今晚我到,得一相见,幸哉!次日我送她上船,在码头候船室她恳切地再三约我去游广州。然亦有不巧,四妹培硕同她的大孩子已离青过京赴蜀矣。培硕是从苏州调川,顷接来信,已到綦(音“齐”)江单位,过京时在吾家住宿,亦到姑家,小援送上火车。

看,四婶的耐性和担待达到如此程度!我到的这一夜,她那一间不大的屋里连主带客睡了11个人,三天之前四妹未走时是14个人。对这么热闹的场面,你这位血压高有陈病的四婶竟应付了好久好久。谁能设想一个穷家的主妇会有这么大的度量!

她家这番折登,大约要拉下几十元债吧。她们的经济来源不外乎六弟的劳动和姊妹的帮助,稀松得很,仅仅不挨饿而已。天可怜见,六弟当临时工,装卸揹包,一天才挣一元六。他拼着命干,不歇礼拜,一月还挣不到五十元。五弟困于身体,既不能上学,也没有工作,大是愁人。三个外甥都是学生,她们的日子急切难望好转。

现在三妹四妹都走了,他们自己六口人,够挤的,然而我还非住在这里不可。礼拜六和礼拜日有两个客人来住宿,我必须另找地方睡。我在行旅中最困难的要算睡觉。本可住狄(石樵)家,不料好友孙华生先吾而着鞭,只好在这里挤。茂亭家可住,但他自失家后一人游逛,不定时刻回家,近中又开会学习,凑合不上。

我的生活:早六点起床,到前海沿做早操;九十点钟回来吃饭;午睡1、2小时;下午访问友好;晚六点吃饭;十点睡。正是一日两饱两倒,毫无用心费力之处,想来也颇可笑。

下面的各家,我走到哪家就吃哪家,基本是在四婶家吃。各家对我均好。

这里各家情况如下:四婶家已写在上面。八婶家:八婶照旧机针绣花;培晋是合同工,一天一元四;姑娘代课(?)杨还是老工人,一家无闲人,日子当然好过。大娘家四口人,分为两组:大哥大嫂一居一灶,大娘和光一居一灶,两组的日子均够富裕。更有妙处,儿子、媳妇不同婆婆搭腔,父母不同儿子(光)搭腔,可算是“难老难少”。春元家生活看光景也不错,比四婶家强,比八婶家不如。成元家生活也过得去,人口太多,进项少些。比较困难点。 崔家,按说生活好不了,但会过日子,显得不窄扃(音“窘”)。顶好是茂亭,工资七八十元,一人花,儿子闺女还拼命孝顺。

我最喜爱青岛。马路好,空气好,车少,尤其春光好,花又多又好,我永远住不够,一到就不愿走了。三月份寄来了20元,打算四月去友兰,主要是为看爷爷和奶奶的坟。算计当在四月中旬,以后的行踪还没有谱。

我离家两个月了,写去两封长信,没收到他们一封信,仅仅在汇款条后边写着几句话。由两次汇款条上知道,你娘的手工没有恢复,旦旦忙,小援到南口劳动去了,他们各有各的紧张,难怪写不了信;也包括在他们看来没有必要;也确实没有必要,多问多信,全是自找麻烦。

下面说说你那件事:我把那事对四婶、八婶、大婶说了,特别对崔家夫妇说得详尽。这种事不同买东西,诚如你言,被弃之货很多,但你要去找,偏找不着。我意只崔志田那里有点指望,他认识人多,其他各人亦只说说而已。五姨那边根本不能设想,她(你表姐)儿女成人,公婆健在,安能谈此?六姨乡居数年,她认识的不外她们近支几家,没指望。

我愿意你找个老婆,更愿意你早些回来,但不可强求,强求反而无有好结果。比如你以为回来凭劳动拉大车可以生活得富裕,这是不现实的。拿青岛说,四年以来高中毕业生大多数未分配工作。培闽的同学多人想拉大车进工厂,办不到,终日悠悠荡荡,苦恼万分,眼看把青春活活消耗!即或能找到活干,如培粤临时工揹包装卸,劳苦难支。早六点出门,晚八点回家,一月挣不到五十元。哪里赶得上你们,八小时劳动,两小时学习,响钟吃饭,公费医疗,不用操持家务,不愁柴米无着。你以为回来就完全自由了,事大不然。既没有自由职业,就没有完全自由。倒是游荡无业的人们自由多,但那算自由么?依我说(不光我,多人均说),你还是平心静气地等待,安分量力地劳动,不急躁,不犯傻,不特殊,安安稳稳地把心情改变过来,把人生观建立起来,久而久之,总会有比较满意的安排给你。我曾多所寻访,京津一带平均生活费不到十元的很多,青济一带不到八元的很多,若能善自安排,26元的生活费是很高的。在你安静等待期间,如有合适的女人,我定会替你作成。只要你能变成本本把把的人,说不定还会过几年晚岁的好日子。嗜酒,爆炸性子不改,绝无任何地方容得下,也无任何人将就得来。明知语言无效,但我还是唠叨不休,谁使之欤!?

另,我想做一裤一褂,需要一丈七尺,你的布票能否再给我二尺?

65年3月13日于青岛




第42封

浑天一号陛下(尔浑达到最高峰,应该封王):

正要给你写信,就接到你4月11日信(19日才到),前此的来信和布票早收到了。为了写信难,也为了省邮票,打算在离此时再写,现在决定了,五月份钱到(约在五月10日前后)就走,直接回京,不再到任何地方去;去不起,也受罪不起了。走以前不再写信,到京后慢慢地把此行观感和对你建议汇总写给你。你那件事我在这里同很多人说了,看法不一:有的同情,有的反对,有的咨嗟长叹,种种不一,而没有一人能提出个对象的,连表示同情认识人最多的崔治田也提不出个对象。看来此事一时毫无希望的了,虽然我十分盼望。因此我早就该走。其所以迟迟不行,为无钱耳。五月份钱到,我马上登程。

你给我的18尺布票,我没钱买,连一尺也没买。我写信给小援叫他和奶奶商议一下,五月份能够多寄点钱来。如不能多寄,只好把布票存在这里,等我回京后慢慢寄钱来托培闽给买,不过汇款寄布又费钱又费事。你既然五月份能出五元,那就添上给我买布吧。我是这样盘算:北京寄20元来,车票15.80,还剩4元,再加你的5元,共9元;好布8尺,平布10尺,大概9元用不了。为了省事,也许买条现成的裤子,其余买平布,这样就省事多了。北京是5号开支,十号前可寄到,你要寄也在十号左右寄来。这点布票把我的肠子快要翻弄断了,真不如没有的好。

寄钱直寄培闽五弟。

老废 65.4.19.

有个孙兰田,前年曾来这里找我,未见到。今年正月又来这里找我打听你。我主动去回看他,未遇到。他老婆说,他一直连个临时工也没找到,“清古”着。




第43封

浑天一号:

6元,28日收。给你娘捣鼓煎饼花2元,我另花3元,还有1元添上买布,你这1丈8尺布票把我的肠子快要揉搓断了,若压根没有倒省下这些罪。

北京5号开支,大约10号路费可汇到。清晨钱到,晚上上车。尴尬够了,一天也不呆了,钱也不许再给了。

也许快车,也许慢车,不论快车慢车,哪里也不去了,友兰、王村、泰安、济南均不去了。虽然我非常愿意去同你抵足倾谈,但我一去你就要多拉饥荒,还得损失你几颗“原子弹”,算了吧。我去于你没有半点好处,不去了,决心不去了。

你今年不必请探亲假,明年再说吧,探什么亲?拉账,出汗,还债有啥意义!老老实实地干,好好掌握生活规律,比啥也强。

我这一不去王村,你又得放几个背了音的大雷子。

老废 65.5.3.于青岛

[按:老父此时情景,可变用放翁句以状之:“山穷水尽真无路,地暗天昏无一村”。]




第44封

浑天一号:

我5月11日回到这个可有可无的家。这个家还是那个老样子,尘土更厚了,乱七八糟的破烂更东倒西歪了。旦旦还是忙得回不了家,小援也还那样,你娘没了手工(有时也有点,靠不住)。她还是那么壮实,看来她倒满有熬头。

我到家正逢六姨在这里,她是4月30日到的。她是接受儿子的要求来看北京,就便也看姐姐。我陪伴了她12天,挽留不住,5月23日走了.我因为穷,没有钱招待,但自信是尽了应尽之仪的,而且表现出了从心底喜欢这个客人。他对你满关心,还想去看你,我讲了你那里的条件,也只能叹息扼腕一阵罢了。

此行历四月有余,所到苏里庄、泰安、济南、青岛,虽然没怎么吃地瓜,家里按月给20元,而经济压迫,心情不畅,远远不如62年出去那一次。一心怀念的友兰,竟然未到!原该再到王村、济南,最后去泰安取回我的行李来,但拘于人民币,又加天气已热,脱不掉那条不能见人的棉裤,又怕虱子当着人面爬出来,再说一个多月未获一夜舒适的睡眠,身子觉着疲乏了,心情也焦躁得很,恨不得一步到家,所以就由青岛直放北京。

在青岛七十余日,住在四婶家,经常也到春元和成元家。这三家对我全好,尤其他们的孩子也就是你的弟弟妹妹们,他们都是把我当成亲人,“三大爷”叫得满亲,吃东西让我先吃。这些孩子们是承受了他们父母的教训,影响了意识的。培京夫妇和光光决然和他们不同,没有上辈的半点意味。这正是他们的聪明,对于一个不能再带给丝毫好处的人理他干啥。

青岛本家故旧尚多,而我可吃喝住宿的,也只有这三家,尤其你四婶。她有着根深蒂固的家族观念,加上她的特殊含忍和担待;一般人不能容忍的情况,她总是处之泰然。这一点我十分钦佩。我说的处境尴尬,是指的大伯哥和弟妇住在一间人口众多容量不大的房屋,而我又无处逃避这种尴尬局面,又加上他们的日月非常困难,我无接济之力,要走走不了,不走着实难受!四婶幸有两个好儿子,培闽培粤,他们都孝顺,正直,热情,舍己为人,四婶身体不好,远不如你娘,那是前些年忍饥受累操心所致。我在那里,你常有信去,我走了,你也该写个信去,给四婶道个劳乏,就便与闽粤两弟联系联系,这是人情。你若硬说虚伪,无意义,那也由你。

下边说说我的感触:

其实全是废话。我在泰安时,你有封长信,说了很多人情世故。其中主要的一点,是如舟帆感到我是个累赘,就早作归计。我到青岛不久,你又有一封长信,也说了好多世故,其中主要一点,是不要弄得主客两方都感到负担。这两封信都写得好,通情达理,我一直把它保留在身边;回家后清理积信,不知怎的弄丢了!!信上你固然说得很对,但照你的说法,我根本哪里也不能去,只有这万墙锢庐里等待火葬场的灵车!你想啊,象你娘,离开我有钱也吃不到嘴里,她还没觉着我对她有啥用处,那么还有谁会觉着对我有需要(用处)呢?你想啊,连我那个从未隔离过,一起生活过快半个世纪的老婆,看着我就讨厌,那么还有谁爱见我呢?说到这里,越发觉得你四婶这个人的特殊耐性和特殊担待。她把一般人不能敷衍的情况处之泰然,而且经久不变,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确可说是难能的;还可以说,像她这样,你找不出第二个来。 五子(培闽)、全子(培粤)兄弟两个,对我总不免有些客气,但对我的表现,总觉着我是他们的老的。他们觉着对这个老的应该孝顺,而无有力量,觉着愧对。春元大叔三个儿子,三个闺女,没有一个不孝顺,没有一个叫他们爹娘生气。春元一个人在二十里堡烤菸厂,六个儿女不论大小没一个不关心挂念。安琪在防地上经常写信劝他父亲不要太俭,亏着身子,劝他母亲怎样保养身体,还经常指点他们少操心,吃什么等等。总之,孝道中应有的全有了。安琪的三弟来平,才小学二年级,这小家伙非常机灵,生得也俊,平常一分二分地攒钱,听到他父亲哪天回家,把积攒的一毛两毛全装成酒,等他父亲一进门,立刻把小酒瓶献上。他这个行动很好玩,我就不懂这是什么问题?旦旦和小援从没问过我的病(在有病时)怎样?身体怎样?成半年在外生活怎样?谁能回答这个问题?虽然旦旦表现尚好,可是我就享受不到春元大叔那样的福。[答:天道不公。]

下面是关于你的事:

户口问题,我写给人民日报的信,起了这么个作用:宝山劳动教养所给我一信,说我给人民日报的信已转到队,队上已函北京公安部门联系户口,等北京回信再通知我。作用就只这些,公安部门连家也没来过。关于你的户口问题,我所提过的人们全说,以前解除回来的没有一个有工作(青岛、济南),就连临时工也当不上。哪里也是劳动,既然有生活,不如就在那里(王村)干下去吧。出来肯定找不到工作,连劳动也不易干上。干上了也不易生活;干上个临时工不出死力,一个月换不上五十元,除去过日子的那些开支,吃到肚里穿到身上的决到不了26元。在那里(王村)一切不用自己操持,按时吃饭,按时劳动,就行了,出来没有半点好处。干吗死乞白赖地想出来?这是众口一词的。就算人家不了解你的心理吧,可实际情况就是如此。自己想想吧,你要的那种自由哪里都没有。依我看,只要稍微懂一点守纪律的重要性,你们那里是满自由的。如果我有你那个地方,不用操持吃穿过日子,吃现成饭,干现成活,我才不愿意在家里过这份十天八日没有一毛钱的日子呢。我的意见,你不如老老实实,死心塌地地在那里呆下去,即使有地方也不必去。要知道经济在生活中占着绝对压倒一切的地位;没有钱什么也谈不到,自由也在内。 你想找个老婆安个家,我十分愿意,无奈你想入非非,我想入空空。在如今,哪会有象你想的那样有条件的女人,情愿先和你结了婚,再把你从教养所里拉出来,替你立上户口,她贪图你的什么?大学毕业么?知识分子么?一开始就是营级干部么?才高八斗么?雷风暴雨么?任何东西也不怕么?这些都是使你狂妄而栽跟斗的东西。她们希图的是富贵,喜爱的是和气服从的丈夫,拿你的本钱办这件事,永远不会成交。也许等到你离开教养队,有了户口。有了工作(哪怕是临时工)之后,能够遇上;拿现在的条件去寻,万万不会有成的。你所说领导曾指示,只要有个女人就可代为联系户口,这话不近情理,我相信不过。算了吧,现在不必想这件事了,还是老老实实安安稳稳劳动吃饭吧。

这封信,你看了一定大起反感,不定牢骚到什么程度。但对你的牢骚,我是有不少经验的。仍望你将近来情绪,生活状况以及身体劳动等方面详细写来。

我自回来以后,矛盾比以前略差点,放心。今天一段,明天一段,这封信大约写了十天以上。

65年6月10日于万墙锢庐




第45封

一号:

我在青岛发你一信,回家后又发你一信,歪七别八写了六张。6月11日接到你6月3日信。你不知道我写信有相当困难,又想多写几句,手不听使唤,时间还不很多。回家后光青岛就去了好几封,泰安两封,济南两封(一封问少芹之病,一封吊少芹的家属)。这么多信真有点赶得慌。关于你娘的家庭出身,不但我不知,她自己也不知。已写信到泰安问你大舅去了,等回信,再转告你. 你娘完全不知道牛逮英这个人。提意见的这个人不但不懂人事,也不会说人话。这还是过去运动中信口污捏黑白,打击别人,企图抬高自己的那种故智,这种伎俩早被唾弃了。这种人对你外祖家的情况一点也不知道(由他的污捏推断),硬要装进步的,可耻之甚!等大舅回信来,再写信讨论。[按:大舅不久即有回信来,证明我母是贫农,根本不是赵敦夫所诬蔑的“虐待长工的地主婆”。此事全由颇懂一点教养所管教权术的葛指导员因我父去王村时强使迁屋为我顶撞而发动的一场小阴谋。赵还利用了对编者屡搜未得的《金瓶梅》对他的“腐蚀”,更属无耻之尤。]

我不去王村,早料到你一定闹情绪,但实在不敢去了。因(1)你无日不在饥荒中,我再去你的饥荒更深。我十分害怕饥荒压,两年来成十日八日没有一毛钱的日子月月有之,但我咬紧牙关不借钱,甚至忍一天饿也硬咬着不借。再说常借钱象什么!(2)我十分害怕你的原子弹,那些原子弹全是为我而投放的,常常投放这个玩艺,怕不接演二进宫?虽然十分愿意同你抵足倾谈,可是以上两个原因把我吓住了。我去与你丝毫没有好处,而害处极大,那么何必为此而招祸害呢?不要闹情绪吧,还是吃饱睡熟把身体弄好是正经。

非常糟,那1丈8尺布票曾弄得我迴肠九转,结果全买了最糟的布,几乎和笼布一样,恶心之至。这是为了贪图面子宽和价钱贱,说明我多够没出息!

我近来心情低沉的速度很快,“百年”的遐想动摇了,连拳也懒怠练了,死就死,活就好,听其自然吧。强求什么?有什么贪图值得强求?大概六亿五千万当中仅仅我那个浑天一号觉得我活着对他是点安慰。其余,6亿4千999万9999个当中,有几个对我是面子事,有几个是没法子,有几个对我的死活觉着没关系,甚至还有恨我不死的,那么我又何必想活着呢?听其自然吧。 但六亿五千万当中还有一个觉着我活着对他有点安慰,好罢,我就为了给他点安慰,而不祈求速死;也许就在恨我不死我偏不死的这个自然规律中暂时活下去……[好凄苦!]

上年腊月,,我见你的那身“捎马”(指鹑衣百结的装束)和那副色相,着实值得欣赏,就连像曹雪芹那样的文学家也描绘不出来。可是再到冬天怎么办呢?你生活在饥荒中,布票又全都给了我,难道光着过冬吗?有了,把我那条棉裤拆洗给你穿,把小援的棉猴给你当袄,放心俺还有的穿。……

65年6月12日于万墙锢庐




第46封

浑天一号:

9月5日来信,说此次被盗损失甚“鉅”[按:所盗可能系已故难友鲍讽生前所赠之旧蚊帐],没想到你竟有鉅大的财富!假设未被盗之物与损失数相等(通常剩余的比盗去的多),那么你掌握的财富还够鉅大,一号真不简单!

你又想到要把“财富”装到箱子里,确有必要。但济南存的那个破箱子,你娘说不必去找了;而我想煦煦她姨家全部家具,都是我解放前在青岛亲手选材请工制作的,你都扔得起,何在乎那只用了多年的破箱子?至于我这里,只有一个塑料手提包,那是培豫的遗物,容量太小,对于你那鉅大的财富没有什么帮助,不必麻烦了。为了确保财富的安全,我们想了个省钱省事的办法,可到王村百货店买个箱皮——装布匹、针织品、奶粉、酒类用的顶板箱,商店常作处理品贱卖;装香烟的大纸盒子也很结实,一个不够可买俩;六姨家的郝福民读大学时就是这种大纸盒子。

我从你的这次“被盗损失甚鉅”想到你那身梢马,它真乃天下之奇观。[按:我那身在教养所穿了多少年的棉制短大衣,至少补了一百个各种颜色布料的补丁,重约20斤,再大的寒风也吹不透。]如果坐在候车室或茶馆里,顶上你那顶破帽,那么个戴法,那么副容色,那么种神情,最高明的小说家也描绘不出来,最杰出的艺术家也雕饰不上来,那是多么可爱的形象啊!我有这么一个可爱的一号做儿子,能不自豪?或云以此自豪,何异于阿Q的虱子格崩响声高过于王胡子而自以为优胜?[老父记错,王胡子咬虱子的本领比阿Q高明,才引起阿Q的嫉妒,爆发一场撞墙骂己的喜剧。]答曰:物以稀为贵,我为什么不可以自豪呢?

写到这里,抬眼看见搭在铁丝上的我的袜子。这双袜子是57年买的,差不多快十年啦,缝补了不知多少次,没法再缝补了,也不能再洗了。上年套在脚上,上了王村、泰安、济南、青岛,直到国庆节后才解放下来,对我说也算是有功之物。它的形象与一号棉袄及那身梢马差相頡颃(音XIE、HANG);其实不光袜子,衣服也差不了多少,那么我又有什么资格挖苦一号呢?

从另方面看,我还比不上一号。一号衣不蔽体,尚有个老爹对他不能忘怀,而要把自己的棉裤给儿子,而我的袜子、衣服破成这样,却连看也没人看。这么说来,一号就比我好多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牢骚,还是悲鸣,但总觉得冤枉。好歹我算苦挣了一辈子,把儿子养老了,把孙子养大了,直到现在还要拿养老金养活别人,而这些别人都是尼龙袜子、时髦衣装……

嗟乎一号,你比我强多啦,若稍微旷达一点,你应该乐观才是。

我那条旧棉裤,已亲手拆洗,请工做成了。你放心,我做了条新的(旧里新面)。还有旦旦的棉猴,小援又穿了三年,大约他要换新的,那就把旧的给你。我给你收拾收拾,接长袖子,穿起来比你那梢马要好得多,等和棉裤一起邮寄。

六七月间接烽烽信,说他妈退休之局已定。最近我写信问舟帆,是否退了,倘如此他们的经济问题怎么办(她的工资仅51元,退休后养老金不过35元,怎么供得起两个学生上学和三口人生活)?还没收到回信。为了煦煦和烽烽上学,这事你必须有准备,有实际表现,决不能甘心让孩子失学!

月前同旦旦去看《东方红》电影,旦旦给我介绍片中女演员,因而联想到煦煦未走此路,实实可惜。这是她妈的错误!烽烽得资质,若再任其失学,那太可惜了!

我渴想看《聊斋》,买不到,也借不到。记得你在济南有此书,尚能找得到否?(有人评价《聊斋》为左马之后第一,余甚韪之。)……

65年10月17日于万墙锢庐




第47封

浑天一号:

10月23日信悉。你被盗损失那么多东西,闻之骇然,那么剩下的全是烂狗肉了。在你们这种单位里竟然发生这大的窃案,真也滑稽。这与三反时一个看“老虎”的人竟偷了“老虎”二十块钱,同样滑稽。

你说的是,破烂太多了也讨厌。既有过冬的棉裤棉袄,这里的旧棉裤棉猴不寄也罢,但必须是上年那身“梢马”以外另有的才算,否则还得寄。

我想了又想,你那破呢大衣又破又大又沉,我穿上也不像样,不必为此专托人捎,麻烦人家。(你若确实不用,就寄来吧。今日大风,我在东单学练太极抗不了;向后更冷,可以挡寒。)

我只渴想看《聊斋》、三言二拍之类的东西,其他不想看。我是最推崇《聊斋》的,批判《聊斋》的文字当然不要看。[按:老父除推崇《史记》外,对《聊斋》特别偏爱,甚至不顾它的大量糟粕。]古典说部还可以看,正经书不想看了。赵翼的《二十二史劄记》早先看过一部分,手头没有正史,光看劄记何必呢,况且五号小字看不了,白找罪受。我是专为消磨岁月的,想拿《聊斋》一类东西作撑眼棒。要说为了有用的话,只有毛选一部,其余的没半点用。[按:当年确有不少中国人都这样看待整个人类的文化。] 国庆节后连给周凡两信,问她退休情形并探她对最后归宿意向,最近接到回信,还好。她退休两三个月了,待遇不坏,70%养老金,外加13%补助,共83%,比在职仅少拿8元。经济虽不免困难,但煦煦中学毕业后,一就业就可扭转。看光景她退休后精神方面倒安适了不少,她还拿出一半时间义务工作,这很好。[按:周凡(舟帆),原姓赵,幼失父母,寄养于济南周家,遂以周姓。1942年参加革命,1945年日寇投降后被派往济南做地下工作,同年10月与编者及好友吴济安同时被捕。她在敌人的法庭上、监狱中立场坚定,表现异常顽强,即敌人也不得不惊叹“这个女八路真咬牙,连臧司令(敌济南城防司令部司令)她都敢顶!”1946年5月她与编者及吴济安经老父多方营救出狱后,9月与编者一同潜回解放区山东省公安总局。由于她和上百个革命青年在参加革命之初就被错误地怀疑与敌伪组织“济南市青年协会”有关系,因而被打入另册,屡遭排挤迫害。被迫退休时才不过四十多岁,而且只给于行政22级的低待遇,这对于一个为革命忠诚工作二十余年的同志来说,在全国也是少见的。文革期间她在劫难逃,几乎丧命,并株连子女。1991年5月11日辞世。]

周凡答复归宿问题也好。好就好在使我综合了全面情况,今后完全割掉这个念头,不让它再在脑子里萦迴。

你想再成个家以便脱离教养所,我认为也可死心了,不必寄望于一旦“奇遇”,用那份苦心。吃得饱,睡得着,干得动算了。从两年前我就提回老家的建议,不幸你完全当了耳旁风,一味妄想那些不可能的遇合。这是根源于你只有享成之心,没有创业之志。不然的话,友兰今已改观。[按:1985年我与培贤堂妹去友兰“探根”时,不仅贫困犹昔,而且面目全非:棋盘街变成了联排式宿舍,闻名遐迩的明善小学被干部们瓜分得只剩下地基,大花园似的祖林变成了颗粒无收的荒草地,纯朴的乡风变成了冷漠的自私互损……]硬干苦干两年,到今也就成了个人家。你给四婶的那封信,分析旦旦、小援、五子等多么正确。可你自在其中,怎么就不觉呢?算了,絮聒这些有什么用?“山难改,性难移”,放在你头上,再恰当也没有了。

我上年到泰安、济南、王村、青岛,无处不当心,想买块柳木菜板,结果没买到,失掉王村年集的机会,再就碰不上了。现在王村年集又快到了,你千万去给买块。(倘能连大面板也买到那更好了,但太贵,你买不起。)再给买两把刷锅炊帚,要长的,好使耐久。(北京的炊帚最坏,不好使,容易坏。)买到后,年下能来就带来,不能来,用破铺陈一包从邮局寄来。

你信上说要给我准备一两双布袜子,[以下用沪语]谢谢侬,阿拉个脚有毛病,穿弗了布袜子,侬弗要买哉。

65年11月24日于万墙锢庐




第48封

浑天一号:

赫君回京,送来呢大衣一件,内有布袜一双,钞票五元,书两部。这回很糟,适逢我重感冒,怕风害冷,没有好好招待他,心里觉得抱歉。托赫君带去破棉裤一条(内有那双布袜子,我的脚有毛病,穿不了),咸菜四斤(内有柳叶鱼,这是狄石樵寄我的,很好,可惜太咸,我不敢吃),本想还捎点别的,因身体不大好,愁吃愁做,再说捎东西平白给人家增加一些路程负担,也不好,算了。……

感冒好了,二十多天没去东单,拳剑大约全忘了。 三年功夫废于一旦,这是痛心的。一旦天气好转,定要重整旗鼓,坚持下去。你娘极棒,又看孩子,又织网子,不知她要挣那么多钱干什么。

你捎来的那五元钱我要寄给烽烽作路费来过年。我本来有三个孙子,平白叫我丢一个,我干吗?好在我分文不沾她。

你还想来家么?随你,但以不拉债为前提。我上信(赫君来之前,不知收到否?)说过,别的全不许买,只是一定要在王村年集上买块柳木菜板(我又特别对赫君说过),两个长苗炊帚(那是长挺子高粱缚的,北京无此货)。

捎来的两部书还没掀本,一者无兴趣,二者无功夫. 光这两顿饭就够我呛了。还有恢复太极拳锻炼至今没开始,也许今冬不能恢复了。感冒虽已全好,没一点病,可就是懒,不爱动。

好多话都对赫君说了,他会转告。

65年12月20日于万墙锢庐




第49封

浑天一号:

收到《聊斋》后寄尔一信,谅已到矣。最近又收到菜板炊帚,板很好,可惜不是独木板,而是两页拼成的。这块板足可送我的终而有余。

今冬有件快事,一是弄到了《聊斋》(这部书在我可当古董看待,上海同文书局石印,大小字端楷到底,无错字,工笔名画。可惜是洋粉连纸,有些破裂了;要是好纸,足可千秋也)。二是弄到了菜板,虽不是柳木的,也可解决问题。又有一件懊恨的事,就是好几年的“功夫”,因为感冒小病竟废于一旦。心里还想恢复,可是懒了,拾不起来了。加上一天两顿饭,倒不出时间来;再加上冷,这就自然而然地滑下去了。不!立春后决意再练,常此委顿,很快就垮了。

春节要叫烽烽来,寄去五块火车价,到如今没回信,不知来不来,大约不能不来。

年下旦旦(现去大同演出)和小援照例得去济南看他们的妈,今年一者小援应当预备功课,二者烽烽来了有伴玩。我想劝小援不去吧,可是他奶奶支持着,没叫我知道,早交了火车票款。可叹他们这些东西!如果旦旦回来也去,那么烽烽临时来到这里,多没意思!他俩就毁在一个倒张到顶的妈和一个毫不通情理的奶奶身上。我要对他俩有所教劝,他奶奶不但不支持,反而一定要向相反的方向同我吵,日积月累,这就使我在孩子眼里没一点威信,自然更谈不到敬重了。我在精神上不肯扔掉煦煦烽烽,她讨厌极了你听说过有这样的奶奶吗?——我又发牢骚了,打住。

你信上说我叫你买菜板的信上没写明买什么木的,咦,冤哉枉也!你找出信来看吧(前后两封),至少有五个“柳木”,三个“王村年集”,两三个“年货”。

上边说过,弄到菜板是快意的,那么为什么还要写末尾这一段呢?这是为了说明你对我的信不是句句看,字字看的,而是一目十行的看法。每段一掠就过去,一掠中仅仅注意到有没有新鲜事,没有算了。比如看到牢骚或气急话,也是一闪,算了。多年来你对我的信就是这种态度。早先罢了,现在我写信不容易,要发多少日子愿,拖了又拖,手指又麻又硬,一封长信要牺牲几天的时间,甚至休息时间。希望的是句句字字勿漏看,不要一闪,目下十行。

[按:未署日期]




第50封

浑天一号:

除夕之信,初二即到。除夕是个不平常的时刻,你能在除夕写那么长的信,真不懒;我不行,不肯那么办,也办不了。

新春初六

年根我信中说过,今冬有快意二事:一为索回了《聊斋》,二为寄来了菜板。对于见赠菜板的你那位朋友,应当表示感谢他的热衷。

这个年过得不错,小援放假走了,烽烽年根来了,旦旦也由大同回来,于是就保持了四个人过年(好多年没这样了)。过年的情景还好,老太太的表情还算可以。不能指望她拿对待旦旦的情景对待别人。旦旦和烽烽近十年不见,而一见相当亲热,还有点友谊意味。我的主要意向是叫他兄弟们不要失掉联系。小援半月假快回来了,烽烽一个多月的假回去还早,旦旦要下矿大概也还走不着,这样他们兄弟仨可凑在一起过几天,可能同拍一照,永记手足关系,友谊情感。当然给你寄一张去,你会感到财富比我大得多。烽烽还主动叫我给他起名,我想了灿、武、石、磊、猛、威、重、端等七八个字,他选定了“威”字,选得好。“威”与勇有些亲缘,以后他的名字就叫“曹威”(但在中学还不能改,仍叫周烽烽。)这样,我这个年不是过得不错么?[按:曹勇不勇,曹威无威,老父一生受尽宗法之害!]

初八日

这几个孩子(连煦煦在内)是一样的,他们的共同缺点是张口吃饭,抬手穿衣,睏懒觉,好花钱,没有一个勤俭过日子的,因此没有一个完全令人满意的,可也没有一个可恶可恨的,都是扫大溜的。退一步想,扫大溜也就可以啦。为什么我们的孩子就该是好样的?人人都要好样的,那些大溜货归谁?很早我把一号你和培豫当成好样的,曾以有两个好样的而自豪,结果却是这么惨!接受这个教训,不要起意太高了吧。能永远是大溜不往下出溜就够啦。

这几个当中,才情气质,要算烽烽。在调皮捣蛋中也常带些才情,气质中有点勇武意味。这个小鬼终日和我捣乱,还能无意中捣他的奶奶一笑——在这里打破寂闷是极少的事。小援的面孔比我的还冷,心意也和面孔差不多一样没什么温乎气。幸好他还有些沉着,算他的优点。象旦旦那样浮躁,多少有点优点也相抵不过来。就眼前烽烽、小援的前程尚在未知之数,旦旦则是决定了的。他自己没有志气,而把毛病全学会了;加上他奶奶的捧,弄成个绣花枕头,我确实很痛心。每提一次必遭他奶奶的忌恨,你叫我怎么随和?你叫我不要试图干预自己无力改变的东西,这却不自今日始,早不敢做是想了。你们要如何便如何耳,还不够明智吗?然而这并不能改变我孤立处境!

烽烽看你给我的信(上年夏季那封七页的长信),慨然自语道,“哎呀,爷爷是这么凄苦呀!”又在他奶奶对我使脾气时,乘间抚肩小语曰:“爷爷,你是很忧苦的啊!不要愁眉苦脸啊,要喜笑啊,我是‘大夫’,要给爷爷治病的。”总是同我调皮捣蛋,我则觉得温乎。因他有点才情,自然而然会产生骄傲,任性刚愎,在所难免。

这个小鬼读你给我的信,有的感慨,有的批评为谬论;看到你自称“浑天一号”,驳道:“不是一号,该是特号。”

不写吧,再写就是牢骚了,但要指出你的不通。你信开头称我为“万墙锢庐瘖夫老爹”,真不通。且不论“老爹”(在文艺、戏剧、评词上老爹这个称呼多少含有游戏俏皮的意味)二字不是吾家惯常的称呼,“万墙锢庐”只是我的卧室的名称,并不是别号的一部分。我的别号是“瘖夫”(壮夫的对称)。通常的酸气是别号,前有几个字是地名或其他意思;别名之后加什么山人、散人、居士等等,更酸。我取名瘖夫用意明显,瘖夫之前冠以“圮南”二字,用以代表籍贯。缘友兰[按:原名牛栏。伯父显时易以美称曰友兰。至今贫穷落后,不但无一株兰花,连牛也很少。]之北十五里,有村曰“圮城”,“圮”,古国名(春秋时为齐所灭),今圮之都城曰圮城,在这一带有村曰“城裹”,又有村曰“东门口”,又有村曰“西门口”,皆指圮国都城而言,迄今圮国都城遗址巍然尚存(片段)。友兰位圮都之南。故余号“圮南瘖夫”。自己犯酸罢了,有谁理我。假使我是个大文学家、大诗人、大画家、大书法家,把作品钤上一颗“瘖夫”的小印,或者盖上一方“圮南瘖夫”的图章,那不但有人理,而且会有很多谋利之徒,伪造假托瘖夫二字而肥己。但我不是什么家,而是个草木之人,那就只能仅仅自己的儿子有机会叨念一下了。话虽如此,但你看古典书,几曾见儿子直接称道老子的名号来?况且,还把名号给弄支离了。

灯节后一日(16日)

此信写了半个月,通篇无一个得心应手的字,写得这么不随意,要写的又是那么不干脆。好几天才写一段,又通篇是无病瞎哼哼,没有一句是非写不可的。那么又何必找这个罪受呢?这是我的感觉。写信如对话,读信也如对话,我们无法面谈,拿写信和读信找补找补吧。

还有,我的信一向很长,哼哼起来没有完,这也有其原因:抗日胜利后我去南京葬培豫,遇上秦文德,[按:系编者中小学同学,与培豫同为抗日时期国民党空军飞行员,其父为德国留学生,与父为友,为人风趣。]借酒闲谈,谈到他父亲,他说,他给他父亲很多很多信,而他父亲仅仅复过一次信,大约不过二十余字。他多么盼望父亲的家信,终于盼到了,而寥寥数语能写出什么来?他言下颇有失望凄惶之感。我原有个想法,信,无事竟可不写,要写就多写点,也就是同对方多扯几句,因此我的信原来就长,拖拖拉拉。从秦文德这番话之后越觉多写点是对的。于是我的信无一不长,不光对你,对友兰,对青岛都是如此。

正月十八(六六年二月十七日)于万墙锢庐




第51封

浑天一号:

现在是八月了,如果我记得不差,今年我去两信,你来一信,不少点吗?“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你那信里说要“绿化南山”,看来你又从事园林劳动了。我意如能成为园艺工人再好没有,但你一提之后即杳如黄鹤,再无信了,可怪!

这里前些日子文化大革命搞得热火朝天,近来虽不如以前热闹,但日益向纵深发展,比四清、肃反广泛壮阔的多。这是一个极其伟大的运动,已经震动了全世界,一定会影响全世界,也可以说是世界大事。[按:俨然“四个伟大”口吻,可惜老父此种兴奋舒畅心情未能维持长久。]我起了个大字报题目:为我国正在进行的三件大事而欢呼:(1)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2)全国掀起学习毛泽东思想的高潮;(3)改革教育制度。题目有了,懒得没写,只写了两张声讨黑帮的。[按:老父天真,一时竟忘了自己的儿子就是黑帮中的一个小分子。]

无处不在搞革命,你那里当然也搞起来了吧?你那份骄傲,那个劲头(歇斯底里),怕有的是大字报吧?好,这对一个人的世界观的改造十分有益。旦旦、小援积极地在搞;我也早写信给煦煦烽烽叫他们积极参加,没回信。

我虽无大病,身体比往年差多了,一年不如一年,自然规律,莫可如何。只极望你能成为一个园丁,进而有个人容身之地,我好去打秋风——这也是妄想,很少可能。

66年8月3日于万墙锢庐

最近发展的毛泽东思想大学,你那里很快就会有了,也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第52封

浑天一号:

8月19日来信23日收到,你能有点进步,我当然很高兴,但恐仍是说说而不是实践。[按:从老父信中语气看,编者与老父在文革初期同样是糊涂虫,看问题远逊于那些学历浅而见识深的留厂就业人员,如“同案犯”杨东升等。]认识文化大革命吗?能认识就不错,更进一步投入其中运用毛泽东思想去做实际斗争,那才更好。象我只能算是认识,谈不到实际斗争,你称我为“积极分子”,瞎说。[按:老父天真,自谦“只能认识”,殊不知当时“六亿舜尧”,包括发动和领导这场空前浩劫者,“只能认识”者有几;而能“做实际斗争”者却如漫天蝗虫之多。]

北京文化大革命闹得最欢,最热闹;从8月18日出现红卫兵以后,更欢更热闹。小将们“敢”字当头,发挥得淋漓尽致,尤其在敢闯敢造反方面,实可钦佩,“不破不立”的真理完全体现出来了。[按:真心真意地歌颂应该诅咒的事物]例如,礼士胡同改为兴无灭资路,演乐胡同改为造反胡同等……说不完。可惜我没有新闻记者那么快的手笔,不然,把三个月以来的或者十天以来的发展写一份报告给你,该多好呀! 你不是递了探亲假条并且估计9月上旬可批准吗?我的意见,文化大革命已经进入高潮,职工、学生整天整夜不回家(旦旦有半月没回家了),人人都在紧张振奋至废寝食。你那里当然也在高潮中,[按:老父初不知教养所和劳改队只准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然而也是逃避这场浩劫的最佳防空洞,虽然也枪毙过一些,如丁西河(女)、朱法民等。详见拙作《囚笼中看文革》。]在这个节骨眼上请探亲假,显然多么闲情逸致?!我想不会批准,不如撤回假条,积极搞文化大革命,等高潮过去再请。你娘更干脆,直接了当地命令我给你写信,叫你在那里搞革命,不要回家。[按:老娘有时也左得可爱,并也忘记了儿子是什么身份。]

我意文化大革命是长期的[按:当时似尚无“以后还要搞多次”等最高指示],而高潮不会太久;看学校停课半年的决定便可揣知。[按:盖不知魔鬼易请难送。]那么明年一开年大概就可请假了。[按:后果如此,只是到家当夜即被红卫兵“请”去遣返。]

我为随时了解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订阅《北京日报》,很想看完就寄给你,但怕白丢赔邮票,拉倒吧,你自己弄吧。

家里照常,不用惦记。

66年8月25日灯下,热,还有蚊子

假批准了今年也不要来——你娘的嘱咐。




第53封

浑天一号:

前接你8月9日信,当即写了复信,主要内容是要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不要回京,批准假也不要来,全国都在闹革命,哪里还容许探亲的闲情,那信大概早看到了。

北京文化大革命现正在第三次高潮中,第一次是毛主席接见革命群众(大约二十万人),第二次是毛主席在天安门检阅革命游行大军(大约一百万人,这时红卫兵刚成立),第三次是毛主席在天安门接见外地来京革命串联的学生(大约五十万人),高潮一次比一次壮阔,现在的形势是既深纵又稳健,破四旧立四新彻了底,大获全胜也就稳当了。

隔了三天又写!

第四次毛主席接见革命师生一百五十万人,拍了五彩电影。

我对大革命有至诚拥护的热心。没有毛主席的亲自统领,发动群众,没有红卫兵的闯干造反精神,万恶该死的四旧再待五千年也破不了,四新永远也立不了。这就不由地从心眼里喊“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并没有机会跟大家喊,而我心里却独自这么喊。我时时这么想:从开天辟地以来,没有出现过毛主席这样一个人;全国甚至全球以“伟大”二字称赞毛主席,其实“伟大”二字是远远不够的,但也没有别的相适应的字眼表达心意,也只有多加几个“伟大”,多加几个“最”字。但是你无论用什么字眼,也表达不出开天辟地第一人来。

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到惊天动地震撼全球的程度,不论男女老幼,只要算个人,就得走进脑子,受些感动,发生点起码的作用吧;如果他(她)连这点起码的作用也没起,那就不算人了。[按:东西方各国、各地区,各民族或部族的“造神”运动,由于其历史文化背景和地理环境的差异迥然,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和内涵,但却有一个共同点:即既然已经造出了神,就不允许它消亡或遭到破坏。即在人类即将飞出太阳系的今天,“神”虽屡遭冲击,但“神”的统治仍然是牢固而强大的。为“保神”起见,或改换“神”的代理人,或在已剥蚀的“神像”上重涂一层油彩,或依然故我(如台湾古称“邦尉”的排湾族,至今仍保持着它的迎灵乞福的“五年祭”就是)。甚至在某些国度内,这种“造神”、“保神”运动,还有发展之势(如伊朗。近闻伊朗政府已派出杀手组赴英追杀《撒旦的诗篇》作者)。那么,什么时候全球的善男信女们才会停止自己的“造神”、“保神”的庄严游戏呢?恐怕应在“小小寰球”上彻底消灭了政治(经济)利害冲突和愚昧无知之后,或者干脆在整个人类自行消灭之后。惜乎老朽远不及见矣!]

搁了五六天又写:

我没有写字的地方,也没有工夫,只能夜静时写一点。 这都是强调客观,主观上只一个“懒”字;再加上手指不听我的命令,笔尖不听手指的指挥,需拿出写《三都赋》那股子劲头来,才能写完一封长信,多么不容易,然而还是不肯不写。

半个晚上,半个下午,在门口朝着明,才看完你给小援的信。信中芝麻大的字不知多少,非多次连着上下文看,认不得……你回他一封长信,极对,你希望和他建立感情,更好,这个孩子啊!还是你说的对,是四个当中最没出息的一个。依我看,他占有好几个第一;好的第一,一个就够了,而他所占的却是一个也不要有的第一!谁养成的呢?你妈和他妈不能辞其咎。本来当今之势,孙子大了,还拿爷爷当回事就是稀罕的. 还搁得住你娘把我对他不大的一点威信,破坏得连点踪影都没有了。我对小援有不应当的教导么?没有,肯定没有;有过分的要求么?没有,肯定没有;那她为什么要这样破坏我对他的威信呢?不知道。稍通一点道理的人,稍有一点教养的人,决不这样做。这样做于她自己有什么好处么?没有,肯定没有。结果是她对小援的威信也有限,小援对她的重视也平常。可悲啊!

夜深了,眼不行了,又得打住。(10月5日)

一搁十余日,又想再写几行:

接上,这样做的结果,就使这个小援觉得这个爷爷有若无,不满意。完全置之度外吧,似乎也还有点在度内,不过,干么爷爷奶奶的,真无聊!他妈呢?大概对他说了好多不应当说的话。数月来更每月给他寄十元钱,这不光使他养成了坏习惯,而且使他产生一种极不正当的想法,就是反正我不花你们的钱,你们更管不着啦。[按:无怪小援在从部队转业结婚前向其母大索其“贿”也。然此亦可观照“崔聪事件”编者之行径,可耻!详见拙作《堕落从何时开始》。]也许他妈另有一种厚道方面的心肠,而他不能体会。 几个月来这家子的经济状况是:旦旦每月生活费27.50元,我和你娘每人21.00元,小援25.00元(自己掌握。包括他妈的十元,可是旦旦、小援吃食堂,不用炉火煤水电及其他开支)。一号你说,在我们家中谁最“优越”?以我们的经济条件,一个初中生一月花25.00元,还不满意(“满肚子委屈”——旦旦对他的评语),而你娘还怪我不给他钱花,不给他买衣服,不给他买零食。看,这是什么教育?于是小援上午睡到七八点,午觉睡到四五点,在文化大革命中他倒深深得到了光革命不上课的美味!这里又使我想起一个对比:曹冬元的孩子从上初中就由公家供应(家里不叫上,上不起;学校不答应),现在山东工学院快毕业了,这又是怎么回事?莫非前世造定?连你在内凡沾我的边无不晦气!四个孙子当中我视为最出色的烽烽,怕也是个透气的……

在我陈腐的意识中,旦旦是比较好的,但他有个弱点,就是没志气,我也打不上气;还有个缺点,就是浮躁。这次文化大革命他却当真地参加了战斗,也许在这次大风大浪里能锻炼得好一些。他的确很忙,一个月靠不住到家两趟,慌慌张张停不一会就走,不象小援先生那么悠闲自在。听他片断的话,确乎出于内心的革命。自大革命开始,就不断地斗人,也不断地挨斗,我怕他搞糟了,他说:“放心吧,真正革命什么也不怕,听毛主席的话,按十六条办事,怕什么!”红卫兵他不够条件,卫红队却有他一份,几个月工夫,革成个穷光腚,被褥、衣服全革光了。只要心里舒服,光就光吧;可见他是个实际战斗的,不是口头的。

夜又深了,再打住;夜又静了,再来点:

旦旦看了你8月19日的信和你给小援的信,他说:“这次革命,很不放心爸爸。”饥者易为食,有这个心已经不错了。他实在抽不出时间给你写信,要我把他的意见带给你:

(1)真实斗争,才算革命,光空想不实践,效果不大,由实际锻炼中得到的才是真进步。

(2)首先是革自己的命,并要彻底地革,不可革一半或革一些,这于自己不好。

(3)要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要按十六条办事。

下半夜凉,流鼻涕,也得打住。这也打住,那也打住,连写封信都不能“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遑论其他!其实有什么困难?还不是娇懒二字?这就是首先要革自己的命。(我的革命对象有两个,一个是我自己,一个是你娘。)

大概隔了六七天,再来点:

有人问我:你费如许劲,历如许时,写的是什么?

我答:不知道。

问:怎么搞的,会不知道?

答:真不知道,不是撒谎。

问:那么怎么写来?

答:写那一段时,知道那一段的意思,等另起行写下一段时,把上一段就忘掉了。这么多日子,又写得这么长,哪里还知道写的是什么?

问:你一段一段地尽管写又有什么用呢?

答:没有用,肯定没有用,即使全记得。

问:奇咧!既费劲,又费时,又不知是什么,又无用,岂不是发傻?早躺下歇会不好么?

答:你是个实用主义者吧,有用就干,无用就不干。要知道傻人多着哩,明摆着无用,偏偏要干,社会上象我这样傻的有的是。这也包括在四旧之内,应该革掉,可就是革不掉。就拿我这一号儿子说吧,要这个儿子有啥用?虽然无用,我还是舍不得,而且时常惦记他。说我傻,就算傻吧,但不傻的有多少?又如我那个老婆子,明明白白恨我不死,可我还是百般爱护,千般服役,万般将就。这不但是傻,而且是贱了,是贱骨头。贱就贱吧,有啥法子?贱骨头是革命队伍不要的人,因为他不革命。早就该造她的反,革她的命,可就是不干。怕么?不是怕,就是不干;说不上为什么不干。四旧难破,就在这里。正如反动派,“你不打,它就不到”,也许有一天她非逼我革命不行,也许等红卫兵来拉我革命……[按:可怜,老爹也生平第一次发神经了,别写啦!]

眼流眵,看不清,再打住。

究竟写这封信的动机在哪里?在这里:

(1)对于文化大革命,你的认识当然比我深刻;但你8月19日信写得很少,给小援的信上也说得不多。你究竟怎么看这场革命运动的?具体表现了些什么?

(2)大革命进行到现在,黑五类加了一类,统名黑六类,人数大大增加了。听说黑六类另样待遇,还要带牌子。你已摘掉帽子,当然不算黑六类;可有一件,又犯毛病的还要戴,提醒你警惕,不要演二进宫,再回到黑队里去,那日子不好过。[按:老父的“当然”系不了解摘了帽也是黑六类,只不过有专政机关不得冲击的“保护”,有帽无帽都没有戴牌子而已。幸甚,幸甚!]

(3)你给小援信上,关于探亲假连说几个再试试。我的意见据你说领会了,结果没领会。这个当口来家干什么?足见学习有限。连探亲假这一点都不肯放弃,何谈毛泽东思想,刀山火海!我和旦旦一个意思,要你先革自己的命。你的四旧特别多,革吧,先自“我”始。

(4)我春间有信,希望你戴上一顶正式工人的帽子,至今没有反响。当下最高尚的要算正式工人,对你来说,尤其可贵。一个小资产阶级职员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变成一个正式工人,那就是思想改造好了的证明。[按:荒谬的形式主义逻辑!何况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实际的帽子都是长在肉里摘不得的。就像《聊斋志异》里那个变猪的不孝儿媳的一身猪皮,是揭不掉的一样。]那就可以脱开斗争的对象,我就不用经常担心了。

小援刚刚走了,去上海搞革命串联,很好,实践锻炼去吧,就此结束我这封长信。

再说一句,心境矛盾得很,一面不让你回来,一面又非常想见你。望作速回信。

66.10.11.毕于万墙锢庐

结束不了,补充于后:

云涛于湖南回京探亲,来寓晤面,为言:他路过泰安访友,得悉周凡家被查抄,不知为什么?[按:“罪”不小,“叛徒特务”嫌疑!]还没被斗,可在监督之中。[按:未几风刀霜剑就来了,并及于子女!]煦煦烽烽在家里,详情云涛也说不上来。[按:云涛回京不久,就被打成“叛徒特务”,开除党籍、公职,遣回原籍监督改造!9年后始平反。]

因此,我想到煦煦烽烽终年在严酷的母威之下,生活已经够苦恼了,今后他俩的日子更可想见。做父亲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继续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么?一定不行。我要你每月补贴他们五块钱,每人两元五角。你要去掉或减少有百害而无一利的烟酒,对你生活无影响,反而于健康卫生有好处。他们每人月加两元五角,可以稍稍改善生活(他俩经常连咸菜都吃不上)。这也不需同周凡商议,直接寄给煦煦或烽烽。信上写明是你补贴他俩的饭钱,不可胡花。就从这个十月份起,不可间断,也不用扯客观。就算我求你吧,因为我是山穷水尽真无路了。




第54封

浑天一号:

从你给小援那封长信以后,没见你信;10月我给你的信,也未见复。我那信诌了七八张,前后大约20天才描完封发。(内容全忘了,只记得最后补充上煦煦、烽烽的照顾问题。)即如石沉大海。……

这几月我倒悠闲;旦旦忙于革命,多日才来家一次;小援外出串联两个月了,刚弄清现在重庆;煦煦串联到北京,并不到家,后来同他哥哥来家两趟,不一会又同他哥哥革命去了;只有烽烽没外出串联,在泰安当小工。

这些小鬼真也怪有意思。如小援在湛江掉到海里,一身单裤褂穿着凉鞋,又串联到了重庆。想不到这个撅着一张从来不会笑的铁青脸子的小鬼竟为革命走了半个中国,太幸运了。他若由渝到蓉,由蓉越剑阁天险到宝鸡,再到西安,然后经洛阳、开封回京,那就太理想了,竟是大半个中国了。(我曾有信鼓励,若能由西安去兰州、乌鲁木齐,回程宁夏、包头、呼和浩特,再由张家口徒步回京,方算大半个中国,不知此信能收到否,姑做幻想。) 这个面如冰霜的小伙子有股子拧劲,有此一行,再不可低看他了。

烽烽给他哥哥信,说他姐姐出外串联“丢”了!原来煦煦先到南京上海才到北京。烽烽当小工不知是出于自愿,还是遵从母命,总归也是很有意思的。

总之平心而论这些小鬼比他们的乃祖乃父高出多多矣。

今日(12月21日)接小援明信他已经西安、郑州、上海抵济,住他妈处。还没酌定何时回京。

最后,煦煦同我说道,她俩每人每月她妈只给五块钱,仅够吃定量(26斤),整天饿得难受(高价粮吃不起)!我上封信让你每月照顾他们五块钱,现在我又涨价了,每月给他们6元,每人3元。这事你一定得办,不办不行。我们虽穷,还没有挨饿的,而独煦煦烽烽挨饿,而且成年挨饿,太坏了!为了使钱准到他们手,不妨由我转寄。如何?速回信。

[按:此信无发信日期,可根据信中“今日(12月21日)接小援信”而定。]




第55封

浑天一号:

67年一整年,我只提过一次笔,就是给你写的那封短信。看来今年也许不只提笔一次吧。

书归正传:从昨日(1月6日)下午5点起,万墙锢庐范围内突然极其寂静,半日一夜直到现在(7日12点),不但人都出去了,收音机不响了,就连老鼠咯叽的声音也消失了;室内只剩下座钟有节奏的格达格达声。我打多咱就盼望这么个环境,终于盼到了。只怕好景不长,不出三天又复旧如初。三天就三天吧,哪怕就一天呢。

昨天旦旦结婚了。对象是他的同事,名孙丽娟,22岁,天津人。这件喜事,我没出主意,也没花钱(没有的花)据小援刚才来家说,昨天到的贺客很多,局面相当好看。小援从多日就给他忙这件事,你娘昨日也去了。我在高兴中遇到恬静的休息,美哉美哉!

尤其使我满意的,是旦旦的用心和态度。他的愿望是结婚以后全家住在一起。他考虑到爷爷奶奶老了,他们好随时照顾,同时他们也需要老人的照应,经济上也可节省。他的爱人很支持他这个愿望,这就难得。我深深领会旦旦的心意,因而回忆,这个孩子18岁就离开老人,独立生活,工作认真吃苦,曾获五好之称;平日交友不惜锱铢,吃饭之外尚能多少接济家用。在文化大革命的惊涛骇浪中锻炼得有些知识,不论本单位,友团、部、院对他都有较好的印象,一般的人缘也好,要好的朋友有几个。结婚贺客盈门就是证明。这也算单人独骑,成家立业。我老惫困窘,对他的结婚既不能出钱,也不能跑腿,几乎等于我没在北京。婚后他还要继续鼓捣房子,达到全家同居的目的。从这些方面看,他倒是个好孩子,比我强多了,也能干多了。我的满意不是无根据的。可是我呢,老疲拖拉,自觉讨厌的利害,光你娘烦弃我已经够受了,还要招更多人的烦弃吗?因此,我准备等他们找到足够的房子之后,我自己单过。须先得旦旦的谅解,以免辜负他的好意。现在还谈不上。

早就摆在我面前的难题,是小援、煦煦、烽烽的出路问题。孩子的出路不由家长做主,只能听任组织处理,家里人一点使不上劲。小援这孩子倒还沉着,心中有数,品质也还不差;懒,爱花钱,是其习性。升学么?非贫下出身轮不上;分派么?初中毕业能干啥?无法,只有听着。再是煦煦,这丫头22岁了,高中毕业,有些才情,抵不过骄傲。从回泰安,没有消息,不知怎样。烽烽还是不上课的初中,性情变得骄横(流氓学生日多一日)。他妈自顾不暇,不用说管他们了。这都是心事,而我连一点轍也没有啊!

望即回信:(1)今日腊八,希春节能回家。(2)你住的屋里几个人?有火没有?假如我去住一程子能行不?

写到这里,你娘回来了,静穆的日子只过了一天!

68.1.7.腊八于万墙锢庐




第56封

浑天一号加三级:

2月29日信3月5日收悉。由于你的积极愿望和行动,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作为对象的人,这就很难能了。[按:指编者五姨之女崔聪,她自青年寡居,有子女二人,俱已成年。后以编者境况过于狼狈,又为其女所反对,此事未果。]徵诸你那种一贯的狂妄任性,定要走最最倒霉的路(你自幼至老无一事不如此,见仁见智,各行其是,夫何言哉),我和你娘都没有话说。

这里仅仅写出我的感想,聊供参考:我想你一定会有欠债——一个人吃食堂,没有开门七件事,每月26元尚且拉债,那么,如果这事一成,马上变为四口人,怎么维持生活呢?与张茜琳比不可同日而语。这个女人还是只听六姨一面之词呢?还是认真考虑过长久生活之道和仔细考察过你的人性呢?如果不是,“管他呢,先办了,过后有问题再说。”这种态度,即对人对己全不负责的态度,我看没有办成的理由。问题不用等以后才发生,一成立刻就是问题。你去俯就她呢?还是她来俯就你?假定是她来,一进三口,教养所的集体宿舍把她们安放在哪里?设若你去,又有什么方法养活除自己以外的三口人?倘若他们不要你养活,而且还可养活你,天下宁有这样便宜事?!如曰,顾不得那些了,以我的条件,这已是很难得的了,则我这个感想就等于没写。我从很久以前就向你表示过,同情你的苦寂,愿意你有个家室,但必须是能勤俭受苦,有工作,无累赘才行。这种人当然不易找,但不易也得照这样找啊!

关于转信求助的事是这样:云涛不在北京,不过这个门可以给予帮助,但目下还不行,至早也得4月.她[按:这个她,是编者的患难之交云涛之妻鲁平,夫妇都是贫苦出身的老党员。时云涛正被审查,家中惶然,故老父以“她”代其名。]表示:这个忙是要帮的,但不赞成这个“头”,因为负担太重,应该稍迟一步觅个好头。她的意见和我上边说的不谋而合。至于怀斌[按:1945-1946国民党狱中难友,在其被捕期间老父曾多次帮助其家庭解决生活困难]已几年不见了,早断了往还,他不是肯拿钞票帮助人的手,这个门白想了。你姑,等你有了合情合理的好头时,倒可以诚恳地求她帮忙,我还没有告诉她,她也不会赞成这件不合常情的事。

还要当心,不要钱凑到手,事成泡影,那就不光是白拉债,更堵塞了将来的路。

68年3月10日于万墙锢庐




第57封

浑天一号:

3月17日又接3月14日信,怪哉!还叫我速转穆、马之信,难道我的复信中,“她说,这个忙是要帮的,但是目下不行,至早得四月。”这个“她”字你竟看不出是鲁平?我还补充了一句:“这个门没白找。”肯定了她的话。足证你对我的信只是目前一晃,从不仔细看,不用说揣摩体会了。

既未看懂,只好重写一遍。3月5日接你2月29日信,3月6日我到西郊找到鲁平,把你给他们的求援信给她看了,她看罢把信掖在腰里,说:“这个忙是要帮的,不过目下还不行。”我问:“得多喒?”她说:“得四五月。”她还很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发生笔墨的联系。她说:“老伯不要再往这跑了,等弄好时我送到你家。”我说:“你怕找不到我家了。”她说:“放心吧,闭着眼也找得到。老伯复培鲁信,就说没找到我们好啦。你还对培鲁说,用钱我给想法子,顶好不要写信。云涛的历史怕又要翻腾。”余应之辞出。我为了信守她的意愿和嘱咐,所以上次复信没肯明言,以“她”字代表云涛的一家。

这封信又提到叫我转穆家信,好象对穆很有希望。穆这个人和七麻子、牛老二是一流人物,他们的一切全在嘴上,他们总是“吃孙喝孙不谢孙”,哪里会倒过头来帮孙?鲁平也说给他的信不必转。穆文革前已经不来我家了,我也多年不到他家了,住址也模糊了,还是不转为是,不必指望这个枣是甜的!

叫我给你转信,以上就是转的和不转的结果。

你姑(身体不够健康又有心脏病)那里我还没把这件事告诉她,我预备等你真办了事时,替你向她要几个钱,但你不要指望高了。

68年3月20日

[按:信中所说“求援”一事,系指编者渴欲挣脱教养所无限期的“劳动就业”枷锁,转托姨母徵得寡居多年表姐同意结为老伴,转移户口至农村,而苦无起码行头,故向亲友求援,可谓无出息极矣!]




第58封

[按:首页佚]

(1)你叫我一定送去,我5年多不到穆家,印象模糊了。3月29日我摸索到穆家的胡同,访问多家,问准了确实是穆怀斌家。3月30日,我把你的原信加封付邮,敢保没一点错,可是石沉大海,毫无消息——“哼!你个老小子怎么不知进退!我三四年不上你门,你还不觉,来干扰我。难道你不知道我犯错误的主要原因就是和你儿子结交?!”——这一背后嘲骂是免不了的,可他哪里知道我是在打发儿子满意。本来吗,自讨没趣!

(2)俯就鏊子烙饼。你那15元既不好退回,又不得你信,心想坊子(姨母家)之行若成,15元无济于事;不成,酒店里多卖几斤酒而已,无法处置,放着再说。日子一久,来了热鏊子,烙的是这样一张饼:你铁匠大叔的儿子曹培礼,小名长带,是我三叔那一支唯一的男性后代,因为穷,二十四五还没有老婆。长带虽穷,不识字,却是个好孩子,朴拙,勤劳,孝顺,样样突出。我看他和他瞎叔的相处关系,才真正懂得了“相依为命”四个字。他还很识大体,重情义,我去友兰时对我最好的是他。曹培京夫妻母子被轰回友兰,别人侧目闪避,他单独照顾了多日直到他们回青岛不变样子。……想不到我那别扭郎当的三叔(三婶是极贤淑的)倒有这样一个好孙子。好啊,好啊!可安丘盛行着买卖婚姻,讨价还价,价高惊人,长带这么穷,怎么能娶上老婆?没有老婆,就得绝后。我告诉长带叫他务必娶个媳妇,正在你那15元不好处理的时候(其实我买点东西解解馋,补补空,不也行么?但我不是那样人,馋就馋,空就空吧,不可放松我的防线。), 长带来信说他的婚事基本搞成,尚差女家的东西不少,实在无法可想了,不得不求我想法完成这件大事。我想长带的为人岂可无后,怎能眼看他鳏独一世呢?但我哪有半点余力?!想了又想,只好替他凑几个钱。凑谁的呢?难哉难哉!哎,有咧,我也来一次慷你之慨不好么?于是把你那15元,连我带姑共凑了40元,已汇交长带。这样长带的结婚礼单(如果有的话)上就会有“培鲁二哥贺仪15元”这么一笔。这张饼烙得好么?

68年6月28日于万墙锢庐

又,早年在青岛穿过草编的拖鞋,价廉物美,近听说济南有,托人买又没了。你在王村、周村、张店等处找找(若能去时),如有,给我买双又肥又大的邮来,解放解放我这双病脚。

7月5日发出,又拖了七天。光看拖,大限也不远了。




第59封

浑天一号:

信,不写又觉得那个;写,执笔困难,又无功夫。不得已少写,这少写也鼓了至少一个月了。

(1)你是怎的?自春以来,你每次信里都有尖刻嘲损的词句,令人看了不愉快。对我由于不愉快而发出的嘲骂,再厉害我也不在乎;对勇、援太不应该。有限的一点父子感情,培养还来不及,架得住伤损?……你自命才智,怎么这么混沌?!这些信我不许他们看,只有头一封(九张的)被小援抢去看了。

(2)你与崔聪的关系,埋怨我一言不赞,这是因为你的美梦幻灭太多啦。你仔细想想,包括王、周、张在内,什么魏(?)氏啦,美人啦,苏州人啦?景芝人啦,哪一齣不是美梦,很快就幻灭了?所以对崔聪的事我觉得以少说话为是。我揣想,你对她千言万语,她也不得不回报一声,作为周旋,随后人们互相闲谈笑语,先传了她的儿女,也传到了她的耳内,紧跟着她的儿女提出意见。她想,对呀,我何不替儿子闺女看孩子而去出这个丑呢?于是动摇了,吹了吧。你先说最近就来登记,又说八月,于今是九月中旬了。此事若在张茜琳以前搞成,岂非大妙;即在张之后搞成亦佳。但愿我以上揣度不中,终能成之,犹不失为一得,只恐仍是梦境耳!

另外,你多次来信信笔走谎,为适应文气之需要。但一信之中不靠实的话过多,喧宾夺主,亦失信之效用矣。

(3)7月16日你问了好多,下面是答复:

1.分居之后,我获得了自由,非常轻松;她也用不着横眉冷对了。锢庐两间我自己居住,宽敞,人们都说这是明智的做法。她的户口仍在锢庐,一个月回来一二次;来了,我以礼相待,她也比同居时好些。

2.勇夫妇间感情和谐,我看了舒服。他俩对两个老人很好,不断地叫我搬去和他们一起住。新妇对我颇具礼貌,勇也一样,这俩孩子我很满意,群众关系都好,吃得开,好客手散,勇有些像我。

3.小援9月6日下午四点登上上山下乡去内蒙的专车,地点是嫩江农区,工作是公社生产队插队。这种事我极其高兴,一再叮嘱他:要听毛主席的话,在那里安家落户。他也愉快地走了。

4.你娘很壮实,比我强,好好养生,可望八十。我说的养生等于对牛弹琴,她只喜欢有钱,不知其他;可造物者偏偏叫她无钱,活该!

5.文化大革命以来我家一直平安无事。我估计在清理阶级队伍阶段可能发生小波澜,最多把我从队伍中开除出去(我从来无产,但不属无产者这个阶级),清除也是应当的。就在此刻(10日夜半),街上胡同里锣鼓喧天,据说是毛主席发出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最高指示。

6.一天我偶然想到那些耄耋长寿的人,必须是没有任何疾病。我有肺病,又咳嗽,心里又不清爽,觉得体力一年不如一年,恐怕大限不远矣。但还吃很多,能活动,二三年内死不着。等我走完我的路,死了勿须哀;火化弃灰可也。我已毫无用处,白给社会负担。

7.我到哪里去也是有处吃饭,无处安身,故哪里也不去,就在锢庐等候灵车吧。

68年8月10日夜半 锢庐

再:

(1)你要曹勇的结婚照片,不是不给,而是他们结婚根本没照相。也没有任何形式,只是在他们的住所里招待宾朋,就算结婚了。我没到场,你娘去当了半天厨子。场面也很不坏。说也可笑,我是老喜主,可这一天,我就连喜面也没吃上,喜酒也没喝上。事后我想,我父母结婚时,可算穷到家了吧?我爷爷奶奶和家里人们,一定吃过一顿喜面,喝过一席烧酒。我比那时强多了,竟然就没吃上喝上,这是你娘做的祟。冤乎哉?不冤也,谁叫我大权旁落来?对于不明事理的人,只能低头挨“哵”,(两指弹响,其声似“巴”。)没别的办法。[按:老父的不得到场,非仅老母作祟之过,曹勇夫妇及其至爱亲朋难道也不明事理么?]

(2)我的生活是吃、喝、拉、撒、困,学(习)、开(会)、缝(破烂)、补(补丁)、洗(抹布),有时到夜深,连看报练拳的工夫都没有。概念上闲煞了,实际上忙煞了。就这封信大约有十天了,还没完,矛盾啊!

(3)你那件大衣,我仅试了一试,太瘦太沉,不能穿,还很结实,连铺带盖,于你很有用。又有别人给我的一双棉鞋,簇新,太小,我穿挤脚,打算都寄给你,但又不知何日。丝缕菽粟我是丝毫不肯糟蹋的,这是你娘讨厌我的一整条,但我至死不肯改变这个穷脾气,也许是从困苦饥寒中过来的关系吧。

(4)以上所说,仔细看后,捡应复的在一个星期内复我。写时可借没掺过水的墨水用,字写大些,芝麻粒字可免,淡墨小字我看不了。

8月18日锢庐又及




第60封

[无称谓]

先说我要说的两件事:

(1)你前年回家,住在我这里,收拾那个装信的袋子,有没有看见你给我的那部《聊斋》?我以保有此书为足,不知怎么不翼而飞,心中非常别扭。假使是你拿了去,再好没有。

(2)王村集上你给我买双蔢(此字不会写,即蒲州编的大鞋)。[按:应是“蒲窝”二字的合读,一如“不好”读曰“孬”。]当然要肥大。按时令快上市了,要抓紧早买。

下面答复你的提问:

(1)你娘的病,原是感冒受暑加上劳累(勇夫妇家客人多应酬忙),咳,痰,吃不下,睡不着等等,又加上硬撑汉子,不听我言,不上医院,渐觉支持困难,可没倒下,也是强撑。经过中医治疗,只三付药就好了。放心吧,这块榾柮虽不能越烧越旺,可暂时烧不乏。

(2)旦旦、丽娟在家住了12天,旦旦没得半天休息(酬酢忙)。他们是八月十一日走的,丽娟据说有孕。

(3)小援的事我不赞一词,也不去设想,爱怎么怎么,既管不着,也不去干扰。还不够我呛的,还去找麻烦?

(4)你要捡小援的破烂么?有,保证超出你的愿望之外。你娘早打点好了,并要拆洗干净。

(5)传达你娘的话:我给他(你)拼了一床被,还要拼一床褥子,还有棉裤,别的,没法邮汇,叫他请探亲假回来拿。路费报销,家里有饭,不用钱。我弄好了给他信。

(6)你娘还坚嘱:叫他(你)回来时,务必把破棉花套(被套袄套等等)带回来,好打套。她的嘱咐很厉害,可别忘了。

(7)关于卖血:为探亲用钱而卖血,还可致富,这个想法真够才学超迈,妙不可言!为探亲而卖血是大大孝子,假使我是买主,至少要出一两金子一CC。岂不可以致富?要买的还需排队。找张潭澄[按:编者中学同学,时为北京协和医院教授]干么?只这一想法就足够天字第一号![按:卖血之举,曾去协和,因是“A”型,不要。]

(8)我大体还是那个老样子,什么竭蹶、委顿、惫懒等等那些坏字眼全占着。你娘经常骂:世界上没见过你这一户的!骂得对,连我也没见过。又加上今年不如上年,下半年更不济,精气神散了,身体垮了,按说不行了,可还没产生不如死了好的想法。虽说我一个单干,极其勉强地活着,然而南朝北国东跑西奔,没有一天安静。至于学习、劳动更是分内事[系强迫“备战备荒为人民”,每天去挖防空洞]。够呛啊,够呛!

大半瞎叟 68年9月10日




第61封

浑天一号加三级:

年时老太婆问,你也没写封信问问他那儿?我答,没写,问什么?况且我写信是极端困难的。小援的信非写不可,推了又推,拖了又拖,拖到尽头,提不起笔来。非到夜间灯、纸、眼,对好了光,不能着一字,眼瞎就,手木定了,少找罪受吧。可是又觉着得写,写又没得写,只有这两张照片还算件事,写这个吧。 (过了三天。)

他俩[曹勇与孙丽娟]结婚没照相,他们的相片很少,我拣了两张,把这张(取景还好)寄你,我留一张素淡的。不知是婚前婚后,可是两张最好的。

我为这个小东西[指第一个重孙]起名好几个均不恰意,忽闻女人们讲说,某某盼女的生了个男的;如今年头变了,都不愿生男的,欢喜女的。我没答言,心里想,我喜欢男的,再一个还是男的才好呢,因而取名Again,汉字写作阿根。(不会念英文的叫阿根,也不难听。)这个小名我起得很得意,这是偶然得之,不是苦思来的。好文章好词句都是得之偶然,苦思是想不出好东西来的。Again这个小名包括了愿望和呼声,真是妙哉妙哉!这比你1941年给春元大婶的孩子起名安琪有意义多了。可是Again之名和安琪还是有些牵连的,因为我是先想到安琪,才听到女人们讲说,立刻得了Again这个名字。乳名之外还得要个绰号,显得活泼,Again五六天上,脸上起小粒子,他爸爸拿紫药水把个小脸涂成个小花脸,申年属猴,即景生情,又取了个绰号叫小花猴,也是得之偶然。两月后会笑了,要抱了,会淘气了,我又叫他猴根。信中的另一张照片,就是猴根103天时拍的,极棒!

(又过了四天。)

上面是小名,学名呢?曹勇定要一个字的名字,我想了几个,觉得尚不失敦厚、深远、谐音、好写,而曹勇又嫌无革命味道。无法,就以阿根二字报了户口,保留以后再改。

北京今冬奇冷,自国庆节始,我被冻住,七、八年的太极拳和一些健身活动,忘得一干二净。我穿得厚,屋里并不冷,可就是古搐。不赖天冷,完全是懒的,越古搐越懒,越懒越古搐。非常害怕黑天,黑天和冻起花的玻璃对我是极大的威胁。盼出三九,而四五九比三九还厉害;又盼立春,而年后更狠。时时想,这才零下十余度,小援那里零下四十多度,不也照常干活么?但这也鼓不起一点勇气。拿怕冷看,我不行了。大概阎罗老官要签署我的传票了;可我又觉得精气神还没散。总之吧,身体今冬糟极了,半死不活,尤其是黄昏以后。人家老太婆在曹勇那里一冬没穿袄,还经常出汗,多棒!

照精气神说,也许一二年还走不着,我盼望七十三再走,还有三年,不容易。大年纪起码得无病,而我三病,有其一即可戕生;又加多愁易怒,贪懒好馋等等,无一不是戕及生命的因素。然则七十三奢盼矣(估计到那时小援可能结婚了,故……)

(又过了一天。)

我“走”之前,你是否还想见面一次?要等文化大革命结束吗?远啦,怕我看不见了。其实见面不见面又有啥关系,我是贱品难改罢了。

清理阶级队伍学习班我也被通知参加了,结束已20余日,也没任何事,还和向来一样,没人理我。我还是每日执行我的五字真经(吃喝拉撒睡)。若能这样到死,就好极了。

曹勇通过文化大革命两年多的斗争,升了队长;解放军进驻后又当班长。他很能吃苦, 肯干,还穷得厉害,但夫妻和谐,阿根茁壮,是其安心慰情之要点也。曹援在内蒙嫩江区插农业队,零下四十多度,也没有行李。这就叫我高兴。行李不是没有,他竟没拿,不是又嘉么?

那两个[指煦煦烽烽]依我的意愿姓回曹来,本来极好,名字我也给起好了。不知怎的,要姓曹,得他哥哥和奶奶出面联系,实际就是奶奶哥哥得做张文书给他妈。算了吧,我还不知哪天死,奶奶哥哥不象我贱骨头,没那么听话。你们爱姓啥姓啥,管不了!穷种啊穷种……

“你”不是写字困难么?怎么写了这么多?我答,俺不是趁个儿子吗,俺还有个儿子……

前后写了十多天。今晚下雪,一冬五六场雪,统统加起来不过三寸,这场大,有二、三寸。

附照片两张,收到后要打个招呼。 又过了两天。

我还想写个糟老头子遇鬼的故事[指王玉贞夫妇忘恩负义事],可那得写多少日子,不是找罪受么?识几个字就这么贱!——不一定,不一定。

69.3.5.毕于万墙锢庐




第62封

[从无称谓和下文看似有缺页]

吾累极,仰卧养神,忽想到你搞老婆的事,我还在傻等着挨孝顺呢,怎么没信了?由此联想到,茂亭续了一条得意之弦,据说人材、品行、能力均佳。原是一双堂叔姐妹,不知缘何年逾四十而未嫁;马希周作伐茂亭娶其一,其又一仍待字,不知将归啥个福人。你妄自尊大,啥好事也糊迷不到身上。你若愿意和茂亭通信,住址可问培闽弟。

我今年流年不济,健康蹋拉下来,多年的拳剑及其他活动完全扔掉忘光,真可惜啊!恢复是不容易的,可是接我的灵车还没有消息。

还有,国庆节和春节北京照例轰临时户口,不轰光不止;你要来么,务必躲开轰。轰,就是揪着尾巴根子硬掀出去。[按:据此,当年即避开这两个节日去京省亲,结果还是在到达当晚即被揪住尾巴根子轰回山东王村劳改所。]

下面是“累极”的老父以舐“犊”(47岁)之情代拟的致茅亭的信:

茂亭大哥:您好,嫂子好。

听说您续娶的这位嫂子贤能莫比,真好福气。又听说嫂子原是一双堂姐妹,其一尚待字闺中。弟不肖,鳏独二十余年,重体力劳动十二年以上,想不到竟有了孙子,极想为这个孙子找个奶奶(有爷爷,没有奶奶,十分尴尬)。 敢请大哥转烦嫂子作冰。 自惭形秽, 恐辱没女性耳。……

你若愿意的话,可以此为题,写信问茂亭;不愿意就罢。

写至此地震(小震,7月18日下午一点半)。

茅亭地址我已问来:青岛邹县路28号

69年7月18日下午两点

你要小援的信么?这是最近的。通讯处是:内蒙,呼盟,莫旗,尼基塔邮局转。通不通由你。[按:我们立即通了。以下是小援写给爷爷奶奶的信,不乏时代特色。]

爷爷、奶奶:

您们好!

早就接到您的信,晚回一天就心里不安一天,十几天来不得安宁。这两个月一直干活,没有休息的机会。这几天又肚子不好,浑身无力,劳动之余,就没精神干别的事了。这病对我影响不小,将来还要遗祸无穷的。关于防和治我很没有毅力。其他情况都如常,您们不必担心。

冬天里去北山伐木,受了些艰险,大车还翻了几次,还好,人没出事。不过我高兴的是,在我们十几个人中,我经历的事最多。冬天一直没闲着,拉脚、伐木、拉沙、拉草、打柴、赶车,总在外边百里、几百里外,克服了零下四十度的寒冷和风雪。半夜出车,下着白毛雪,冷不能耐的时候,我就想,坚持下去!第一个冬天一定要胜利。我觉得在这里我是可以扎下根的,冬天我已经很了解了。

这里的春天和冬天一样真长。去年十月下旬地冻到今年四月中旬;春天刮了两个月六级——八级的大风,铁锹一松手就刮跑了。现在每天早上两点半天就亮了,三点多太阳就出来了,六点钟下地。

打山火我并没有去,几场雪后就组织人扑灭了。这场火烧了二百多里的山林。

谷雨那天下了一场透雨。农谚说:“好年好不过谷雨。”地理墒情很好,正宜抓紧种地。我们这个穷队很困难,种子东凑西借,至今不齐;大窖里七万斤土豆全烂了,今年只好不种土豆了;牲口又瘦得见风就倒,很让人担心。年成虽不好,可事在人为。如果在社员中不突出毛泽东思想,没有建设社会主义的积极性,还是空想。我一定努力工作,事事走在前面,和贫下中农一起,抓革命,促生产,夺取今年的丰收。

我们的生活象恢复了元气,虽然还不好,但天气暖了,有时可以舒服地呆在屋子里了。就是虱子、虼蚤太多,几十几百地抓,恨得我们咬牙切齿。我妈妈给我寄了一顶蚊帐来,我们发了二十三尺布票,可能是一年的,据说比往年要多。

哥哥和嫂子总未来信,工作怎样了?请问一问写信来告诉我吧。(我早已去信了)他可能实在没工夫。 奶奶身体一定要注意,不能太累了。我时常想念您,希好好保重身体。这点,哥哥、嫂子也应当注意。 我精神不太好,不想多写了。……

孙援 69年5月4日




第63封

[无衔]

一月30日晚复一月17日信(19日收到),迟复十数日,干什么呢?干这个:五字真经不间断,开会学习不脱班,苦恨日日压针线,为我自缝破衣衫。 加上懒,这就忙得我吃不上饭。

这里的情况如下:

(1)俺俩身体不好也不坏, 生活就图个吃饱穿暖, 此外还有什么可贪? 她看Again,做饭,累得够呛;我自单干也不得多少时间。 Again胖壮好动,什么都被他搞得仰面朝天。跑得很快,一霎也离不开奶奶的照看。

(2)没有不愉快的事发生。我为了出汗愉快,自愿参加挖洞防空。

(3)旦旦的单位光搞运动,不谈疏散。机关不谈,个人没法办。

(4)疏散,是备战需要。上级宣示退休退职人员有家的回家,没家的投靠亲友,无处投靠的统一由公家安插。我一再声明,无家可归,投亲也无缘,任凭公家安置,自己无意见。全家的疏散嘛,包括Again在内,要等着看旦旦和丽娟。人人心里有疏散,具体办法没见谁谈。

(5)姑早正式解放啦。时间是你走以后十多天。这场风大,倒使她懂得了一些事体和革命识见。两个月前又摔倒一次,到今还未复原。最近聿淑表妹请假由贵州来京探看……

(6)小援那里69一年我给他寄过四、五次吃的穿的和现钱,每次都有极长的信,千言万语鼓励他老实地干,一定要在那里达到安家落户的目的。他哥哥太忙信少一点,也不是没有,怎么会久不去信引起不满?这孩子在那里干是肯干,只怕是习惯了乱花钱,因而拉下了债若干。据说管钱也亏了公款。我料定他必然要赔账,果然。最近我又给他寄去衣服和长信问他,还欠帐若干。叫他把管款事交出去,一天也不要再管。正格地对家里不满么?不会的,如果是,那就不但坏了脾气,也坏了心肝!我曾用四十字写明他和家里互相关怀的情况:“孤身万里外,无故又无亲,娓娓祖父言,琐琐祖母心。兄嫂同声契,友情一何深,且将上游志,告慰我亲人。”这四十字我相信是现实的,不知他怎样体味,随他的便。

两个半夜,笔不听话,眼瞎手颤。

费这多劲,全是废话,实在不值,以后切忌勿犯。

70年1月31日




第64封

一号:

年前信及时收到。复,没的说;不复,又觉得那个。踌躇二十多天了总按不下坛场;今晚好歹按下坛场,划了下边这点。

记得来信好像说了五六件事,可怜我一件也没记住。似乎问小援有没有消息?没有。从旦旦那里传来信,可能现在查他的出身。我深恐他会因政治错误而被刷下;旦旦说我过虑,事态并不严重。果然如此,吾言不验,就再好没有。

拖了五六天,今天(2月3日)又按下坛场,准备划一点。你关心我劳动顶不了,可请上级免。窑工活节前就结束了,大家休息了一个多月,越休息越糟,身上惫懒得很。没法,上趟炒豆胡同练练腿,可又无功夫常去。节后到工宣队一趟,意在靠拢,而了解我的人开会,没工夫长谈;对别人略说几句,未得尽其词,这也是“雷击荐福碑”啊!人老了就这么不走字!最近已向组长(基层领导)说,先参加一般群众学习,劳动听上级安排。我从劳动中得到一些好处,领会一些革命道理,因此,一息尚存,决不放弃劳动但须有上级安排,自己无处下手。

没的说了,那也要划完这张纸啊。你娘差不多还是那个样,但自己说过数次,觉得不行了。而“猴gain”并不饶她,娘儿俩整天对战,能对付了猴gain就不善。你叫她镶牙,她若能镶不早就镶上了么?除非等你再来时,15天工夫镶起来,我没那本事叫她听话。

我今年流年可能不佳,开春后无一事顺心,事事别扭,身体比烧窑时差多了。将来恢复了劳动,也许还能好点。一句话,暂时死不着。

喝过墨水的人酸气十足,名和号(字)之外还要起些别号,又曰笔名。我肚里墨水不多,而也够酸。过去我起过几个号全不切实际,现在按实际情况起了个别号,叫做“慢拖懒老人”。我本性慢,一切行动做事皆慢;又爱拖,写封信要拖上个把月;懒,我算到了家,因而自称“懒王”。月来更懒,懒到不愿做饭,屋里煤球炉灰积到半公分厚。煤球炉灰真厉害,比殷纣王还厉害。暴就暴吧,反正我不扫,你若把我埋了,我由懒王升为“懒皇”,倒好了。今后我就用慢拖懒三字作别号。我年七十有四可算得老人,故可称为慢拖懒老人。其中还有警戒的含义,“慢”有不要、不可的含义,就是不要太拖太懒了。我这个别号觉得比那些酸居士、山人、馆主等实际得多。

你姑近来身体又好一些,她真可以称得起典型的家庭主妇。

没得划了,打住吧。

大半瞎慢拖懒老人 71年3月3日

又,北京一冬无雨雪,3月1日霰雪一日,2日大雪有三四寸深,满街泥水,无法行走,我只好憋在屋里,正适合了我的懒。




第65封

一号:

长短句到后四、五日,生米包已到。我把它分作五份,我和旦旦他们各二份,姑母一份,甘旨共尝之。杨君盛情无可报,但言八句聊表谢忱,希转达之。

“故国邮传生米来,宛然封识未曾开。杨君克己却赠我,愧无瑶玖报雅怀。粒粒成实粉映红,香酥最妙清油烹。休言土产不足谢,又是高风又盛情。”

注:(1)淄博古齐地也,余齐人也,故称故国。

(2)《诗经》:“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

71年3月10日草于炒豆胡同

最近我与旦旦各给小援长信加以鼓励。




第66封

[无称呼]

生来谢函之后,跟手寄去咸鱼两条,晾均早到。

腌鲞(音“响”,剖开晾干的鱼)不糟者肉紧硬不佳;糟而近烂者味尤佳。顺口溜二十八字:鲞鱼缘何称鲙鱼(北京)?苦咸无比赛阎(盐)王;香沁脾胃盐中出,淡食哥们却莫尝。

庚戌二月十二日荆人七十有三诞辰,勇夫妇称觞。娟说奶奶长寿,一定能抱Again的儿子;勇说有此劳动锻炼,可望百岁。我说九十不为奢望,再过十七年就是九十,五辈同堂矣。那时当以大斗痛饮。荆人喜,顺口溜四十字助兴:

“三代作母亲,劬劳五十年
更尽一杯酒,康强福寿绵
不过十余载,Again又有男
五世同堂庆,君功独当先”

[勇按:当日写时最后一句为“抚曽还抱玄”。]

收拾抽屉,捡此纸,又加上几句:

没有硫磺打不成疥药。你在这个封建字眼“五世同堂”中,占有极端重要的地位,如同硫磺之于疥药。你若稍有人味,就该少喝点酒,保重身体,端正做人思想(做正常人,不是歪别妄诞人),准备做硫磺。 又过了数月,接你8月28日信,妙哉,妙哉!不在摘帽子后遣返原籍,而在十年之后遣返,妙不可酱油!总括你关于自己的一切说法,我以为你只说对了一句,就是:“吃惯了现成饭”,别人应该替你准备好一切。

那时我叫你到友兰去,你一听就头疼。(1)没有安逸的住室。(2)没有可意的老婆。(3)没有张口就吃的饭。(4)还没有施展奇才异能的环境。白头疼了一下子。其实只要能够端正思想,做正常人,不做歪别妄诞人,我那点余荫对你还会照顾蛮多的。凭你的文化水平,很快就会发展起来,不仅限于担山公社。可是不太现成,总得动手创造才行。但是吃惯了现成饭怎么能动手呢?白费了十年劳力,还得去友兰。依我说去吧,放心地去吧。但自己必须是正常人,因为他们是下里巴人,不懂得阳春白雪。我可指出多人能照顾你(?),到时就知道了。至于曹培京家可各不相扰。

关于“猬化”二字,可笑可笑!刺猬是个干净的小动物,人们形容不光滑的东西爱以刺猬相比。而你以周身败絮打卦,觉得又象教化,又象刺猬,遂以“猬化”为号,十分可笑。假设你像个长癞的,又像个摇煤的(其实全象),依你的逻辑,该号称“猬化癞煤”了,岂不可笑!你在王村那副外表、面色、梢马,怎么象个刺猬?你若愿意以不好的玩艺自号是可以的,我送你一个自嘲的别号,叫做“刺猬蛋”。蛋者,乱七八糟,一塌糊涂等等字眼之缩影也。

遣返原籍的问题,你娘的意思不行。她说硬赖王村不走,哪里也不去。其实她的意思是对的,也满有理由。该怎么办你自己掌握吧,别人不过瞎扯而已。

现在这里情况:旦旦在军粮城炮兵农场劳动锻炼,完全部队生活,紧张地写不了信,据估计秋后傍年可回京。干得很好,屡受表扬,这是愉快的。丽娟闹脖子,做了手术,出院后住娘家去了。Again同你娘在炒豆胡同对战,无片刻休息。Again有点早熟,懂一些事了,极顽皮,不听话,你娘满能对付,可见身体还好。我在灯草二号单干,勉强自己照顾自己,没余力管别人,比你娘差远了,可是每天还得“劳动”几个钟头。我已大彻大悟,劳动于我好处太多了。(1)是做于人民有益的事情,心里宽慰。(2)自赎历史上的罪愆。(3)是锻炼身体……上级好像满意,自己正好称心。

小援病了,泻肚水肿,这是粮食不足亏本太多的毛病。7月4日接他信,5日开支给他寄去10元,叫他一天加一斤馒头;9日又寄去45斤全国粮票。近中有信来说好些了。他大概要在傍年根回北京来,那时就把一年的劳动和计划完成了,能如此很好。……

我眼接近瞎了,好几天抹划了这些,全是废话,看否在你,不在我。不过,(1)上面说的硫磺疥药是你要认真看的。(2)叫我划一百个字,还不如叫我劳动一个上午。

71年8月30日万墙锢庐




第67封[最后一信]

[按:既无称谓,亦不成字。]

我想到你那里住回子,吃大厨房饭没问题,有没有睡觉的地方是问题。其次,有没有方便炉火及炊具,如有,是些什么?希六月底前回信。我如能去,当在七月上旬登程,至迟八月中旬;不能去算白说。你酌量你那里条件能去不能?

你养不起我,我自备生活,不大用盘扰你。因衣服问题,先要知道能否久住。

《聊斋》、《红楼》、《三国》,北京早已公开出卖,旧书新版甚多。我那部聊斋是善本,我把它当古董看待。即速要回,没有不发还的道理。

懒王三年堂 72年6月20日中午




参见:
  • 维一:《二闲堂笔记》·听爷爷讲那过去的事情—读曹翊先生日记及家书而作
  • 圮南瘖夫:万墙锢庐拮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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