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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散记



作者:近风远尘


越南散记之一:不一样的越南

越南,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国家,象我这一代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很多都对越南怀有一种复杂的情感,些许怀旧,些许好奇。

小学的时候,我们唱过《越南-中国》、读过《南方来信》和《象他那样生活》,象敬佩革命先烈那样敬佩阮文追,看过《阿福》、《琛姑娘的森林》、《回故乡之路》、《乡村女教师》,在《新闻简报》昏暗的黑白镜头下,燃烧的美机残骸、爆炸的椰林、呼啸而过的B52,那是我们最初印象中的越南。

中学的时候,熟知美国在越南使用的各种武器,关注过美军撤退、西沙海战、解放西贡以及后来的越南入侵柬埔寨。大学的时候,关注越南排华和终于到来的“自卫反击战”,看过《高山下的花环》、唱过“血染的风采”。

后来从1984年《第一滴血》开始,又先后看过十几部有关越南的西方电影,其中不乏象《印度支那》、《猎鹿人》、《野战排》、《现代启示录》那样的奥斯卡经典大片。越南,交融着战争、政治、热带雨林、东方情调,著名电影、轰动新闻、流行音乐,成为西方世界六、七十年代的一种文化符号。现在,越南把旅游业作为重要的经济支柱,全世界旅游者带着各种想象,象朝圣那样涌向越南,成为越南城乡大街小巷的一道风景。

在8月22日越南领导人访华的同一天,我以一个背包旅行者的身份,只身踏上了这片奇特的国土,去实现探访越南这个多年的愿望。在半个月的时间里,从北向南,走马观花河内、顺化、会安、芽庄、大叻,胡志明市、老街七个城市。

Same Same But Different,这是在越南到处都可以看到、听到的一句话,意思是看起来相似,其实又不同。这可能出自某个西方人笔下对越南的描述,对于一个来到越南的中国人,这是一个十分恰当的形容。

初到越南,外表上很难看出越南人和中国人的不同,从广西进入越南,路旁的景色也完全一样:突兀的喀斯特山峰、大片的竹林和香蕉、甘蔗,只是路标变成了拉丁文字,路上不见了桑塔纳和东风,冒出很多久违的吉尔和依发,它提醒你这是一个不一样的国度。

来到河内,我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似乎来到八十年代的中国某个城市。

它有点象广州:沿街都是密密麻麻只有四五米宽的小门面,摆着各种各样的商品,大小食肆从屋里摆到街上,满街的摩托车如潮水一般涌来。而越南话在我听来和广州话差不了多少。

它有点象昆明:到处是鲜花、大树,充满绿意。河内的灵魂还剑湖,景色和周边的街道布局,与翠湖很有几分神似。黄色的法式建筑,在二十年前的昆明虽然斑驳,却也显眼。

它甚至有点象成都:当我坐在摩托车后座穿行在从还剑湖去巴亭广场的路上,看着两边的建筑,二十年前骑着自行车从总府街经文化宫拐向顺城街的感觉忽然强烈地出现了,只不过路上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

在巴亭广场周围,有很多围墙围起来的庄重法式建筑,没有任何标志和牌子,只有卫兵,国旗,这又有点象北京的某些挂着“为人民服务”牌匾的角落。

而街边围墙里参天大树下静静躺着的各种欧式建筑,又好像上海八十年代的延安西路和徐汇、长宁、静安区的某条马路。

但是,它又哪里都不像。

这里的人喜咖啡而不喜茶,早点是法棍咖啡而非油条豆浆,不管是寺庙还是教堂,每天虔诚祈祷的人非常之多。公路边墓地常见大片的白色十字架,越往南走,会发现这里的建筑和国内完全不同,没有国内乡村常见的瓷砖贴面和铝合金门窗,而是有木制百叶窗、铁皮尖顶、彩色粉墙的西式小楼。这里很少看到中国商品,公路上来往客车多是韩国现代和大宇,和八十年代的中国一样,家用电器都是松下、索尼、东芝、日立,再加上韩国品牌,不过这些产品基本上是在越南生产的。晚上黄金时段的电视大多是中国连续剧,最新的看到有《乔家大院》的播出预告。我到过的所有城市的家庭旅馆都可以收看卫星电视,可以看到英语的BBC、CNN、HBO、ESPN和Channel V,法语的TV5 Monde Asie和汉语的CCTV-4。

这是一个原生态的国家,除了河内和胡志明市有为数不多的一些高层写字楼和酒店,所有城市都没有高楼大厦,全国的工业集中到河内、岘港、胡志明市和芹且四个城市划定的工业区,其它地方不准发展重工业,即使在南北交通干线经过的周边也见不到工厂,空气和河流都十分干净。海岸有大片没有开发,鲜有人迹的森林、峭岩和沙滩。丰饶的湄公河、红河三角洲哺育这个国家,大米出口已超过泰国居世界第一。

这是一个不同的社会主义国家,没有华丽的公共建筑、没有收费公路、政府办公楼外墙上空调都很少见,军警车辆不看车牌也一眼可以判断:都是老式苏制汽车。虽然城市形态和中国有二十年的差距,但在我经过的乡村,却很难和“贫穷”联系起来,城乡除了房子疏密程度,看不出太大差别,一样的漂亮洋楼和摩托车,至少外表上,比云南、广西大多数地方好得多。

这是一个充满朝气的国家,8200万人口中,年龄在35岁以下的占70%,战争对于他们已是博物馆里的图片和遥远的过去,他们更愿意寄希望于明天。离开这个美丽国度时,想起多年以前一部美国电影,尽管每天面对死亡、黑暗和困苦,那位战地播音员每天总用充满朝气的语气道出:

“早安,越南!”


越南散记之二:大国的阴影

这是一个奇特的国家。

没有哪个国家象越南那样,在不到三十年时间里连续和联合国安理会三个常任理事国开战,从战争的结果来看,都没有输掉。来到河内,可以感到大国的阴影依然影响着这个国家,在独立半个世纪和统一三十年后,它和诸多世界大国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错综复杂关系。

历史上,越南北部曾经是中国的一部分,公元前2世纪汉朝势力就统治了红河三角洲,但从公元9世纪的吴朝开始,经过多次战乱和内部纷争,越南已逐步摆脱了中国的控制,成为每三年向朝廷进贡一次的蕃属国。越南南部在15世纪以前则是属于高棉和占婆王国统治的区域。18世纪,法国传教士开始影响越南,1858年,在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法国军队在岘港登陆,从此开始了对越南长达一个世纪的殖民统治。

在越南,佛寺、道观比比皆是,进入这些庙里,感觉和国内完全一样,所有牌匾、对联都是汉字书写,甚至还有康熙御笔,庙宇的布局和建筑结构也差不多。不过,现在越南人已经不能读出这些汉字,也不知道意思。在为数众多的庙宇中,最值得一看,也是最令我感叹的,是河内的文庙。

文庙是一座五进的大院,是河内面积最大、保存最好的庙宇建筑,它供奉的不是菩萨,而是孔夫子。文庙建于1070年,是古代越南的国子监,现在实际上是一座科举制度博物馆,有点象南京和四川阆中的贡院。南京贡院我没有去过,但比起阆中贡院,文庙至少大五倍。里面有汉字书写的越南历代科举考试的金榜题名以及这些人的生平石碑。文庙现在还在发挥类似我们文化宫的功能,里面有教授越南传统民乐的学习班,每年越南的高考结束后,会在文庙举办大型学生文艺演出,电视台也要转播。文庙还陈列着胡志明在建国初期视察文庙的题词,居然是一手漂亮的汉字书法。

河内另外一座很有规模的庙宇是二征夫人庙,它是为了纪念公元前二世纪抗击汉朝军队的英雄姐妹征贰和征则,在取得多次胜利后,她们指挥的军队最终因不敌汉军而失败,为了不当俘虏,姐妹俩双双投河自尽。在我到的每一个城市,几乎都有以二征夫人(Hai Ba Truag)命名的街道。

河内,和中国很近。中国近现代史上有很多事件与它关联,蔡锷将军借道河内回到昆明,打响了“讨袁”第一枪;汪精卫从重庆出逃,在河内发表了著名的投日声明“艳电”,二战结束时,河内和南京、芷江一道,是中国军队对日军三个受降地点之一。

河内,离中国很远。在还剑湖老城区我偶遇了1949年从南昌来到河内谋生的余老先生,他说,“这条街真是寸土寸金啊,每平方米的租金高达100美元,现在都属于政府了。以前这些店铺都是中国人的,满条街都说广东话”。1978年,在河内谋生的数万华人被越南政府赶走,每人只准携带20公斤行李,永远不准返回。他们多年积蓄的黄金只够买条小船,有的人在海上飘泊数月后葬身鱼腹。

现在,在河内难觅中国商品踪影,汽车、摩托车、家用电器大部分是日本、韩国的,和其它国家不一样,这里中餐馆居然罕见而昂贵,远比法国、意大利餐厅少。尽管越南电视每天都有中国连续剧,但普通市民对中国了解很少,中国的城市除了北京、上海,只知道昆明、南宁、广州,对我来自的重庆,必须说明是生产隆鑫和力帆摩托车的地方,才会让他们茫然的脸有点表情。


大国的阴影(之二)

法国人在越南将近100年的殖民统治,给越南留下最大的遗产,一是拉丁化的越南文字,二是无数风格各异的法式建筑。这两者都对越南人的文化意识和审美情趣产生了深厚影响。

法国人殖民主义进入越南后,对河内古建筑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破坏,然后按照欧洲城市的格局建立起教堂、歌剧院、博物馆、殖民当局办公场所和无数法式房屋。现在的河内基本上是一座法国人建立的城市,建筑的总体色调是土黄色,这是当年法国殖民地建筑的标志色。河内最华丽的建筑物是建于1911年的河内歌剧院,这是一座极具法国情调的巴洛克式建筑,近年越南政府花了2000万美元进行整修,修葺一新的淡黄色建筑更显华丽,大理石柱头和门廊,精致的浮雕,无不显现出华贵、浪漫的情调,是远东极为罕见的类似建筑。

越南城乡散布着无数的天主教堂,这也是殖民统治带来的精神遗产。河内最高的建筑是建于1886年的圣约瑟夫大教堂,是一座有着类似巴黎圣母院双塔的哥特式建筑,历经120多年,外墙已显得斑驳不堪。而建于1877年的西贡圣母院,由于采用意大利特制的不退色红砖,历经百年却依旧灿烂。我参观过最新的教堂是1959年建成的顺化大教堂,带有明显的现代东方风格,那里有一位法国牧师每周两次用法语布道,领唱圣歌的水平有相当的美声功底。我在越南旅行期间,早上好几次都在教堂钟声中醒来,感觉奇妙。

最能体现法国殖民情调的地方是南部高原小城大叻,由于高原气候和众多湖泊环绕,地处热带的大叻常年最高气温不超过摄氏二十五度,早上只有十几度,当年法国殖民统治者发现这个气候宜人的小镇后,按照欧洲的风格进行规划建设,在此留下1300多幢形态各异的别墅,据说越战期间法国曾经要求美国飞机不要轰炸大叻。大叻十分象个欧洲小镇,街上跑着欧式马车,这个13万人口的小镇竟有两家五星级酒店,每年接待80多万游客。大叻索芙特宫(Sofitel,法国五星级酒店品牌)酒店是一座三层楼的法式建筑,竟有上百亩的草坪和松林,门口停放着经过翻新的三十年代雪铁龙轿车接送客人,把法国人怀旧的殖民情调演绎到极至。

现在的越南文字是十七世纪法国传教士Rhodes根据越南语言的发音规则,按拉丁字母总结设计的,保留了汉字的单音节音调和重音。越南独立前,官方语言是法语,汉字仍然普遍作为越南语的注音文字使用,1955年越南宣布停止使用汉字,越南成为语言拉丁化的国家,这使越南人学习西方语言比较容易,学习汉语却很难。我在河内遇到的翻译阿荷汉语相当流利,但却不会读写。路途遇到一个西贡女孩阿林,我们一起参观会安中国会馆,我用英语给她解释一个庙里牌匾上“天配德后”四个字,说这是给皇帝母亲立的庙,她马上脱口而出:“Is that 太后?”惊讶她怎么知道“太后”,原来她经常在中国电视剧里听到“太后”,并知道那是皇帝母亲,但并不知道汉字是什么样。(越南电视剧不配音,只有旁白)

越南很多词的发音和中国一样,在念对联的时候她知道“平安”意思是peace,但汉字,包括日本和韩国方块文字,对于越南人都是天书。


大国的阴影(之三)

在河内中国大使馆对面有一片城市绿地,绿地中央是一个广场,远远望去有一座铜像伫立在广场前面。

“那是胡志明吗?”我问导游阿荷。

“不是,好像是个俄国人。”

俄国人?她的回答让我来了兴趣。我在越南见到的塑像都是民族英雄和古代先哲,是哪个外国人可以在越南首都的中心可以有如此大的铜像?

我过去一看,原来这是一座列宁像。

虽然在电影和书籍里曾经无数次见过列宁,但是在社会主义中国,还真没有见过列宁塑像。不久前刚读过王蒙的《苏联祭》,无处不在的列宁像是王蒙对苏联印象最深刻的地方之一,那是时代的标志,也是苏联集团国家的标志。几年前的电影《再见列宁》我至今印象深刻,在河内见到列宁像我有点意外。我猜测,在崇拜金太阳的朝鲜应该没有列宁像,在古巴不知道有没有,如果没有,那么这是不是在俄国以外全世界唯一的列宁像呢?

后来在河内开往老街的火车上,有一对捷克夫妇和我在一个包厢,我和他们饶有兴趣地谈到这个问题。那个女的斩钉截铁地说“我敢肯定,除了俄国,在欧洲决不会还有列宁像!”那语气我有点吃惊,似乎列宁是什么妖魔鬼怪。是啊,他们来自苏联坦克碾压过的布拉格。

我想起《越南-中国》那首歌曲中一句歌词:“啊,共理想、心相连,列宁的路上红旗飘扬”,又想起越南的名称是“社会主义共和国”,在越南的旅途中,不断有一些景象提醒我这一点。不过,现在世界上仅存的“社会主义国家”,各打各的算盘,彼此都不怎么亲热了。

越南公路上大量的运货卡车,是前东德制造的“依发”(IFA),这种车在七、八十年代的中国相当多见,德国车的质量使其历经多年而依然健壮,还有很多苏联制造的吉尔、卡马斯、嘎斯、瓦斯、伏尔加、拉达在越南公路上奔驰,这些车在俄国和东欧以外的国家是罕见的。越南军队和警察普遍使用苏制瓦斯吉普车,这是一种有点像美国吉普“牧马人”的军用车,在越南城乡非常多,尤其在北部老街、沙巴街上,苏制吉普随处可见。我在从西贡回河内火车上和一位年轻人一个包厢,他的英语很差,并告诉我,他在大学外语学的是俄语。后来我知道他是一名军人,越南规定,军校和准备为军队服务的大学生,第一外语必须选修俄语,因为越南所有军事装备来自俄国和前苏联。

作为社会主义国家,越南和苏联渊源很深,胡志明早年曾经在共产国际任职,越南统一以后立即加入了“经互会”,是“经互会”在亚洲除蒙古以外的另一个成员国。七十年代末大量劳工去苏联和东欧,补充那里短缺的劳动力,东欧解体后这些越南人大多数留在了那里。越南领导人的子女也大多留学苏联,其中较为有名的,是大叻“怪屋”设计者,前国会主席长征的女儿。

在越南很难把这个民族和“强悍”“骁勇善战”“尚武”这样的词联系起来。反而感觉这是一个悠闲、散淡、没什么追求的民族。除了西贡有点像国内城市的忙碌,其它城市都是闲散的,似乎大多数人也不在“单位”上班。有资料说越南信教的人群高达95%,我相信,除了党员不能信教外,基本上人人是教徒。 越南妇女穿的类似旗袍的国服,平时很少见,可在教堂做弥撒时却盛装出现。


大国的阴影(四)

在和所有大国的关系中,我感到越南和美国的关系最为错综复杂,以至于我无法下笔。

在河内所有外国使馆建筑中,美国大使馆拥有最堂皇的建筑和最显眼的大门,但如果没有人指引,即使看地图也很难找到,因为门口堵着一个巨大的集装箱铁柜,路过此地,还会以为是准备拉走的货柜,没人会注意。铁柜只留了大约三米宽的通道,两端站着四个保安,两个着越南警服,两个戴着鹰徽和美国国旗臂章,对路人十分警惕。

阿荷告诉我:“美国人真怕死,他们用货车堵在使馆门口”。我好奇地一定要去看看,她的摩托车载着我在离集装箱5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我准备拍张照片,那个越南警察立即上前用英语喊:“这里禁止拍照!”

我在越南任何地方,包括巴亭广场周边的政府官邸、教堂内部和普通街巷人家,都没有遇到不准拍照的,这里严密的保安措施令我叹服。这里,也许最能反映美越两国的复杂关系。

我问阿荷:“你们现在还恨美国人吗?”

“当然,他们这么远跑来打我们”。 她的话简单又朴实。

阿荷是战后出生的一代,出生在清化乡下,没受过很高的教育,一边做着平凡的工作,一边在大学自修。她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越南年轻人。不过,这个话题如果不是我问起,她是不会提起的。一本书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美国越战老兵重返越南,百感交集,和一个年龄相仿的越南人说了半天“我们并没有输”之类的话,越南人只回答了一句:“不管怎么样,最后你们撤走了。”然后微笑着说:“欢迎你来越南旅游!”

我曾有意和几个四五十岁的越南人聊起战争,他们几乎都轻描淡写,似乎不愿多说。在大叻,遇到一个友善的五十九岁基督徒,他说,“我们越南人不愿意打仗,我们都是佛教徒和天主教徒,从来不和别人打仗,都是俄国人的共产主义和美国人的什么主义(这里没有听懂)要我们打,我们都是兄弟姊妹啊!”

我认真看了一下越南历史,古代最大规模的战争发生在中国汉朝时期,为了抵抗中国的征服,后来成为中国蕃属后,基本上没有对外战争,内部纷争倒是不断。法国人在越南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在二战中,日本军队只是和法国人交手,越共游击队在44年才潜入越南国内,也只是搞宣传活动,没有真正打仗。现在所见到的越南人,大多数一副与世无争的态度,闲散、温和,和邻近的泰国、柬埔寨等佛教国家相似,很难把这个民族和强悍、尚武、骁勇善战联系在一起。

可是,这里却发生了二战以后最为惨烈的局部战争,这个貌似温和的民族连续和三个世界大国交战,最终都取得了胜利,真不可思议。

前面提到中国的寺庙、法国的建筑、俄国的铜像、日韩的消费品,这些表象,用来解剖美越关系,都显得苍白而浅薄。虽然在今天的越南,可口和百事可乐、福特汽车、IBM电脑这些商品在越南随处可见,但我感到,其它大国对越南的影响基本上是单向的,而美国和越南则是一种互动、交叉的影响,最能体现的,还是文化。

从河内去顺化的夜车发车前,一群越南女孩子来到车上,她们是来送几个同学去南方。我们乘坐的Open Tour Bus一般都是外国人,越南人很少。这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坐在车厢最前面两排,同学们相互依依不舍,开车时间未到,她们就一起唱起歌来。她们唱的都是一些英文老歌,只不过填上越语的词。唱完一首歌后,在第二首歌开始的时候,从车厢后面传来一片和声,这是一群美国的中学生,看来是来越南暑假旅行的,这些歌显然是他们熟悉的。唱着唱着,车厢里差不多一半的人跟着唱了起来,场面十分热闹,令人感动。

每年有上百万美国人抱着各种目的来到越南,对于今天45岁以上的美国人,越南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他们在越战期间成长,所接受的各种流行文化,很多与越南有关。如果没有战争,那么今天这个东南亚国家也许不会进入那么多美国人的视线,它充其量是像泰国那样的旅游地。

从60年代后期开始,反战运动、嬉皮士运动起源美国,风靡全球,美国年轻人像中国红卫兵一样,游行、示威、串连、行军,浓缩战后美国社会万象的传奇影片《阿甘正传》用了相当的篇幅描写这段历史。而美国流行文化的代表摇滚乐更是把反战作为一大主题,披头士、鲍勃?迪伦等歌手积极投入反战运动,英国红歌星约翰?列农的反战名言Give a chance to the peace(给和平一次机会)成为英语的一个经典句型而被广泛套用。 1972年,当红女影星简?方达只身秘密来到河内,在北越的高射炮阵地上发表反战演说,并由莫斯科电台向全世界广播,制造了当时最为轰动的明星效应,在美国引起轩然大波。美国新闻媒体对美莱村屠杀事件的公开曝光,把反战运动推向高峰,最终美莱事件的指挥官以杀人罪被判刑。可以说,越战是一场美国全体国民参与的战争,广大美国人民公开强烈地表达了与政府不同的声音,非政府组织(NGO)第一次走入前台,对结束战争起了重要作用。这种“越战现象”在世界历史上任何一场战争都不曾有过。最后,美国虽然在几乎所有大的战役中取得了胜利,但却输掉了整个战争。

越战结束后,美国人对越战的反思一直不断,二十年来,越战一直是好莱坞电影不变的主题之一,不断的文化渲染,越来越多的美国人有了“越战情结”,而1989年公演的音乐剧《西贡小姐》,更是“越南元素”影响美国主流文化的典型例证。这部音乐剧在伦敦和纽约连续上演了12年,将近9000场次,创下音乐剧历史上上演时间最长、票房收入最高、单张票价(最高100美元)三项记录。

在越南,随处可以听到美国流行音乐,有最新的Rap,而更多的,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歌。在去芽庄四岛游的船上,木船随着配置的音箱里Don McLean的American Pie节奏启航,随后基本上就是一场美国老歌音乐会,我后来和一位四十多岁的美国人谈起这事,他感慨的说,他就是听着这些歌长大的,今天这些老歌在美国也很难听到了。

很多美国人的越南之行是踏访越战遗迹,老兵如此,年轻人也不少。我在去顺化车上邻座的在欧洲读书的美国小伙子告诉我,他最想看的地方一个是DMZ,一个是美莱村。

DMZ是英文“Demilitarized zone”的缩写,中文称为“隔离区”,也称“非军事区”。它是沿北纬17度线10公里宽的狭长地带,战后这里保留了昔日战场原貌,美军在这里撒下的数千吨“橙剂”(落叶剂)毁灭了这里的原始森林,时隔三十年,这里仍然一片荒凉,区域内有越战中最为血腥的溪山战役遗址,到处还有地雷和陷阱,残存的工事、地堡,城市废墟,至今是无人居住的恐怖地带。此行我没有去DMZ算是我的一大遗憾,也是重返越南的理由。

美莱村是会安以南一个小村庄,1968年5月,美军特种兵少校凯里指挥一个排的美军,在一个小时内将全村590名村民全部杀光,其中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屠杀前一位战地记者拍下了行刑前的一组镜头,一年后被美国媒体曝光,轰动全世界。这也是美国反战运动的导火索。

美莱、溪山,这些越战中耳熟能详的名字,至今吸引着全世界游客,尤其是美国人,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去发现越战,反思越战。

在芽庄四岛游前,曾经看过旅行攻略,说导游很会搞笑,和老外一起很好玩。上船以后我发现全是越南人,不免有些失望,导游发现我一个外国人,甚至把英语搞笑都省了。我仔细观察这些越南人,怎么个个都拿着数码相机和DV,而且打扮也完全没有越南人的朴素,男的烫着朋克式的染发,我纳闷越南人真的好富有,好新潮,数码相机在中国也没有普及呢。吃饭时我邻座的越南人不断给我夹菜,剥水果,下船时提醒我开船时间,他们英语都很好。我真有点感动,因为此前觉得越南人对中国游客是很冷漠的。

后来我知道,他们是回国探亲的美籍越南人,因为他们都很年轻,我很好奇他们是何时去的美国。那个小伙子告诉我他移民7年了,我问你去美国读书还是有亲戚?他说都没有,只是他父亲战时曾经为美国工作过。后来,船上另外一个家庭更引起了我的兴趣,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有明显的混血特征,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母亲,那位老太太非常和蔼可亲,还提醒我,一个人在越南旅行要小心。这位男子说他住在旧金山,每年都要回国探望生活在芽庄的母亲。

忽然间,《西贡小姐》的剧情故事在我脑海里清晰起来,我居然遇到了现实中的“西贡小姐”!芽庄,有着越南最好的漫长海滩,越战时期美军的休假胜地,一个“西贡小姐”式的浪漫爱情故事在这里发生再合适不过了。也许《西贡小姐》里那位宁愿牺牲自己也要送儿子去美国找父亲的Kim深深地感染了我,使我对眼前这位老大娘充满敬意。

越战结束后,美国宣布一项政策,所有美国人的亲属,包括未婚女友,其家庭都可以移民美国,后来扩大到凡是越战期间为美国人工作过的越南人及其家庭。1978年,越南大规模驱赶华人,制造了百万“船民”,在全世界引起强烈反响,美国又成为接收“越南船民”最多的国家。如今,在美国很多城市都有越南人社区,尤其以西海岸的旧金山、洛杉矶、西雅图规模最大。1994年我曾经在旧金山Sunset区Ivring街区一个华人家庭住过一周,周围有许多越南华人,我曾经听过他们的悲惨经历,木船在赤道炎热的海上飘泊两个月,吃光了所有食物,经历了海盗和鲨鱼的袭击,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分之一。

今天,历史翻过沉重的一页,越南人民的生活已经有很大改善,海外的数百万越南人每年回国探亲访友,对越南产生着重要影响。美国,对于很多越南人,是复杂的情感交织的地方,上一辈遭到侵略者杀戮,而下一辈却在那里寻回梦想。


(原载《猫眼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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