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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长忆蜕园师



       
作者:俞汝捷


  故  居

  在上海武康路靠近湖南路的地方,巴金寓所的对面,有一条短短的弄堂,牌
号是216弄。弄内原有三座建于上世纪20年代的花园洋房。如今一座已被隔出去
成为某服务公司所在地;另一座曾是派出所的办公楼,现在变成一般民居;第三
座因花园内有一株玉兰而曾被一位独居的老人动情吟唱,可惜几年前拆毁后原址
已划归某宾馆所有,玉兰树怕也早已凋枯或被砍伐了。

  老人名瞿蜕园。80年代以来,随着《李白集校注》、《刘禹锡集笺证》等有
份量的古籍新版本的问世,以及《汉魏六朝赋选》、《左传选译》、《古史选译》
等旧著的重印,他的名字重新为专业人士所熟悉。可是由于大部分著作尚未再版,
而多数读者又不知瞿宣颖、瞿兑之、瞿蜕园为同一人,因此即使在学术界,人们
对他生平、学养的了解仍然很不全面。“文革”结束后,郑逸梅曾多次在他的补
白式回忆中谈到这位故交,其中一篇《瞿兑之学有师承》将对象勾勒得尤为生动,
只是用千字文来谈瞿氏毕竟仍嫌太短。而在一些重版书的编者前言中,对作者的
介绍就更为简略,且有错讹,如将“宣颖”说成笔名之类。这些都使我感到应该
将自己青年时代师事蜕老的所见所闻忆写出来,作为对逝者的一种纪念。

  我想仍从他的故居谈起。

  蜕老原先住在五原路,与我家所住的安福路是两条挨在一起的平行小路,步
行10分钟,即可来到对方门口。当我读小学的时候,父亲的客人来了,常常由我
端茶,端完就离开;对于大人之间的谈话,听不懂,也没有兴趣;倒是客人的外
貌容易引起我的好奇。譬如50年代也住在安福路的复旦大学教授徐澄宇,长须,
长发,长衫,配上一副银丝边眼镜,形象十分特别,给他端完茶后我就会忍不住
多看几眼;但关于他的性格和厄运,说来话长,是需要另文回忆的了。

  蜕老也留唇髭,冬天有时也穿长袍,但形象不古怪,所以最初没有引起我的
注意。到我进入高中,对古典诗词产生浓厚兴趣时,才开始留意父亲同一些朋友
之间的唱和。而蜕老的诗大都写在花笺上,书法遒美,闲章也耐人寻味,故而格
外令我喜爱,觉得读他的诗稿乃是美的多重享受。大约在50年代末或60年代初,
他由五原路迁居武康路。他住在底层,那是一间以前阔人家堆放杂物或给佣人住
的北房。面积甚小,除了一架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破藤椅、一排竹书架和
几口箱子之外,没有也放不下别的东西。郑逸梅曾描述过这间房:“兑之晚境坎
坷,所居窄隘不堪,戴禹修去访他,有一诗云:‘有客时停下泽车,入门但见满
床书。两三人似野航坐,斋额应题恰受居。’我也到过他的寓所,同具此感。”
其实,第一个用“屋小如舟”来形容此房的是蜕老自己。他搬家后作过四首五律,
是当时心情的真实写照。记得父亲收到他的诗稿后,连续几天都用很带感情的腔
调反复吟诵。我也读过多遍,很快就记熟了,现在原稿虽已失落,我还能一字不
差地背下来,连诗前的小序都背得:

  自五原路移寓武康路,屋小如舟,赁庑之费,皆出问字金也。时值风雨之后,
秋暑尚炽,即事书怀四首。

  何适非吾土,聊思物论齐。市声嚣渐隔,诗梦醒还迷。阅世枯形剩,投林倦
翮低。更无书籍卖,敝簏尚亲携。
  两年诚久假,三宿岂无情。雨坏垣衣色,风搜树穴声。去时何挂碍,来亦费
征营。与我同憔悴,秋花不肯荣。
  半亩莎承屐,重行树拂窗。静知睡味好,暂遣客心降。促坐无宾榻,经时涸
酒缸。舵楼催晚饭,真似住吴艭。
  敢薄家人语,思为杂作庸。儿童厌占毕,老退荷宽容。适愿成鸥泛,埋忧即
蚁封。且祈残暑尽,塞向更谋冬。

  我那时求知欲旺盛,喜欢“转益多师”,又喜欢把一位老师的作品拿去给另
一位老师看,在他们的议论中获取教益。上面这几首诗我便带给别的先生看过。
一位是我的中学语文老师,姓高名飞,字安翔,系武汉大学中文系1938年毕业生。
由于都酷爱古典文学,我们之间建立了超乎一般师生关系的友谊,而且维持了几
十年。那天去他家时,上海教育出版社的胡邦彦先生也在座。两位先生都盛赞这
几首诗的功力,认为典故用得十分自然,如“塞向”出自《诗经·七月》的“塞
向墐户”(修砌朝北的窗门),用在这里贴切而无痕迹。又如“三宿”典出《左
传》、《孟子》,而这里取其“恋恋不舍”的引申义,由《后汉书·襄楷传》的
“浮屠不三宿桑下”、苏轼《别黄州》的“桑下岂无三宿恋”直接化出,同时又
与全诗的情感融为一体,读来甚有回味。

  那时我已就读于复旦大学中文系,有位住在复旦第二宿舍的董钟麟教授也是
我常去请教的对象。矮胖的董先生是30年代从美国留学归来的测绘学权威,他对
科学的执著、对科学家人格和学术尊严的维护、对老伴的挚爱以及他的悲剧人生
都留给我很深的印象。他又作得一手好诗,与中文系的吴剑岚教授时有切磋。那
天我带着自己的习作和蜕老的《移寓》诗前去拜访。他先看我的诗,立刻不屑地
丢在一边;随即用他的江西腔大声吟诵起蜕老的诗来。之后说了很多表示钦佩的
话,我特别记得的一句是:“这同古人的诗已经不分轩轾了。”后来他才想起我
的诗来,笑着说:“等你将来老了要删诗时,自己会把这诗删掉的。”我现在已
想不起来当初给他看的是什么诗,足见在我的记忆中该诗确已被删除。


  家  世

  蜕老原籍湖南善化,同我说话,用的是带湘音的普通话;而同我父亲交谈,
则两人都说长沙话。蜕老大我父亲六岁,似属同辈人;但父亲说他辈份高,曾要
我呼他“太老伯”,他当时连连摇手,说“不能这么叫”;我也觉得别扭,以后
便仍然称他“蜕老”。第一次呈诗稿给他时,父亲又让我写下“蜕园太世叔诲正”
的上款。他看了又连说“不可”,拿起笔来将“太世叔”涂掉,在边上写下“吾
师”二字,笑着说:“以后就这么写,如蒙不弃的话。”

  他的辈份究竟高在哪里?我到今天也不太清楚,想来大概要追溯到两家上辈
在湖南的关系。但要找出他比我长两辈的旁证倒并不困难,这里可以试举二例,
由此还可顺便谈及他的家世。

  一个例证是,在我家亲戚中,有一位持独身主义的曾宝涵女士,是从日本留
学归来的骨科医生。因为同住上海,她又懂点妇产科,母亲分娩时,她来帮忙接
生过,所以彼此走动较勤。父母称她“四姐”,我呼她“四姨”。她生于1896年,
是曾国藩的曾孙女;而蜕老比她仅大2岁,却是曾国藩的小女儿曾纪芬的女婿,
——作为“四姨”的姑父,显然长我两辈。

  曾纪芬的丈夫是历任苏松太道台、苏、皖、浙巡抚的聂缉槼(字仲芳,湖南
衡山人)。读过唐浩明《曾国藩》的人,可能会对小说家笔下的这两个年轻人留
有印象。而在《辞海》条目中,聂氏作为恒丰纱厂的创办人则被称为“近代资本
家”。瞿聂两家的关系很密切。聂氏于1911年春去世。同年秋辛亥革命爆发后,
新寡的曾纪芬带着家人是与瞿家同乘一艘轮船从长沙避往上海的。不过我很少听
蜕老说起曾家的事。有次父亲送他一块当年曾国藩的备用墨,上面有“涤生相国
拜疏之墨”几个字,他笑着把玩了一会儿,也没有多说什么。但我认为他同老岳
母的关系也许不错。理由是,《崇德老人自订年谱一卷·附录一卷》的署名为
“聂曾纪芬撰、瞿宣颖辑”;实际上多半是岳母口述,女婿整理。至于蜕老同夫
人的关系则长期不睦,这也是他独居在外的原因。他夫人名聂其璞,在家中排行
第九。我小时随父母去四姨家祝寿、吃饭,可能在客人中见过她,只是现已毫无
印象。听父亲说,四姨站在她姑母一边,对蜕老从无好评。

  另一个例证是,“文革”抄家之前,我家墙上并排挂着四个镜框,里面分别
为陈夔龙、朱孝臧、余肇康、陈三立等四位前清遗老自书的作品。对这四连屏我
曾在拙文《梦中的真迹》中作过较详细的回忆。这里想说的是,四位作者均出生
在19世纪50年代,比我祖父要大近20岁,题款时则都以对晚辈的口气称我祖父为
“琢吾世兄”或“琢吾姻世兄”。其中曾任江西按察使的余肇康与蜕老的父亲瞿
鸿禨是儿女亲家,推想起来,祖父比瞿鸿禨自然也要晚一辈。

  瞿鸿禨字子玖,号止庵,人称“善化相国”。对于这位活跃于清末政坛的军
机大臣,从《清史稿》到各种笔记、回忆录(如刘成禺《世载堂杂忆》、徐一士
《一士类稿》、溥仪《我的前半生》)多有记叙。高阳的小说《瀛台落日》更对
瞿鸿禨、岑春煊与奕劻、袁世凯之间的斗争作过绘声绘色的描述。在父亲与蜕老
的闲谈中,晚清至北洋的掌故是涉及最多的话题,当然也会谈到瞿鸿禨。由于当
时我对这段历史尚不熟悉,当他们不用姓名而用字号、绰号、籍贯称呼一些人时
更反应不过来,所以现在印象较深的仍是与慈禧、光绪相关的几件事:

  一是慈禧重用瞿鸿禨,除了他办事干练之外,还因他的长相酷似同治皇帝。
对于中年丧子的西太后来说,与这个忠心的臣下相对,别具亲切之感。此事似乎
广为人知,故瞿鸿禨去世后,冯煦赠他的挽联有“音容疑毅庙”之句,盖同治的
庙号为“穆宗毅皇帝”。我见过瞿鸿禨的照片,须发皆白,很难与画像中青春年
少的同治联系起来,倒是一看就知与蜕老为父子关系,但他不戴眼镜,双目比儿
子有神,难怪康有为的《敬题瞿文慎公遗像》有“岩电光芒烂有神”之句。

  二是慈禧知道瞿鸿禨不进肉食,宫中赐宴时,会关照御膳房专门为他做几样
素菜。联想到蜕老也不爱吃肉,我曾问他是不是“遗传”?他说“有一点”。

  三是瞿鸿禨曾将他祖父瞿岱所绘《自济图》及祖母汤氏所绘《分灯课子图》
送请慈禧、光绪“御览”。慈禧在画上题了“耀德昭媺”四个字。光绪则题七绝
一首:“自济兼怀道济忱,画堂宵课惜分阴。象贤有后传家学,述德毋忘世守
心。” 瞿鸿禨感激之余,又将他祖父所绘《写生十六册》赠与皇室,随即被收
藏在勤懋殿中。作为回报,慈禧亲笔绘了一幅红梅送给他。

  四是慈禧能写大字。身兼外务部尚书的瞿鸿禨曾陪同各国使臣参观紫禁城,
“瞻仰”了光绪的寝宫养心殿。慈禧则当场书写“寿”字,“字大逾丈”,赠与
每位使臣各一幅。我曾问蜕老,慈禧书画水平如何?他笑着摇头:“皆不足道。”

  关于瞿鸿禨的父亲,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什么故事,连名字都不清楚。但前些
年读陈寅恪诗集,在七律《寄瞿兑之》中,有“论交三世今余几,一别沧桑共白
头”之句,说明蜕老的祖父与陈宝箴是有交情的。不久前偶从网上获知瞿鸿禨自
撰的《止庵年谱》已由北图出版社重版,书中应会叙及其父,只是我迄今尚未购
得该书。至于瞿鸿禨与陈三立、蜕老与陈衡恪、陈寅恪之间的友谊则从彼此的诗
文都可看出。特别是瞿鸿禨晚年曾请陈三立代为删诗;其诗选遗墨付梓时,沈曾
植、余肇康、陈三立曾分别为之作序,而陈序写得尤带感情。


  生  平

  在我工作单位的草坪边缘,有一排与雪杉相间而种的玉兰树,平时不太显眼,
须到早春二月,才突然开放出大朵大朵雪白的玉兰花。这时经过树下,我总会想
起蜕老,想起他故居园中的玉兰,想起他一生的起伏,想起他晚景的悲凉。

  蜕老喜爱玉兰,除了爱它的淡雅皎洁、冲寒早放,更因为它与自己的生日相
联系。我很长时间都不清楚蜕老的阳历诞辰,却很早就知道他的阴历生日。不记
得是哪一年,我偶尔向他说起,我别号“潮生”,是因为生日恰逢八月十八——
钱塘江观潮的日子。他答道,“你同潮神一天生日;我同花神一天生日。”接着
又笑补了一句,“同林黛玉一天生日。”我从此记得这个日子——二月十二花朝。
而他园中的玉兰每年赶在花朝时节开放,对于蛰居小屋的老人自是一种安慰。

  蜕老虽爱玉兰,诗中咏及此花时情绪却很消沉;或者也可以说,他晚年的自
寿诗都写得悲观凄凉。譬如——

  未甘病后全疏酒,但觉春回懒赋诗。年去年来当此日,渐行渐近是归期。
  冲寒行见玉兰开,岁岁频邀屐齿来。池水料难吹皱起,又牵残梦锁楼台。

  这二首诗可能作于1966年。“池水”句显然由冯延巳的“吹皱一池春水”化
出。尽管那时他已很难感觉到春天的美好,但心中仍有“残梦”萦绕。他的“残
梦”是什么呢?我不能臆测;但我以为任何人的梦想总与平生遭际相关。

  蜕老一生所住时间最长的地方是长沙、北京、上海。从这三处地方或许可以
对他的旧梦作番追寻。

  蜕老生于1894年3月18日(这个日期是我据阴历生日推算出来的),少年时
代在长沙度过。他当然进过私塾;除熟读四书五经外,对《说文解字》也在张劭
希的指点下通读过。出于对近代史的无知,我曾问过他一个愚蠢的问题:“您为
什么不参加科考呢?”“我12岁时科举已经废除了。”我这才悟到科举是在光绪
三十一年(1905)废除的,与辛亥革命无关,而蜕老说的12岁是虚岁。好像正是
在12岁那年,他考进北京的译学馆,主修英文。两年后瞿鸿禨在政争中失败,开
缺回籍;蜕老毕业后也回到长沙,一直住到辛亥革命爆发。

  长沙的生活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每逢蜕老与我父亲谈及长沙往事,两个人都
会兴致勃勃。可惜我从未去过长沙,对于他们的谈话内容也难以形成记忆。留有
印象的一件事是,辛亥革命50周年时,蜕老在《新民晚报》发表《湘水吟》七绝
二首,在“重开气象天心阁,百级高腾五十秋”句下自注:“天心阁为长沙城南
门楼。” 父亲读后曾向他指出:“你记错了,天心阁是天心阁,南门楼是南门
楼。”

  瞿鸿禨在长沙的故居十分宽敞,邸中有息舫、虚白簃、湛恩堂、赐书堂、柯
怡室、扶疏书屋等建筑,而尤为著名的是超览楼和双海棠阁。前者为瞿鸿禨的书
斋;后者为蜕老少时读书处。在我保存的蜕老诗稿中,有些笺纸便印有“超览楼
稿”四字。对于这段生活,蜕老在《故宅志》中作过描写:“一生所得文史安闲
之乐,于此为最。每当春朝畅晴,海棠霏雪,曲栏徙倚,花气中人。时或桐荫藓
砌,秋雨生凉,负手行吟,恍若有会。”这样的读书环境真是不可多得。我不能
确定的是故居的地址。据郑逸梅《瞿兑之学有师承》一文说,该宅位于长沙朝宗
街。而在陈寅恪《寄瞿兑之》一诗的自注中却写道:“丁巳秋客长沙,寄寓寿星
街雅礼学会,即文慎公旧第也。”不知何说为是?

  还应提及的是,正是在长沙,蜕老师从了王闿运、王葵园、曾广钧等名宿,
这对他学问的奠定及后来的发展具有重要影响。

  北京是蜕老最熟的地方。除曾在此就读译学馆外,北洋时期他曾任国史编纂
处处长、国务院秘书长等职;北伐后直至抗战胜利他曾任南开、北师大、燕京、
辅仁等校教授。即使在南开任职时,他也保留着北平的住宅;那里因为也有两棵
海棠而勾起他的乡思,于是他称京宅为后双海棠阁。而构成他一生污点的是沦陷
时期当过北大监督。关于他那时滞留北平的原因和经过,我从未听他谈过;只是
从他的旧作中读到“暂学凫依渚,初逃雁就烹”一类诗句,猜想他或许受到过日
本人的胁迫;而从我后来了解的他的性格来看,他是经不起威吓的。

  谈起北京的历史掌故、风土人情,蜕老可谓如数家珍。他著有《北平史表长
编》,也写过《北游录话》这样娓娓动人的长篇导游散文。青年时代我没有去过
北京,每每听了他的描述而心驰神往;也正是从他那里知道了刘侗的《帝京景物
略》、孙承泽的《春明梦余录》、朱彝尊的《日下旧闻》。后来我在北京住过8
年,对于京城掌故却仍旧不甚了然;而且在我接触的“老北京”中似乎也无人能
像蜕老那样熟谙一切。究其原因,我想还是在读书和观察两方面都难以达到他的
境界。

  蜕老在上海的生活分为前后两段。前段从辛亥革命举家迁沪开始,大约住了
十来年。那是他的求学时期。值得一提的是,五四运动中,他是上海的学生代表。
那时成立了学生联合会,他担任文牍,学联章程以及各种文稿大都出自他的手笔,
这在许德珩等人的回忆录中均曾谈到。他原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运动中被开除,
随即转入复旦大学,仍然担任学生代表。所以1961年我考进复旦中文系后,他曾
半开玩笑地说:“我们是同学了。”我曾问过他为什么五四运动中他会被选为代
表?他很平淡地说:“主要是考虑到我能用英文直接同外国人对话。”

  后段即1949年后,蜕老一直住在上海,靠写作为生。据他告诉我,齐燕铭来
上海,曾对有关领导说:“瞿蜕园、陈子展还是要用的。”可能正是因为这句话,
陈子展被很快摘去右派帽子,而蜕老则成为徐汇区政协委员。(据金性尧《伸脚
录》所云,则齐氏关心的另一人为谭正璧,而非陈子展。)他那时的收入来源有
三:一是作为特约编辑,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每月付他100元;二是香港文汇报
每月寄给他100元港币,按照当时比价,约合人民币40元;三是各种零星稿酬。
应该说生活还过得去。“文革”开始后,中华书局的钱和零星稿酬都没有了,香
港文汇报的汇款也常被扣住,生活顿形拮据。1968年他虚岁75时曾作诗慨叹:
“百年已过四分三,世事何曾得稍谙。自顾皮囊真可掷,即无廪禄亦怀惭。”

  回忆蜕老的晚年,我总会想起龚自珍的“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 
。关于他失去稻粱谋的权利、终于被卷进文字狱的经过,后文还要详谈。


  著  作

  蜕老原名宣颖,字兑之。在我懂得名与字的关系即《仪礼·士冠礼》所谓
“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后,曾问父亲:“宣颖”与“兑之”有什么关系呢?父
亲说,“颖”字取“尖锐”之意,所以蜕老小时字“锐之”;稍长后觉得自己不
属于“锥处囊中,脱颖而出”的性格,这才改字“兑之”。我后来读蜕老的一首
五言排律,内有“如锥安蹇拙,挺节让峥嵘”之句,表达的正是一种虽有锋芒而
不求毕露的处世观。至于蜕园这一别号则是抗战胜利后才开始使用的,意在忏悔
自己走过的弯路,表示要如蝉蜕般告别旧我。他虚岁70那一年,我在他家墙上看
到叶恭绰贺他生日的两首采桑子,第一句便是“蜕园往事都成蜕”。

  我进入复旦后,出于青年人的好奇,曾在校图书馆的人名索引中查检,发现
他的著作,三种署名都有;而在 “瞿”姓作者中,他的书是最多的。这次为了
写回忆文章,我又去上海图书馆查阅,结果如下:

  署名“瞿宣颖”的有12种:

  《中国社会史料丛钞》;
  《同光间燕都掌故辑略》;
  《方志考稿》;
  《北京历史风土丛书》第一集;
  《北京掌故》;
  《北平史表长编》;
  《崇德老人自订年谱一卷·附录一卷》(聂曾纪芬撰、瞿宣颖辑);
  《长沙瞿氏家乘》十卷;
  《长沙瞿氏丛刊》四种;
  《忆凤楼哀悼录》(徐咏绯辑)附《徐君妻钱夫人墓碣》(瞿宣颖撰);
  《先文慎公奏稿》一卷(瞿鸿禨撰、瞿宣颖钞本);
  《先公庚辛家书》一卷(瞿鸿禨撰、瞿宣颖钞本)。

  署名“瞿兑之”的有7种:

  《人物风俗制度丛谈》甲集;
  《两汉县政考》;
  《秦汉史纂》;
  《汉代风俗制度史》前编;
  《杶庐所闻录  养和室随笔》;
  《燕都览古诗话》;
  《沩宁诗选序目》。

  署名“瞿蜕园”的有12种:

  《古史选译》;
  《左传选译》;
  《李白集校注》(瞿蜕园、朱金城校注);
  《刘禹锡集笺证》;
  《汉魏六朝赋选》;
  《通鉴选》;
  《史记故事选》;
  《汉书故事选》;
  《后汉书故事选》;
  《长生殿:戏曲故事》;
  《补书堂文录》;
  《刘禹锡全集》(校点)。

  由这个目录可以知道上海图书馆的收藏尚不完备。譬如我在复旦图书馆借阅
过的《楚辞今读》,我听说过而从未获睹的《北平建置谈荟》,该馆似乎均无。
又如我的藏书中有《古今名诗选》(瞿兑之、刘麟生、蔡正华辑注,全四册,商
务印书馆1936年初版)、《学诗浅说》(瞿蜕园、周紫宜合著,香港上海书局
1964年2版)、《铢庵文存》(瞿兑之著,辽宁教育出版社2001年1版),该馆也
都阙藏。此外,蜕老还有一些著作没有出过单行本而收在丛书中,如《中国骈文
概论》收在《中国文学八论》(世界书局1936年初版)中,《汪辉祖传述》列入
民国丛书第三卷(上海书店1996年影印),《杶庐所闻录  故都闻见录》列入民
国笔记小说大观第一辑(山西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一版);还有许多文章、诗词
没有结集,当然在上述目录中也反映不出来。

  蜕老为人谦虚,无论在史学、文学、书画或其他方面,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一句自夸的话,而实际上他在多个领域都卓有建树,他的多数旧著都具有再版的
价值。譬如,他对汉史下过很深的工夫,这可能与早年所受濡染相关,盖瞿鸿禨
撰有《汉书笺识》;而他的老师王葵园也曾肆力《汉书》,所作补注,被誉为
“奥义益明,《地理》一志尤为卓绝。自是读《汉书》者人手一编,非无故也。”
(杨树达《〈汉书窥管〉自序》)有次我去他家,看到桌上有封从香港转来的台
湾来信,一问,他说:“钱宾四的信。据说台湾的大学还在用我的秦汉史讲义。”
说这话时,眼中露出欣慰的神情。所谓“讲义”大概指的是1944年由中国联合出
版公司出版的《秦汉史纂》。惭愧的是该书我迄今未曾读过,所以尽管曾多次听
蜕老谈文景之治,谈中国历史在汉代的关键性转折,我却不敢在此妄加复述,惟
恐歪曲了他的原意。很巧的是,前不久偶尔在网上读到一篇介绍已故东北师大历
史系教授李洵的文章。文中写道:“瞿兑之先生家学渊源,曾给李洵教授秦汉史,
很有见解。给他深刻的印象是瞿先生当时在整理地方志,用功颇勤,对青年学生,
有问必答,答必详尽。” 这是对蜕老40年代教学情况的简单而真实的介绍。至
于他对地方志的研究,我也不敢妄评,而愿意引用来新夏《中国地方志总目提要》
序言中的一段话来说明:“编制提要目录确为一项繁重工作,前人曾有部分试作。
1930年,方志学家瞿宣颖所著《方志考稿(甲集)》由大公报社出版,是中国最早
一部私家方志提要目录专著,主要著录天津方志收藏家任凤苞天春园所藏方志
600种,逐一辨其体例,评其得失,志其要点,录其史料,为学术含量颇高之目
录学专著。”此外,他的《志例丛话》也是方志学领域的重要著述。

  蜕老更为人注意的可能是在掌故学方面的成就。现代治掌故者不少,最具功
力的有三人,即徐一士、黄浚(秋岳)和蜕老,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博闻强记、胸
罗极富而又善于研究分析。徐、黄二人的著作均请蜕老审读和作序,则充分反映
了他们对蜕老学养的信服和敬重。而蜕老的序言不仅对《一士类稿》和《花随人
圣庵摭忆》予以评价,更对掌故学的研究对象、范围、任务、方法和个中甘苦作
清晰的阐发。窃谓到目前为止,有关掌故学的理论探讨依然罕见,读《〈一士类
稿〉序》仍有空谷足音之感。至于蜕老自身的掌故学,较之徐、黄,又有所区别。
除了著述更丰、分类较细之外,作为史学家,他善于将掌故学的成果运用于专题
史(如地域史、风俗制度史)的研究;作为诗人,他的《燕都览古诗话》又能创
造性地以诗配文的生动形式来谈掌故。此外,徐、黄均以文言写作,而蜕老则有
文言、白话两副笔墨,后者显然更能为一般读者所接受。


  诗  词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像蜕老和我父亲这样的老人,除了读书,生活中可供消
遣的事不多,于是互访聊天、作诗填词就成为一种乐趣。有意思的是,他们都不
约而同地把自己的诗分为两类,一类作为“稻粱谋”,是准备投给报刊发表的;
另一类则是写来自我欣赏,或在友人中互相传阅的。前一类诗没有什么个性特色,
也看不出特别的功底,所以见报之后彼此通常都不提及,更不会去唱和。后一类
诗才见出各人的才情与风格,见出特殊时代一些文人真实的心声。可惜的是,经
过十年浩劫,这类作品大部分已片纸无存。1964年前后,蜕老手抄历年所作部分
古近体诗,装订成四册;我曾借来读过,归还后又被一位胡温如老太太借去阅读。
胡系安徽巢县人,早年在上海美专学过山水画,亦能诗词,与蜕老和我父亲均有
唱和,因能写一手《灵飞经》小楷而曾替蜕老誊抄过书稿。10年前我去上海探访
她,问起蜕老的四册诗稿,怕是年老健忘的缘故(其时她已90岁),她已回答不
清:似乎曾被抄走,却又意外发还,但已不在她处,可能送给某个晚辈去作纪念
了。

  我是40年前读的诗稿,对具体内容已无法详述;手边留有若干蜕老的诗词手
迹,也难以反映其创作全貌;这里还是只能就具体的接触来作些回忆。

  大约在读高二时,我弄懂了诗词格律,开始尝试写作。当时对词尤其是小令
的兴趣甚浓,处女作便是一首阮郎归;而每逢前辈们对自己的习作有所肯定,积
极性就更调动起来。我曾向蜕老请教小令的作法。他认为我还年青,所以词中不
要作悲愁语,不要“为赋新词强说愁”,而要写得轻松、美丽;也不要像作诗那
样用典,僻典尤不可用。此外,意思的表达总以含蓄蕴藉、半虚半实为宜,不能
太直白,要经得起玩味。我想读他的小令,他便录了一首堪称“轻松、美丽”的
临江仙给我。这张彩笺我还珍藏着,其词如下:

  六十九番春好在,番番催动芳华。白头犹得醉流霞。风香怀杜若,水色映桃
花。    最是江南留客驻,丝杨绿到天涯。愔愔情味属诗家。一双新燕语,十二
玉阑斜。

  1960年,蜕老与李蔬畦、周紫宜等用“烟”字韵作浣溪沙,反复唱和,后出
油印本,题为《春雨集》,由蜕老作序,曾送我一本。我很羡慕他们叠韵酬唱的
本领;读了蜕老的序,更羡慕他骈文的功力,但也明白自己永远都别想写出这样
的文字来。其序略云——

  庚子之春,淹病不斟,朋欢顿寡。三月恒阴,一楼坐雨,意苦辽落,思益渺
緜。重帷暂褰,煮茗则枯肠结轖;残编偶拾,过字则倦目瞢腾。粗足慰情,托之
理咏,爰依旧韵,叠成短章。不同真逸,徒玩山中之云;每笑偏弦,敢附花间之
调。友纪二三,喁于往复,或连类而寓兴,或莫逆而相咍。翰简迭输,赏析忘勚,
亦一时游处之迹也。嗟夫去日,空抚流尘;对此新韶,讵蠲生意?念逢辰之共庆,
愿陈力而末由。诸君服勤春社,散帙晨轩;乘暇抽思,倾怀破寂;同兹善感,使
我移情。迩者沟瞀未祛,昏翳逾甚。龙树之方无灵,文昌之疾将殆。废书何叹,
与时偕行;转益泊然,惟期永好。辄写诸篇,裒为一集,颜以《春雨》。

  这次唱和的发起人李蔬畦我没有见过。从他词中的一个自注看来,似乎蜕老
曾有意“别创新词体”而并未付诸实践,“近作咏杜鹃花词仍用鹧鸪天调,持论
殊不坚”,于是他加以戏谑:“见说流霞替暝烟,映山红护夕阳边,寻声犹是鹧
鸪天。  新酿何妨储旧窨,繁英无数弄春妍,老怀脉脉拥词仙。”

  谈起鹧鸪天,不由想到蜕老曾告诉我,该调的首句、第四句和末句均为“仄
仄平平仄仄平”,因此可以连作三首,而将前人的一句诗分别放在这三个地方,
读来甚有趣味。他举例说,樊增祥就曾将白居易的“露似真珠月似弓”衍为鹧鸪
天三阕。我问:“这不是同辘轳体诗一样了吗?”“正是。”后来我曾仿造这种
形式作过多组鹧鸪天。

  关于蜕老的“持论殊不坚”,我也有体会。譬如他曾告诫我,和韵之诗不宜
多作,而他同我父亲却用“黄”字韵作七律唱和,直至“四叠前韵”;《春雨集》
中,他更叠韵作浣溪沙达15首之多。又如他认为仄韵律诗在唐以后少有人作,也
劝我别学,可是他的《秋日行游园林,杂咏所见卉植五首》,末首即为仄韵五律:

  婉婉黄葵衣,垂垂紫蓼佩。水花轻自摇,风竹交相碍。偃仰坡陀间,参差姝
丽态。眼中故国楼,一碧潇湘对。

  清人项廷纪有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蜕老的有些诗也
是带消遣性质的。而对于学生时代的我来说,则凡属新鲜的体裁、写法,都乐于
一试;以至多年后当我以诗配文的形式为《程十发书画·历史人物》作序时,还
不忘在9首七律之外有意安排了一首仄韵诗《李凭》:“李生鬼句惊风雨,程公
神笔添佳趣。欲使箜篌光彩生,遂令李凭男化女。石破天惊纸上声,龙奔蛇走毫
端舞。一夕清光月满楼,观君斯画俗尘去!”当时为了与玉楼春词调相区别,采
用了失对、失粘的写法,所以这不能算是仄韵七律,倒像是一首采用律句的七古。

  蜕老早年师从王闿运(字壬秋,号湘绮)。由于我祖父做衡阳道道台时与王
氏有过交往及唱和,“文革”前家中也挂过王撰的对联,所以当父亲与蜕老谈及
这位富于传奇色彩的老人时,我总是很感兴趣地倾听,有关湘绮楼的种种轶闻包
括周妈的故事也都耳熟能详。印象中蜕老对自己老师的评价平实而客观,从无溢
美之词。我曾问及王氏在诗史上的地位。他说,湘绮翁是近代湖湘诗派的领袖,
所作《圆明园词》在当时很有影响,被认为可以追步元稹的《连昌宫词》;但诗
中涉及很多近代史实,须读作者的自注方能弄清。我问他如何看待王氏诗宗汉魏
六朝的主张。他说:“学诗从汉魏六朝入手是对的,这样容易显得气息深厚、骨
力雄健;但把拟古当成目的就错了。文艺创作贵在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一味摹
仿,仿得同古人一模一样,不是没有自己的面目了吗?照我看,湘绮翁写得最好
的并非刻意摹拟之作,而是那些不经意写出,却能见出真性情的作品。”

  蜕老撰有《晚抱居诗话》(未出版),曾用一种从故宫流出的带脆性的深黄
色纸为我书写过10页。《诗话》对上述“不经意写出”的观点屡有发挥。譬如在
论及前述樊增祥所作三首鹧鸪天的优劣时,便认为第三首因含故实而“转似稍逊,
盖诗词毕竟以偶然寄兴为佳,不必实有所指也”。

  除诗话以外,蜕老还曾以七绝形式,评论《全唐诗》中的部分诗人,大概作
了数百首,可惜都已抄没、毁灭,否则会是一本别具特色的以诗论诗之作。如今
能够约略体现其诗学观点的只剩下与周紫宜合著的《学诗浅说》。周氏名炼霞,
字紫宜,是很有才华的诗人兼画家。我还读过她40年代写的短篇小说《佳人》,
也颇富灵气。而《学诗浅说》主要由蜕老执笔。该书属于普及读物,却因作者本
人对诗词有着极深的功力和识见,故无论谈诗的结构与形式、鉴赏与诵读,还是
谈诗的发展与流派、写作途径与方法,都显得既平易亲切,又游刃有余,读后有
豁然开朗之感。拿来与现在书店中名目繁多的同类书一比,天渊之别立显。后者
往往自身都不知平仄为何物,就要来告诉别人如何赏析;恰如一个不会走路的人,
却要指导别人如何跑步,怎能不七拼八凑、捉襟见肘呢?

  蜕老性格温和,循循善诱。给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他主张学诗要先学写
五古、七古,第二步再学写近体诗,这与他评价王湘绮时的观点完全一致。而我
是从学小令起步的,进入诗的领域后,很自然地偏爱律绝。对此蜕老颇不以为然,
但他只是从正面阐述道理,没有说过一句尖锐的话。直到1962年,我请他题写扇
面,他才有意摘抄了几段顾炎武的文字,其中一段是:

  近日之弊,无人不诗,无诗不律,无律不七言。七言律法度贵严,对偶贵整,
音节贵响,不易作也。今初学小生无不为七言,似反以此为入门之路,其终身不
得窥此道藩篱无怪也!

  录完之后,他写道:“顾氏《日知录》中论诗文语皆正大,辄为潮生世兄录
之。”现在我已年届60,而诗依然写得肤浅、幼稚,除才力、学问不济外,一个
重要原因是当初未能遵循蜕老的指点而在学诗的路径上有所偏误。


  书  画

  蜕老从不以书画家自许,而观赏过他书画的人莫不赞叹备至;特别是他画迹
不多,得者更其珍爱。这里为叙述方便起见,拟将书法和绘画分开来谈。

  “文革”前的报纸,发表今人手迹是有讲究的;除了看作品,更要看作者的
身份。譬如北京报上,郭沫若的墨迹屡见不鲜;而叶恭绰有时也发表诗词,却从
未见手迹影印出来。直到80年代中期,一个偶然的机缘,郭、叶的书法遗作才被
并排登在光明日报上。虽然两人均对颜字下过功夫,但放在一起,郭字立刻显得
逊色,这是稍懂欣赏的人一眼就可看出的。

  在上海,以手迹见报最多的是沈尹默。这里除书法本身的原因外,沈作为中
央文史馆副馆长、全国人大代表,身份也够格。而蜕老虽常在报上发表诗词,却
至多在标题上被影印几个字。譬如1958岁尾,新民晚报刊出他的《迎年词——
“减字木兰花”十首》,“迎年词”三字便是他的手迹。这说明编辑尽管欣赏他
的书法,在影印的问题上也只能适可而止。

  然而沈尹默与蜕老是彼此敬重的。据我所知,前文提到的胡温如与沈夫人禇
保权是旧交。大约在1963或1964年,沈向胡表示,他与蜕老早年在北京就相识,
多年不见,思谋一晤。蜕老听说后,便带上一包茶叶去沈家拜访。两人交谈甚欢,
沈并将所撰《历代名家学书经验谈辑要释义》一稿请蜕老带回去审改。事后沈与
胡谈起这次会见,对蜕老的学问深表叹服。这些都是胡亲口讲给我听的。

  他们的书法也曾并排出现,但不是在报上,而是在胡温如的一本册页上。也
是60年代,胡请一些友人为她的空白册页题词。第一位是蜕老,先画一幅紫藤,
接着以行草书写七律二首,我还记得开头两句是:“左女诗篇越女筝,女床今见
彩鸾停。”(按“筝”、“停”不在同一韵部,我的记忆可能有误。)第二位是
沈尹默,先以行书录写一首旧作定风波,后面又绘了一幅竹子。第三位是禇保权,
她书写的是沈尹默的旧作南歌子。第四位是我父亲,专门为胡作了两首七律,我
只记得其中一联是:“虚怀互契轩临竹,同气相忘室蕴兰。” 父亲嫌自己字丑,
便另请上海市文史馆的陈尧甫书写。陈是前清举人,名毅,解放后不愿与市长姓
名相混,遂以字行。他以回腕写颜体,殊见功力。第五位是龙榆生,写的是两首
蝶恋花。70年代末,经夏承焘先生介绍,其女龙顺宜曾来函向我询问龙的遗作情
况;我刚好去沪出差,便去胡宅将两首蝶恋花抄下来寄给了她。可惜当时复印机
尚未普及,否则可以整本复印下来;而现在该册页不知由胡的哪位后人收藏着,
恐怕很难公诸于众了。

  当时看过这本册页的人,都认为沈、瞿书法风貌不同,而放在一起旗鼓相当,
诗词并臻佳妙,堪称珠联璧合。第三位禇保权的字也不错,而且据说1961年加加
林遨游太空之际,由禇誊抄的沈作西江月一首,曾被报社误认为沈的手迹而影印
发表。但在这本册页中,与前二位相比之下,其字还是稍逊一筹。

  郑逸梅谈及蜕老的书法,说过一句很有见地的话:“古人所谓‘即其书,而
知其胸中之所养’,不啻为兑之而发。”由此想到,当代书坛一些名家、博导的
字,看来看去难脱匠气,并非全无功夫,实在是胸无学养所致。

  有一年,我向书法家吴丈蜀先生出示蜕老的诗稿。吴老当时兼任《书法报》
总编,赞叹之余,对我说:“现在上海没有第二个人能写这样的字,你最好把它
发表出来,让某某某之流知所收敛。”对这“某某某”他是点了名的;但现在未
征得他同意,我也不便公开。

  蜕老的书稿都用毛笔行书写成。他用毛笔,比我用钢笔写字还快。如果有关
出版社还保留着他的著作原稿,将来会是一笔不断增值的财富。

  我见过的蜕老所写最小的字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三年灾害时期,不知
出于什么原因,他用一种我叫不出名目的洒金笺纸,以极小的正楷抄录《心经》。
小到什么程度呢?拿我们常用的稿纸来说,每格可容下4个字,一张笺纸就可抄
下整篇《心经》。那天我去他家,看见窗台上焚着一支香。他刚抄完一张,对我
说:“这张就送给你。”我注意到落款写的是“蜕园居士焚香恭书第二十六通”。
我问他准备抄多少遍,他伸出一个指头说:“一百通。”

  我见过的蜕老所写最大的字是1960年分别为我父、兄和我写的匾额。为父亲
写的是行书“延红馆”三字,跋语为:“莱山二兄以此颜其居,有味哉!”其实
父亲取此斋名,不过因窗前有几株红蓼开得煞是可爱罢了。为我哥哥写的是篆书
“俞林”二字,这是哥嫂的姓,合起来又似有别解。为我写的是草书“海若楼”
三字,那是我年少气盛时为自己起的斋名。三幅横匾均于1966年“扫四旧”时被
抄没。

  蜕老的隶书,目前能见到的是《汉魏六朝赋选》的封面题签。寥寥六个字,
仍足以体现风貌的古朴、骨力的苍劲。

  蜕老写得最多的是行书,其次是草书和真书。我手边残存的他的墨迹,这三
种书体都有;除诗稿之外,还有他用真草二体临写的智永《千字文》。将来如有
机会出版他的手迹,这些原件都可提供出来。

  说到绘画,我想从齐白石谈起。在《白石老人自传》里,曾两次提到1911年
清明后二日在瞿鸿禨家的诗人雅集——

  宣统三年(辛亥·一九一一),我四十九岁。……清明后二日,湘绮师借瞿
子玖家里的超览楼,招集友人饮宴,看樱花海棠。写信给我说:“借瞿协揆楼,
约文人二三同集,请翩然一到!”我接信后就去了。到的人,除了瞿氏父子,尚
有嘉兴人金甸臣、茶陵人谭组同等。瞿子玖名鸿禨,当过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
他的小儿子宣颖,字兑之,也是湘绮师的门生,那时还不到二十岁。瞿子玖做了
一首樱花歌七古,湘绮师做了四首七律,金、谭也都做了诗。……当日湘绮师在
席间对我说:“濒生这几年,足迹半天下,好久没给同乡人作画了,今天的集会,
可以画一幅《超览楼禊集图》啦!”我说:“老师的吩咐,一定遵办!”可是我
口头虽答允了,因为不久就回了家,这图却没有画成。
  民国二十七年(戊寅·一九三八),我七十八岁。瞿兑之来请我画《超览楼
禊集图》,我记起这件事来了!前清宣统三年三月初十日,是清明后两天,我在
长沙,王湘绮师约我到瞿子玖家超览楼去看樱花海棠,命我画图,我答允了没有
践诺。兑之是子玖的小儿子,会画几笔梅花,曾拜尹和伯为师,画笔倒也不俗。
他请我补画当年的禊集图,我就画了给他,了却一桩心愿。

  这两段回忆中,有几件事值得一提。首先是谈到蜕老的师承,即曾向尹和伯
习画。尹氏的画究竟如何,我无缘一睹。但从蜕老的描述以及我后来读到的文章
中,可以知道:一、尹大约出生在19世纪30年代,连曾国藩的长子曾纪泽都曾向
他学过画,而教蜕老习画时已年近八旬。二、蜕老少时喜弄丹青而苦无良师;他
后来的岳父聂缉槼深赏尹氏的画艺,于是为之引荐。三、尹教画循序渐进,先教
如何擘笺加胶矾、如何取水涤器、如何配制各种颜料,而后才谈如何摹习,用现
在的术语说,是一位重视材料学的画家;而用他自制的颜料作画,果然鲜洁无比。
四、尹既精工笔,亦擅写意,惟书法非所长,故很少在画上题词,有时则请蜕老
代题。五、尹为人迂缓落拓,遭逢不偶,一生未享盛名;而蜕老进入中年后时常
怀想这位老师,并为自己当年未能潜心习画而感到有负于师。

  其次,关于当年的那次雅集,在齐白石和蜕老心中都留有深深的印象,因此
30年后白石老人还能凭记忆补画出来,而云树楼台,恰似当时情景。我能补充的
是,“文革”前我父亲常用的一把折扇,一面是女画家陈思萱绘的在水草中游耍
的两条金鱼;另一面是蜕老题的几首旧作。其中一首记叙了这桩往事:“当年湘
绮冠耆英,忆到吾家共赏樱。今日补图还补句,可怜燕市望湘城。”据知该图在
装裱时几乎为裱工所赚,失而复得后又在兵乱中散失,后辗转为朱省斋所得。蜕
老受请,曾为之题一长跋。

  其三,蜕老居京时期,经常去看望齐白石。1940年老人80寿辰,蜕老撰长文
以祝。文章饶富文采而对齐氏评价极高,姑引几句如下——

  山人之画,亦天授,非人力。古人蹊径,一扫而空。直以笔精墨华,致山川、
烟云、粉黛、毛羽之态于眼底。他人纵欲效之,已落第二乘禅矣。当山人蹑屐入
都,睥睨公卿,有如野鹤翩然,集于华庑,而未尝一改其萧疏出尘之致。翱游春
明数十年,脱然声气之外,布衣踸踔,如其初来,岂徒以画重哉。

  而白石对蜕老的评价也不止于自传中的一句“画笔倒也不俗”,而是每观其
画,辄予嘉许,并曾为蜕老的梅花图题七绝二首:

  色色工夫任众夸,一枝妙笔重京华。岂知当日佳公子,老作诗文书画家。
  圈花出干胜金罗,一技雕虫费琢磨。若使乾嘉在今日,风流一定怪增多。

  诗中 “金罗”指的是金农(号冬心)、罗聘(号两峰);通篇以扬州八怪
为譬,足见评价之高。

  蜕老曾为我父亲画过一幅墨梅扇面,题句为“画梅贵得清冷之味”云云;背
面复题一首咏梅花的七古;经过抄家,现已下落不明。而当年为我摘题《日知录》
的那把折扇,背面是一幅淡而雅的红梅。题词是:“潮生吾友再索拙画,聊复写
此。壬寅伏日蜕园。”此扇躲过一劫,至今仍在我手中。


  通  人

  60年代初,我有次去看蜕老,表示希望他能在国学入门方面给我一个系统的
指点。他高兴地说:“好,我现在就给你写。”随即拿过宣纸、毛笔,几乎不假
思索地写了起来。可能原来想用白话,故第一句中有个“的”字,而后来还是写
成了浅近的文言。这张宣纸我一直珍藏着,考虑到它对今天乐于从事国学研习的
人也许不无裨益,特照录如下:

  五经是不能不读的,否则将来治古籍必随时遇到难通之处。次序先诗、次书、
次易、次礼记、次左传。前三种要在认识其面貌,不必过求能解,但同时须略知
经学源流,如易之汉晋两派,书之今古文,诗之齐鲁韩毛。诗经择所好者略加讽
咏尤为有益。礼记、左传皆可选读。
  说文必须看,不但要知声音训诂,而且讲书法必从小篆入手,颜柳欧赵在今
日已流于俗套,非细玩晋唐人草书不能矫俗书之弊。草书直接由篆分而来,故多
合于六书。凡字之美恶,不专在间架,尤重在用笔,非看古人手写真迹,不能得
法。
  同时可看通鉴。不必专注重兴亡大事,要能从史事看到各时代之社会背景。
胡注颇多关于制度之说明,即无异于同时看通鉴。
  朝代难记,若用公元作线索即不难。以世界重要史事与中国史相对照,更有
全局在胸之势。
  四库全书总目是一切学问总钥,必须翻阅。将汉书艺文志先看一遍尤佳。
  史记汉书二种不能偏废,史宜选看,汉宜全部看,但不必太过细看。于马取
其史识,于班则取其史裁。
  稍暇则宜略观文选,方知文章流俗以及修词使事之法,有可诵读者,能上口
一二篇最好。
  以上是基本工夫,能做到即足以为通人矣。将来之精深造诣,则在乎自择。
例如子部之书即可作为第二步。
  至于诗词之属,只可作为陶冶消遣,不是学问。无论何种文学,若不积累学
问与人生经历,以两者相结合,必难有成。
  学问要识门径,既得门径,要能博观约取,以高速度猎取知识,以敏锐眼光
把住关键,即无往而不利矣。

  对于像蜕老这样多年任国学系教授且一生都在治国学的老人来说,写这么一
份入门提纲可谓不费吹灰之力。而后来重读提纲,让我想到了两个问题:一是通
与不通;二是博与专。

  提纲在讲完“基本工夫”后,有一句话是“能做到即足以为通人矣”。我曾
问蜕老:什么叫“通人”?他没有正面回答,却谈起清人汪中的妙语。汪氏常说
别人如何如何“不通”。一位乡绅问道:“照这么看来,我肯定也属于‘不通’
之列了。”“不,你还不能算‘不通’;再读书三十年,可望列为‘不通’。”
我当时听罢不禁失笑;但事后寻思,自己只怕也还没有达到“不通”的境地。

  由此又想起一件往事。一次,父亲同我一起去观看某个画展,后向蜕老谈及
观感时,对吴湖帆的画尤表赞扬。蜕老听后,没有对吴画发表意见,却说了一句:
“吴湖帆文化不高。”我当时大感意外,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作为金石学家吴大
澂之孙,吴氏家学渊源,而他本人在书画创作和鉴定方面的造诣也为世所公认。
后来我问父亲缘故,父亲笑道:“听说吴湖帆的许多诗词都经周炼霞润色或代
作。”于是我恍然明白,既然蜕老与周炼霞合著《学诗浅说》,那么对上述情节
想必更为清楚。同时我又联想到汪中的话,心想在不同的人眼中,通与不通多半
也具有不同的标准。拿蜕老随便冒出的一句“文化不高”来说,可能更多的人是
连“文化不高”都算不上的。

  由“通”又想到“博”。在我接触过的前辈中,蜕老是最渊博的。在他身上,
“通”与“博”紧密相联。作为“通人”,他的精通远远超出上述提纲的范围,
显出真正的博大渊深;反过来说,惟其渊博,才使他打通了文史书画的诸多领域。

  蜕老青少年时期就兴趣广泛,诗词文赋,琴棋书画,均所涉猎。进译学馆后,
主修英文,而又旁及法、德、俄、意乃至希腊、拉丁等文字。一次,曾国藩的长
孙曾广钧与瞿鸿禨闲聊,认为这孩子过于杂而不专,于是瞿鸿禨又让蜕老拜在曾
氏门下。曾氏在晚清诗坛以致力西崑体著称;而蜕老论唐诗,亦于李商隐青眼频
顾;从这一点说,可能与早年所受师教相关。但在兴趣的驳杂方面,似乎并没有
因为师从曾氏而有所改变。其实,博与专并非只有对立的一面;在博的基础上于
一个或若干门类作深层的掘进,也许比始终专于一门效果更佳。

  从蜕老来看,在他广泛的兴趣领域,有些涉猎成绩平平,甚至只有业余水准。
譬如他认识工尺谱,少时跟母亲学奏古琴,也弹得不错,但并未走上民乐演奏之
路。又如他对小说也乐于尝试,曾帮张鸿整理、润色、出版《续孽海花》;直到
60年代,还为香港文汇报撰写连载小说《唐宫遗事》;但他的专长显然也不在这
一方面。如果他在所有的领域都是如此表现,那就只能说是博而不专了。而事实
上他却在不少学科如前文已经提过的秦汉史、方志学、掌故学等领域或有独特的
建树,或有筚路蓝缕的贡献。他的博并没有影响专,而是为专的发展提供了厚实
的基础。尤其是掌故学,很难设想一个兴趣单一、知识面狭窄的人能在该领域取
得大的成绩。这里,还想补充的是,蜕老对于职官志也素有研究,闲谈中聊起历
代职官沿革,简直如数家珍。1965年,中华书局重印道光年间黄编本《历代职官
表》时,便特地请蜕老撰写了一篇《历代官制概述》,刊于表前。此外,据我所
知,《辞海》中的官制条目,大都出于蜕老之手,然而当《辞海》正式出版时,
他的姓名没有在编写人员名单中出现,看来这一成果是被冒名顶替了。

  蜕老虽然淹博,但也存在知识的“盲区”;确切地说,是观点的“盲区”;
那是在我进入复旦后发现的。当时给我们讲授中国文学史的是王运熙、章培恒等
青年教师。在知识的层面上,我的收获不大,因为相关内容在入学前几乎都已熟
悉。令我感到新鲜的是观点。当时在学术刊物上常有各种观点的争鸣,双方都引
用马恩列斯毛的词句以证明自己的正确。老师授课时,也每每会介绍对某一问题
的不同见解。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前所未闻,因为在我所接触的老辈中,没有人同
我谈过这类问题。有一次,王运熙先生在讲授李白一节时,介绍了两种对立的观
点,具体内容我已忘记,记得清楚的是我曾将该问题去请教蜕老。他听后脸上露
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似无奈又似茫然,然后摇头说:“不晓得。”他的确不晓得
该如何回答。在他内心,一定认为这根本就是不值得一争的问题。


  交  游

  蜕老性情随和,乐于助人,又兼兴趣广泛,不乏幽默,所以平生交游甚广。
可惜作为晚辈,我知道的情况实在不多,这里还是只能就耳目所及,略述一二。

  大约在1963年,蜕老曾去北京。返沪后我在他家看到一张照片,是他和朱启
钤、章士钊的合影。他指着照片对我说:“你看,我们一个70岁,一个80岁,一
个90岁。”他说的年龄略去了个位数,实际上章比他大12岁,而朱比他大22岁。
关于朱启钤其人其事,书报所载甚多(还刊有周恩来去他家探访的照片),无须
我来重复。我想说的是,朱是蜕老的表兄,早年又是经瞿鸿禨举荐踏上仕途的,
所以两家交往素密。朱瞿之间最有意义的合作则是在朱创立营造学会和中国营造
学社时期。据《朱启钤自撰年谱》所记:“民国十四年乙丑创立营造学会,与阙
霍初、瞿兑之搜集营造散佚书史,始辑《哲匠录》。”说明早在1925年他们已经
一起致力于这项工作。1930年中国营造学社成立后,凭着对北京建置的熟悉,蜕
老自然成为该社骨干社员。 

  章士钊与蜕老是长沙同乡,两人的交谊维系了一生。1925年,在甲寅派与新
文学阵营就文言与白话展开论争时,蜕老曾在《甲寅周刊》发表《文体说》支持
章氏,认为“欲求文体之活泼,乃莫善于用文言”。但他们后来的态度颇不相同:
章氏始终固执己见,一辈子拒用白话写作;蜕老则很快放弃成见,开始使用白话,
而且用得十分流畅。在两人晚年,学问方面的切磋一直不断;包括《柳文指要》
中涉及的问题,均曾交换意见。我在蜕老家中,多次看到书桌上放着章氏来信和
诗稿。如果章氏的遗物保存完好,那么从中必定也能找到蜕老的函件和诗笺。直
到“文革”前夕,章氏还来信向蜕老商借几本书,我只记得其中一本叫《俭德堂
集》。遗憾的是,我没有翻过该书,而且直到今天也不知道那是本什么书。

  这里还想顺便提一下章士钊的私人秘书章菉君。她是章太炎的侄女,国学根
底、诗词修养俱深。我记得有些给蜕老的信是她写来的。“文革”开始后,章士
钊很快受到保护,而她则不能幸免,被勒令在章家院中扫地。多年后我读到了她
作的《扫门人二首》:

  扫门人扫十年过,丞相堂前足迹多。抚事不禁长太息,登山能赋又如何。北
窗高卧羞陶傲,南国偏醒共屈歌。古往今来痴亦绝,余生犹付墨消磨。
  扫门人自不寻常,观罢登台戏压场。万事岂由天作主,平生惟秉气如霜。青
灯伴影披芸简,绮梦随烟出桂堂。犹是忧深怀直笔,新诗吟就几回肠。

  诗后自注:“‘扫门人’原出《史记·齐世家》曹参故事,唐时刘梦得《酬
淮南牛相公述旧见贻》有句云:‘初见相如成赋日,寻为丞相扫门人。’”可见
她并非要把章士钊比为“丞相”,不过是为自己的被迫扫地找个出典而已。

  由章士钊,很自然地想到胡适和鲁迅。蜕老与胡适相熟;与鲁迅似无交往。
我曾问及他对两人的看法。他说;“他们都有一批青年追随者,不过追随胡适需
要读书,追随鲁迅不需要读书,所以追随鲁迅的人更多。”我又问他如何评价鲁
迅的文章。他说:“鲁迅的古文是写得古雅的。”他指的是《汉文学史纲要》一
类著作。有一次,他还详细地向我谈了光绪十九年(1893)鲁迅的祖父周福清欲
向考官买通关节的始末。1974年我购得一套《鲁迅全集》,逐卷翻阅时,读到一
篇《略论暗暗的死》。文章先引用《宇宙风》上“铢堂先生”的一段话,然后展
开议论,而铢堂正是蜕老的笔名之一。该文并未与铢堂论辩,但两人立足点、视
角的不同是显而易见的。鲁迅的文章显然更为犀利深刻,至于蜕老是否读过,现
已无从考证。

  蜕老与周作人当然也有交往。周氏发表《日本之再认识》后,蜕老曾受“周
先生怂恿”而作《读〈日本之再认识〉》。

  当鲁迅任北洋政府教育部佥事之时,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诗人乔大壮,与蜕
老是译学馆时期的同学(乔主修法文),订交甚早;同在北洋政府任职后,接触
更多。那时蜕老将长沙故宅藏书运来北京;由于书在兵燹中损失严重,他开始做
修补整理的工作,并新起堂名曰“补书堂”,编写了《补书堂书目》。乔氏对蜕
老这一工作十分熟悉,赠他的诗中乃有“壶天一角补书堂,图写承平岁月长”等
句。1948年乔氏自沉于苏州梅竹桥下,3年后蜕老作五言排律《华阳乔君大壮殁
三年矣,始为诗哀之》,对老友作了高度评价。不久前我在网上读到一篇署名
“兰客”的文章,介绍乔大壮,称乔氏为“词、书、印三绝”而称蜕老为“诗﹑
书﹑画三绝”,提法颇新鲜,是否准确,则不妨见仁见智。

  蜕老大学时代的友人,我所知道的有方孝岳、刘麟生、蔡正华。若干年后他
们都成为知名教授,并在《中国文学八论》中分别撰写了《中国骈文概论》
(瞿)、《中国散文概论》(方)、《中国诗词概论》(刘)、《中国文学批评》
(方)和《中国文艺思潮》(蔡)。蜕老与刘、蔡又合作辑注了四卷本《古今名
诗选》。此外,刘麟生为《中国文学批评》作跋,开头就写道:“我同孝岳读书
的时候,一天瞿君兑之来说:‘你们二人,都是桐城派的子孙。’”这是指二人
为刘大櫆、方苞的后代。而由这种玩笑话,也可看出五四时期“桐城谬种,选学
妖孽”等口号的影响。

  蜕老在北京的朋友,遍及学术界、教育界、文学界、书画界等方方面面,时
间有先有后,交往或疏或密。以掌故学而论,过从较密的有徐一士、谢刚主、柯
燕舲、孙念希、刘盼遂、孙海波诸人。他们的聚会,有时在蜕老家,有时在中山
公园上林春茶室,有时在琉璃厂来薰阁书店,谈话的内容上下千古,海阔天空。
以书画家而论,齐白石之外,陈衡恪、于非闇、陈半丁、黄宾虹等均所熟稔。蜕
老曾撰《宾虹论画》一文,对黄氏的创作与理论作非常精到的介绍与评析。而黄
氏则曾欣然为蜕老的京宅作《后双海棠阁图》。

  蜕老晚年生活在上海。居处虽窄,朋友依然甚多。仅在《春雨集》中参与唱
和的就有李蔬畦、周紫宜、梅元鬯、林松峰、李太闲、王澹庼、陈兼于。由于条
件的制约,那时的交往一般都在二三人左右,群体聚会的次数极少。只是在1963
年蜕老70寿辰时,大约有11位朋友,各出10元,为他举办过一次寿宴。我父亲参
加了这次聚会。到场的我只听说有新民晚报的唐大郎;其余各位的姓名就不清楚
了。

  从50年代初到1968年,我父亲与蜕老过从较密,一方面是因为住处离得很近,
另方面是因为在文史掌故和诗词领域有许多共同语言。父亲青年时期任时报主笔,
写过数百篇时评(据说1924年列宁逝世时,全国只有时报发了一篇《悼列宁》,
便出诸他的手笔),此外又曾以“春翠楼诗存”的专栏发表诗作;中年转入实业
界、金融界,当过交易所经纪人和纱厂、银行的高级职员;晚年赋闲,又开始舞
文弄墨,写些诗词和文史资料一类的东西。我经常听他和蜕老聊天,发现两人的
偏好还是有所不同。父亲对北洋时期的政治、军事格外熟悉,对旅长甚至团长以
上的人名都能背诵如流,自称能写《中国陆军沿革》。有次他在上海的《文史资
料选辑》上发表《齐卢战争的前因种种》,而北京的《文史资料选辑》上则登出
了马葆珩所写《齐卢之战纪略》。马氏参加过齐卢战争,而父亲当年不过是个记
者,可是他立刻就从马文中发现了诸多不符事实的硬伤,随即写篇短文寄往该刊。
这篇《对〈齐卢之战纪略〉的订正》发表在1964年中华书局出版的《文史资料选
辑》第43辑上。下面聊引几句——

  第一件马君写的“齐燮元,字抚万,河北省献县人”。我晓得齐是河北省宁
河县人,不是献县人。第二件马写的“齐燮元的军事力量,除了他直接统率的第
六师外,还有朱熙的第十九师”。据我所知,朱熙号申甫,湖南汉寿县人,他所
带军队的番号是江苏陆军第二师(江苏地方军队),不是第十九师。当时的第十
九师是禁卫军改编的(冯国璋旧部),师长是杨春普,号宜斋……

  记得蜕老看了这篇《订正》后曾哈哈大笑,对父亲说:“你的记性真好!”
而蜕老的谈论往往更具文化意蕴。譬如有次谈起“宣统”年号,他说这是张之洞
起的,其涵义与“光绪”完全重复。盖“光绪”指的是“道光的统绪”,“宣统” 
指的是“宣宗的统绪”,一个用年号,一个用庙号,等到要译成蒙古文时,竟产
生了困难,因为蒙古文对年号和庙号不加区分。“可见张之洞之不学。”他笑着
作了结论。

  他的谈论有时也带有想象的成分。记得有一次,父亲同他列举了许多以“老
小”、“大小”并提的人名,如“老徐”(徐世昌)“小徐”(徐树铮)、“大
段”(段祺瑞)“小段”(段芝贵)之类;忽然问道:“那时并无老叶、大叶,
可是遐庵(叶恭绰)却称‘小叶’,你想是什么缘故?” 蜕老沉思片刻,莞尔
一笑,说:“身材小。”

  诸如此类的交谈不胜枚举,可惜我那时只顾旁听,没有想到做个笔录,否则
现在整理出版,会是一本富有特色的笔记。


  文  革

  好像是对“文革”有所预感,蜕老在乙巳岁尾(1966年1月中旬)作了一些
很伤感的诗。我记得有这样的诗句:“丙午重逢舞勺时,天留老寿益凄悲。” 
丙午、丁未为红羊劫的年份;“舞勺”典出《礼·内则》,系13年之谓。整句诗
的意思是,当我生逢第一个丙午(1906年)时刚刚13岁;现在遭逢第二个丙午
(1966年),老天还让我活着,只能更加凄悲。联系他后来的牢狱之灾,这简直
就是诗谶。

  1966年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社论后,“扫四旧”
的风暴就从北京开始刮向全国,在“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思想指导下,很快演
变为抄家、游街、批斗。当时从我家所住的安福路西段到蜕老所住的武康路一带,
抄家最为厉害,因为这里过去属于法租界,花园洋房较多,理所当然地成为“横
扫”的重点。那时我每周六从复旦回家,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扫帚不可避
免地将扫到自家门前。预感不久就获得了证实;而且在我们熟悉的生活圈子里,
没有几家能够幸免。

  蜕老这时变得相当紧张。有天来我家时,我发现他忽然变了个人。原先白发
萧萧,一派儒者风度;这时却剃了平顶,唇髭也刮得干干净净,穿件汗衫,看上
去同一般退休老人没有什么两样。那时红卫兵还没有光顾他家,但他显然已经听
说有剃“阴阳头”之类的发明,所以预先作了准备。我安慰他:你又没有金银财
宝,书架上一套线装的《二十四史》还是向公家借来的,怕什么?随他抄去!过
了一段日子,他来我家,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对我父亲说:“来过了。”然后
向我们说了抄家的经过。查抄者来自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如同我猜测的那样,
他那间陋室要不了一个小时就可翻个底朝天,却没有值钱的东西;墙上原来挂过
字画,此时也早已换成伟大领袖的宝像和他恭楷书写的“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
走”。但后来对方还是找到了“罪证”,是在他新购的《毛主席语录》上。说到
这里,蜕老一脸苦笑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本语录,翻到扉页,只见上面用毛笔小楷
写着“瞿蜕园珍藏”。“他们说,‘《毛主席语录》是让你学习的,你却要把它
藏起来,是何居心?’”

  与不少人在“文革”初期有过迷信、有过狂热不同,我所接触的老辈可能太
熟悉历史的缘故,是决无年轻人那种热情的。他们只是担心受到冲击,一旦危险
过去,就依然故我,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园。而我受到濡染,所思所想与他们也
差不多。在最初的风暴过去之后,我们都成为逍遥派。对于老人来说,是因为没
有受到进一步的揪斗而侥幸暂获逍遥;对于我来说,是因为对运动由衷反感而能
避则避。

  从1966年冬到1968年春,大约一年半的时间,蜕老的生活是大致安定的。虽
然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停发了他的月薪,但香港文汇报还是按月给他汇钱,衣食
暂可无虞。曾经受到一次意外的冲击是来自附近的中学。一天,几个十来岁的红
卫兵跑到他房里,乱翻一顿后,对他说:“我们勒令你帮我们战斗队写一份造反
宣言。”“我不会写,我没有这个水平。”“你不老实。你写了那么多书,一篇
宣言有什么难写。这是给你立功赎罪的机会。你写了,我们以后就不斗你了。”
“我真的不会写,我从来没有写过这种文章。” 红卫兵于是把他反锁进楼梯下
面的三角形储藏间,关了几个小时后才把门打开,又威胁说明天还要再来。

  第二天蜕老就来找我,问我该怎么办?我说这宣言是绝对不能写的,一旦传
出去,你就变成挑动小将斗小将的黑后台。现在只好躲和拖,年轻人性急,等他
们自己写出来,就不会找你了。于是那天蜕老在我们家呆到很晚才回去。后来小
将们又来过一次,仍无结果,从此也就不再登门。

  这段插曲过后,生活又恢复原样。那时蜕老大概每隔半个月就会来我家一次,
每次我都会去常熟路一家名“刘三河”的卤菜店买点素鸡、油炸豆瓣之类的下酒
菜,再打一斤黄酒回来,与他边吃边聊。吃到一半时,母亲会端上她做的小菜,
通常是两条红烧鲫鱼。由于父亲滴酒不沾,我也没有酒量,所以那一斤黄酒基本
上由蜕老一人喝完。天凉后,母亲曾问他要不要烫酒?他说:“不用,对着喝就
行。”边说边把热茶倒在酒杯里。有一次,忽给父亲来封短信,略谓:“年来屡
劳贤梁孟治具,愧无以谢,某月某日当薄携酒肴奉诣。”到了那天,他果然提了
一个草编的小包前来,包中装的并非酒肴,而是一个切片面包。他把每片又从中
一分为四,预先夹上切成碎丁的核桃、花生,洒上椒盐,变成一种很特别的小三
明治。看到老人所费的工夫,我们都很感动。

  酒桌上的谈话除掌故之外,自然增添了“文革”的话题;而蜕老本性难移,
总会不自觉地回到自己的思维模式中去。一次,我说起前文提过的语文老师高飞,
在“扫四旧”引发的改名浪潮中被迫将名字改为“高革非”,以示革除非无产阶
级思想的决心,不料仍然受到批判:“你是想否定革命,说革命是‘非’的。” 
蜕老听后,说:“其实他可以用‘木’旁的‘格’字,意思是一样的。李清照的
父亲不是叫李格非么?”又有一次,谈到伟大导师忽然让大家学习《触詟说赵太
后》一事。蜕老对事由不感兴趣,却说:“报上登的那篇白话译文很糟糕,不少
地方都翻错了。”有时,他也会即兴发挥。一天,我正在读《聊斋志异》,看见
他来,便问他:“为什么要叫‘聊斋’?‘聊’是什么意思?”他叹一口气:
“民不聊生,鬼不聊死。”

  使桌上气氛变得快活的是我父亲。他素性达观,出语幽默,曾对蜕老说:
“历史上有很多戏,我们未能亲睹;现在是不花钱看一场大戏。” 蜕老答道:
“可是我们自己也在戏中啊!”不过他虽然忧郁,在父亲的情绪感染下,也时常
会忍俊不禁。“扫四旧”后,家中新挂了一副对联,是请一位青年书法家写的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一天闲聊时,父亲望着墙上,对蜕老说:
“我有一副妙对,你敢不敢写?” 随即念道:“千钧棒打妖精骨,七律诗吟主
席毛。”蜕老笑了很久。“永远健康”的口号出来后,父亲又在酒桌上说:“口
号应讲对仗。我建议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千年不死。” 蜕老边笑边
摇手,示意“不能乱说”。还有一次,父亲说:“你知道江青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所有的人都打倒、不见了,就剩下一个江青。” 
蜕老和我听了都觉得新鲜有趣。多年后“四人帮”垮台,从揭发材料中我才知道
江青取名的依据果然出自钱起的那两句诗。可惜其时父亲与蜕老都已谢世,否则
我真想向他们告知此事。

  “文革”中蜕老不废吟咏,诗中往往自叹老病衰朽而不涉及政治。1967年春,
他作了一首“芳”字韵七律。我记得末句是:“园花为我留经眼,不是春归不肯
芳。”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赞美园中的玉兰,因为第二年夏天他就以“现反”罪
身陷囹圄了。此诗出来后,父亲、胡温如、陈尧甫等都有和作。我也试和了一首。
最后两联是:“依然风穴群猴戏,倦矣云天一鸟翔。读史真惭根器钝,迷离莫辨
臭和芳。”几位老人看了,都说虽非雅构,但把当时争权夺利的头头脑脑比为
“群猴”,而以陶渊明所云“倦鸟”自诩,又把现实中的香臭颠倒归为“读史”
之惑,还算写得不错。我也自鸣得意地说:“这是逍遥派的自我写照。”但我心
里明白,在所有的和诗中,自己的根底是最浅的。后来蜕老曾致父亲一信,专谈
这次唱和,而主要是希望父亲向陈尧老转达他的谢忱——

  莱山仁兄:
  承示诸诗,一一领读,无任钦荷。尧老赐和,本非所望,再三洛诵,尤极感
纫。观其词意周挚,情韵不匮,犹是老成典型;得之九十以上人,谈何容易!真
所谓“长松百尺下,自愧蓬与蒿”矣。只以高龄,未宜多渎,致妨颐摄。尚祈转
致鄙忱为荷。藉颂
  时祉!
  夏至日弟蜕拜

  从春天作诗,到夏至写信,这次唱和延续了数月之久。其间叠韵多次,可惜
所有的诗稿都未能保存。陈尧老那首,我也只依稀记得第三联有“鹓雏翔”三字,
用的是《庄子》的典故。


  永  诀

  我是1966年毕业生,留校“闹革命”一年后,于1967年夏末开始有了工资。
领到月薪的第一个月,我在南京东路新雅饭店(当时已改用一个“革命”的店名)
宴请父母和几位长辈,蜕老也来了,大家都很高兴。餐桌上,他说要集黄庭坚的
诗句,书赠我一副对联;但这件事后来没有兑现,可能是他忘了。

  秋天,对毕业生进行分配,我被分往甘肃省电台。蜕老知道我要远行,十分
不舍。有天我去他家,他把自己常用的一方砚台赠给我,说:“我有好几个砚台,
有的带盖子,但并不名贵;这个盖子掉了,但它是有名气的,在吴子宓的《双鱼
壶斋砚谱》上有记载。”他怕我记不住,又取过纸笔,写下“吴子宓《双鱼壶斋
砚谱》”几个字。这的确是方好砚台,虽缺砚盖而红木底座尚在,砚石上镌有逊
甫的隶书铭文:“其质则端,其形则覆。宁毁方以为合兮,惟端友之是就。”另
刻有“澄心斋珍藏”五个楷书小字。这方砚台我一直珍藏至今。

  又过了些时候,他来我家,递给我两页印有“超览楼稿”字样的红格纸。我
打开一看,是四首七律,题为《送汝捷仁弟度陇》。他说:“这是昨天作的,我
还想改几个字。”两天后,他寄来了修改稿,标题改为《汝捷仁弟将度陇,赋此
赠行》,这次是写在他40年代仿制的云蓝笺上。句为——

  陇首云飞渺渺思,为君珍重语临歧。男儿所向无空阔,老去难禁是别离。退
鷁犹惭一日长,神驹何待九方知。从今斗室魂消处,添得尊前忆远诗。
  黄河一曲带边墙,云水参差驿树苍。今日征车行枕席,古来战垒尽耕桑。名
园士女春如绣,乐府歌词句有香。朝暮皋兰山入望,等闲归梦落江乡。
  陇坂逶迤肯惮劳,凉州正好醉蒲陶。河山两戒西来壮,星斗中天北望高。客
讯时时凭过翼,诗材处处待抽毫。还应餐寝勤将护,休遣微霜点鬓毛。
  征衣料得称身裁,暂脱莱衣试著来。负米非夸钟鼎养,艺兰今出栋梁材。即
看鸳侣成双到,此是鹏程第一回。春色染将亭畔柳,江城歌送笛中梅。

  我一再吟诵,深为蜕老的真情所动。那时我已懂得唱和中的体裁变化,于是
次韵写成五律四首。其中第三首的“豪”字,系据蜕老初稿而来,盖古时“豪”
“毫”可以相通。至于“蒲陶”二字出于《汉书》,是很早就听蜕老说过的。和
诗如下——

  学海茫无际,伊谁启路歧?风尘今去去,原草昔离离。聚散浑如梦,浮沉未
易知。悄然思往事,别绪入新诗。
  想象阳关道,山河万树苍。箫声凄灞柳,丝绪恋湖桑。依旧秦时月,曾经汉
史香。黄沙迷漫处,客思动他乡。
  鹧鸪声里去,无兴醉蒲陶。陇上羊归晚,河西雁阵高。古今看代谢,勋业几
人豪?壮士轻离别,良禽惜羽毛。
  征衣未及裁,寒意逼人来。绝塞怜芳草,明时叹弃材。情催春树发,梦逐暮
云回。料得花朝近,陇头应见梅。

  我把诗稿呈给蜕老后,他又作了四首五律。也同上次一样,先拟一份初稿,
写在一种荣宝斋制作的“晓风残月”花笺上,定稿后再用云蓝笺录写一遍。诗题
是《汝捷仁弟用余赠诗元韵作五言四首见示,叠韵和之》。句为——

  东坡初捧檄,所历在邠歧。此去更悠远,何论古别离。雁程容易计,鱼乐自
应知。未出阳关道,休吟折柳诗。
  残雪覆莓墙,通帘树色苍。依微风动竹,荏苒日移桑。君听伊州曲,应怀越
酒香。人生萍与水,何处是他乡。
  生事今年杜,归来异日陶。情添潭水满,梦逐陇云高。弃置儒冠陋,飞腾剑
器豪。谢家池馆在,闲却凤凰毛。
  多师慎别裁,伫尔出群来。莫以新张锦,徒供旧爨材。天池终一到,西极岂
空回。桃李年芳始,嗟余涧底梅。

  诗后写的是“彊梧协洽嘉平月微雪乍霁”。按照《尔雅·释天》的解释,
“彊梧(强圉)协洽”即指丁未年。嘉平月则为腊月的代称,对照阳历,约相当
于1968年1月。这是蜕老常用的写法,如同他把“葡萄”写成“蒲陶”一样,无
非追求古雅而已。

  5月初,终于到了动身的时候。行前我去向蜕老告别,他谈起第三首和诗,
问我记不记得初稿的后两联?我马上背出来:“似尔儒冠旧,无妨剑器豪。微怜
词赋手,闲却凤凰毛。”他说:“我的确为你的学业闲置感到可惜,但我想国家
不会永远这样的,所以我把消极的话都改得积极了。”临别时他送出门来,我走
到弄堂口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台阶上向我挥手。

  抵达兰州后,才发现电台派仗方酣。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月,竟无人来管报到
之事。这时从留沪同学来信中,获知武汉尚有空置的中学名额,于是回到上海要
求重新分配,就这样把我的后半生同白云黄鹤连在了一起。这次在沪时间不长,
又要处理很多杂事,便没有去看蜕老;准备到武汉安顿下来后再写信向他详述一
切。听父亲说,蜕老已有好几个星期未来我家,估计是天热不愿出门。

  前来武汉教育系统报到的学生,并未立即分配,而是先集中住在第19女中学
习。我随即写信回家告知情况。一星期后,接到父亲一封厚厚的来信,拆开一看,
不由大吃一惊。原来里面并没有信,而是装的一份叫作“版司”的铅印小报。头
版以吓人的通栏标题点了蜕老的名。内文主要叙述“揪出现行反革命分子瞿蜕园”
的过程。据说是他的一名学生交代了他的“恶攻”言论。而让他“认罪”的办法
是,给他看一张纸,像剧本一样,左边写着“某某某(学生名)说”、“瞿蜕园
说”,右边是“说”的内容,却用另一张纸遮蔽了,让你自己交代。蜕老一看,
认得那是学生的笔迹,顿时失态,说:“我完了。”

  当天晚上,我很久未能入睡,既可怜蜕老,又不明白,以他那样丰富的阅历,
何以如此经不起一吓?一个月后,我的姐姐来汉出差,我才获知更多的情形。原
来,就在我收到“版司”小报之前,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的外调人员已经找过我
父亲。用的是同样的办法,只是“剧本”的左边换成了“瞿蜕园说”、“俞莱山
说”,笔迹当然是蜕老的。然而父亲头脑非常冷静,性格也与蜕老完全不同,他
向对方详细“揭发”了蜕老的封建官僚家庭背景以及人所共知的历史问题,就是
不谈“现反罪行”。中间有些很有趣的对话——

  “你要老实交代瞿蜕园的反革命言行。”

  “瞿蜕园可能有反革命言行,但不可能在我面前表露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会给予迎头痛击!”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

  “瞿蜕园揭发了你的很多反动言论。”

  “这是绝不可能的。我的思想完全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怎么会有反动言
论?言为心声。首先要有思想,才会有言论。”

  “照你的说法,是我们在诬陷你?”

  “不,是瞿蜕园在诬陷我。”

  对方又让父亲写书面揭发材料。父亲还是按既定思路,只谈家庭和历史问题。
外调人员来了两次,态度很粗野,但终无所获。第二年夏天我回沪探亲,家里人
谈起蜕老,都有微辞,认为他不该出卖我父亲。唯独父亲没有说过一句埋怨蜕老
的话,私下同我交谈,只说:“他是贵公子出身,经不起逼供;何况,谁知道那
些人会不会对他动刑?”又说:“我那时只担心他会把你也供出来,所以赶紧寄
张小报给你,但看来他并没有提过你的名字。”

  关于蜕老被捕以后的遭遇,我一直无从了解;直到80年代中期,才从郑逸梅
的回忆文章中,知道他被冤判10年,已于1973年瘐死狱中,“四人帮”垮台,方
始获得平反。

  现在那场浩劫已结束27年,蜕老的新旧著述已陆续出版多种,各种评价也正
通过不同的方式表述出来,其中金性尧、周劭等老先生的见解尤为引人注目。金
氏赞叹了蜕老对秦汉至明清历代官制的精通,认为他“确实身怀绝技”;又通过
对已获全国古籍图书一等奖的《刘禹锡集笺证》的分析,肯定了他兼具的功力、
识力、才力。(《伸脚录》)而周氏更认为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半
个世纪中,中国学术界自王海宁、梁新会之后,够称得上‘大师’的,陈(寅恪)
瞿(兑之)两先生可谓当之无愧。但陈先生‘史学大师’的称号久已著称,瞿先
生则尚未有人这样称呼过,其实两位是一时瑜亮、铢两悉称的。”(《闲话皇
帝》)我因为至今尚未通读蜕老的全部著作,读过的也未能完全读懂,所以在整
体评价上不敢赞一言。我倒是希望他的旧著包括尚未结集的诗文能够全部出版。
如果将来某家出版社具此眼光,那么我乐于在资料的搜集和编辑方面尽绵薄之力。

  最后,我想以小诗一首结束本文,用的是龚自珍《己亥杂诗》(“河汾房杜
有人疑”)原韵——

  闻韶忘味复奚疑,高岭频瞻益自卑。尺幅寒梅香透骨,花朝长忆蜕园师。

转引自《新语丝》www.xy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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