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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事和谁细讲》自序

作者:章诒和






《这样事和谁细讲》出版社:时报文化 2009年11月


二○○九年,过得格外小心。小心,是因为这一年隔叁差五就遇到敏感日,从「五四」到「六四」再到「十一」,管它是吉日还是忌日,一律敏感,且高度敏感。这不,又添了「叁一四」、「七五」等新的敏感日。政府搞得挺累,百姓过得也挺累。

在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度,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神经兮兮的。这样管理国家,管理者不比我们聪明,也不比我们幸福。书里,我写了千家驹先生。其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千夫人杨音梨本是知识妇女,證婚人还是胡适。但她几十年来,活得像个小媳妇。「文革」中,随丈夫受尽折磨。千家驹每日归来,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机关没有事吧?」听到一句「没有事」,才放心地去做晚饭。杨音梨每日拣煤渣,街道邻里也白眼相看。患病的她经常对丈夫说:「真想找个地方让我大哭一场,我的病就会好了。」後来,夫人走了,千家驹恨自己无力保护妻子,恨了一辈子。这个细节,给我们描述出整个中国社会的精神氛围和国人的生存状态。不客气地说,在很长的一个时期,我们官府幹的事情,就是如何监管和便於监管百姓;而对知识分子幹的事情,就是让他们不断处於恐怖状态。今天的情况,改善多了,但是,内心的不安全感并未彻底消除。过去经历种种灾难和不幸,改头换面地传承繁衍下来。大家或小心翼翼,或圆滑处世。

民族和个人是一样的,都有自己的生命之途。我们民族很伟大,也很悲哀。从思想意识到政治制度到心理情愫,有一条坚韧的脐带维繫著内在连续性。没有一个国家能灭绝它,也没有一个国家能改变它。中国只有从内部生发出的力量,才能逐步导致它产生实质性变化,达到洗心革面,焕然一新。而我们每一个人,就属於这力量的一部分。

从《往事并不如烟》(香港牛津版为《最後的贵族》)到《这样事和谁细讲》,我写的几乎都是中国民主同盟的上层人士。其中有政治家(罗隆基、史良),学者(千家驹),报人(储安平),文人(张伯驹),艺人(马连良)以及交叉党员(李文宜),另外还有卧底(冯亦代)。自歎没有本事,写不出一部盟史来。这些零星人物荣耀过,耻辱过,高尚过,卑鄙过,但更多的是失落和挫折。他们的经历、表现和命运,也许多少能够让人们找到中国民主党派的兴衰轨迹来。写作,在我是很痛苦的,因为它们已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字字连著血和肉。书内《满腔心事向谁论》一篇,断断续续大约写了六年,每次都由於伤心过度而搁笔。这类文章,未必有人阅读,遂有「这样事和谁细讲」的感歎。它是清人王庆澜所作散曲中的一句,读来很「水」,想来有味,便拿来做了书名。眼下的生活有如北京的车流,只是向前开去,看不到方向。我怀念从前那农舍与四合院在黄昏时分冒出的炊烟,淡淡的,最有人间气息,令我温暖又怅然。我也相信好日子在後面呢,可惜的是髮如雪,鬓已霜。

二○○九年八月十叁日於北京守愚斋



《这样事和谁细讲》目 录


自序

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父亲与翦伯赞的交往

满腔心事向谁论--父母和千家驹

无家可归--罗隆基的感情生活

此生为何--李文宜,一个交叉党员的工作与生活

人物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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