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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早年日记首次公开披露

作者:祝晓风


书柜底下偶然发现孤本

大约在十年前,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末,杨度的曾孙杨念群去探访自己的姑姑,姑姑招呼他进门后,马上说你来得正好,祖父留下来一些遗物需要整理,看看有什么值得保留的书籍,可以拿回去参考。杨念群当时正在人民大学历史系攻读博士,所以自然对祖父杨公庶遗留下来的众多书籍特别感兴趣。他回忆说,打开书柜后,书房中立刻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书香,弥漫向四周。他随手翻阅着一些线装书和古籍,偶然发现书柜最底层的一扇门仍没有打开,旧式书柜与现在的书柜设计有所不同,除上层分格储书外,下层往往设置一种横向大开门的柜门,可以向上打开,杨念群突然发现在低层不显眼的角落里,有一个用旧布包裹着的东西,打开猛一看,很象厚薄不一的帐本,可就在帐本的头页赫然写着“丙申日记”四个大字,学历史的敏感使杨念群心中砰然一动,脑子里马上直觉意识到,可能有一个重大发现!《杨度日记》(1896—1900)这就样终于重新进入了人们的视野。新华出版社近期将出版由杨念群点校的《杨度日记》,这份宝贵的资料终于公开披露,与学术界和广大读者见面。整部《日记》用竖行小楷写就,字体秀劲飘逸,堪称杨度早年书法中的精品。

人们都知道,杨度晚年的经历极富传奇色彩,尤其是近年随着小说《旷代逸才》的畅销,杨度几乎成了近世的传奇英雄。可是杨度一生中的早年和晚年却少有文献记载。1986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刘晴波主编的《杨度集》,约60万字,收录杨度26岁以前(1900年前)诗文约26篇,这些诗文字数很少,在全书800多页篇幅中,只占37页。

据杨氏家人称,抗战之前,家人曾经将杨度诗文整理成集,可惜稿件毁于1938年长沙“文夕”大火。杨度的二儿媳,中国绢人的创始人,工艺美术大师葛敬安老人生前曾经保留过一大批杨度的私人信件,可惜文革期间为免遭迫害,全部给烧掉了。除了报刊杂志发表的杨度撰写的文章及刻印流传于世的《虎禅师论佛杂文》之外,流散于民间的资料只有杨度的女儿杨云慧保存着一些杨度撰写的诗词和挽联手迹,也有极少量未公开发表的文章,其中基本没有连贯性的记事体资料,所以这次《杨度日记》的发现堪称史学界的一个重大收获。


一幅乡绅生活的细腻图景

葛敬安老人曾经讲过这样的一个故事,在她和杨度的二儿子杨公兆的结婚典礼上,杨度分别送给儿子、儿媳每人各一句话,送给杨公兆的一句话是:你应该把妻子看成老太婆;送给葛敬安的一句话是:你应该把丈夫看作是穷光蛋。这两句话既含警醒的哲理,却又用如此幽默轻松的语气说出,可见杨度确有自己的个性和风采。其实鲜活的历史就是由一个个这样的故事和场景构成,杨度的这种个性风格在其早期的《日记》中已时有显现。

这次发现的《杨度日记》虽然时限只有短短的五年,即1896—1900年,但这五年在中国近代史上却具有相当关键的意义。因为中国历史在五年之内连续出现两次重大转折,即戊戌变法从发动到失败,义和团运动从星星之火到席卷华北平原。《日记》中所反映的正是一个普通乡绅视野里的世事变迁和思想转换,虽无惊世骇俗的传奇故事,却可从点滴的观察记述中折射出不少历史的有趣细节,有些细节完全可以和后来的口述故事相互印证。比如杨度的妹妹杨庄问古人的《女诫》作为女子的规范,是否有值得有修正的地方,杨度就认为《女诫》对夫妇尊卑界限规定得过于清楚,这是宋代儒生干的坏事。于是又发出一通“怪论”,抨击受命于家庭支配的婚姻,认为这种婚姻只能造成妇女听命于丈夫,简直愚蠢极了,这些议论就可与葛敬安的口述故事相互参证。令人有些意外的是,杨度接着又攻击谭嗣同是“假洋学”,认为谭氏有关父子平权、夫妇平权的主张只说对了一半。因为中国父子向来平等,只有夫妇才是不平等的,这提醒我们不可能用一个统一的“新”“旧”评价标签简单贴在所有历史人物的头上。

又如时务学堂曾经是湖南维新重镇,以往的历史记载总是把湖南乡绅贬为和维新派对立的丑角式人物,《日记》中记载了一段杨度与梁启超的直接交锋辩论,内容不仅涉及政治观点的差异,而且多显示了不同地区学派的分歧所造成的影响。我们会发现,两人的分歧恐怕并非普通的政治斗争框架所能够解释清楚的,这段文字大可为当时历史的复杂状态提供一段相当有趣的旁证。


晚年传奇经历的思想见证

杨度晚年从帝制余孽突然转向革命,一直是史家注目的聚焦点,由于其转变过程缺乏史料记载,所以就越发显得扑朔迷离。目前能反映其晚年思想动态的完整文字记录只有杨云慧收藏的《论圣贤同志》一文,按《杨度集》编者的推测,杨度以“孔子、子路、颜渊各言其志,从而阐述‘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理想社会,但在有关共产、共产党和共产主义语词之处的所涂抹,似为避免反动当局搜捕之证据”。

所以这仅存的一份材料中的文字仍是如此含混隐晦,不能清晰反映杨度当时的思想动态。幸运的是,与这次《日记》同时被发现的,还有数页《杨氏史例》,从内容上估计,是杨度晚年准备撰写的《中国通史》大纲。《史例》的文字说明杨度撰写历史的目的是寻找人类生活的通例和通则,表面上唱的仍是进化论的调子,然而杨度却又明显把社会历史按经济发展的程度作了细致的分期,比如把人类社会按禽兽道时代、半人道时代和人道时代分成三大期,与三大期对应的是无器争食时代、私器私家争食时代和公器公家争食时代,这种从“私有”向“公有”转换的分期方法很有些历史唯物论的味道。

在整理、出版《杨度日记》的过程中,杨念群得到了一些学者的帮助,王道成帮助校阅了日记手稿。北京档案馆和《北京档案史料》编辑部也曾给予点校者很大帮助,他们不但资助了《日记》的出版,而且还为校对做了大量辛苦细致的工作。《北京档案史料》还出特辑发表部分《杨度日记》。

近年来,近现代史上一些重要历史人物、学者、作家的日记相继出版,成为出版中一个不大不小的热点。《吴宓日记》、《谭其骧日记》的出版在为学术界提供重要原始资料的同时,也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杨度日记》因为杨度的历史身份,它的公开出版,也将会引起学术界的关注。

载《中华读书报》


杨度像

杨度为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
机关报《红旗》的题字。图为
1928年11月27日出版的《红旗》
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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