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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塔胡同

作者:施康强


语言学家探溯“胡同”一词的起源,必引元人李好古的《张生煮海》杂剧第一折。剧中张生与龙女定情后,家童凑趣,与龙女的侍女梅香调情。家童云:“梅香姐,你与我些儿什么信物!”侍女云:“我与你把破蒲扇,拿去家里扇煤火去!”家童云:“我到那里寻你?”侍女云:“你去那羊市角头砖塔胡同总铺门前来寻我。”足证元大都城里,已有砖塔胡同。这条胡同至今犹存,位于西四丁字街口西侧。北面的一条胡同名羊肉胡同,即古之羊市。至于“总铺”,学者考证即军巡铺,相当于今天的派出所。顾学颉《元人杂剧选》注:“宋代都城里,坊巷近二百余步,设一所军巡铺;夜晚,巡警地方盗贼烟火。”今北京东城有总布胡同,其义不可解。或曰:即“总铺”之讹。

砖塔胡同因胡同东口(通西四南大街)的砖塔而得名。提起此塔,颇有来历,正式的名称是“元万松老人塔”。明刘侗、于奕正著《帝京景物略》卷之四《西城内·万松老人塔》言之甚详。竟陵派“幽深孤峭”的好文章,不妨全录:

  万松老人,金元间僧也。兼备儒释,机辩无际,自称万松野老,人称之曰万松老人。居燕京从容庵。漆水移刺楚材,一见老人,遂绝迹屏家,废餐寝,参学三年。老人以湛然目之,后以所评唱《天童颂古》三卷,寄楚材于西域阿里马城,曰《从容录》。自言着语出眼,临机不让也。楚材序而传至今。老人寂后,无知塔处者。今干石桥之北,有砖塔七级,高丈五尺,不尖而平,年年草荣其顶,群号之曰砖塔,无问塔中僧者。不知何年,人倚塔造屋,外望如塔穿屋出,居者犹闷塔占其堂奥地也。又不知何年,居者为酒食店,豕肩挂塔檐,酒瓮环塔砌,刀砧钝,就塔砖砺,醉人倚而拍拍,歌呼漫骂,二百年不见香灯矣。万历三十四年,僧乐庵讶塔处店中,入而周视,有石额五字焉,曰“万松老人塔”。僧礼拜号恸,募赀赎而居守之。虽塔穿屋如故,然彘肩、酒瓮、刀砧远矣。

文中“移刺楚材”,即大名鼎鼎的耶律楚材,号湛然居士。“干石桥”,因桥下原有一条干河而得名,今讹作“甘石桥”。此文应作于崇祯初年,十七世纪三十年代。一百年后,到乾隆年间,乐庵和尚早就有了自己的骨塔,而这座年年顶上长草的砖塔,想必也岌岌可危了。《日下旧闻考》:“万松老人塔在西四牌楼南大街之西,其北则砖塔胡同也。塔在民居中,原额元存。本朝乾隆十九年奉敕修九级,仍旧制,塔尖则加合者也。”多亏这一修,砖塔得以保存下来。这以后的沧桑,不太清楚。笔者首次从砖塔脚下走过,已是本世纪六十年代。塔有院,院有墙,墙临街,辟门,门上有石额,依稀可辨“元万松老人塔”六字,叶恭绰书。木门两扇,敝旧,常扃不启。从门缝中窥视,乃一荒凉的小院,杂草蔓生,一塔颓然。又二十年,塔、墙、门、额皆焕然一新。墙上钉一红色塘瓷牌:北京市西城区文物保护单位。再过几年,墙内建屋,屋中开店,卖家用电器。店堂的后墙挡住了砖塔,所幸在街上和胡同里还能看到塔的上半截。又过几年,家电商店变成妇女用品专卖店,门口站着两个木头模特儿,分别穿着红色和黑色的性感内衣。行人不以为不协调,近在咫尺的广济寺的和尚走过也不以为忤。昔年乐庵和尚不能容忍万松老人的遗蜕与酒瓮、刀砧、豕肩共处,当代的高僧无所谓塔院里出售文胸。佛法本圆通,有道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可不必较真儿。

砖塔的故事到此为止。砖塔胡同有它自己的故事。

这条胡同所属的街区,元、明两代叫咸宜坊。其南有粉子胡同,今天还叫这个名字。“粉子”亦妓女的名称,《水浒传》中叫“粉头”。砖塔胡同与妓业也有关联。据王书奴《中国娼妓史》,清代的“红灯区”,初叶在“外城内之东西及外城之南”。乾嘉时,青楼集中在东城灯市口一带。咸丰、同光年间,多在城外。光绪初又移于西城内砖塔胡同(俗呼“口袋底”)。《骨董琐记》引萍迹子《塔西随记》云:“曲中里巷,在西大市街西。自丁字街迤西砖塔胡同,砖塔胡同南曰口袋底,曰城隍庵,曰钱串胡同。钱串胡同南曰大院胡同,大院胡同西曰三道栅栏,其南曰小院胡同。三道之南,曰玉带胡同。曲家鳞比,约二十户。……大约始于光绪初叶,一时宗戚朝士,趋之若鹜。后为御史指参,乃尽数驱出城。及今三十余年,已尽改民居,话章台故事者,金粉模糊,尚一一能指点其处。”这以后,便是宣南的“八大胡同”兴起了。

复归平淡的砖塔胡同,在本世纪似与文人特别有缘。一九二三年八月至一九二四年五月,胡同里常见一个小个子中年男子,长衫布鞋,挟着书包往来。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或在街门口闲眺的居民,都不会注意他,更不可能知道,是中华民族最硬的脊梁支撑着这个瘦小的身躯。他是鲁迅。一九二三年八月二日下午,他从八道湾“携妇迁居砖塔胡同六十一号”。次年五月二十五日晨,他从这个空门移居西三条胡同新屋。六十一号的大门,今天装着两道防盗铁门,沿胡同的窗户皆已堵死,大概是改作仓库了。没有人建议在墙上钉一块牌子,提醒路人鲁迅曾经居住此宅。

在鲁迅之前,一九二二年一月至七月间,砖塔胡同迤南的缸瓦市基督教堂里住着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新受洗的基督教徒。他是北京土著,当时的身分是教堂举办的主日学校的主任。他喜爱北京的每一条胡同,砖塔胡同是他日常行经之地。后来他在济南的齐鲁大学教书,一九三三年写了一部以小公务员为主人公,以西单、西四一带为地理背景的小说。他是老舍,这部小说是《离婚》。

小说里,热心人张大哥为同事老李找到一处住房:“房子是在砖塔胡同,离电车站近,离市场近,而胡同里又比兵马司和丰盛胡同清静一些,比大院胡同整齐一些,最宜于住家——指科员们说。三合房,老李住北房五间,东西屋另有人住。新房油饰得出色,就是天生来的房顶爱漏水。张大哥晓得自从女子剪发以后,北平的新房都有漏水的天性,所以一租房的时候,就先向这肉嫩的地方指了一刀,结果是减少了两块钱的房租;每月省两圆,自然可以与下雨在屋里打伞的劳苦相抵;况且漏水与塌房相距甚远,不必过虑。”

作者明言“北平”,可以借此断定故事发生的年代。前辈学者似白头宫女话天宝的回忆文字中都说,从民国首都迁至南京,北京改称北平到抗战前夕,故都北平空房多、物价低,一般公教人员的日子都过得很滋润。大学教授家里雇着厨子、包车夫和老妈子是常事。科员老李靠工资租五间北房,养活老婆和两个孩子,自然不难。通货膨胀、民不聊生是后话。

抗战胜利后,一九四六年二月,张恨水从南京飞抵北平,筹备北平《新民报》。他有钱买下一所有四进院落、三十多间房的大宅,门牌北沟沿甲二十三号,后门即在砖塔胡同西口。

这个时期,北京经常停电。逢到停电,我们这位或许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多产的作家无法执笔写作,常携杖出门散步。他有一篇《黑巷行》写他穿行砖塔胡同的情景:“胡同里是土地,有些车辙和干坑,若没有手杖探索着,这路就不好走。在西头遥远地望着东头,一丛火光,遥知那是大街。可是面前漆黑,又加上几丛黑森森的大树。有些人家门前的街树,赛过王氏三槐,一排五六棵,挤上了胡同中心,添加阴森之气。抬头看胡同上一片暗空,小星点儿像银豆散布,已没有光可借。眼前没人,一人望了那丛火光走去,显得这胡同是格外的长。手杖和脚步移动,其声的笃入耳。偶然吱喀吱喀一阵响声,是不带灯的三轮儿,敲着铁尺过来,嗤的一声由身边擦过去,吓我一跳。再走一截,树阴下出来两个人。又吓我一跳。一个仿佛是女子,一个是手扶自行车的。女的推开路边小门儿进去了,自行车悠然而去。此行不无所获。我没出胡同,我又回去了。”

他还填了一首《白话摸鱼儿》,记“禁夜市声”:

  满长街电灯黄色,三轮儿无伴。寒风一卷风沙起,落叶枯条牵线。十点半,原不是更深,却已行人断。岗亭段,有一警青衣,老枪挟着,悄立矮墙畔。

谁吆唤?隔条胡同正蹿,长声拖得难贯。硬面饽饽呼凄切,听着教人心嘇。将命算,扶棍的,盲人锣打叮当缓。应声可玩,道萝卜赛梨。央求买,允许辣来换。

  一九四九年五月,张恨水患脑溢血症,陡然病倒。经治疗,虽无大碍,但还不能写作。他家人口多,开销大,不得不卖掉北沟沿的大房子,迁到砖塔胡同四十三号一所小四合院居住。作家后来在这里病逝。张氏后人大概无力维修祖宅。今天从门口看,这房子已很破旧,甚至有点破落了。

现在的砖塔胡同,早就铺上柏油路面,大树却所剩无几了。从砖塔脚下进胡同,两侧除了民国时代的三合院、四合院,几所很有气派的大宅,也有五十年代的红砖灰瓦顶宿舍楼,六、七十年代的简易楼,八十年代的商用楼。算命瞎子的锣声,硬面饽饽和萝卜赛梨的吆唤声只留在老人的记忆中了。将近西口,从一个小胡同往南走,相当于昔日“口袋底”的地方,每天早晨开设早市,万头攒动。为了每斤瓜果蔬菜禽蛋鱼肉能省下几角钱,附近的居民,大娘大嫂,下岗职工,退休人员,教员科员,以赶早市为每日第一大事。你若是闲人,再说时间也不是早晨,就继续往前走。拐两个弯,豁然开朗,就到了西口。右首一幢高层居民楼,一个种着龙爪槐和月季花的街心花园。这是当年的北沟沿,今天是太平桥大街的一段。马路对过,偏南是拆了清朝的顺承郡王府,后来是张作霖的元帅府花园新盖的全国政协办公楼。偏北是北京最贵的火锅餐厅,门前停满公私轿车,门厅里一对——不是一个——穿红缎旗袍的礼宾小姐亭亭玉立,更显得这家饭馆身价非凡。假如政协的清贵和京城第一火锅的豪奢都与你无缘,天公也有安排你的去处。这条街号称火锅一条街,高、中、低三档饭馆一年四季开涮,肥牛海鲜可涮,白菜豆腐更可涮,有的还兼售最平民的水饺、炸酱面和打囱面。真是:太平桥畔花又发,砖塔巷口日已斜。凭君莫话兴衰事,菠菜粉丝味亦佳。

附录:罗山刘梦谦诗咏砖塔:

居然遗塔在
扰攘阅朝昏
蔓草萦萦合
松声谡谡存
传灯过佛祖
留字到儿孙
不读从容录
安知老宿尊

——原载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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