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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郎先生



作者:土干


上大学时,受同学和国情影响,我不买日货。现在,我买日本货了,这要从我的日本同事说起。一直不想写这篇纪实,这会儿写出来,留个纪念。

我所在的系常有世界各地的神经专家心理学医生来进修。我的第一个日本同事就是日本的心理医生一郎先生。因为对日本民族的偏见,我不太同他说话。

有一次同事们一起喝茶,一郎读报纸。报纸上说英国的人均工资是每年一万英镑,他问我们:这个数据错了吧?这么低的工资怎么能生存呢?我没有说话。他这样问,说明他的工资很高。其实,我刚到英国时,生活费才每年五千英镑,我当时已经觉得很滋润了。人和人不能比。我的老板告诉一郎,报纸上的数据没有错。听了老板的回答,一郎的眼睛是黯淡的,他没有再说话。

一郎是医生,不熟悉实验室的操作,他常犯点小错误。一次,一位英国女同事半开玩笑地抱怨他太浪费药品。一郎悄悄走到我身边说:

“土干,到英国后,我第一次想念日本。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说话呢?”

“她是漂亮女孩,任性,在开玩笑,你不要当回事情。”

“这种玩笑我经不起。我怎么浪费药品了?”

我给他简单讲解怎样用最小的成本做出最好的数据。他一次就记住了,以后总把试验做得很好,十分节约药品。

我对他开始有好感了。说实在的,他所用的药品经费全部由日本方面提供。他浪费多少,我们没有资格责备他的。他来自一个富裕的国家,不节俭,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却十分注意节约。相比之下,印度人、中国人、非洲人,反倒很浪费。

一次,我在一个办公室处理图像,反正不动脑子,我就轻声哼唱。一郎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很激动,说:“你唱歌了,你唱得很好啊。我在隔壁听见了,所以跑过来,看看是谁在唱。”我的嗓音属于中低音域,声音又小,让他听到,我很吃惊,除非他对音乐很敏感,不然,他不该听到我唱歌的。

喝茶时,他又激动地提到我唱歌的事情。既然他提到了,我说:“我年轻时,山口百惠在中国很出名,只可惜,我买不到她的CD。”一郎问我有没有日本歌曲CD,他想家了,他提到中国的邓丽君会唱很多日本歌曲。我说我家有邓丽君的DVD,可以借给他听。我又说,听说日本现在在纪念山口百惠出道三十周年,因此出版了一批山口百惠的DVD。他说他给他哥哥打电话,帮我买一盘。

我借给他邓丽君的DVD,他用了一个周末自己静静地看。这张DVD是台湾朋友送我的,质量很好。一郎告诉我:“我是一首一首地听,还反复听。眼泪都流下来了,邓唱得很好,日语发音也很准确。”

再过一个月,一郎的哥哥来英国,给我带来了山口百惠告别音乐会的实况DVD,很好的礼物。一郎说,纪念山口百惠的活动很隆重,新出的DVD抢购一空,他哥哥去了几家商店都没买到。到最后一家时,还是没有。他哥哥请求店主再查找一下,结果,店主在仓库里找到一盘。这个DVD不是他送我的,我要付款的。但是,我仍然把它当作礼物。如果没有一郎,我有钱也买不到这盘DVD。

我问一洋是否要看这盘DVD。他说:“我和我太太都对山口百惠不感兴趣了,她属于上一代人了,我们这代对她无兴趣了。但是山口百惠是个高明和智慧的女人。她是这个。”一郎说话时伸出了大拇指。他不看山口百惠,却看邓丽君。这事有趣,值得提一笔。

我工作的地方很美丽,一郎说要和同事们照相,我们午餐时间去照相。谁知,一郎却评论起照相技术。他指出我的选景不如他的选景好。我笑了,知道他是精益求精的人。玩,也要玩出水平。

一郎的发型是披肩发,他的头发略微卷曲。他五官端正,就是个子不高,长得又黑又小。但是,他很有艺术家的气质,也很有男人味。他刚进入我们实验室,就加入了研究所足球队,还出去参加比赛呢。那天,我、一郎、皮寇去花园合影。皮寇是典型的西班牙人,喜欢女人,是女人都冠以美丽,还要抱抱亲亲的。他把这张三人合影当天就电子邮件给家乡,说:“看,我和一名美丽的女同事合影。”家乡人马上回复:“我看到你和两个美丽女人在一起。”从这评语中,你可以猜到一郎是好看的。

我每天开车下班都路过一郎的家,有时就能见到一郎的妻子和女儿。一郎的妻子个子不矮,很苗条,她有一双大眼睛,标致的鼻子,好看的唇,总言之,十分好看。她的表情是安详的。见到我,她会点点头,很谦和。

一次,我在工作时看我的私人照片,一郎一下子跑过来,很兴奋地看,嘲讽道:“你自我崇拜!让我看看你的家人。”我想他可能很想了解中国人。我给他看了我的爸爸妈妈的近照。一郎指著我爸爸说:“你爸爸真气派。”他的话让我很吃惊,他有艺术气质,所以这个评论就很令我振奋。我觉得我爸爸老土呢,一郎不这样认为。

一郎的英语发音纯正,词汇丰富,他说了点日本男人的事情,他问:“你爸爸喜欢什么?中国男人喜欢什么?”我想一想说:“好像是烟酒茶。”一郎笑了:“茶也算回事?我们日本男人喜欢烟酒女人。”我一愣,问:“工作后,你也去找女人?”他说:“我不找,但是喜欢同女人聊天。你不知道,做日本男人很辛苦,要努力工作,不能把工作中的苦恼讲给妻子听,不能让她难过,那么就讲给其他女人听喽。”他说这话时很严肃,他接著说:“日本男人谈恋爱时,要请女朋友吃饭,带她到处玩。到了圣诞节,要买贵重礼物送给女朋友的,否则恋情就断了。”我想象著一郎妻子的模样,她会怎样贪婪呢?我问:“那么,我能问,你结婚前,要花多少钱给你的女友买圣诞礼品呢?”他诡秘一笑:“我在年初认识我妻子,在圣诞节前就办理婚事了,一旦结婚,就不用给妻子买贵重礼品了。”我们大笑。

另一次聊天,他问我哪里能买到好钢琴,多少钱。我说了一些钢琴市场情况,他说:“我不想买二手琴,我妻子一定要个好钢琴。”我很感兴趣,问:“你的妻子弹钢琴?”他说:“是啊。我们租了个钢琴,我想比较租钢琴合适还是买钢琴合适。我和我妻子都弹钢琴,她是专业钢琴手,音乐学院毕业的,我是业余的。”

我真意外,一个音乐学院毕业的学生能够那样心甘情愿地做全职太太,还有那谦和的表情……

一郎又说:“我太喜欢这里了,可是我不得不回日本。日本的工作压力很大,我不想回去。我喜欢这里的轻松气氛。但是,我的妻子太孤独,她想家,她需要经常看到她的姐姐和妈妈。我不能让她难过,她难过,我就对不起她。”我很感动他说这番话。我问:“你妻子想工作吗?”他回答,她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也可以。她可以在家教小孩子弹钢琴的。”我说:“什么时候想听你弹钢琴啊。”他仰起头,一脸自信地说:“做科研,我不如你。弹钢琴,你不如我。我明天给你看我弹钢琴的录像。”我盼望着那个录像。

第二天,我们做试验时,一郎突然跑向窗口,激动异常。原来是他的妻子抱著女儿在窗外。他打开窗户,握著女儿的小手。小女孩长得像一郎,特别精灵。她只有一岁半,个子就像一岁的小孩。这么小的人儿,会说话,会走路,就特稀奇。我喜欢看她在草地上奔跑的样子,小裙边翘起,好玩极了。

喝茶的时候,我谈起他的女儿玲珑可爱。他突然想起什么,在裤带上摸索,然后摘下一个小型录像机,只有巴掌大。他打开录像机,按了按钮,把小银屏放在我面前。银屏里,他在弹钢琴。他的脸伸向镜头,手在琴键上飞舞,由于镜头离他近,显得他的手很小,脸巨大,形成一种喜剧效果。我看到镜头里,他的女儿在钢琴的高音区胡乱敲著,但这丝毫不影响钢琴曲的行进,反倒增加了曲调的活泼欢快。这镜头太好玩了,一郎冲著镜头摇头晃脑,根本不用看琴键盘。他好像在向我示威。

我无论如何没思想准备他弹得这么好这么自如。他说这是昨晚他让他妻子录制的。我问他弹的是什么曲子,他说是他自己谱的曲子。我还没有接近过会做曲的人,所以,特别惊喜。对我的过度反应,他认真地问,“你真喜欢我的曲子吗?”说实话,我不懂音乐,尤其是合音多的钢琴曲。但是,我当时兴奋。我说:“喜欢喜欢。”他又确认:“真喜欢?”“真喜欢!”

他说:“好,我出版了CD,过一周就运到英国,我可以给你一盘。”听了他的话,我都愣住了。他又认真地说:“这录像机里有一首CD上的曲子,你试听一下,确定你是否喜欢。”我于是试听他的作品,是一首电吉它曲子,还有敲打器,通俗易懂,很好听,有种河面上水圈套水圈的意境。我问:“这乐队里都有谁在演奏?”他说:“只有我自己,是合成录制,背景打击乐是用筷子,勺子,伊拉罐,手击桌面产生的效果。”

太有趣了,我更想要这盘CD了。

他送了我这盘CD,我拿回家听,引起了儿子的注意。儿子问哪里来的?我说是同事自编自弹自己合成的CD。儿子感兴趣极了,要求借去听几天。

这一切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听到我的歌声,他对音乐敏感。我问他:“医学和音乐,你对哪个更感兴趣?”他眼睛黯淡下来。说:

“我从小喜欢音乐,我从医是我父亲强迫我的。”

“这也不错,你现在又懂医,又懂音乐,不是很好?”

他笑笑。

“你爸爸是医生吗?”

“他生前是医生。”

“啊,他去世了,对不起,让你说到这个。”

“不用了。他去世几年了。他拥有私人医院,特别希望我和哥哥能继承家业。我哥没学医,我就逃不掉了。他的去世,我很难过。但是,更确切地说是一种解脱,他给我的压力太大了。我是在英国出生的,爸爸带著全家走遍欧美,我七岁离开的英国。爸爸就是想让我们有西方教育,然后学医。”

难怪他英语这么纯正。我跟老板说:“一郎家拥有私人医院。”老板说:“是的。一郎是非常富有的人,你去了日本,会对他的家咋舌的。”我丝毫没有感到一郎的自负眩耀。他那有时黯淡有时淘气的眼神在我眼前过电影。

一郎在英国一年,日本的亲戚不断来访,其中一位是一郎的妈妈。那周,一郎不上班。一周后,一郎妈妈就回日本了。我问:“你妈妈怎么不多住几天?”“不行啊,我要确保我妈妈和我妻子见面的时间越短越好,否则生活不太平。”我哈哈大笑,觉得一郎特有大将风度,运筹帷幄,维护家族的安宁。

一郎三十岁。一次喝茶间歇,他突然问:“我们日本受原子弹轰炸,死了那多人。为什么世界总让我们道歉,而不向我们道歉呢?”我和其他同事回答说:“因为日本先侵略的其它国家的啊。”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再没说话,却点点头。我十分喜欢他不争论的姿态,不管他心里想什么,我以为不争论是明智的。

一郎很喜欢英国,但是,为了他的妻子,他必须回日本去。离开英国前,他送给我一张卡片,上面写著:

谢谢土干博士的指导

我想不起我指导过他什么了,但是对这卡片,我很感动。他竟然用中文写下这些。现代日本青年不再学中文了,就像韩国青年不再学中文了一样。一郎很有心地问来这几个中文字来谢我。

离开英国的前一天,他说:“土干,我有个请求。我离开后,我的同事贤治要来这里进修,请你帮助他,他英语不好,需要你这样的人帮助他。有你帮助他,我放心。”

一郎离开后,我去商店看到日本货,自然想到一郎。我购买的第一件日本货是空白录音带。我突然觉得一郎是个和平使者。


摘自《玛雅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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